狐者異
《巷說百物語》 · 京極夏彥 · 4.6萬 字
狐者異
狐者異乃一束知好歹之奸險無賴
生時藐視法紀
極盡目中無人之能事
以榨取他人圖利一已
死後因執着尚存
屢以妖魔之形現身擾亂佛法世法
繪本百物語·桃山人夜話卷第一/第三
[一]
時值十一月中旬某日——山岡百介在陣陣吹得讓人後頸受凍的強勁寒風中,走在通往小冢原的田間小路上。
雖然並非多冷,但風還是吹得教人打從心底發涼。百介豎起了外衣的衣襟。心情倍感沉重。雖然是自己要來的,但這段路走得並不愉快。
百介試着四處移動視線,欲藉由佯裝自己是來遊山玩水以提振興致,但再怎麼努力都是枉然。他就是騙不了自己,只覺得心情依舊沉重。
穿過材木町,走到淺草寺前的大街上。
茫然眺望穿越雷門的仲見世0;注11;,百介不由得躊躇了起來。
——走罷。
百介朝左手邊邁出步伐。
他就是打不起精神直接前往。
朝這個方向走,在到達目的地之前得繞整座淺草寺一—圈。根本是繞遠路。
但他依然腦袋一片空白地走着。
日輪寺、天嶽寺、東光院,只見周遭寺廟林立。
一有了這個念頭,他就再也按捺不住滿心興奮。
這一切都能觸動百介的心絃。
百介在鳥居正下方駐足,遠眺仕置場所在地的淺草山谷町。
今天的目的地——正是這座仕置場。
也不知是否爲某種外力所吸引,兩處均不斷朝城市邊緣移動。
這下百介來到了下谷通新町一帶。
祗右衛門的首級,應該就被曝曬在小塚原仕置場那三尺高的獄門臺上。這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大惡棍在十天前伏法,經過一場嚴厲的審問後遭判獄門之刑。
他穿過一家供奉弁財天的小寺廟,在御手洗0;注121;洗了洗手、漱了漱口。
這種地方總是教他興奮莫名。
江戶的仕置場有兩座,一是小塚原這兒,另一處則位於品川宿的鈴之森。
鮮豔的江戶紫和服、草綠色的半纏0;注191;。
這塊石頭名曰瑞光石。
接着便從鳥居下頭鑽過,以眼角瞄了茶鋪幾眼。
百介皺了個眉頭,轉身走回原路。
雖然說的是實話,但話一從嘴裏吐出來,感覺還真是血腥。
在善男信女求神拜佛的神聖場所後頭。
阿銀這下笑得更開心了。
“哎呀,瞧你說的。”
“先生結巴個什麼呀,是什麼風把先生吹到這兒來的?”
在複雜的小路里漫無目的地走着,最後抵達一座楊柳環繞的堂宇旁。
“等會兒就要去麼——?”
據傳坊間傳說——這塊石頭乃是延歷年間0;注131;,散山一位名曰黑珍的僧侶前來東國教化濟度,來到此處時所發現的。據說當時這座墳塚每晚都會發出瑞光,某一天夜裏,甚至有兩位神明化爲老翁降臨這塊瑞光石的上頭。而這兩位神明,就是這神社所供奉的大己貴命與事代主命0;注141;。大己貴命爲素盞鳴命之子,同時也被當作和魂0;注151;,因此這家神社又名牛頭天王社0;注161;,或簡稱箕輪天王。
最後還真被挪到了如假包換的邊陲之地。只要過了這座橋,另一頭就是朱引之外的千住。這裏也正是江戶的盡頭——所謂的邊界。彷佛一路爲邊界的陰影、邊界的氣味所吸引,到未了,這塊穢地就這麼被遷到了這道如假包換的分界線上。
“這不是專寫考物的先生麼?”
“噢,原來和小弟目的相同。”
“果真是阿、阿銀小姐——”
最後還是決定不轉這個彎。
“不敢看?虧先生還是個爲了蒐集怪異故事雲遊四方的作家呢!先生不是還曾說過,要出版一本百物語的麼?”
一路走到拜殿後,他隨俗地虔誠參拜了一番,接着便在庭內轉了個圈,來到左側一座圍着木柵的墳塚。
注連繩0;注111;上的御幣、蓮花座上的金工細雕。
阿銀並不是個普通的傀儡師,而是藉着各種奇謀妙計,完成一些靠正當手段無法解決的任務——這就是這位怪異女子賴以謀生的手段。
“還不就是——”
只見宛如小山般隆起的土堆上矗立着——塊石頭,石頭左右長着兒株茂盛的樹,還有注連繩串連其間。
“倒是阿銀小姐——到這兒來做什麼?”
“噢——話是沒錯,小弟只是繞了點遠路。”
山貓回指的是邊頌唱義太大節0;注201;,邊以隻手操縱人偶演出的女傀儡師。放在她身旁的藤箱裏頭,裝的就是唐子人形0;注211;與淨琉璃人形0;注221;。今春,百介在越後0;注231;的旅途上認識了這位長相標緻的傀儡師,不久前也在甲府和她照過面。
據傳城裏的仕置場原本設於日本橋本町,但在神君入府之際,便已被遷至鳥越神社傍與材木町兩處。但後來材木町的被遷往鈐之森,鳥越的則被移往聖天町,而後又從聖天町遷至小塚原這頭來。
緊臨成羣嫖客尋歡的花街柳巷。
這時,他來到了飛鳥明神0;注71;。
“展示只到今日爲止,不快去看可就看不到了。雖然說起來還真有點思心,不過,這大概就是作家的天性罷——”
乾的又淨是非法勾當,但祗右衛門最殘酷的地方,其實是——不把手下的人當人看。
“是呀,等會兒就去。”
到頭來,百介已經花了大半天四處遊蕩。原本還刻意提早出門,好趕在正午過後回到家——但此時早就過了正午。
由於他深諳各種迴避官府取締的手段,因此實際情況總是教人無法掌握。
“也可以這麼說——這類殘酷的東西,小弟實在是不大敢看。”
——從這兒打右邊走,便是近路。
接連打幾家寺廟神社經過,卻過其門而不入,這下百介終於忍不住了。
硃紅的鳥居,漆黑的佛像。
“噢,只是來辦點兒瑣事。”
“來看看熱鬧。”
這一帶除了田圃,唯一看得到的就是寺廟。
原來是和他有過數面之緣的山貓回阿銀。
並非受任何人強迫,而是百介自願來的。即使不來,也沒人會責備他。
一片繽紛色彩霎時映入了他的眼簾。
即使是剃鬍須時稍稍劃破了臉,滲出來的一丁點兒血也會看得小弟毛骨悚然。只要一見紅,眼前就一片發白。”
阿銀探出又細又白的頸子,朝刑場的方向比了比。
穿過坂本、金杉,他沿着下谷的大街朝北方走。
“噢,因爲這不是普通的首級呀。不管怎麼說,這可是轟動社稷的大惡人,稻荷坂祗右衛門的首級呢——”
這下可把真話說出來了。阿銀又笑着說道:
細長的風眼、雪白的肌膚。
任誰都會這麼想。
那還不只是一點兒遠而已呢,阿銀說道,接着笑容纔在她臉上緩緩浮現。
此處就是小塚原的產土神0;注81;。
竟然就有這麼個公然將人斬殺,並任其曝屍荒野的地方。
“噢,小弟熱愛的是幽靈、妖怪,但小弟要是看到血可就沒輒了。
他走進了又一條岔路。
繪有福神的藤箱。
線香的香味、護摩的煙霞、墓碑上的青苔味、柏手0;注91;的聲響、鐘聲與鈴聲、祝詞0;注101;、誦經。
“如此膽小,還要來看獄門?真不知先生是怎麼想的,繞了這麼大一圈,又走得慢吞吞的,到頭來還是想去看。難不成這首級裝飾得特別漂亮?”
——彎進去瞧瞧罷。
百介的心情再度沉了下來。
“是的,正是如此。”
據傳——稻荷坂祗右衛門,表面上是個香具師0;注251;的總管。
不過,雖然沒從背後刻意嚇唬她,但不論是從語調還是神情,阿銀看來都是萬分驚訝。原本以爲阿銀是個凡事都處變不驚的女人,這下看到她這副模樣,敦百介比她更驚訝。
“先生是不敢看麼?”
通常,死刑犯、替死鬼的斬首之刑多半在牢內的刑場就地解決,但需要斬首示衆,亦即所謂的公開死刑時,則在此處舉行。另外,斬首後需要執行獄門0;注181;之刑時,也會將牢內砍下來的首級拿到這兒曝曬個三天兩夜。
但是——
據說這座小墳塚,就是小塚原這個地名的由來。——原來是座墳墓。應該是座墳墓罷——百介如此確信。倒是,這一帶還真像是籠罩在一股濃濃的死亡陰影下呢。這陰影總教人感覺揮之不去,彷佛即使加以掩蓋,還是會從縫裏滲出來。墳塚、寺院、見世物小屋0;注171;、戲館。妓院。個個都是現世與異界的接點,果然適合被擺在人間與冥界的分界線上。而且——這兒還有座仕置場。顧名思義,仕置場乃進行仕置——也就是公開執行死刑的場所,換句話說就是刑場。
百介下定決心,從鳥居下方鑽過,但走起路來腳步是異常緩慢。到頭來,百介還是躲進了對面的茶鋪內。
原來兩人的目的地是——樣的。
聽到百介如此回答,阿銀眯起了眼睛。她眼角色澤頗爲豔紅,不過並不是因爲化了妝,而是她皮膚白皙使然。
考物乃類似孩童玩的謎語,目前百介就靠寫這類東西混飯喫。雖然平日吹噓自己的志願是當個劇作家,現實中其實是靠寫寫這種東西餬口,因此阿銀如此稱呼,聽在百介耳裏還真有點兒刺耳。
鮮紅的櫻桃小嘴。
和阿銀這羣小惡棍的偶然相識,讓百介深受他們的個性吸引。或許世間並不會稱許這些作爲,但他們乾的也並非什麼壞勾當。厭惡以義賊自居的他們,若是聽到這個說法或許會不高興,不過百介認爲他們毋寧是在熱心助人。不久前甚至長途跋涉到甲府,完成一樁不可思議的任務。
百介胡亂搪塞道,接着又問:
此刻——
她以極其悅耳的嗓音問道。
“這——這不是阿銀麼?”
真正要看時反而提不起勁——這種話實在說不出口。
他毫無興致走這些畦道。
飢腸轆轆的他,橫渡了山谷堀0;注61;。
“不過——先生不是住京橋麼?若是抄近路走,應該是沿河邊下天狗坂,過了渡橋再穿過新町,理應不會經過箕輪天王這頭纔對罷?”
百介點了一碗飴湯0;注241;,阿銀無聊地抬起了腳,接着又望向百介問道:
當然,他們會碰面並非偶然。
還真是殘酷至極。
但他並不是個擁有自己人馬的香具師。祗右衛門旗下的人手,似乎都是舉辦遊行的宗教信徒、巡迴藝人、無宿人0;注261;、或野非人0;注271;——悉數是不屬於江戶四區非人頭管轄下的非人0;注281;。每逢町奉行所或彈左衛門0;注291;臨時要取締無野宿非人時,總是能在事前得到風聲的祗右衛門便會通知他們,或者爲他們幹旋居住差事等,借略施小惠綁住這些人、並以種種手段從他們身上榨取利益——
哎呀——阿銀先是沉默了半晌,接着才轉頭望向百介。
“目的相同——先生也是來看那首級的麼?”
百介暫時停下腳步,欣賞起社內的鳥居0;注41;與猖犬0;注51;——往返於陰陽兩界之間。
這一帶原本溼氣就重,此時大概是風經過河面吹來,空氣給人的感覺更是分外潮溼。乾脆一路走到隅田川,再從千住大橋過河算了——百介心想。
黃色的髮帶、形狀如鶴的髮飾。
在氈上坐定後,他轉頭向一旁望去。
百介望向右手邊綿延的田圃,思索了半晌。
以前也來過這兒,他心想。接着便穿越空地走向前門,在鳥居下確認了此處乃是供奉小野篁0;注21;的小野照崎明神0;注31;。小野篁乃一知名古代參議,據傳每晚都會下冥府幫助閻魔王辦公。
不知何故,百介只要一走進神社佛寺,就滿心雀躍不已。通常踏人這種清靜的場所,理應感覺內心平靜,但百介這個人可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兒。
他總是戴着保護弱者的假面具吸引最低階層的羣衆,再利用他們的弱點要脅,使其淪爲自己作惡的工具。
指使扒手偷竊就不用說了,擄人勒贖、走私、搶劫、仙人跳、開設私娼寮、非法賭場、乃至殺人放火——只要是想得出來的壞勾當,祗右衛門均有染指。
即使如此,祗右衛門還是沒被逮着過。南北奉行所原本爲搜捕縱火賊就已經夠頭疼了,根本無暇他顧。再加上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藏身處,以及他一切都假他人之手的手法實在巧妙。每當有惡事被揭發,下手的幾乎都是無宿者,還查不到祗右衛門,線索就已斷得一千二淨。代祗右衛門被送上刑場的無宿者,據說已是多不勝數。
果真是十惡不赦。
被他利用的替死鬼,或許並不認爲祗右衛門對自己有恩,也沒什麼義務爲他出生人死,百介認爲這些最低階層的百姓不得不依賴祗右衛門這種惡棍,不過是爲了討口飯喫而逼不得已。祗右衛門這種乘人之危的作爲,簡直比暴力的威嚇詐取還要殘酷。
傳說中,祗右衛門就是這麼個狠角色。
不過,這個惡棍終究得付出代價。也不知他巧妙的花招是哪裏出了紕漏,傳言他之所以遭到逮捕,乃是因爲關八州長吏0;注301;之首的祗左衛門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也不知是怎麼辦到的,總之也沒經過什麼大肆搜捕,祗右衛門便乖乖落網了。
而且——還在兩日前被拖到市內遊街,最後遭到斬首。
“說得是——”
阿銀心不在焉地回答,接着又懶洋洋地問道:
“所以,先生專程到這兒來,就只是爲了瞧瞧這大惡棍長得是什麼模樣?即使繞了這麼大一圈遠路?”
“噢,小弟倒是不關心他是否真是個惡棍。”
“不關心麼?”
“是呀——小弟關心的,是另一則傳言。”
“什麼樣的傳言?”
“相信阿銀小姐也聽說過罷,祗右衛門這傢伙——該怎麼說呢,據傳是個不死之身。有人說他怎麼殺也殺不死。不,該說是不論死幾次都能復生。雖然不知是虛是實,但曾聽說他過去已經死過兩次,卻兩度威脅閻魔王讓他回來——”
街坊之間的確有這則傳言。
傳說——稻荷坂祗右衛門是絕對“不會死”的。
“這種鬼話,先生也相信?”
“這就是另一個癥結了。噢,雖然還沒來得及確認虛實,但似平有記錄證明祗右街門過去曾復生過兩次。不過,小弟也覺得這說法難以置信就是了。總之,若他只是個普通的惡棍,管他是被處獄門還是磔刑,小弟根本不會感興趣——”
“那,要去看了麼?”
“真的麼?”
“沒錯。”
百介慌忙窺伺起她的神色,只見阿銀兩眼直視前方,低聲說道:
“聽來彷佛佛祖還該怕他似的。”
可是……
“還是不敢看罷?”阿銀窺伺着百介的臉龐問道,這下又被她給看穿了。百介也望向阿銀,近看還真叫他嚇了一大跳。從某些角度來看,阿銀像個清純的姑娘,但若換個方位來瞧,看起來又像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果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人哪!
百介喝下一大口生薑味濃郁的飴湯,嘆了——口熱騰騰的氣。
怎麼看都不像只是來看熱鬧的。雖然和她也沒什麼交情,但百介倒還算頗會看人;他知道阿銀並不是個愛看獄門首級的女人。當他再問一次時,這個山貓回霎時停下了腳步。
前方右側立着一塊舍札0;注321;。
“我要去瞧瞧啦,先生也來麼?”
“噢——當然不敢呀!把死屍曝曬街頭這種事,小弟原本就無法接受。官府讓咱們這些百姓看這個,還不是爲了殺雞儆猴,好爲他們確立毅立不搖的威信。所以得讓咱們知道這下場有多嚇人,親身體驗惡事萬萬不可爲——”
“時下,街坊間流傳着許多傳言,甚至有人說——到了獄門的第三日,祗右衛門的首級就會睜開眼睛,接着便要口吐火焰飛往他方。”
不對勁,其中必定有鬼。
只見她這模樣的確有點奇怪。
實教他倍感心虛。
這光景教百介感到慚愧不已。眼看他們個個忙成這副德行,自己卻還在這兒遊手好閒着
山貓回不祥的預言,似乎並沒有成真。
“這也是作家的天性麼?”、
位於京橋。
“當、當然去呀。不是說過要去看了麼?”
“我和他有舊仇。”
阿銀說道。
阿銀那句話也在百介腦海裏揮之不去。雖然沒說個詳細,但聽得出阿銀似乎知道些什麼。
不過……
“不過,這種罪大惡極的傢伙,死了不是該下地獄的麼?哪來得及復生呀!理應是人還沒死,火車0;注311;就先來把他帶走纔是,哪有道理乖乖等在後頭,待他把飯喫完再帶他上路?”
主屋那頭可是熱鬧得很。
“反正只有愛看熱鬧的會去看罷。”
“這就是作家的宿命麼?”
看來是那麼的稀鬆平常。
因爲實在無法抑制心中的好奇。
這個山貓回不耐煩地扔下這句話,接着突然離開百介身邊,背起了葛籠。
說得明確點,是過去兩次的復生——
他所做的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研究。
那首級——
“怎、怎麼了?”
“阿銀小姐是怎麼啦?小弟倒還想問阿銀小姐爲什麼這麼想看那首級呢?”
“有人認爲祗右衛門生前藐視一切綱紀,總是爲所欲爲,膽敢打破一切規炬,挑釁所有王法,因此就連天理也拿他無可奈何。”
既然打定了主意就絕不反悔——百介就是這麼個個性。並不是因爲他天性固執,不過是深怕拖拖拉拉到頭來只會讓自己放棄,雖說是絕不回頭,但現在該從哪兒開始着手,他可是一點兒主意也沒有。
不過,百介之所以不願工作,並非出於武家之後不宜從商的矜持。他反倒認爲武士是比商人更不適合自己的職業。不過,百介直到長大成人後,才發現了自己的實際身世。因此在那之前,百介都是以一個商人兒子的身分,接受以日後經商爲前提的教育。若說後天的教育要比先天的出身重要,那麼百介理應成爲一個卓越的商人才是。
一間蠟燭批發商生駒屋的小屋——
“沒錯,的確是成了妖怪——”百介回答。
百介原本是一位御先手鐵炮組窮同心的次子,由於家境清寒,因此甫出世便被送到了生駒屋當人養子。
因爲——
“未免也太沒用了罷,”阿銀說道:
“這——”
“沒錯,是宿命——”
之後經過了約一個月,街坊間關於祗右衛門的神怪傳說便在突然間戛然而止。雖然早就料到會是這種結果,但百介依舊感覺到一股期待落空的失落。
不過……
阿銀這麼一問,百介完全不知該如何回答。
同樣是平淡無奇的——宛如現場的樹木、稻穗、屋宇、石頭、與芒草,那東西就靜靜地佇立在它理應存在的位置,讓人感覺它的存在和周遭景物一樣自然。
她語氣冷淡地回答。
一旁有座以木樁搭建,僅在裏頭鋪有草蓆的簡陋小屋。彈左衛門的下屬就在裏頭晝夜交替地輪番看守。
透過拉門狹窄的細縫,他看到了夥計們正忙碌地來來去去。
他果真曾留下這種記錄?倘若真是如此,雖然人死復生這種事未免太不合理,爲何第三次就沒活過來呢?難道是因爲腦袋被砍掉的緣故?
“這麼一來豈不是成了妖怪——”阿銀一臉發愣地問道。
事實上——
百介抬起了頭來。
左側立着一面長條旗。
“如此說來,佛祖未免也太窩囊了罷。即使無法懲罰他,至少也該感化他。若是救不了現世活人也就算了,這下人都死了,怎麼還拿他沒奈何?某位有名的高僧不是說過:善人尚且往生,何況惡人乎?”
以百物語的體裁,將辛辛苦苦自各地蒐集而來的怪談奇聞編篡成一本書付梓出版——這就是百介目前的目標。不過,遺憾的是百介既非流行的劇作家,亦非知名學者,因此總是無法實現這個古怪的野心。目前百介仍不過是個受出版者委託,撰寫孩童謎語等的考物作家,幾乎沒賺得任何實際收入。
噢——阿銀歪着頸子納悶了起來。
“就是來看看熱鬧呀!”
目前正值陰曆十二月,自己的店家好歹也在做生意,哪有道理不熱鬧?而且他們生駒屋在江戶即使不是第一,至少也是屈指可數的大店家之一,做起生意來想不忙都難。不不,百介心想,即使不是商家,值此歲暮之際還能無所事事地胡思亂想的,大概只有自己一個罷。
“噢,小弟是不大相信啦,不過畢竟真有這麼個傳言嘛!阿銀小姐,小弟這個人呢並不只是蒐集古老傳說。而且只要過個一段時日,這則傳言自然也會變成古老傳說。傳言的真相原本就難以還原,經過的時日愈久,細節也就愈難判明,而且還會不斷被人加油添醋。每樁事件還是在變成傳言前就開始蒐集真相,方爲上策。”
舍札後頭立着兩支塗有紅色橫紋的飾槍、以及突棒、刺股0;注331;兩支長柄緝捕道具。傳聞這兩支飾槍俗稱福島闕所槍,乃由來已久的不祥標記。
“而且這麼多流言蜚語傳來傳去,這下都已經引起一陣軒然大波了。小弟身爲怪談的愛好者,哪可能不把這件事查證個清楚?要是傳言成真,果真出了什麼怪事,好歹也得把經緯給寫下來。倘若真的要寫,當然需要眼見爲憑。以上就是小弟的目的了。”
這要比當個寄宿的食客還要難捱。
“所以,他纔會復生麼?真是沒天良呀,該讓這種人多死幾次纔是罷?”
“舊、舊仇?是指和稻荷坂祗右衛門麼?”
更難以理解的,是阿銀離開刑場時那啓人疑竇的態度。
別說是在店裏照顧生意,百介就連一點兒忙也沒幫。
[二]
不過,他倒是無須爲喫穿發愁。
“等等呀——”
此時,仕置場已映入了他們倆的眼簾。
百介慌忙站了起來。要是獨自被留在這裏——百介八成,噢不,九成九就看不成祗右衛門的首級了。
不過是一塊平淡無奇的空地。
還要再活過來一次麼——
阿銀那鮮紅的雙脣的確曾這麼說過,怎麼聽都不像是看到首級隨口說說罷了。
還要“再活過來——次”麼——只聽到她如此呢喃。
這面以堅固和紙貼成的巨大長條旗,高度八尺有餘。雖然從遠處難以辨讀,上頭密密麻麻的黑字應該也是犯人出生地與年齡等記載。在遊街示衆時,這面旗就被舉在行列的最前頭。
原本以爲現場氣氛會是一片陰慘,事實卻也不然。雖然略有傾斜,但是耀眼豔陽就高高照在這顆首級上。面色有點發黑——這是百介唯——的感想,其他毫無任何感慨——心中完全感覺不到一絲恐怖、思心、或傷悲。爲了防止首級傾倒而在周圍圍上的土堆,看起來也僅讓人覺得粗糙、滑稽。
雖然這並非原因——百介開始調查起祗右衛門的過去。
生駒屋乃是百介繼承的家業。意即他就是這個商家的大老闆。
依慣例在仕置場曝曬三天兩夜後,稻荷坂祗右衛門這顆首級也沒發生任何神怪之事就被移除了。首級既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吐火翱翔。
然後……
不過是爲了撰寫一本怪談。
她語帶揶揄地說道。
“祗右衛門畢生打破了世間一切定則,既不拜神佛,也不尊法紀,淨走邪門歪道,藐視一切法理,是個對法規、人倫、與先人教誨均不屑一顧的無賴。這種人即使死了,對世間的怨念依然不滅,因此會化爲無量之形,繼續擾亂天規佛法。”
這就是百介的住處。在這十疊大的房內,堆滿了大量書卷。除了出外巡遊蒐集怪談奇聞時以外,百介幾乎都窩在這瀰漫着一股黴味的房裏,不是寫寫東西,就是查查資料,要不就是沉迷於閱讀各類文獻中。
因此,這幾天百介都只能窩在自己房裏,滿懷苦悶地思索着點子。
就靜置在一座高約三尺的簡陋木臺上。
百介快步朝阿銀追了上去,阿銀走起路來健步如飛,只見百介還沒來得及付完帳,她就已經走得老遠了,不論再怎麼呼喊,她也沒停下腳步,即便追上了,她也不朝身旁看一眼。
上一代老闆一過世,百介便迫不及待地將商家委由掌櫃經營,自己開始過起隱居——而且還是如假包換的隱居生活。這個處置雖讓大夥兒驚訝不已,但倒也沒任何人反對。噢,或許該說是沒任何人有立場反對罷,百介乃前任大老闆的養子,而這位大老闆沒有半個有權繼承家業或提出任何異議的親人。
“還要——再來一次麼?”
再者。
其實這並不是所有作家都有的毛病,不過是百介個人的宿命罷了。
“癥結就在這裏——”百介說道:
在這張釘在木樁上的板子上頭,記載着犯人的姓名、出生地、年齡、罪狀、與所處的刑罰。
空地一角以幾支竹欄圍起。
“噢,話是這麼說沒錯。佛教的教義原本就是尊崇佛法、動修正道者便能得救,但祗右衛門這種毫無慈悲、毫不悟道的傢伙可就另當別論了。欲救之也無從,欲教化也無從,根本就是個妖怪。”
“與其說是天性,不如說是宿命。”
“但倘若他真如傳言般厲害,這可就是個怪談的好題材丁——”百介說道。
結果卻是如今這副德行。
他自己也爲此深感困擾。
但是自己並不適合經商這個事實,他畢竟比誰都清楚。
反正做什麼生意都註定失敗,他實在不忍心看到祖先代代傳承下來的生駒屋,就這麼敗在自己這個養子手上。這不僅會讓他深感愧對養父的哺育之恩,也將使他無顏面對店內的夥計們。
因此,他只能決定放手。
這是個聰明的決定。但他同時也認爲沒經過一番努力就抽身,也未免過於卑怯。只是自己若真不是塊做生意的料,說什麼也沒輒。這道理正如人再怎麼努力,終究是無法飛天。
既然放手了,百介也打不起勁照顧店裏的生意。不過店裏夥計至今仍以小老闆稱呼他,不僅依然把百介當主人看待,對他的照顧也是無微不至。雖然無功不應受祿,但若沒這種接濟,他倒還真活不下去,只能選擇從家裏搬到這棟小屋獨居。
到頭來,百介成了個名副其實的飯桶。
這身分當然讓他感到比當個寄宿食客還要無地自容。
大家對他的熱忱招待更是讓他倍感心虛。若大家明顯將他當個喫軟飯的看待,或許還比較容易應對,但店裏的夥計個個對百介卻是如此親切,雖然或許是看在他多少還算個主人的情面上。
百介輕輕拉上了面對主屋的拉門。
精神就是無法集中。
百介再次步向書桌。
這時。
鈐——
傳來一聲鈐響。
百介納悶都這個時節了,怎麼還有人掛風鈐。
——不對。
鈴聲是從小屋後方傳來的。即使在夏天,也不可能有誰在那兒掛風鈐。百介還來不及坐定就
站起了身子,拉開了面向後方的拉門。
又市低下身子回答:
“先生說店家是小弟的財產——絕無此事。打從家父還在世之時,店內生意便已由目前的掌櫃所執掌。”
“——對了,據說前些日子,祗右衛門的首級被擺在獄門示衆?”
話及至此,又市又沉默了下來。
只是,獄門似乎並未發生任何古怪的事。值此只要偷個五兩就得人頭落地的時代,雖說不是每天都有,但首級示衆已是十分頻繁。尤其對又市這種涉足黑暗世界的人來說,這種事理應是稀鬆平常纔對。
百介慌忙回禮道,不過他說的倒是事實。
“噢——”
“已逝的家父對毫無血緣關係的小弟我照顧有加,到頭來卻如此不成材。生父當初苦心將小弟送做養子,倘若看到現況,想必也將大失所望罷。小弟雖選擇放棄繼承店家,也無顏歸返武家,反正即使回去了,必也無力重整家門,不論對養父還是生父,小弟都是個不肖子呀!”
這倒是實話。不過,總不能請他從窗口爬進來罷。
“是的,請問這件事怎麼了?”
“又市先生也聽說過麼?沒錯,的確有許多關於他的神怪傳說,但最後卻什麼事都沒發生。那些傳言終究不過是胡說八道罷了。畢竟祗右衛門生前是個十惡不赦的大惡棍,生平作爲一切不詳,有這類傳說附會也是在所難免——”
這種想法他從來沒有過。
原來如此,又市低聲說道:
不過,他究竟是打哪兒進來的?後門明明關着,閒雜人等也不可能打前門通過店面人內,難不成是翻牆進來的?
“這是怎麼回事——?”
“小的不在江戶這段期間,可曾發生過任何怪事?”
“那句話的意思小弟是聽不大懂,只懷疑還要再活過來——或許是質疑他是否還要再復生。若真是如此,聽來還真不像是阿銀小姐會說的話。”
又市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的確不盡相同。”
“又、又市先生——”
“阿銀——?”這下又市罕見地有了反應。
“小弟唯一戀棧的就是這棟小屋——不,該說是喜好蒐集奇聞異事的先祖所遺留下來的龐大書卷。小弟就是在這滿布塵埃的書堆中長大,若要離開它們,必將使小弟感到痛苦難耐。”
接着他又說:
不過死而復生這種事,通常理應不會發生纔是罷,百介回答。
“不過,一個人無論變成什麼樣的妖怪,若已是身首異處還要復生,那就和要教天地倒轉一樣不可能。即使堪稱獄門始祖的天下大逆賊平將門的首級,雖說歷經三月間不腐後睜開雙眼,大喊若軀體仍在,願再決一死戰,但他終究沒活過來。而唐土的伍子胥,被斬首後頂多也只能大笑。《新御伽婢子》中也曾記載有名女子僅剩首級卻仍活着,可見此等事或許真曾發生,但即便復生亦無法恢復原形。因此,首級落地後還能接上身軀復生,理應不可能發生。”
“過了奈何橋卻仍能折返,從所謂假死狀態復生的故事是時有所聞。不過——這和祗右衛門的傳言不盡相同罷?”
看到百介如此鋪張的否定,又市笑着說道:
“那麼,她還說了什麼?”
“——看來先生居住在這棟小屋中,目的絕非戀棧商家生意。”
“哎——住在這種小屋裏果然不便。一如先生所言,小弟進出都得經過主屋,由於爲自己的身分感到心虛,每次打店面經過時總得低頭掩面、偷偷摸摸。”
果然,又市再度抬起雙眼向他問道。
“是呀,若能如此,應該就成了妖怪了罷。”
“當然。”
“妖怪啊——”又市再度欲言又止地說了一句。
“舊仇——先生是在哪兒遇上她的?”
並沒有任何證據供他如此斷定。
又市來訪前,百介不斷思索的正是這件事。
“怪隆事——?”
百介笑着回答,接着便邀請又市入內。
總覺得他的態度和阿銀一模一樣。
看來似乎是如此。不,說得正確點——應該是看到那個捕快的面孔纔對。百介清楚記得,阿銀原本就白皙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更爲慘白。
“阿銀她——怎麼了?”
“請恕小的無禮。小的這身裝扮實不宜光明正大登堂入室,只得從這種地方入內叨擾。上回承蒙先生慷慨相助,由於事後須爲若干後續處理滯留該處,至今方得以回到江戶。雖已延宕多時,還是容小的在此聊表遲來的謝意。”
臉色就變了——
“也看過了祗右衛門的首級?”又市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問道。
“不過,又市先生您怎麼會知道小弟的住處?記得小弟僅說過自己住在京橋,其他的一切隻字未提——”
養母過世後,店家生意與臥病在牀的養父便悉數由掌櫃與夥計照料。小弟不過是個喫軟飯的敗家子罷了——百介說道。
“不過此店家畢竟是先生的財產,豈須如此顧慮?”
“原來就連先生也沒聽說過?”
小弟是如此認爲沒錯,百介回答。
映入他眼簾的,是個一身白衣的男子。
百介斬釘截鐵地斷言道。不過,這句話彷彿是說給自己聽的。
“噢——先生想說的可是他乃不死之身的傳言?”
又市並未馬上回話,僅抬起雙眼看向百介。看到百介歪着腦袋的模樣,又市這才問道——看來果真有這種傳言。
“還要再活過來一次麼——”
“有理,聽來的確像妖怪。”
又市彬彬有禮地朝他鞠了個躬。
又市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接着又問道:
“是的。因此才提起舊仇這件事,不過詳情小弟並無過問。”
噢——又市瞠目咋舌的說道:
“小的突然造訪,是否叨擾到先生了?”又市—臉故弄玄虛的表情問道。
未料又市愈聽神情就變得愈嚴肅。雖然猜不透這變化的原因,但百介終究還是全盤托出了整件事的經緯。
但又市堅持自己身分貧賤不宜入內,婉拒了他的邀請。
聽到又市這麼一問,百介一時之間完全無法理解他所指的怪事是什麼。又市在他啞口無言時繼續問道:
“噢。還要再活過來一次麼——就只說了這麼一句。”
頭上纏着一條修行者的白頭巾,手上握着鈐。
“或許由於他生前如此神祕,纔會傳出這類風聲。雖然才過了一個月,今後發展尚屬不明,但看來是不至於發生任何變化罷。”
百介只得繼續隔着窗口和他對話。
“噢。”
“不過,天候嚴寒,站在這兒和先生對話,小弟自己也怕冷。總之,真的很高興看到先生前來造訪,既然來了,至少進來喝杯茶罷。”
“據說——”
又市態度曖昧地回了一聲,也聽不出他究竟是信還是不信。
當時阿銀看首級看得入神,百介問任何問題都沒回答。後來——
“想不到深諳古今東西各種怪談的先生也沒聽說過有這種事。”
“阿銀她——”
“倒是,先生——”
百介終於發現他想問的是什麼了。
看來的確是如此——又市朝屋內探了一眼,一臉驚訝地說道。
屢次死而復生的傳言,的確算是件怪事。
“不可能麼?”
“不可能。正是因此——官府纔會在斬首後示衆。吾國自古施行斬首之刑,目的就是爲了防止受刑者復生。”
“——總之小弟是不相信啦,這種古怪的事怎可能發生?”
“不至於發生任何變化——”
這傢伙還真能巧妙地猜透人心。
“唐土一帶似乎有過這種案例,不過屍體即使復生亦絕非生者,而是妖怪罷。”
“那麼,她後來又怎麼了?”
“街坊流傳的奇聞中的復生者多爲旁人認爲已經過世者。不論是死後三日活着回到家的老翁,還是推開土塚從墓裏爬出來的老嫗,根據小弟判斷,皆爲大夫誤判往生,家屬過早埋葬所致。若已完全斷氣——也就是真的死了,還能回來的可就是幽魂亡靈了。現在談的不是亡魂,而是復生。即使是還魂之術,召回來的也是亡魂罷,絕不可能帶着肉身一起重返人世。”
“理應不至於發生任何變化罷。”
百介便把一個月前參觀獄門時的事告訴了他。
“噢,雖然問人作家山岡先生居住何處,的確是無人知曉。但若問到哪家蠟燭批發商住着一位年輕隱士,在這京橋一帶可就無人不知了。”
“請、請別多禮。當時小弟對一切渾然不知,不過是盲目奔走一番罷了。”
“噢,阿銀小姐曾說,自己和祗右衛門有舊仇。”
“一下是阿銀小姐,一下是又市先生,怎麼一談起祗右衛門,大家的態度就變了個樣?”
“請問先生如此判斷——是否有任何根據?”
又市手佇着窗框問道:
“對了,後來來了一個捕快,大概是來巡視還是什麼的罷。阿銀小姐一看到這個捕快……”
“是沒有根據——”
“原來如此——”
又市是個雲遊四方,靠出售驅魔符咒維生的古怪人物,同時也是和阿銀同夥的小惡棍之一。
“所言甚是。”
至少就百介調查所得的結果——祗右衛門的生平幾乎是個謎。雖聽聞他伏法後曾接受嚴厲審訊,但出生地、家世、乃至年齡都沒能弄清楚就被判了刑。舍札和長條旗上除了罪狀與所處刑罰之外,其他一概沒有提及。
當然,這也得以它真的發生過爲前提。
“噢,這怎能說是叨擾?不過是——小弟雖以作家自居,至今仍是籍籍無名,因此居處理應無人知曉——”
來者原來是御行又市。
“並不是小的不領先生這份情。這小屋畢竟與主屋相連,要進去還得通過主屋。只怕小的這身打扮,若冒昧從如此大店家正門入內,恐有損及貴店商譽之虞。”
“捕快?”
“是的,八成就是將祗右衛門逮捕到案的與力0;注341;罷,記得不是姓笹森,就是姓北町。一瞧見那張臉孔,阿銀小姐就臉色蒼白地躲了起來。噢,或許阿銀小姐她——有什麼難以啓齒的緣由罷,因此小弟也沒追上去。”
姓笹森——只見這御行託着下巴思索起了什麼。
“先生怎會知道?”
“矢口道什麼?”
“那個前來巡視的捕快的姓氏。”
“噢,說老實話,小弟對此事頗感興趣,因此曾就祗右衛門做過些許調查。”
“調查?”
“雖說是調查,但也僅找到一些不足採信的傳言。逮捕他歸案的是北町奉行所的與力,名日笹森欣藏。據說當時祗右衛門藏匿於兩國一家小料亭的密室中,連同正在與他密會的盜賊當場被一網打盡。其他的就不清楚了。如同小弟方纔所言,各處的舍札上也除了一連串罪狀之外,最重要的東西一切都沒提及。噢,後來唯一知道的,只有這個姓笹森的捕快額頭上有顆很大的痣。當時前來巡視的捕快臉上的確有顆痣,因此想必就是他罷。小弟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痣——?”
“記得這種痣叫做福德痣還是什麼的罷,一大顆長在額頭上。總之應該錯不了。”
又市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百介則開始起了戒心。
這個御行果然不得不提防。他太懂得如何以花言巧語潛入人心,當發現自己中了他的招時,已落得只能任其擺佈。當然,由於他的真意與性情都是如此難以捉摸,因此就更得小心——
又市這個人,人稱小股潛。
這個字眼的字義說不上好,指的是見縫就鑽,靠要些小花招或舌燦蓮花算計他人者。可見小股潛又市這張嘴有多厲害。
而又市閉上這張厲害的嘴時,可就更需要保持戒心了。
只見又市低頭沉思了半晌,待抬起頭來時,臉上已經恢復了他慣有的神情。
“先生——”
“怎、怎麼了?”
祗右衛門是個拿無宿非人當棋子幹壞事的角色。
似乎真是如此。阿銀這個女人,雖然從外貌完全看不出實際歲數,但從身手來看絕非新手。
“這——不可能罷?”
“不過,這絕對是真的。”
又市點了個頭。
“可是……”
又市如此做結。
又市將臉湊近百介說道:
“有明必有暗,有晝必有夜。從明處或許看不出稻荷坂祗右衛門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但從暗處看可是至爲清楚。祗右衛門對小的這種小惡棍而言,是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狠角色。”
百介驚訝得啞然失聲。
“若、若是真的,理應不會丟了纔是。不過,留下的會是什麼樣的調書呢?這種事,官府也會不知該從何寫起罷?兩度將同一罪人判處極刑,於法實在是太不合理。已經處了一次刑,罪人卻活了過來,還得再殺他個一次,要官府如此寫未免也太——”
“噢?”
“祗右衛門他——”
百介慌忙挪開堆積如山的紙張書卷,爲又市騰出了點位子。由於百介嫌佔位子而將坐墊悉數搬到主屋,小屋內沒有任何坐墊。
這番話也頗有道理。
“而且,兩次皆是……”
“再者,官府內的大爺也不可能相信世上有這種砍了頭也死不了的惡棍,更甭提有任何捕快願意聽小的這種下賤人等的忠告。結果到頭來即使逮到了人,頂多也只能把砍下的首級拿到獄門示衆。因此——”
“噢——”
“不過,若真的有這麼回事,被處刑的稻荷坂可就不是人了。遭斬首還能復生——這分明是妖怪。”
不出多久,又市就拉開拉門走了進來。只見他手中提着鞋子,大概是從廊下鑽進來的罷。
“辦不到?”
百介不禁驚呼一聲。
“沒錯,而且首級皆曾於獄門公開示衆。第一次是十五年前。十年前又發生了第二次。”
“哪、哪可能——?”
“可怕的狠角色?”
“但這種事真的發生了。”
又市壓低嗓門說道:
“焚燬——?”
“祗右衛門怎麼了?”
呵,又市笑着說道:
“並非如此。”
“是的。小的雖然是個小股潛,憑這三寸不爛之舌混飯喫,但膽敢保證絕不輕易撒謊。祗右衛門這傢伙被斬首也死不了,要殺也無從。因此,這傢伙方能長年在不法之徒的世界中保有如此權勢。”
“過去——真的‘曾死過兩次’。”
“又市先生所言——是認真的麼?”
“有這麼困難?”
百介仍然無法相信。如此一來,不就代表即使遭到處刑的是其他人也無妨?
“這實在教人難以相信——而且死得身首異處——意思可是死於斬首之刑?”
“兩次皆是?”
“小的要說的並非這個,”又市繼續說道:
“可……可有任何法子結束這無限循環?這聽來實在是太——”
也就是——祗右衛門又復生了。
“辦不到。據說喫過祗右衛門虧的傢伙超過五萬人,不過這些悲慘的受害者並不只有普通百姓。被他當棋子使喚的無宿人們,幾乎是爲了被他握在手上的把柄而被迫賣命。因此,試圖抹殺
但這個御行以極小的動作制止了百介。
邪惡的傳聞果然開始出現。
又市亮出了面積不小的符咒繼續說道:
“外頭的人看到小的這個沒打前門進來的訪客,豈不驚訝?”
“而——”
“因此,只要和他稍有牽連,必會結仇。阿銀在這行的日子也不短。”
“這‘祗右衛門並不是人’哪!”
“再者,祗右衛門對弱者而言,是個可怕的狠角色。”
“僅穿單薄的白麻布衣,又剃個光頭,小的這身裝扮怎麼看都只適合炎炎夏日。儘管身爲一介乞食御行,終究還是難敵歲末寒風。因此,可否請先生——讓小的入內片刻?”
“不過——”
“可有任何證據?”
“應該有才是,至少奉行所也會保留調書罷,這類文件可是不會丟的。十五年前那次的在南町,十年前那次的則在北町。”
“這聽來簡單,實則無法辦到。小的手中雖有這張符,但既無法貼上祗右衛門的額頭,也無法在貼上後連續三晝夜控制那傢伙的行動。再者,能斬下他的首級的,唯有官府劊子手一致推崇的兇賊劊子手又重郎才辦得到。”
“不過……”
又市一坐定,百介便起身準備請人送茶來。
“這、這麼說來,這次他不就又——?”
“待貼滿三日三夜,再斬其首級。至此絕不可取下符咒,須將首級連同符咒一併斬下,並儘速將其焚燬。”
“想必記錄上應是以‘同名同姓者’處理。反正稻荷坂祗右衛門年齡、出生地均爲不詳。”
有道理。
又市從擺在大腿上的偈箱中取出一張符咒。
“——而是關於祗右衛門的事。”
“皆是‘死得身首異處’。”
而且必須燒成灰燼,又市回答。
這句話可把百介給問呆了。還沒來得及回話,又市便已低下身子,從他的眼中消失。
又市以手勢否定道:
“噢——這麼聽來,又市先生也和他照過面?”
他纔會不斷復生。這麼說來……
“噢——”
“這、這哪有可能?官府哪可能將同一人處刑好幾回?總沒道理大費周章地搜捕一個死人罷?即使逮到了,哪有辦法對己死之人判罪,而且還數度斬首?”
“最感到可怕的,可能就是不死之身的祗右衛門本人了吧”?又市說道。
[三]
又市正眼緊盯着百介說道:
“首先,必須將這張具有焚燬一切妖魔之法力的陀羅尼咒——朝祗右衛門的額頭上貼。”
“噢,難道這傳言果真屬實?”
“證據小的都看到了——”又市回道。
思索了半晌,他這才參透又市這句話的真意,接着便一臉嚴肅地轉頭望向他。雖然僅借察言觀色要想看透這神通廣大的小股潛心裏打的是什麼主意,根本就是不可能。
“總之,相信與否但看先生自己的決定,不過先生若是不信,小的也完全能理解。然而,只要稍加調查,先生便會發現此事絕對屬實。”
“就某種意義而言,身爲不死之身這種事,由於無論幹了什麼樣的勾當都無從懲罰起,因此要比什麼都來得可怕。”
這當然有道理。
“哪可能有這種事?”百介說道。
“原來如此。”
“若不是,可有任何其他解釋?”
這下百介聽得啞口無言。
“是的。或許大家認爲——這回他是不會再活過來了。但據先生方纔所言,似乎‘還得’讓稻荷坂祗右衛門再復生一次纔行哪。”
沒錯——又市依舊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百介說道。
意思就是即使處了兩次刑,也沒有任何要素能確定遭處刑的就是同一人。若以兩個同名同姓者處理,於法倒是有可能。
“並非困難,而是根本不可能。”
“阿銀是個江湖藝人,小的則是個乞食御行,雖知曉出生地但並無親族家人,乃所謂的無宿人是也。”
“請先生別費神了。”
祗右衛門者其實爲數甚衆。不過——沒有一個成功。”
“法子是有,只是辦不到——”這御行如此回答。
“若是如此——這些會不會只是替死鬼?他不過是找幾個替身讓官府逮捕罷了。”
又市點了個頭。
不出多久——
“很遺憾,遭處刑的祗右衛門的確是稻荷坂祗右衛門沒錯。不論是十五年前還是十年前,在仕置場展示的,均爲稻荷坂祗右衛門的首級。”
“宛如慾望與執着的無間地獄,不斷死而復生是件可怕的事。若由此角度來看——”
“當然——抱、抱歉,裏頭擠了點。”
“這點小弟並不在乎。”
“並非如此。”
“調查?您的意思是官府曾留下任何正式記載?”
“事實上,先生——”
“可否容小的叨擾片刻?”
只見這個御行望向方纔自己還站在外頭的窗口說道:
有人說被砍下來的首級經過一個月開始發出閃光,朝醜寅的方角飛去,有人則說首級在哪裏的稻荷堂和身軀接上了,總之一切傳聞,都離不開怪談的範疇。
還有人宣稱看到一個長相與祗右衛門神似者在吉原遊廓0;注351;二樓朝下眺望,也有人表示在上野廣小路0;注361;和一個酷似祗右衛門的人物擦身而過。這類傳聞亦不在少數。
每一則傳言中的人物應該都是祗右衛門沒錯,但有些人說他的頭髮悉數變白,有人說他雙眼變紅,也有人說他面色如土,所有傳言悉數經過一番加油添醋的潤飾。雖然說法五花八門,但共通的是,每一則都提到復生後的祗右衛門頸子上纏着一條圍巾。
意即,原本分了家的身與首,試圖遮蓋接合處的傷痕。
看來他果真成了個妖怪。
雖然這類奇聞怪談悉數不足採信,但在此同時——諸多惡事正在私底下橫行的傳言,也不時傳進百介耳中。
脅迫、騙取、詐欺,各種僅在私底下進行的惡劣恐嚇——此類犯罪由於難以浮上臺面,因此並沒有引起任何軒然大波,然而這一切事件的手法與昔日稻荷坂一夥人的實在太近似,因此許多人認爲應由祗右衛門所主導。
不過……
由於欠缺證據,因此看來一切純屬謠傳,可能僅是一度冷卻的傳言再次死灰復燃罷了。百介無法悉數相信這些傳言,幾經調查之後也依然毫無頭緒,因此在百介心中,僅留下幾分真相未明的恐怖。
——人死復生。
遭斬首者,身首再度結合而復生。
這種事真會發生?雖然百介相信世上確有神怪,對這傳聞卻仍是難以置信。畢竟即使是狐狸精,只要被砍了頭也就一命嗚呼了不是?難道此人對世上最可怕的邪惡的執着,竟能讓他顛覆自然天理?
“如上古傳說中的玉藻前,也就是白麪金毛九尾狐0;注371;,死後化爲散放瘴氣之殺生石——
難道如此惡人的邪惡心腸,也能化爲肉身?
百介認爲這實在難以置信。
——不過,他也記得又市曾說過些什麼。
與百介不同,又市認爲世上絕無奇事。雖然一身僧侶打扮,但這個小股潛骨子裏其實是毫無信仰。事實上,打從數度與又市共事後,就連百介也開始感染上了他這股氣息。
但原本不信鬼神的又市,此次竟然……
堅稱這傳言屬實。
想到這裏,百介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要事——?”
他的臉孔和下顎長得異常。一對眼睛倒是生得雪亮,上頭的八字眉也彎得奇形怪狀,教人看一眼就印象深刻。
百介的親生大哥是八王子千人同心的一員。
正如田所所言,軍八郎是個性情耿直的人物。不過,他到底告訴了田所什麼?
田所表示兩人同爲熊澤道場出身。
於北町奉行所擔任定盯回0;注381;之同心田所真兵衛,就在此時——也就是冬季中旬,前來生駒屋造訪。
雖然又市曾堅稱是同一人——
一身羽織不僅縐紋滿布,穿得也十分邋遢。
田所語氣嚴峻地說道。
和百介截然不同,他這個大哥不僅生性嚴肅認真,操起刀來據說也是武藝高強。
“小弟懂的不過是些沒用的雜學罷了。”
和地方武士不同,町內同心大多收入豐厚,坐享名望,因此月代0;注401;大都剃到鬢角,髮髻也都結成銀杏狀,身穿黑紋的羽織,袖袋則朝閂差0;注411;的刀柄蓋上一寸,從頭到腳一身瀟灑,出巡時的和服便裝之俊俏也是飽受推崇。不過這理應是無比瀟灑的裝束被穿成這副德行,教他看來活像個忘了穿上挎的懶骨頭,完全不像個樣。
鬍子也剃得不是很潔淨,鬢角和髮髻都雜亂如叢生雜草。
幾經調查,唐土那些死後仍能四處活動的屍妖名曰殭屍,字意爲死後的屍體,代表這乃是死人而非幽魂。據傳這類妖怪力大如熊,雖仍保有人形,但性質上已非活人,屢以怪力襲人食之。
是麼——這下田所的眉毛歪向了另一頭。
“噢,這……該說些什麼呢——哎,咱們就放輕鬆些罷。要裝得一副正經八百的,在下並不在行。”
“沒錯,先生可真清楚。最後一次就是上個月。當然,向來標榜公正不阿的奉行所,不可能相信這種荒誕的說法,因此在記錄上以不同人視之。不過,別說是姓名,每一次就連犯罪手法和罪狀都完全相同,可是事實。”
“十年前?”
“那些關於他身首結合,又活了過來的傳言。雖不知有幾分是真的——”
——就是獄門臺上那顆面色發黑的首級。
這長相怪異的同心先是雙手抱胸,最後捧起了腦袋說道:
“請問——”
“——雖然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過現在和令兄依然很親近,每個月必有一次往來造訪。或許是令兄和在下同樣是個不懂情理的木頭人罷,和在下可說是臭氣相投。總之,令兄曾向在下提及先生的事。”
“有要事相談?”
百介窺伺起他的神色,只見田所一臉悵然若失地回答:
“想必百介應該也聽說過罷?”這同心吸了吸鼻涕說道,坐姿也變得更吊兒郎當了。
實在不知該如何同這些當差的打交道。
“奉行所內也無人相信。不——毋寧說,大家對此都刻意佯裝視而不見。因此,在下才想來詢問是否有這類怪奇萬千之前例,一解心中疑慮。”
從外表看來,他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打扮。
百介交互地望着榻榻米上的紋路與田所的臉龐。
他是指直接喊自己的名字麼?請、請便,百介誠惶誠恐地回答。
“大爺就別再捉弄人啦。難道大爺這趟來,就是爲了試探小弟?”
總之,看起來實在是寒酸至極。
原來他找上門來,是爲了這件事。
百介不由得驚呼一聲。但田所依然是一臉認真。
是什麼事讓他考慮良久?田所蹙起原本就歪扭的眉毛說道:
他口中的同門,指的應該是兩人曾在同一個道場習武罷。
語畢,這同心便抬起雙腿盤坐了起來。
“這位就是已故大老闆之子——百介先生。”
“大爺可有任何質疑?”
“只是什麼?”
“其實——祗右衛門似乎還活着。”
據傳將符咒往其額頭上貼,殭屍便會靜止不動。
“祗右衛門從未擁有任何正式組織,。不過此乃這傢伙的聰明之處。雖然得以隨心所欲操控大批無宿人,有時也能幹些大規模的不法勾當,但稻荷坂祗右衛門平時總是獨自行動,因此極難逮捕。即使膽敢與南北兩奉行所、火盜改0;注421;、甚至彈左衛門爲敵,依然有辦法悠悠哉哉四處爲惡。不過,這代表只右街門其實是後繼無人。即使有,也不過是冒用其名義之騙徒。只是……”
田所納悶地皺起了臉。這下輪到百介想發問了。
這八丁堀0;注391;的捕快突如其來的造訪,將百介嚇得臉色鐵青。
不過——身形卻是毫不出色。
這同心的長相的確怪異。
“請問,這可是真的?”
“是呀。大爺身爲奉行所的捕快,理應認爲此類流言蜚語不足採信。站在官府衙門的立場,不是該對此類迷惑人心,擾亂社稷的俗惡言說加以取締纔是?爲何還——”
每當聽到任何惡事的傳言。
“反正在下也不喜歡裝嚴肅。事實上,百介,這件事在下已考慮良久。”
“令兄表示——先生精通和書漢籍,通曉各種民俗迷信、宗教禮儀,對古今東西之奇聞異事頗有獨到見解。”
“家弟學識淵博,如此博學之士埋沒鄉野實屆可惜,軍八郎對在下是這麼說的。”
“第一次是在十五年前,接下來則是……”
“試探?”
除了將其焚燬之外,幾乎無法可擋,僅有道家繪製的符咒有辦法封其妖力。
稱呼在下田所便可,這同心說道。
“這小弟是不相信……”
“那麼,請問……?”
而且他求見的並非掌櫃,而是百介本人。這教百介納悶得數度向前來通報者詢問,對方是不是將自己誤認爲店家的主事者。
“而且——百介,那傢伙過去的確曾遭斬首示衆,在獄門曝曬三回,至今卻仍活着。”
接着又介紹道:
“在下就單刀直人地說罷。其實,在下和令兄山岡軍八郎乃同門出身——”
“原來如此——不過……”
百介都會不由得幻想祗右衛門頸子上帶着一輪傷的模樣。理所當然,這妖怪頸子以上的——
田所歪嘴笑着說道。
掌櫃夫婦離開後,房內的氣氛就更教人難熬了。
“不過,大爺。”
“這位是八丁堀的田所大爺。大爺表示有要事與少爺相談——”
“噢——”
“或許是小弟才疏學淺,不過小弟四處查閱,均未見到類似的記錄。”
“在下也曾如此認爲,譬如道上人物屢有以二代目、三代目之名義承襲同名之例,因此,原本也曾認爲只右街門或許也是個代代相襲的名字。不過……”
“關於祗右衛門的事?”
“噢。”
兩人竟然搶在同一時間開口。
田所說道。
“其實——”
“而且,據說先生還經常雲遊列國蒐集巷說奇談。請問這可屬實?”
“不不,這兩者可不能相提並論。若只是單純的搜捕取締,今天就無須前來請益了。那麼,百介可有什麼看法?世上是否真可能有這種身首結合後復生的妖怪?”
“不可能。”
“雖說是相談,其實不過是想借用百介的知識,議題無他,就是關於這陣子造成世間騷動的——稻荷坂祗右衛門的事。”
“喂,請先生就別再緊張了。在下在北町的定町回中不過是個小角色,就請先生您儘管放輕鬆罷。”
“那就別再戰戰兢兢的了。那麼,百介——”
百介露出一個苦笑。
“那麼,田所大爺,如此看來,豈不是僅能以不同人視之?”
此時,田所的神情突然緊張了起來。
雖然對方這麼說,百介依然不敢放肆。
“可、可是……”
聽到外頭不斷喊着少爺,少爺的,百介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出去會客。
看來又市的說法或許有些道理,百介心想。
“什、什麼?”
“噢……”
“百介,可以如此稱呼先生麼——?”
百介詞窮地低下頭去,田所那張閉不攏的嘴則一開一合。
“不過——仍有其他疑點?”
其實,是有要事相談,田所壓低嗓門說道。
百介再次斷言道。
自然而然地,老是窩在小屋裏的百介,這下變得更是足不出產。
只見喜三郎——也就是大掌櫃與妻子阿隴已在座敷中坐定,還有一名長相頗爲怪異的武士背對着壁龕坐在房內。一看到百介戰戰兢兢地拉開紙門,喜三郎馬上畢恭畢敬地說:
“先生太客氣了。先生在搜捕八王子的野鐵炮時也曾立下大功,調書在下也已經查閱過了。”
是可以這麼說,百介回答。雖然的確是這麼一回事,不過被過度評價其實也挺困擾的。
他不記得自己曾做過任何違法情事,不過和一些偷雞摸狗的小惡棍有往來倒是罪證確鑿。畢竟百介原本就對自己這喫軟飯的身分感到心虛。
這教他感覺到一股無可言喻的恐怖。
“掌櫃大爺,接下來的對話乃至高機密,因此,能否請大爺稍事迴避,”
“將其逮捕到案後,官府便找來證人求證,個個都堅稱其乃祗右衛門無誤。不,不僅如此證言,還都畫了押。上一回也是如此,個個都堅稱喫了這傢伙這麼久的虧,當然認得出這絕對就是他本人。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難道——真的是他本人?
“不僅如此,事實上——祗右衛門在接受審問時,也都曾陳述過自己的出生地和出身。”
“真的麼?但舍札上頭爲何沒有任何記載?”
“因爲不能寫,”田所回答。
“請問爲何不寫?”
“並不是不寫,而是不能寫。爲何不能寫?理由十分簡單,就是那傢伙所自稱者——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經死了。”
“噢?如此說來——上個月在獄門示衆的祗右街門,和第一次的祗右衛門乃同一人?”
“一點兒也沒錯。那傢伙所陳述的經歷,和十五年前死於獄門之刑的祗右衛門的調書內容完全雷同。”
田所悶悶不樂地說完後,緊緊抿起嘴角。
“且、且慢,田所大爺。請問第一次伏法的祗右衛門的身分是——?”
“記載內容爲:稻荷坂祗右衛門,隸屬彈左衛門旗下,乃淺草新町公事宿0;注431;之幹事。”
“公事宿——?”
“沒錯。此實情雖無法公開,但在十五年前的調書中仍有清楚記載。十五年前在下仍是個實習同心,不過此事倒是記得十分清楚。公事宿原爲供人城鄉民寄宿之處,但亦爲須前往彈左衛門役所或奉行所進行訴訟或接受審訊者提供各種協助,寄宿者不乏無宿者或河原者0;注441;。祗右衛門巧妙地乘職務之便,掌握這等人的弱點後佔其便宜,並脅迫這等人爲自己幹些壞勾當。將弱者逼上絕路,利用其爲所欲爲,哼,簡直是個十惡不赦的混帳——”
田所憤慨得講起話來口沫橫飛。
“在、在下生平最痛恨的,就是這種玩弄弱者於指掌之間的大惡棍。”
“這心情小弟十分了解。不過……”
“噢,抱歉岔題了,”田所拉正衣襟繼續說道:
“十五年前的調書上說的大致就是這麼回事。或許是這傢伙濫用職權幹壞勾當,不小心出了什麼破綻罷。彈左衛門得知他的部分作爲,當然是勃然大怒,馬上下令將祗右衛門捉拿到案。由於事前得到風聲,祗右衛門旋即竄逃,最後爲了躲避爲數甚衆的捕快搜捕,逃進了柳橋0;注451;一家小料亭中,而且——”
“而且怎麼了?”
“解決之道——?”
“下手者便是祗右衛門。不,正確說來,爲某以祗右衛門自稱之輩。”
田所這個捕快果真是個罕見的好漢,同時卻也是個極沒用的正義之士。在定町回中不過是個小角色——看來他所言果然不假。
智者忌捲入糾紛,賢者好穩當行事。在智者與賢者理應占大半的奉行所內,堅持據理力爭或嫉惡如仇者——不論立場是如何正當,註定要被按上愚蠢的烙印。
田所口沫橫飛地說道。
“並非同一人。不過——這回在獄門示衆的祗右衛門,不僅供述內容依然大同小異。年齡也十分符合。十五年前年約四十,十年前年約四十五,而這次首級於仕置場示衆之祗右衛門則年約五十五。而且,更奇怪的是,三者身上都有着相同的特徵,而且還是個無可抹滅的特徵。
拿到手上,才發現這張符比自己想像得還大。
“沒錯。論武藝,笹森殿下居吟味方與力之冠,於全北町內亦屆首屈一指。不過這次卻在年輕的小廝與從僕伴隨下,於返家途中遇襲。接獲通報時——沒有人相信這種事竟然會發生。”
田所往前探出了身子,面帶兩眼圓睜的古怪表情說道:
果不其然,田所開始抱怨起奉行所的同僚們。
更甭提有任何捕快願意聽小的這種下賤人等的忠告——
“這——”
百介聽了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遇襲的並非孩童或姑娘,武藝如此高強的武士,怎可能被人擄走?
“發現上頭記載的經歷完全雷同?”
“我什麼活都幹。”
“真是祗右衛門。信裏頭寫着——斬了老子三次首,這下終於輪到我報復了。笹村已經被老子給殺了,但也無須費力調查搜捕,反正獄門、磔刑都無法傷我祗右衛門分毫——簡、簡直是毫無天良!”
“他說先生一定會上門討這個,屆時就把它交給先生。”
朝指頭的方向望去,百介看到鎮尺下壓着一張自己也曾見過的陀羅尼咒。
拉開合不大攏的門,百介看到一個個頭矮小的老翁正在收拾東西。
“沒錯。”
這下只能默默走進屋內。
“噢——自歲暮開始以來,便曾聽聞笹森殿下屢遭一江湖女藝人、或一裝扮古怪的乞食僧跟蹤。不過在下原本以爲這些不過是附會祗右衛門傳聞的無稽流言。”
“不過……”
這號人物,名曰事觸治平。
他憑什麼料到百介要來?
是誰?屋內有人語氣冷淡地問道。
——這絕對是真的。
百介淡淡地回了一句。是呀,老翁回以一聲宛如呻吟的感嘆,開始搓揉起身子。
“根據年輕僕人所述,當時突然有一大羣‘身形齷齪’之輩——
“什、什麼!”
但到底哪一棟纔是這個小股潛的窩,百介心裏可是完全沒個底。
“我料到先生也差不多要來了。”
噢,恕在下不擅言語,僅能形容得如此粗俗,也就是幾十名未梳髮髻、衣衫襤褸的不法之徒,不約而同朝他們一擁而上——當時的情況似乎是如此。這羣人在剎那間遮蔽了一行人的視線,沒多久大家就發現與力殿下失蹤了——”
治平說道:
“這回——又要設什麼局?”
總之,百介先趕到了麴町。
“這些糊塗蟲完全不瞭解事態是如何嚴重,也不仔細想想,現在被擄走的可是個吟味方頭號與力呀,理應是個驚天動地的大事,豈有繼續放任此等惡人逍遙法外的道理?如此不僅將損及奉行所之聲譽,嚴重者甚至將影響官府之威信,恐有導致政令難行之虞。”
田所再度情緒激昂了起來。
“不,只不過——”
只換來這麼個依舊粗魯的回答。
“得貼在額頭上?”
“請問——又市先生人在——?”
此人自稱彈左衛門旗下之稻荷坂祗右衛門,多次爲惡,罪證確鑿——經確認,此人五年前亦曾遭北町判罪,然理應非同一人——”
“朝這兒一貼便成。”
治平說這些醜話時也總是一臉認真,教人猜不透他心裏到底在打些什麼主意。
這難道會是偶然?”
“笹森殿下——不就是那位甫將祗右衛門逮捕到案的與力?記得曾聽聞其劍術高超——”
百介驚訝地站起了身子。
喂,老人先朝百介瞄了一眼,接着便粗魯地打了聲招呼。只見他手上握着一支看似針的東西,似乎是刺青用的工具。之所以看來像個師傅,就是這工具使然。
百介也沒走進門,便如此問道。
“想必是狗急跳牆了罷,祗右衛門竟然還殘酷地殺害了料亭老闆的千金。這下就遭官府給逮捕了。瞧這傢伙,簡直是壞到了骨子裏。但這案子若照規矩辦,彈左衛門的面子可掛不住。奉行所想必也將遭受各方指責。因此,才決定將祗右衛門的身分按住不表。祗右衛門就這麼在一切不詳的情況下人頭落地。但即使如此……”
田所離去後,百介認爲此事必須儘快找又市商量,便馬上動身前往又市的居處。不過,這個四處漂泊的御行應該不會乖乖待在家中才是,再者,百介也不知道又市的正確居處。
“沒有任何人相信祗右衛門還活着。十五年前,十年前的也就算了,就連一個月前的判決都無人相信。”
官府內的大爺不可能相信世上有這種砍了頭也死不了的惡棍——
只見他以粗糙的指頭朝矮飯桌上一指。
“是麼——?”
“一點兒也沒錯。想必當時官府也是飽經掙扎。調書上如此記載:
還真是準備周到。看來這小股潛早料到會發生些什麼事。百介探出身子挪開鎮尺,拿起符咒端詳了起來。
“遺憾的是,目前並不是秋天,蜻蜓碰上冬天可就難熬了。”
“祗右衛門雖爲不死之身,但若欲誅之,法子不是沒有。”
——祗右衛門並不是人。
治平咕噥着百介聽不懂的牢騷,並向他遞上了一塊破破爛爛的坐墊。
“若這件事是真的——”
這下百介瞭解了。
“對了,阿又託我轉交這個,說是先生要的——”
“五年後——也就是十年前,他又死了一次?”
“田所大爺——”百介抬頭望向這長相怪異的同心說道:
“接下來所要說的,還請先生務必保密。昨日傍晚,吟味方0;注461;頭號與力笹森欣藏殿下——遭人擄走了。”
“噢——”
“若這件事是真的,可有任何解決之道——這就是在下想知道的,”田所如此說道。
“這些傢伙就是不行——”說完田所頹喪地垂下了腦袋。身爲一個熱血硬漢,卻也因此飽受冷落。他這副德行,在奉行所內的確註定要遭人白眼。
到頭來只問了這麼個無聊的問題。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用法似乎很簡單。只要在符咒背面上層膠,再將它朝對方這兒——”
百介踩着水溝蓋穿過小巷,來到了治平居處門口,旋即敲了敲門。
“怎麼啦?瞧先生一臉陰沉的。既然是隻悠遊天際的蜻蜓,就該有副蜻蜓的悠哉模樣纔是呀!先生哪像咱們這些窮人,根本無須爲混口飯操心不是?”
“今日已收到了通牒信。”
“難道真該就此打住?”同心湊近百介問道:
“人真的被擄走了?”
“百介呀。不覺得祗右衛門若真是不死之身,再怎麼將其緝捕到案也是無用?反正即使獄門、磔刑等極刑,都無法置其於死地,即使判其鋸刑0;注471;,也無多大意義。這下能考慮的法子僅剩流放荒島、或判其終生監禁。不過,斬其首仍不殯命者本已非人,將其投獄或許也無任何效果。再者,此人已是如此罪大惡極,若僅判輕刑,對外也難收殺雞儆猴之效。到底……”
被這麼一說,百介只覺得這下更不好意思進門了。
治平匆匆忙忙地收拾着工具。百介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是個曾幹過盜賊的兇狠老翁,同時也是喬裝高手。
百介說道。
不過,又市倒是有個同夥也住在這處長屋裏。
“上回多謝先生幫忙。”
符咒寫在一張牢固的和紙上,上頭寫着墨跡鮮明但難以閱讀的文字!——也就是咒語,還蓋有大大小小的紅印。
上回看到他時是一身百姓打扮,這回看來則像個師傅。
[四]
“嗯,都快過年了還得淌這種渾水。不過——哎,這件事也是非辦不可。打鐵得趁熱,再拖下去只怕夜長夢多。”
“這——難道是真的?”
“並非同一人?”
“阿又和阿銀一起出去了。那姑娘若出了什麼差錯,咱們可都要遭殃。”
“倒是,先生就快進來罷,”老翁轉過身來說道。雖然他看起來一臉不悅,但百介知道他通常就是這副神情。
又市曾表示自己住在面町一個名叫唸佛長屋的破爛長屋裏。
“送件者真是祗、祗右衛門?”
治乎指着自己的雙眉之間說道:
想和又市取得連絡,只好先找到這號人物了。
“治平先生也替人刺青?”
“在下感覺情況有異,因此曾上南町查閱十年前的調書。結果……”
“先生也如此認爲?”
——法子並不是沒有。
到底該如何處置?
——這傢伙被斬首也死不了。
田所一口氣喝乾了送上來的茶。
“沒錯。若此事果真屬實,這等妖怪絕不是奉行所的人能夠應付的。不過,目前已是刻不容緩。其實——”
和對付唐土那妖怪的法子一樣。
對呀,治平回答。
“據說只要這麼一貼,對方就動彈不得了。噢,不過阿又說過——這符得對方真是狐者異才有效。”
“狐者異?”
“對呀,他是這麼稱呼那妖怪的。這種名字的妖怪我可是聽都沒聽過。阿又說,極度戀棧人世的死者就是這麼稱呼的。反正,大概又是那個又市最擅長的怪力亂神罷。”
“怪力亂神?”
“是怪力亂神呀!管他是個御行還是個人形,只要打扮得一副裝神弄鬼的,就連嘴裏講的話都會變成怪力亂神。虧那傢伙對什麼亡魂呀、妖怪呀,根本是信也不信。還曾熔了佛像拿去轉賣哩。直到前一陣子,還成天拿符咒來揩屁股、擤鼻涕的。這傢伙厲害的,還不就那張嘴——”
治平邊嘀嘀咕咕邊站起身子,拿起火鉢上的鐵瓶朝小茶壺裏添熱水。
的確,不論是又市還是治平,對這種傳聞的態度都甚爲冷淡。雖然這些傢伙乾的淨是些破天荒的勾當,卻不相信任何不合條理的傳言。只是百介就是無法看得像他們這麼開。畢竟愈是相信人間一切須合乎情理,愈會感到世間充滿不可思議。
治平將看不出是熱水還是茶的液體倒進缺了口的茶碗裏,遞向百介。
“正好忙完一樁案子,就來喘口氣罷。從屋縫裏滲進來的寒風還真是刺骨哪——”
百介皮笑肉不笑地接下了茶碗。
“倒是——治平先生可曾見過時下廣爲街坊議論的稻荷坂祗右衛門?”
除了這個,也沒其他話題可聊了罷。
“我可沒見過,”治平回答。
“碰上這傢伙可要惹得一身腥,所以咱們一夥從不和他打交道。不過,先生打聽他做什麼?”
“噢——不過又市先生和阿銀小姐似乎都認識他,所以纔想問問治平先生是否也認識。阿銀小姐甚至還表示和他有舊仇。”
“有舊仇呀——”
只見他這反應和又市一模一樣,不過接下來的話可就不同了。
“——說得也是。阿又那傢伙也就算了,但對阿銀來說,那的確算是舊仇罷。”
“——不是個老實人?”
治平完全沒讓百介把話說下去。
要聽,百介回答。
獄門那顆發黑的首級。
難道就是那件事?
百介聽了頗感驚訝。
“看來還真教人不得不相信,這女人生來就註定要如此命苦——想到這兒連我都開始不忍了。沒有人是自甘墮落的,每個人都期望自己能好好過日子。不過要是被噩運給纏上了,可是怎麼甩都甩不開呀。”
意思是——兩人身分有別?
“無從跨越的——鴻溝?”
“在阿銀十歲還是十二歲那年,阿銀眼睜睜地看着她娘在自己眼前——遭人給殺了。”
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溜走——?”
她爹大概是個身分尊貴的武士——例如旗本子嗣之流罷,百介心想。
她從前可是個一流料亭的千金呢,治平說道。
“沒錯。不過先生,一個乳臭未乾,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小姑娘,就這麼突然變得無依無靠,被迫孤苦伶仃地活下去,想想這有多辛苦罷。”
治平以一對目色渾濁的小眼睛凝視着百介問道:
“這我也不知道。或許是一時出於同情,還是想抵消些自己的罪孽,總之,也不知道他打的是什麼主意。不過,這個惡棍並不打算讓阿銀也走上這條路,而是準備將她養好嫁人。不過——周遭的環境可是會造成耳濡目染的影響的。”
“如此惡棍爲何要收留年幼孤女?”
“是麼——噢,這小弟當然很清楚。不過對阿銀小姐來說,祗右衛門是個殺親仇人,這點可錯不了罷?”
治平再度哼了一聲,接着說道:
還真是個堅強的女人哪——治平說道。
——這種事可不想聽。
“請問兇手可就是——祗右衛門?難不成阿銀家就是那柳橋的——?”
“話是如此,不過……”
“先生想聽麼?瞧先生一臉好奇。不過,像先生這種正派人士,沒喝個幾杯恐怕聽不下去。”
“阿銀可不是個‘好惹’的女人呀。就憑先生這點看人的本事,看她可是看不透的。”
聽到治平如此乾脆地把人家的身世全抖了出來,的確教人大爲驚訝。
“我的意思是,收留了阿銀的,可是個數這一帶的地痞流氓聞風喪膽的——黑暗世界的大惡棍、大魔頭。”
不過呀——治平以灰暗的語氣說道:
“噢,不過……”
“我哪知道他會不會再活過來?這與我完全無干。”
我說她曾報過仇,治平看似一臉憤怒地說道。
“噢——雖然沒有爹,阿銀畢竟是個大店家的嬌貴幹金,身邊總是不乏爺爺、奶奶、奶媽還是僕從隨侍在側,日子想必過得很幸福。不過先生應該也知道罷,幸福這種東西,可是隨時都可能溜走的。”
“噢?”
“收留了她?”
“祗右衛門還會再……再活過來?”
“此,此事當真?”
“要聽麼?”
“阿銀她——就連個爹都沒有。”
不難想見,百介心想。既膽怯又懶惰的他完全無法想像原本是如此境遇,卻遭逢這等橫禍,有多少人能繼續懷抱希望把日子過下去?
“不過,她並非迷迷糊糊走上這條路的。畢竟她可不是個這麼傻的女人。阿銀很可能是——一心想爲她娘報仇罷,”治平說道。
不過即使表面上再怎麼堅強,身後揹負的是多少陰霾、多少悲傷、多少忍耐,絕對是旁人難以理解的。這下阿銀的臉龐在百介腦海中浮現,一想到她就不禁感到悲從中來。
“是呀,她兒時可是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大小姐哩。據說茶道、花道、琴棋書畫她可是樣樣精通,同時還能歌擅舞,一個大小姐該學的她可是全都學過了。”
百介只能不寒而慄地將視線別開。
“是呀。不過先生,這世上終究還是沒這麼好的事。”
這些小惡棍們有個共通的特性,那就是沒一個喜歡提起自己的過去。
“即使有再多抱怨,這畢竟是世間的規矩,再嘀咕也沒啥用。總之阿銀的爹孃就爲了這理由而無緣白頭終老。”
“而我,不過是個罪人、無宿人。既沒個戶口,又無親無故的。咱們即使再怎麼親近,彼此之間不也有道無法跨越的鴻溝?噢。”
“那麼……”
“請,請問是什麼意思?”
治平一臉不悅地說道。可否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百介問道。
還要再活過來一次麼?
就是她孃的仇人?
還要再活過來一次麼——?
小弟不用了,百介伸手婉拒道。
“——不過,只報過那麼一次,照理說,這下恩怨就該結了。”
“料亭——千金?”
“所以我說是命中註定的呀!”
“沒這麼好的事?請問是什麼意思?”
阿銀她——究竟是帶着什麼樣的心情端詳那顆首級的?百介當然無法理解,也無從想像親眼目睹自己的娘慘遭殺害會是什麼樣的心情,更甭提看到那顆兇手的首級——而且還是曝曬獄門的首級時的心境了。”
而且若對他們的出身感到好奇,問題通常也問不出口。和又市這羣人往來,百介最得小心的,就是有哪些問題不該問,問話的時候也常爲該問到什麼程度而躊躇不已。
“當時她還是個小姑娘,總不可能讓人金屋藏嬌什麼的。想必那男人也沒打過這種主意罷。雖然不知道是爲了什麼目的,總之那傢伙收留了流落街頭的阿銀,讓她繼續過起原本那千金小姐的日子。”
“是父親早逝麼?”
“噢,這……”
“有些事可都是命中註定的,先生——”治平低聲說完,又向前遞出了濁酒。
這下可就更教人好奇了。難道阿銀這女人也有愛恨情仇?想必也是有罷。
“那麼,阿銀小姐她——”
“是呀。比方說——先生和咱們這夥人不就完全不同?原本是武家出身,如今還是個大商家的隱居少爺,大哥又是個同心大爺。”
“難道阿銀小姐她也……?”
“不,她原本就沒有爹。理由是,阿銀她娘是那家料亭的獨生女,後來喜歡上了一個男人,懷了他的骨肉。可是那男人,哎。”
“對,一點兒也沒錯,先生不愧是博學多聞。那件事發生在十五年前。阿銀她娘被祗右衛門,或者是一個以祗右衛門當幌子的‘計謀’給殺了。”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
治平的眼神開始黯淡了下來。
治平緩緩站起身子,從廚房取來了一瓶看似濁酒的東西,碗也沒洗就倒了喝下去。
“這——果真奇怪。”
這種事聽了也沒用。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
百介剎那間如此想道。
不過……
治平說完,向他遞出了濁酒。
百介也誠惶誠恐地遞上了茶碗。
“等一等。”。
而且,這個仇人還是個——
“但若是如此,阿銀她不就——”
“不過,阿銀她——‘曾報過一次仇’。”
治平將酒一飲而盡後繼續說道:
“是仇人呀。”
“祗、祗右衛門他……”
並不是將她金屋藏嬌什麼的,治平說道。
“噢,不過這也不代表她的環境就有多好。”
“噢——”
“不過先生哪,俗話說天無絕人之路,倒是有個男人——收留了阿銀。”
“即使如此,阿銀還是毫不悲觀,勇敢地活了下來——”
哼——治平不屑地說道:
聽了只會教人難過、惆悵罷了。
“到頭來,阿銀終究還是淪落到‘咱們這世界’來了。”
“她呀,可不是個好欺負的女人。先生就別爲她操這個心了。”
“自從捲入祗右衛門那件事之後,阿銀家的料亭就變得支離破碎。不出多久大老闆死了,老闆娘也從此臥病在牀,沒多久就過世了,落得料亭只好拱手讓人。在不知不覺間,阿銀就成了個孤女。”
“噢。”
說到這裏,治平拿起缺了口的茶碗喝點東西潤潤喉嚨。
還要再活過來一次麼,這句話是說給那顆首級聽的麼?
若是如此。
這下卻——
“別看阿銀生得那副德行,從前可也喫了不少苦頭。她原本可是個和這種餐風露宿的日子完全無緣的女人哪。”
“不,據說兩人都是真心的。不過先生呀,世上有許多鴻溝是無從跨越的。”
“爲了報仇——?”
“這件事從沒聽她本人說過,因此實情並不清楚。不過,也不知是讀出了她的心意,還是受其他人所託,收留阿銀的男人——御燈的小右衛門,過了一陣子就向祗右衛門出手了。”
“是麼?那麼,十年前祗右衛門二度伏法,就是這個人,也就是阿銀小姐的養父的——”
“沒錯。”
治平以嘶啞的嗓音低聲說道。
“當時,原本幹盜賊的我正爲金盆洗手藏匿了好一陣子,因此詳情並不清楚。不過稻荷坂祗右衛門這傢伙,對不法之徒們來說的確是個眼中釘。”
“不法之徒們的眼中釘?不是奉行所的?”
“是呀,”治平回答。
“對不法之徒們而言,他可是個礙事的傢伙,教大傢什麼事都難辦。這些不法之徒多半是爲環境所迫的天涯淪落人,因此對只右衛門這種危害自己弟兄的傢伙自是深惡痛絕。”
意思是,他是個危害不法之徒的不法之徒?
這麼看來,祗右衛門可就是同時與黑白兩道爲敵了。
“不過,最受困擾的要屬普通百姓,以及已是走投無路、卻又被祗右衛門捉住把柄的傢伙。他和淺草的彈左衛門老大原本就不合,與非人頭的老大也起了爭執。因此,正派百姓就甭說了,就連香具師、地痞流氓、乞胸、或是座頭0;注481;,對祗右衛門也都是敬而遠之。想買兇幹掉他的仇家不知凡幾,只是一直找不到人願意下手罷了。所以到頭來,或許就輪到阿銀她養父小右衛門接手。不過,據說當時助他一臂之力的——就是阿又這個小股潛。”
“又市先生——?”
“畢竟那傢伙是個伶牙俐齒的小惡棍嘛!當時還是個剛出道的新手,大概是想借此闖出個名號罷,詳情我並不清楚。畢竟那傢伙極少提起自己的往事。”
原來又市那麼早就和祗右衛門交過手——難怪對他的底細如此清楚。
不過……
祗右衛門是否真的沒死?
不——死是死了,只是事後又活了過來。
“也不知道那小股潛設了什麼樣的局,小右衛門又採取了什麼樣的行動。總之,祗右衛門因此伏法遭刑,首級也被擺到了獄門示衆,該報的仇算是報了。不過,阿又這傢伙,當時和小右衛門做了個約定。”
“做了個約定?”
還要再活過來一次麼——
接着又機敏地望向百介。
治平定晴凝視着茶碗。
不戀棧是不可能的罷,百介說道。
“這道理阿銀理應懂得。不過,有時候只怕有個萬一。”
噢,百介漫不經心地回了一聲。
其餘者則是——
“只右衛門這傢伙,像先生這種正派人是看不見的。”
“阿銀小姐她……”
“如今……”
“不過,依治平先生這麼說,難道阿銀的仇就不該報麼?”
先生可知道——治平語帶威嚇地說:
“看不見?”
“可是指不要走上祗右衛門那種旁門歪道?”
[五]
“所以,先生呀,”
雖是半信半疑,田所還是一臉嚴肅的認真聽百介說完,並誠懇地向他致謝。
百介將陀羅尼咒交給了田所,並清楚交代了治平所轉述的使用方法。
治平低下頭繼續說道:
“別傻了。先生以爲一旦涉足這種圈子,有這麼容易脫身麼?”
百介交給他的陀羅尼咒可說是立了大功。
“世上真有些事,是萬萬碰不得的。”
想必是如此罷,阿銀特地前去看了祗右衛門的首級,而且還清清楚楚地表示自己……
“這的確有道理。那麼……”
“這——”
“是呀,這股執着或許讓阿銀幹起壞事時感到有點礙手礙腳。不過也正因爲如此,要是連這點執着都沒了,她那碩果僅存的人性可就要被連根拔除了。”
還真是講義氣呀——治平說道。
田所一見到他,便歡天喜地招呼他進門。
從明處是看不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物的,記得又市也曾這麼說過。
此時傳來喀的一聲。
“正是如此。”
“或許是如此。”
“絕對看不見。正因爲看不見,想必先生反而會更想追查,但這件事也是查不得的。總之,這件事萬萬碰不得。”
“不過,因此要她繼續忍下去,這道理還是說不通罷,即使是個無宿人還是什麼的,這種有仇就該報的執着——還是理所當然纔是。”
不過,雖已取得符咒,這下百介卻躊躇了起來。
“阿銀這姑娘,至少有那麼一丁點兒正常的回憶。因此,對這種舊恨纔會如此執着。”
何須再戀棧這段陳年積怨呀,治平說道。
“怎、怎麼了?”
就別再深究這件事了——治平以眼神如此示意道。
北町同心中的小角色——田所真兵衛,在造訪百介後的第三日,將不死之身的妖怪稻荷坂祗右衛門第四度繩之以法。
也不曾有任何人試圖比對幾份調書上驚人的雷同點,寧願將這些悉數當成巧合或是辦案上的失誤。
離開治平的長屋後,百介經過一番沉思,最後還是念在與田所的約定,直接趕往八丁堀的同心組官舍。百介曾與田所相約,若順利找到了這名御行,必將向其討來驅魔符咒,以助田所一臂之力。
真是無聊透頂,治平說道。
總而言之,姑且不論妖孽復生的傳言是否值得采信,整個奉行所內似乎沒有任何人認爲十五年前、十年前兩起事件,以及上個月的獄門、乃至這回的事件彼此有任何關聯,着實教田所感嘆不已。
委託治平轉交符咒時,又市雖曾告訴過他這張符該如何使用,卻沒提及是要“用在誰身上”。當然,這張符是能讓只右街門無法復生的咒文,但這御行僅告訴治平——這張符是用來驅除狐者異這種妖怪的。若將真相告訴不僅質疑人能死而復生,對整個行動的態度也十分消極的治平,這張符十之八九恐怕到不了百介手中——百介敏感地猜到了這小股潛如此張羅的用意。
治平的恩人,同時也曾爲其岳父的老賊野鐵炮島藏,就是深信這無聊的道理,並堅持將之貫徹到底。盜亦有道——他爲了堅守這個在世間根本行不通的信念,甚至讓治平失去了妻女。因此——
我說先生呀——治平低聲向他說道:
好大的老鼠呀,治平嘀咕道。
治平如此做結。
“不過,對方可是祗右衛門哪,這種仇想報也是無從。想想罷。先生自己不也說過,這傢伙可是怎麼殺都殺不死的?”
“沒錯。據說小右衛門當時曾拜託他,自己若是有個三長兩短,阿銀的事就拜託他了——”
“哪裏不同——?”
“的確是不可能呀,如此深仇大恨哪可能忘得了?但又能拿他如何?”
“先生可要弄清楚,咱們可不是什麼義賊,也不是衙門捕快,不過是幾個窩囊的無宿人,哪需要管他什麼大義名分、國法王法的。毫無賺頭的事萬萬不該碰,招惹上祗右衛門這種妖怪,到頭來只會傷了自己。”
難怪他的扮相會如此埋汰。
“那麼……”
“沒錯。”
第一種是——此事乃某人乘傳言甚囂塵上之際,假祗右衛門之名的惡作劇。雖然乍聽之下頗有道理,但仔細想想其實並無可能。田所認爲若純屬惡作劇,何必幹到擄走與力的地步?百介對此看法頗表贊同。
他很快找到了田所的官舍。
“除了忍氣吞聲下去,還能怎麼辦?”
治平毒辣的語調中究竟隱藏着什麼樣的真意,百介多少猜得到。
而且,這反對也不無道理。但經過一番苦思,百介還是認爲放任他繼續爲非作歹至爲不妥,而且……
“如此說來,又市先生他……”
“總之,這件事就別再插手了,就連咱們這種人都碰不得。不論有什麼理由、有多少情仇,這種事就是千萬不可貿然出手。咱們可是一羣無惡不做的惡棍,但這種黴頭就是碰觸不得。即使是阿銀——這十年來,活得想必是倍感煎熬,如今又何須——”
就百介所看到的,他的日子過得頗爲拮据。別說是官舍大小,就連屋內陳設都不比治平的長屋好到哪裏去。更教百介驚訝的,是田所依然單身。如此年紀依舊孑然一身,想必讓他飽受世間揶揄,但他的生活狀況還真是如此,家中就連一個幫忙打雜的小廝或僕人也沒有。
“拜託他什麼?讓阿銀過回正派的日子?”
“難道她就該繼續這麼忍氣吞聲下去?”
決意再報這個仇——
根據田所所言,奉行所內對這回的與力遭擄事件,大概有以下幾種反應。
便前去勸諫阿銀了罷。而事隔十年,阿銀看到了宿仇祗右衛門的獄門首級,也確定了他的再次復生。
和他有舊仇——
——給自己這張符。
完全採信這荒誕的傳聞,嚇得不敢採取任何行動,教田所看了甚感憂心。取締擾亂天下、藐視王法的不法之徒,理應爲所有同心、乃至奉行所之職責所在,即使對手是個不死之身的妖怪,也應在所不辭纔是,這生得一張長臉的窮困同心語氣激動地如此表示。
“執着——代表人性?”
又市似乎也如此認爲——百介心想。
“對。不能看、不能聽、不能查。先生,有些事只要一碰上,保證會惹禍上身。”
“能拿他如何——”
“萬萬碰不得——?”
但難道就該就此放下?百介問道。
殺也殺不死的執着,狐者異。
——因此又市纔要……
“不過,我也認爲這種執着尚存,代表一個人還有人性。”
治平瞪着百介說道:
治平有氣無力地回答。
百介不禁開始猶豫了起來。
第二種是——許多人認爲這起與力失蹤與祗右衛門的文書聲明本無關連,不過是某人在得知與力失蹤後,刻意致文騷擾,企圖阻撓官府查辦。不過,田所認爲依照“曾出現大羣下賤人等”的證言判斷,實在教人難以相信兩件事毫無關聯。這判斷不無道理,畢竟除了彈左衛門或非人頭之外,有能力發起此種行動者,也只剩下祗右衛門了。
“這麼一來,我看她這潑婦可就要落得和咱們同樣境地了。”
“先生呀,咱們這等人落魄至此,沒一個有任何值得驕傲的往事。不管是阿又那傢伙還是我自己,個個的人生都是既齷齪又灰暗。過去的一切即使想忘記,也總是揮之不去。不過,阿銀可就不同了。”
讓他猶豫的是,治平似乎不贊成捉拿祗右衛門。
接着再度在自己的茶碗裏倒了點酒,
“先生說這無不無聊?惡黨就是惡黨,壞勾當哪可能有什麼善惡之分?哪還需要講什麼道理?”
雖然沒找着又市,符咒可是拿到了。
乃一場迅速完成的搜捕行動。
“想必是如此,因此——”
治平轉眼望向壁櫥,繼續說道:
這話說得一點兒也沒錯。
“先生,通常理應如此,人本應避免爲這種無謂的執着所苦惱,不論是怨恨還是悲傷,都是能忘掉最好。”
百介看了看懷中的符咒。
“而且阿銀在這種圈子早已浸淫太久,哪可能過回正派的日子?只是俗話說盜亦有道,小右衛門不過是希望阿又能看好阿銀,千萬別讓她走上不該走的旁門歪道——如此而已罷。”
“哎,還真是的。說起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就連自己都感到不舒服。我看先生哪——”
若是如此哪有天理?怎能服氣?
是該放下呀,治平回答。
“哎,算了。後來在七年前,小右衛門便從江戶消失了。這下阿又這傢伙不得不信守當年向他所做的承諾。”
百介不禁嚇了一跳。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不論怎麼解釋,這些雷同點怎麼可能毫無關係——?
田所怒吼道。
總之,祗右衛門是個罪不可赦的惡徒這點,是萬萬錯不了的,這個同心口沫橫飛地主張道。
這句話——一點兒也沒錯。
聽說過阿銀的遭遇後,百介對此更加深信不疑。
若沒碰上祗右衛門——
阿銀的境遇或許不至於如此悲慘罷。不,不只是阿銀。據說曾遭祗右衛門茶毒者多如天上繁星,這些犧牲者全都和阿銀一樣,爲了區區一個祗右衛門斷送了自己的人生——
光是想到這點,就不禁教人悲從中來。
在下將把真相公諸於世,田所保證道。
即使在奉行所內備受孤立,就連一名小廝都不願相助,有了這張護符便有如百人加持了。即使得隻身行動也絕不氣餒,絕對要將奸賊祗右衛門緝捕到案,利用這次機會將他斬草除根——這北町的小角色發出如此豪語。
他這決心軟百介深受感動,臨別前還囑咐他千萬要小心。
世上真有些事,是萬萬碰不得的——
一聽到祗右衛門是個不可招惹的妖怪,這同心無畏地笑了。
若他只是個普通的盜賊就不用說了,但倘若真是個妖怪,在下就用這張符來降魔除妖——田所真兵衛向百介保證道,
不過……
果不其然——事後百介聽聞,奉行所內果真沒一個人願意聽田所解釋。
據說田所真兵衛對賄賂深惡痛絕,平日過於盡忠職守而無暇兼職,唯一的嗜好就是下下圍棋,完全是個頑固至極的老古板。既不靠賄賂斂財,也不靠兼職賺取外快,風骨理應值得獎勵,但凡事畢竟有個分寸,田所的問題就出在其作爲已是過而不當,因此不僅飽受同僚數落排擠,甚至還落到討不到老婆、僱不起小廝的地步——
總之,據說他爲人就是這副德行。
奉行所中似乎也沒任何人願意同田所共事。解決極度慘烈的糾紛時,雖身爲奉行所的捕快,大家也難免選擇收受賄賂了事。有時靠這種檯面下的手段,反而能把事辦得更順利。而倘若碰上田所這種凡事都選擇正面突破,毫不懂得事前疏通的傢伙,許多事可就沒那麼好辦了。
不過——
子不語怪力亂神乃執法者應有的立場,不宜胡亂隨傳聞起舞。若熱熱鬧鬧出巡,卻落得空手而歸,恐有辱及官府聲譽之虞。而倘若此情報是個陷阱,萬一有個什麼閃失,豈不教奉行所威嚴
田所表示由於無人願意與其共事,因此也無人制止。不過官府似乎也判斷,此事僅需交給自願前去的傻子處理便可。畢竟付諸行動乃基於田所個人的判斷,官府僅須佯裝勉強答應,如此一來縱使撲了個空,也可推稱一切純屬田所個人之責任,若真是個陷阱,中計的也僅有田所一人,折損這麼一名小角色,對奉行所而言可說是無關痛癢。
從僕緩緩將指頭身向拉門。
將符咒朝他額頭上貼的瞬間。
一行人隨着這嘶啞的吼聲一擁而上。
就得趁現在。
百介慌忙站起身子,先是躊躇了半晌,接着纔打開面向屋後的窗戶。又市是不可能打前頭進來的。
田所帶着兩名小廝及一名百姓從僕,火速趕往根津。
只是,再怎麼可疑的情報,也不應等閒視之。
田所亮出了將咒。
當然——符咒一直都沒拿下。
確認此人毫無動靜後,田所便決定逕行闖入。他吩咐兩名小廝隨侍左右,從僕則負責拉開拉門。之所以無法自己拉開,是由於田所他右手拿着蘸滿糨糊的陀羅尼咒之故。
一行人抵達稻荷堂時已是黃昏時分。只見平素理應無人的稻荷堂內燈火通明,而且——堂內還有人影晃動。
代表祗右衛門目前頗爲孱弱——
山岡百介就在這陣不亞於其他人的忙碌中,度過了今年的歲暮。
又萬一……
鈐。
當他在書桌上坐定,嗅起一絲帶塵埃味的書香時。
接下來,官府便聽從田所的指示,將稻荷坂祗右衛門的首級連同符咒一併斬下,並就地將其焚燬。
據說密告的內容如下。
就是阿銀。
萬一……
門應聲被拉開,田所真兵衛便迅速亮出符咒進入堂內。
官府也立刻動員大批捕快與從僕,在根津一帶展開詳細搜索。不過即使搜得鉅細靡遺,到頭來還是沒找着笸森欣藏。不過倒是發現笹森的所有物品——印籠0;注501;、十手、羽織挎等——悉數被埋藏在男人遭田所逮捕的六道稻荷堂後方的竹林中。
這小角色同心告訴百介,自己的唯一遺憾就是沒能把與力安然救回來。
這下奉行所也騎虎難下了。
這種人沒挑上彈左衛門役所或非人頭,反而特地找上町奉行所,看來絕非空穴來風——田所如此主張。
到了大年初七那天。
田所悄悄逼近,透過格子窗窺探屋內情況。
此乃田所付諸行動的大義名分。
果然有這麼個刺青。
雖然田所真兵衛因本案成了坊間的大英雄,但生活並未就此改善,也依然討不到老婆,在奉行所內的立場似乎也未見好轉。
當時對方好像正在打坐,整個人動也不動——田所事後回想道。他當時似乎認爲情況怎麼看都不尋常。
這下原本對撰寫考物的作家頗爲冷淡的出版者,也紛紛上門要求百介爲文敘述逮捕祗右衛門的經緯。不過礙於奉行所的警告,百介只得悉數回絕,僅在自己的記事簿上記錄下這樁妖怪狐者異的奇聞。
是爲報仇血恨感到暢快?
此特徵是——一個腦袋上頂着一具骷髏的狐狸刺青。
“祗右衛門,束手就擒罷——”
祗右衛門果真是個不死之身的妖怪——
也非去一趟不可。
只是……
只見阿銀低頭鞠了個躬。
自從在仕置場一別,百介至今都沒見着阿銀,
當然,身旁無人隨侍——
“阿銀小姐也來了?”
隨之而來的是熱熱鬧鬧的新年。
但把這密告當真的,僅有田所一人。
總而言之。
官府對此密告當然不能完全無視,但要大張旗鼓進行搜捕,似乎又頗勉爲其難。
百介忙了好一陣子。
反正田所對現況似乎也沒有任何不滿。
收下百介送來的符咒兩天後的黃昏時分,他接獲了一通密告。
目的是確認此人“身上是否也有那無可抹滅的特徵”。
男人嗚嗚地發出一陣呻吟。
否則哪可能被緊貼上一張符咒,整個人就動彈不得?田所以繩子將其就地捆綁,帶回了番所0;注491;。
他實在太想念那些書卷了。
畢竟他這種個性,原本就沒什麼指望。
因此僅能靜坐一處發號施令——
“御行——奉爲。”
平日滴酒不沾的百介,也醉醺醺地享受了一陣暢飲屠蘇酒的年節氣氛。他參拜產土神,走訪各處拜年,觀賞獅子舞0;注521;、七福神舞、碎子0;注531;、或掌櫃夫婦的獨生女彈琴奏樂,迷迷糊糊地過了這個年。
取下這塊布,便看到頸子上有圈紅色傷痕。小廝們見狀,個個嚇得渾身打顫。錯不了,這一定是活了過來的祗右衛門沒錯——這下大家紛紛如此相信。番所內一片騷然,後來許多同心都從奉行所趕了過來。
修鞋匠與江湖藝人,乃非人在堀鎮內賴以餬口的行業。
還是正如事觸治平所擔心的——?
只是,其他人對此都極爲冷淡。
田所相信若是如此,符咒將能奏效。雖然對坊間的流言蜚語半信半疑,但他對百介所言可是深信不疑。
百介又躲回久違了的小屋。
報信者是個江湖女藝人。
這回他的頸子上纏了一塊布。
不論傳言中的復生是虛是實,這自稱只右衛門者基於某種理由——或許是生了病還是受了傷,因此只能窩身一處無法動彈。再者,也無法斷言此人與擄走與力一事不無關連。倘若真是如此,這絕對是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傳來一聲鈐響。
這也難怪。畢竟此密告的內容,乃是以祗右衛門身首接合,再度復生爲前提。要奉行所相信這情報,不就等同於相信祗右衛門能死而復生?這可不成。
裏頭的男人似乎慌了陣腳,但依舊是動也不動。不過田所表示與其說是不動,看來倒像是動彈不得。
只是,到處都找不着又市的蹤跡。
果不其然——他看到了一身白色裝束的御行又市。
遭獄門之刑亦能死而復生之妖怪祗右衛門四度伏法,大膽拘捕妖孽之頭號捕快——同心田所真兵衛英勇立功——瓦版0;注引1;上也如此渲染道。
接着,舊的一年走了。
萬一……
即使如此——他也沒試圖掙扎逃命,甚至連站都沒站起來,只是渾身不住痙攣,
此人並非祗右衛門——僅朝其額頭貼符而非揮刀斬殺,至少還有轉園餘地。
果真是個妖孽——
大哥軍八郎爲百介助盟友田所立下大功歡喜不已,爲此舉辦了一場酒宴慶祝。
不過對實情略知一二的軍八郎表示,希望也能邀請御行又市到場。
這件事讓整個江戶爲之騷然。
每個人都是驚慌失措,唯有田所依然保持沉着。
這麼一來,奉行所內隨即改變了原先的見解。
由於奉行所表明立場上無法肯定怪力亂神,因此在記錄上,受刑者只是個身分不明的男子,罪狀爲挾持、殺害與力。另一方面,官府雖然無法大肆表揚田所和百介的功勳,但仍在私底下犒賞了兩人,百介也因此獲得了微薄的報酬。或許頒發這筆獎金的用意,是拐個彎要求他別四處妖言惑衆。
“是又市先生——”
[六]
接着由吟味方展開了審問,但這男人問什麼都不回答,最後大家只得將他剝個精光。
或是她心中的悲傷終究無法抹滅?
而且既然連場所都交代得如此清楚,想必絕非毫無憑據。要嘛就是實情,要嘛就是個陷阱。
要下手就得趁現在——
不知真正報了仇以後,這山貓回如今是何等心境?百介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在一片喧譁聲中,百介心中也並非毫無疑點。有個人總教他無法忘懷。
不僅圖紋罕見,而且這刺青並非刺在背上,而是刺在肚子上。
祗右衛門並非妖魔,符咒法力對其無效——只要把符貼上,接下來也就好收拾了。由於視線遭符咒遮蔽,對方若試圖抵抗也是無從。屆時僅需從兩側以棍棒制服,若抵抗過於激烈亦可將其斬殺。
身旁站着一身鮮豔打扮的山貓回阿銀。
這原爲北町頭號小角色的同心,轉瞬間成了勇猛果敢的大捕快。
軍八郎在今夏那樁案子與又市結緣,不難想像本案極可能也和這個御行法師有關。
接回首級後有一個月無法自由行動——
無視此種情報,絕對是脫離常軌。即使這是個陷阱——
據說這男人一路上不僅毫無抵抗,就連吭也沒吭一聲,只有渾身微微痙攣,雖然臉孔遭符咒遮擋,但髮型、身形及身高均與一個月前遭獄門之刑的祗右衛門幾乎相同。只是———
田所如此告訴百介。
代表密告者乃這類身分的下賤人等。
祗右衛門藏身於根津的六道稻荷堂中——
盡失?
“在此向先生拜個晚年。其實,小的和阿銀本日造訪,乃是特地前來向先生致歉的——”
“可否耽誤先生片刻——”御行問道。
“快別如此見外,小弟打從歲暮便一直在找先生呢!”
“噢。”
又市單膝隻手跪地,頭也沒抬地回答:
“一如先生所見,小的一身打扮如此陰陽怪氣,實爲不潔之下賤人等——因此無顏於年節期間前來叨擾。”
“快別這麼說。”
“此乃實情是也——”又市抬起頭來說道,
這反應着實教百介嚇了一跳。
他想起了治平說過的一番話。
說來也沒錯,百介和眼前的兩人之間,的確有着一道清晰可見的鴻溝。這並非身分或階層的差異,而該說是覺悟上,也就是處世態度的不同。此等覺悟,是百介這種人極度匱乏的。
“本回的案子承蒙先生大力相助。”
說完,又市再度低下了頭。
“請、請別這麼說,快把頭抬起來罷。先生何須向小弟道謝?一切都是又市先生的功勞,小弟什麼忙都——”
這下百介看向阿銀。
細長的臉蛋、櫻桃般的小嘴、以及一對眼角鮮紅的大眼睛。
這位長相標緻的女傀儡師,只是彬彬有禮地向他鞠了個躬。
“沒這回事——”直到聽到又市的嗓音,百介才得以回過神來。
“本回所設的局,少了先生絕對無法成事。”
“設、設局?”
“有個不法之徒打算利用他的聲望幹盡惡事。因職務之便,祗右衛門知悉許多公家內情,加上廣爲人所仰慕,不少人也樂於向他吐露心事。尤其是聚集在他身旁的多爲見不得天日之賤民,吐露的也多屆不可告人之事。不知不覺問,祗右衛門就掌握了不少祕事。”
“這麼做未免太過火了罷——即使握有他人再多把柄,那傢伙本身不也是個無宿人?”
“有求於祗右衛門者,多半爲連彈左衛門都不屑接納、在世上毫無依靠的落魄人等。這傢伙利用這些人逞一己之慾,利用完便棄之於不顧。”
“就是他的妻小——而且還是不合法的妻子。”
“爲何?”
“請問實、實情是怎麼一回事?有多少是先生所設的局——該不會全都是假的罷?”
“不、不過,又市先生。祗右衛門死於獄門後,這計謀理應無法繼續施展才是。但是爲何還能——?”
“想出這點子的是個武士,這傢伙完全不把這些人當人看。”
“正是如此。”
“不過,真正的祗右衛門是個德高望重之上,豈可能任由此等惡棍利用自己名義爲惡?有此人德修養,理應不可能縱容此種不義之事發生。別說是拒絕,甚至應該主動告發纔是呀!”
“我就是稻荷坂祗右衛門之女。”
“噢——”
“武、武士?”
“什、什麼?這怎麼可能?難道……”
“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他是真的活過來了麼?又市先生堅稱自己絕不撒謊——但又說過祗右衛門不是個人,而是個殺不死的妖怪。難道這種怪事真的發生過——?”
不過——
“是的,不過是個計謀。此一利用落魄弱者的把柄,隨心所欲地操控其爲惡的‘計謀’——就叫做稻荷坂祗右衛門。在背後玩弄此一計謀的,是個如假包換的大惡棍。”
“計謀——?”
“因此——阿銀小姐的母親就……?”
怎麼可能?
但身首結合後復生的祗右衛門,不是已經讓田所真兵衛給捉拿到案,還給殺了?
畢竟町奉行所與彈左衛門的關係十分密切。
“因爲——他也有人質在對方手中。”
“他就去和她們會面?”
接下來的情況治平已經交代過了。百介心頭湧起一股難以承受的哀傷。
“畢竟可能將是生離死別,因此他一路躲避追兵前去會面。只是,他的計劃還是讓對手知道了,而這傢伙最厲害的,就是深諳如何利用他人弱點,因此——”
“可否請先生解釋清楚?”
“那爲何還……?”
原來敵方——是個武士?
“不過,事情可有這麼容易?”
又市默默點了個頭。
“就爲了這種理由,我娘被他割斷了喉嚨。”
“是個常出入公事宿的町方役人0;注541;。”
“就爲了這種理由——?”
“可是基於——怨念?”
“對方早一步察覺祗右衛門意圖謀反,因此搶先一步來個惡人先告狀。不僅向彈左衛門告發擾亂社稷之惡事均爲其親信稻荷坂祗右衛門所爲,這傢伙還採取了更爲毒辣的手段。”
“這可辦不到。”
“幕後黑手——竟然是個町方役人?”
“這——”
真的發生過。
“當時——也就是祗右衛門死於極刑時,其名在騙徒、江湖郎中等只能潛伏於陰暗角落的惡棍之間,可說是無人不知。這傢伙二也就是那町方役人,便巧妙地利用了此種心理。”
“那麼——不。”
“十五年前?”
又市睜開雙眼,抬起頭來說道:
絕對是必死無疑,理應是毫無可能復生的。”
“上回也曾告訴過先生,小的膽敢保證絕不輕易撒謊。”
“並非如此——”又市說道。
“那傢伙手中握有人質。若乖乖聽話就回以優遇,一切罪過均不予追究。但若膽敢抵抗,不僅得受嚴厲懲罰,父母子女還可能因此喪命——”
慘遭殺害,又市說道。
“而我爹,也就是真正的祗右衛門,也慘遭獄門之刑,就連店家也被迫轉手。從此我就——”
“是的。北町的田所大爺是個恰當的人材,加上和先生的大哥軍八郎大爺又同門之出,實爲一大幸事,託先生的福,本回方有幸請到田所大爺出馬。”
只可惜,這下又市突然改變了語調。
“不合法?”
“且、且慢,難道……”
而是個“計謀”,又市說道。
阿銀說完,又悄悄低下了頭。
“稻荷坂祗右衛門,早在十五年前便已亡故。”
又市深深點了個頭,接着便閉上了雙眼,低聲補上一句:
“是的,因此阿銀的爹,也就是公事宿總管的祗右街門,早已死於獄門。”
話及至此,阿銀停頓了半晌。
“但是,又市先生……”
想必也是如此。世上是否真有亡魂?百介也難以判斷,但即使真的存在,理應也不至於成爲這種破天荒的妖怪纔是。大體上亡魂應無肉體,而現身乃是爲了一報宿怨,哪可能爲了利用他人爲惡而重返人世?
“不過……”
正是有如此惡毒之人,又市回答。
“於其歿後再度現身的祗右衛門——也就是稻荷坂祗右衛門,可就不是人了。”
“請、請田所大爺出馬——又市先生!這……”
“姑且不論人德、頭銜,祗右衛門終究隸屬彈左衛門旗下,礙於身分,萬萬不可與平民百姓有如此往來,因此爲維繫這不合法的家庭,僅能每月暗中團聚一次。即使如此——”
“若爲武士、商人或百姓,尚可恐嚇取財。但若爲下等賤民,可就沒錢可討。因此只能利用他們爲惡。”
“可就是那個町方役人?”
又市繼續說道:
“人質?”
這下,原本的哀傷全被百介給拋到了腦後。
“按常理本應就此結束纔是。不過這傢伙實非常人,而是個極度執着於爲惡的無賴。一旦嘗過甜頭,這終生難忘的滋味,教他不願就此收起爲惡的執着。”
又市點了點頭。
“不過,小弟還是想不透。倘若他既非人、又非亡魂,那麼究竟是什麼?通常人若遭斬首,
百介認爲這等人雖說是賤民,但終究還是人,不過是不完全符合農工商的定義罷了,說明白點不過是職業不同,沒有任何理由遭受如此藐視。不過,這些人隸屬於不同於一般百姓的支配體系,倒是個不爭的事實。這好比國中另有一國的情況,幕府其實也很清楚。雖然表面上對其十分藐視,但看在彈左衛門年年的豐厚進貢,幕府有些差事也得由這些人分擔。少了他們,江戶的行政就無法成立。
“祗右衛門不顧身分有別,與一普通百姓的姑娘往來,還生下了孩子。那町方役人便以此爲把柄,脅迫祗右衛門就範。”
彈左衛門乃關八州長吏之首——爲非人、乞胸、猿飼0;注551;等賤民之管理者。官位雖低但影響力甚鉅,還能向奉行使眼色。
“噢?”
又市朝阿銀看了一眼,接着又轉過頭來,正眼凝視着百介說道:
“不過,此事並未就此結束。過沒多久,祗右衛門就——活過來了。”
和妻子、女兒——也就是阿銀會面。
“——他還是個盡責的慈父。”
“請問這可是對祗右衛門大爺背叛行徑的報復?”
“那傢伙還意圖將這道罪名套在祗右衛門身上,而且要求無論如何都要將其交付町內官方審判,避免由彈左衛門進行裁量。那傢伙認爲祗右衛門深受彈左衛門信賴,若教他托出真相,彈左衛門想必會採信,如此一來,自己可就危險了。不過,只要將祗右衛生冠上殺害百姓的罪名——便可即刻將其送交町奉行所。如此一來,他的生死可就操在那傢伙手上了。”
而且,還是個聰明絕頂的惡棍。
在阿銀眼前……
“先生,即使情況如此,祗右衛門大爺——也就是阿銀的爹,終究還是看不慣那惡棍欺凌弱者的所作所爲。因此,最後決心向彈左衛門大爺告發此町方役人的惡劣行徑。”
“並不是,祗右衛門絕非含恨而死的亡魂之流。”
又市點了個頭。
——這怎麼可能?那麼……
不可能有這種事。第一,祗右衛門——也就是阿銀的生父,並不是個能違背自然法則死而復生的奸險無賴。難道是含冤而死的傷悲化爲強烈怨念,讓他得以繼續留在人世間?
那可真是個妖孽——
“毒辣——難道就是阿銀的……”
理所當然的,奉行所也常爲了交換情報,而與彈左衛門互通聲息。
不願就此收起爲惡的執着——這豈不真成了狐者異?
“並不是,這也是個設計周密的計謀。雖被套上莫須有之罪名,祗右衛門大爺並不是個會因此隱蔽逃遁之人,而是認爲應堂堂正正接受裁決,以一雪一身冤屈。只是這回碰到的對手實在過於惡毒。由於擔心己身將遭不測,再加上至少一時行動將不自由,因此他——”
“這就是小弟想知道的。”
“本案中之一切,不過是小的這小股潛所設的局、演的戲。”
“一如官府調書所述,稻荷坂祗右衛門本爲長吏頭淺草彈左衛門大爺旗下之公事宿幹事,不過爲人與傳言截然不同,平日重義氣、講人情,追隨者、仰慕者可謂絡繹不絕,吸引衆多無宿者與無業民衆聚於其門之前,乃一德高望重之善人是也。”
——阿銀如此說道。
“若風聲走漏——不僅是其妻小,就連親族都得受牽累。祗右衛門打從心底喜歡這名姑娘,對孩子亦是十分疼愛。因此,只得任由那傢伙擺佈。”
“未向先生全盤托出,的確是事實。不過小的並無絲毫算計先生的意思。爲證明自己絕無此意,今日兩人才一同前來向先生拜年。”
正是如此——又市回答道。
“這不法之徒——就打算利用這些爲惡?”
“利用——請問還能如何利用?祗右衛門大爺都已不在人世了。”
“當然有法子。譬如,這類人等哪天突然收到署名祗右衛門者寄來的書信。收到一個早已死於獄門者寄來的信,已經夠教人驚訝,但信裏還這麼寫着:老子對你的祕密知之甚詳,倘若不乖乖聽老子的話,會發生些什麼事,想必你自個兒心裏有數。”
“這——豈不是和他原本要的伎倆完全雷同?”
“是的,完全雷同。這傢伙雖無法再‘冒充生前的祗右衛門’,但還是繼續利用其名義,設下如此巧妙的局。”
設局——
“先生言下之意,是如今‘根本沒有’祗右衛門這個人——?”
“是的。世上哪可能有此等妖怪?先生,這不過是個巧妙利用奇聞傳說,設得細膩至極的局。”
“這、這種計謀豈有可能得逞?”
“當然有可能。曾遭脅迫者一旦收到此種恐嚇,個個都是戰慄不已。不論恐嚇者爲何許人,甚至根本只是個冒名的幌子,對自己的威脅迫害依然不減。傳聞便如此愈滾愈大,祗右衛門也在傳聞中活了過來。先生應該也知道,人是殺得死,但‘計謀可是殺不死’的——”
“噢。”
祗右衛門不是個人,要殺也無從——原來是這個意思。
“即使如此,十年前小的曾受人之託與某人聯手,密謀搗毀此一惡毒計謀。遺憾的是此事難成,原因是——連對方的長相都無從知悉。”
“長相——?”
“設下祗右衛門這個局的傢伙,也就是手刃阿銀生母、將祗右衛門送上獄門的傢伙究竟是何許人,生得什麼模樣完全無從查起。”
“不就是個常出入公事宿的町方役人?”
“符合此一條件者就有好幾個。”
“就連又市先生也無法過濾出這號人物?”
是的,又市回答道:
“因此,到頭來仍是以失敗告終。”
“以失敗告終?”
“由於過世的祖父母曾再三告誡,說出來恐怕要丟了性命,因此這丫頭一直守口如瓶。真正的兇手是個當差的,被冠上兇手罪名的非人,實爲自己的生父——這種事,即使把嘴割開都說不出口罷?”
“後來——只得放任祗右衛門繼續爲惡。在這十年間,這傢伙雖然惡事幹盡,卻始終沒人敢與其對抗。不過,這祗右衛門卻在十年後突如其來地遭到逮捕,情況看來頗爲可疑。阿銀認爲,或許是這冒用祗右衛門名義設局的傢伙,有了什麼閃失而遭官府繩之以法——”
“我的確看到了那傢伙。在仕置場內,我果真看到了那張教我永生難忘的——那可恨仇人的臉孔。”
“沒錯——當時他不過是個赦帳方撰要方0;注561;的低階同心,後來才成爲統帥吟味方的與力。任誰都猜不到惡事就是他乾的。那傢伙將阿銀的爹送上獄門後,用錢買了個正好有職缺的與力頭銜,後來還隨入贅改了姓氏。”
“是呀——”阿銀回答。
這不就讓他成了個活生生的妖怪?又市說道。
注8:土地之守護神。
還要再活過來一次麼——
雖然聽來教人神傷,但事情難道無法解決?
吟味方筆頭與力笹森新藏——
“那麼——爲何事後風聲又會再起?”
要換張臉,唯一的法子就是把腦袋砍掉——又市說道。
還要以祗右衛門爲犧牲品,好繼續溫存這個局,準備幹第三次惡事麼——原來阿銀那句話是這個意思。
“此話怎說?”
這老頭可真是夠狠哪——又市說道。
這下百介終於開始逐步掌握到真相了。
注4:立於日本神社門口的牌坊。
注3:位於東京都臺東區,今名小野照崎神社。
又市曾如此說過。看得果真是如此,百介心想。又市這個局並不是爲了斬殺笹森這個惡徒所設,而是個驅除祗右衛門這個局——一個對人世依然抱持滿心眷戀的死人——狐者異的大儀式。
“這就是癥結所在。先生,被捕的並不是冒牌貨。稍早也曾提及,祗右衛門這號人物根本不存在,因此也無任何真假可言。被捕的不過是個在祗右街門這個計謀中,扮演祗右衛門本人的小角色,真實身分根本無人知曉,但對大家而言——他就是如假包換的祗右衛門。”
他當然瞭解。
原來如此,只要把人逮來殺掉就成了。接下來僅需再立一個本尊,便能把這局給維持下去。
“他那張臉我永遠忘不了,他就是當年割斷了我娘咽喉的那個小捕快。”
須將首級連同符咒一併斬下——
“所謂不可抹滅的特徵——肚子上的狐狸刺青,以及頸子上那圈紅色的傷痕,都是那老頭刺上去的。”
這聽來簡單,實則無法辦到——
“請問這法子是——?”
又市朝她瞄了一眼,接着便說道——那麼,就煩請先生招待咱們倆一杯熱茶罷。
“小的認爲——當時或許是這扮演祗右衛門的傢伙突然有了什麼不滿,或者是厭倦了,才遭到這等處置罷。不過這傢伙並不是個冒牌貨,被人當了十年本尊,這下總不能說換就換罷。”
“且慢,如此說來……”
朝他的額頭上貼——
“噢,先生最好別太相信那臭老頭。其實,在先生前去長屋造訪時,那老頭的壁櫥裏——就關着笹森那傢伙。
對世間而言,這傢伙就是祗右衛門的本尊。突然換張面孔,豈不是要鬧出問題?
“這、這小弟是不在乎。倒是——治平先生是否也有參與?”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爲了遮掩笹森的長相?
“是認出了——那顆痣麼?”
“那、那麼,當時在仕置場內,阿銀小姐她——”
曾“見過”這傢伙的真面目。
“因此,先生——”
注12:寺廟或神社入口處,供參拜者洗手、漱口的水源。
又市、阿銀,和治平,悉數是另一個世界的人等。咱們的世界和先生所身處的截然不同,因此請別再深究下去——相信又市想說的就是這麼一番話罷。沒在一開始就將一切告知百介,當然也是這羣不法之徒基於萬一有個閃失時,不至於拖累百介的考量。反正就算知道他們打的是什麼主意,百介這一介生手也幫不上什麼忙。
“一再捲土重來——”
注11:神社中用來區劃神聖場所的麻繩,繩上每格三、五、七捻綴以方形紙張,故又名七五三繩或標繩。
“否則——阿銀小姐恐怕要着涼了。”
“因此,小的只得從這對付祗右衛門的行動中抽身。畢竟在知道設下這局的幕後黑手長得是什麼模樣前,不管做什麼都只會落入對方的圈套。”
“因此我曾前往官府指認。不過,長得果然不一樣。那人長相與我爹僅有幾分相似,而和殺了我孃的町方役人長得也不甚相像。”
又市面露微笑說道:
“原來打從一開始就……又市先生連這點細節都……”
又市笑着說道:
“對手是個擅長操弄傳聞的傢伙,打聽消息的管道自然是龐大靈通,坊間各類傳聞,很快就會爲其所知悉,因此這行動根本是敵暗我明。對手一發現咱們並非省油的燈,旋即祭出一個‘活生生的祗右衛門’,並安排奉行所捕而誅之。如此一來,咱們也就無計可施。”
“那麼,那張符——又是怎麼一回事?”
是個深思熟慮的傢伙——又市說道。
“若是先生當時沒巧遇阿銀,並將此事告知小的,小的絕對會晚了一步。若是讓那傢伙的局搶先一步復活,咱們可又要無計可施了。如此一來,不論採取什麼行動,都只會教對手搶先一步。因此,這回真得感謝先生,讓咱們得以先發制人。”
注2:西元八〇二~八五二年,平安時代前期的學者,同時身兼歌人與漢詩人。
“此話可當真!?”
“此舉讓許多人相信,稻荷坂祗右衛門果真還活在人世。哪管他是死而復生,還是隻是個替死鬼,只右衛門畢竟是真有其人——這簡直是個高明的宣傳。接下來,被捕的傢伙死於獄門,事後又——”
注6:今日的隅田川上,位於今戶至山谷之間的運河。
只見阿銀望向一旁的臉龐,正微微顫抖着。
“後來的經過——先生應該也猜得到罷。小的將笹森擄來逼問真僞,而且還請到十年前委託咱們征伐祗右街門的勢力相助。這下勝負立見分曉,那傢伙馬上被嚇得將一切全盤托出。只是——”
“完全無計可施?”
“兩位還是進來坐坐罷?”
“是的。我曾看到過這弒母仇人的長相,而且終生難忘——”
阿銀緩緩點了個頭。
注1:位於神社或寺廟內的商店街。
“不過,被捕的不過是個冒牌貨不是?”
終於讓咱們逐步看到了他的真面目——又市罕見地皺起眉頭說道。
不過——難道……
注5:高麗犬之意,乃指寺廟內的石獅子。
阿銀說完,茫然地眼望前方。
“但是,一個與力竟然——”
“其實就順序先後來說,笹森先是被餵了那老頭所調的毒。雖然不大清楚裏頭摻了些什麼,但據說是以蛇、河豚、木藥調和而成,會讓人麻痹半個月的劇毒。”
注9:亦作“拍手”,指禮拜神佛時雙手擊掌的動作。
原來這步驟並非基於怪力亂神的迷信。但若不這麼做,還真無法消滅這祗右衛門。笹森雖是設下這個局的幕後黑手,但終究非祗右衛門本人。不把他的臉給遮起來,祗右衛門的影子、名號仍要陰魂不散。若是不將笹森連根拔除——這個局還是會繼續作祟。
百介說道。
“是的。正是爲了如此才逮了他。”
“阿銀這丫頭原本打算隻身尋仇。但即使表面上再風光,這傢伙畢竟是隻無惡不作的老狐狸,而且公然與北町的與力大爺作對,絕無可能全身而退,甚至極可能遭對手反噬。因此——”
“因此才——刻意安排此人就逮?”
阿銀將視線往下移。
“噢——”
原來當時——治平就是在刺這些。
並儘速將其焚燬——
“只、只是什麼?”
待貼滿三日三夜——
“應付一個深思熟慮的對手,若不用意周延,註定要淪爲輸家。雖然對先生實在有點對不住。”
注7:意指位於今東京都北區之飛鳥山公園,又名王子公園。此地自十曰世紀起便有祭祀和歌山縣熊野的神祗飛鳥明神,故得其名。
百介茫然地望着這位御行。
“咱們根本沒立場將那個傢伙送上刑場。小的和欲報親仇的阿銀皆爲無宿人,無法將此等身分者定罪。唯有官府纔有資格大刺刺地砍人腦袋。不過咱們依然認爲——若不讓官府的介錯人0;注571;將這傢伙斬首,實在是天理難容。因此決定讓他的腦袋和阿銀他爹一樣,被送上同一座獄門臺曝曬示衆——”
不過……
這下,又市看向阿銀。
“是的。這情況讓人更感恐懼。以超乎自然常理之事束縛人,要比以暴力束縛人更爲有效。因此,祗右衛門就這麼成了一個有手有腳、有名有姓、有來歷出身、還廣具影響力的狠角色,只是並不存在於人世——”
因此發現自己遭這羣人等利用時雖然驚訝,但也沒任何立場動怒。
“小弟瞭解。”
於背後塗抹糨糊——
“噢!”
注10:日本祭神時誦讀的祈禱文。
再斬其首級——
而那狐者異,就讓他給藏在壁櫥裏。
“這可真是個高招。”
“噢,原來如此。阿銀小姐她……”
“一切風聲都是小的散佈的。這下子笹森可發慌了,懷疑有人模仿了他的計謀。在這種對決裏,先亂了陣腳的就是輸家。到頭來那傢伙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試圖證明自己纔是真正的祗右衛門。”
又市則抬起頭來仰望百介。
“法子倒是有一個。”
即使在找來證人求證時,個個都堅稱其乃祗右衛門無誤——田所曾如此說過。
想必是如此。
注13:古日本年號,西元前七八二~八〇六年。
注14:“大己貴命”爲出雲神話中大地之神“大國主”年輕時的別名,“事代主命”則爲其與“神屋盾比賣命”女神所生。
注15:亦稱“御和魂”,爲帶來和平,寧靜之神靈。
注16:牛頭天王原爲印度祗園精舍之守護神,東傳日本後與當地原始信仰之神祗盞鳴尊融合,成爲除疫降福之神。
注17:展示奇人奇物,並表演雜耍,魔術等的娛樂設施。
注18:斬首後公開展示首級。
注19:一種類似羽織的輕羽棉外衣。
注20:江戶時代初期,大坂的竹本義大夫所創的淨琉璃之一派。
注21:髮型、服裝均爲中國樣式的傀儡。
注22:以三味線伴奏,吟唱義大夫節等淨琉璃曲目的傀儡戲表演,注23:日本古國名,領土相當於今日之新瀉縣全域。
注24:以軟糖燉煮之甜湯。
注25:製造或販賣焚香用具者。
注26:江戶時代未登記戶口者,多爲貧農或下層百姓。
注27:江戶時代連管理非人之機構亦無法可管,居無定所、四處流浪之非人。
注28:江戶時代幕藩體制下所界定的階級之一,爲最下層之賤民,依法不得從事生產性的工作,屬非人頭管轄,通常從事監獄、刑場之雜
務,或低等民俗技藝等。非人頭爲管轄非人之官員。
注29:江戶時代非人身分者之首,獲幕府任命管轄關八州,伊豆、甲斐都留郡、陸奧白川郡、三河設樂郡之下賤人等。官方稱之爲穢多頭,但歷任均以長吏頭矢野彈左衛門自稱。由於以淺草爲據點,又稱淺草彈左衛門。以幕府末期之第十三代最爲有名,曾於長州征伐與鳥羽伏見之役爲幕府立功。明治維新後改名彈直樹,積極扶持日本近代皮革業與鞋業發展。
注30:江戶時代關東地區八國之總稱,包括相模,武藏、上野、安房,上總、下總、常陸,又稱坂東八個國或八州。長吏爲江戶時代管轄賤民之首長。
注31:出沒於出雲0;島根縣1;與薩摩0;鹿兒島縣1;一帶。姿態被描述爲巨大的貓妖,總是伴隨着火焰在天空中飛行,負責將靈魂帶往極樂世界或地獄,往來陰陽兩界的媒介。
注32:江戶時代公開行刑時,豎立街頭細數犯人罪狀的告示牌。通常從行刑日起展示三十日。
注51:江戶時代於街頭兜售的快報,由於最早多以黏土刻字燒成瓦狀製版,故得其名。後來多以木板爲之。
注39:東京都中央區地名,北町奉行所之官舍曾設於此。
注52:日式舞獅。
注48:乞胸爲在民家門前或寺內、廣場等地借表演乞討的雜耍藝人;座頭則是以說唱、按摩爲業的盲人。
注57:武士切腹時負責在一旁待機斬首者。
注42:”火付盜賊改方”之簡稱,爲江戶時代專事取締縱火與搶劫等重罪之官職。
注40:江戶時代男子將前額至頭頂的毛髮剃鹹半月形的髮型。
注50:江戶時代武士掛在腰際的橢圓形小藥盒。
注46:吟味爲審訊之意,此指奉行所內負責審訊之機構。
注49:原本意指江戶時代類似今日派出所之機構,江戶南北兩町奉行所與大坂奉行所亦簡稱番所。
注34:江戶時代輔佐奉行、所司代、城代、大番頭,書院番頭等官員管理、指揮同心者之職稱。
注45:今東京都臺東區東南部,江戶時代曾爲知名的花街柳巷。
注44:從事牲畜屠宰、皮革加工、掘井、歌舞妓、搬運、行商、這園等職業者,於豐臣,德川幕府政權時代被歸類爲下等賤民。
注41:將佩刀水平插在腰際。
注38:原文作定町回り,乃江戶時代同心職種之一,職責爲巡邏市內、取締不法情事。
注55:以訓練猿猴,並攜其赴各地巡迴表演以爲朗口之街頭藝人。
注53:日本傳統表演中爲烘托氣氛,以笛、敲擊樂器和人聲所演奏的音樂。
注47:日本古代最重的極刑,多判於弒親、弒主之罪犯。先將受刑者縛之,再以刀淺劃其頸,旁置一鋸示衆二日。原本每位參觀者得以鋸子劃其頸一兩刀,至江戶時代鋸子改爲形式上的展示性質,受刑者於示衆二日後以磔刑處死。
注56:江戶時代處理罪囚主持赦、大赦等相關事務、調查判例,編篡文書記錄、管理戶口等的與力組織。
注36:廣小路意爲大馬路,原爲江戶時代爲防火而區隔接區所規劃。其他尚有兩國廣小路、淺草廣小路等。
注54:江戶時代管理百姓民事之行政官員。
注43:江戶時代供爲訴訟前往江戶、大坂、京都者寄宿的機構,亦代爲行使部分訴訟相關事務。
注35:遊廓意爲花街柳巷。吉原遊廓爲江戶時代之合法妓院聚集地,原位於今日本橋人形町,後於明歷大火中毀於祝融,而遷移至淺草寺後方之日本堤。
注33:江戶時代的兩種緝捕道具,突棒之前端爲鐵製,呈T字形,上有成排鐵釘,前端下頭爲一至三公尺的木柄。刺股又名指叉,鐵製前端呈U字形,下有二至三公尺之長柄,用來將對方咽喉、胳臂等強加固定於牆面或地面。
注37:玉藻前爲架空人物,相傳爲平安時代末期,由一隻白麪金毛九尾狐所幻化的絕世美女,年紀約二十前後,曾侍奉鳥羽上皇。後來由於上皇臥病,陰陽師安倍晴明發現病因乃實爲九尾狐之玉藻前,王藻前因此恢復原形逃逸,鳥羽上皇亦組織部隊搜捕。被宰殺後,九尾狐化爲一顆散放致命毒氣之殺生石,至市町時代方爲玄翁和尚所破。據說殺生石於遭破壞的同時飛散四方。相傳此傳說乃以深受鳥羽上皇寵愛、原名藤原得子的皇后莢福門院爲藍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