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飛緣魔

《巷說百物語》 · 京極夏彥 · 5.1萬 字

飛緣魔

容貌雖秀麗

實爲駭人魔物

逢夜現身吸取男子精血

終將其折磨致死

繪本百物語·桃山人夜話卷第一/第二

[一]

山岡百介前往平八位於神田鍛冶町的書卷出租鋪造訪,是在開始吹起和煦春風的一月中旬。

美其名爲鋪子,但其實不過是長屋一角,並沒有什麼門面可言。

書卷出租是個以雙腳四處行商的流動生意,其實根本不需要有個店面。

不過,書卷出租和一般販賣物品的生意又有着那麼點不同。雖然同樣是揹着貨物四處移動,

但照顧的大半是熟客。只需將客戶需要的書卷送到每個客人手中,到了月底再回去收款就得了,

無須像一般商人般四處遊走、高聲叫賣。書卷並非一次賣斷,而是僅出借三日,不過客人需要任何書,業者都弄得到手。由於爲租賃性質,貨品很快就會重回手中。手頭商品並非全數爲新書,代表這類鋪子總得面對爲數龐大的庫存。

因此,平八房裏總是堆着滿坑滿谷的書。

雖然同樣是堆滿書卷,此處可是比百介的閒居多了幾分色彩。百介的書齋裏盡是所謂記錄性的古文書類,平八則是除了書卷之外,還陳列着錦繪0;注11;、枕繪0;注21;以及眼鏡盒等物品。

這些東西並不是用來租人的,而是拿來賣的。

書卷出租鋪裏竟然也賣眼鏡盒,或許讓人覺得有些唐突。但理由似乎是——兩眼昏花難以讀書,還請客倌珍惜眼鏡。不過眼鏡本身價格高昂,加上又非行外人所能批售,因此只得販售保護眼鏡的眼鏡盒。

上個月,百介曾遠行至伊豆。

雖說此行目的不是泡湯,因此得以較早歸返。但返回京橋後卻從家人口中得知,平八曾於數日前登門造訪。納悶不已的百介旋即造訪平八的鋪子,卻又碰上平八出遠門。

平八不僅遊走於江戶府內,就連朱引之外乃至近鄰諸國,均在其活動範圍內,的確,愈是鄉下書卷愈難入手,因此不難理解這些地方爲何有人需要新書。不過百介總是納悶,旅行畢竟需要盤纏,花上大筆銀兩跑個大老遠的,哪可能有任何賺頭?或許他幹這行生意純粹是出於興趣罷。

“的確頗爲險惡,已經出好幾條人命了。”

“我碰巧半刻前纔回來。”

“也就是無緣佛0;注101;罷。”

巡迴諸國蒐集怪談至今已有五年,百介累積的知識已是相當可觀。

“也曾聽聞有些女人行房時必飲男血、抑或看到火災才能起興致什麼的。若是嚴重至此,不侵犯他人已無法滿足一己之性癖。因此,去年那以攔路斬人滿足一己殘酷性癖之流,想必是真的存在。不過此類歪風若蔚爲流行——情況可就嚴重了。”

據說那可是幽魂在作祟呢——平八從懷中掏出一張對摺的紙張說道。

的確非世風日下所能解釋,平八說道。

百介的表情不由得黯淡了下來。

平八脫下藏青色棉布的圍裙捲成一團,隨手拋進了書堆裏。百介略顯尷尬地坐了下來,兩眼不由自主地開始在成堆書卷中瞄起了書名。

和這也完全無關——平八回答道。

別再說下去了,真是令人作嘔——百介掩面說道。他打心底討厭這種事。

“妖怪?”

不不,只見這生着一張娃娃臉的租書鋪老闆裝糊塗地說道:

而且受害者還個個死狀悽慘,平八說道。若是這種事,就別再說了,百介伸手阻擋道。

“想來這應該是人性使然罷。”

“但還真是有七人。”

總之就請先生先進來罷——平八向百介招呼道。

“攔路斬人這種事,我哪可能喜歡聽?”

是發生過,百介冷冷地回答。

百介眯起雙眼,擺出一副露骨的嫌惡表情。

“是呀。”

“上了哪兒?”

“不過,雖說是西方的傳聞,聽來多半還是有些似曾相識,或許對百介先生來說稍嫌無趣了些——”

“來得正好?我怎麼看不出好在哪裏?既沒看到什麼山珍海味,也不見任何標緻的姑娘呀!”

自去年透過有往來的出版者介紹認識了平八後,百介就從他這兒聽到了不少故事。平八不知是對討百介歡喜也產生了興趣,還是天生就愛湊熱鬧,如今甚至不惜遠赴江戶以外的地區蒐集此類傳聞。

平八點了個頭。

“有這麼悽慘?”

“出人命——?”

話雖如此,也並不是每日從早到晚都有人喪命,嚴重到這般程度的砍砍殺殺,其實還是頗爲罕見。

成人也是一樣呀,平八說道。

“是呀。老實說,我有幸進出北林大爺位於江戶的藩邸0;注81;,乃是由於曾在那兒的中間部屋0;注91;聽過一個古怪的傳言,因此才特地繞了那段路去查證的。”

但這下平八卻把臉湊得更近,雙頰不住痙攣着說道:

“這回是什麼樣的故事?打哪兒聽來的?”

還真是個教人訝異的名字呀,百介心想。

屋內飄散着一股他早已嗅慣了的塵埃味。

那去年發生的案子——猶記兇手的犯案意圖仍屬不明。與死者既無任何財物糾紛,也無絲毫新仇舊怨,而且亦不屬於攔路試刀0;注31;或無禮斬殺0;注41;一類犯行,當時世論均認爲兇手純粹爲殺人而殺人。在百介的記憶中,類似事件在前年也曾發生過。看來,江戶的確是不平靜。

“是玩過一些。不過平八先生,孩童本來就是善惡不分的。”

在門外招呼了一聲,隨即有張圓臉從窗口探了出來。這張圓圓的娃娃臉面貌和藹,嘴邊雖帶着幾根沒剃乾淨的鬍渣子,氣質仍是毫不粗俗。

“哪可能有七人?”

“噢?”

“御前乃土佐一帶對不幸遇上就得死的神之稱呼——算是一種災厄之神罷。相傳橫死者未獲安葬超渡,便可能化爲御前。”

“個人認爲,此類世風形同流行疾病。不同於往昔,如今流言傳播甚速,雖不知是否有不少人樂於模仿此類犯行,但想必真的會傳染。相信先生只要看看京都一帶如今恐慌到何種程度,就不難理解了。”

“這類砍砍殺殺的事,我可不愛聽。”

“而且正準備動身前往京橋找先生呢!咱們差點兒又要錯過了。別看我這副懶模樣——做起生意來也是挺忙碌的。總之,幸好咱們碰上了。”

當然會——平八一張圓臉上兩眼圓睜地說道。

是否構成侵犯,界限十分模糊,平八說道。

“你可知道什麼是御前?”

只是江戶畢竟和鄉間不同,偶爾會夾雜幾樁這類殘酷的案例。由於這類案子極引人注目,便給了大家一種此地一片腥風血雨的印象。再者,這類事件到頭來多半不了了之,因此事後多牽強附會,總顯得尾大不掉。

平八說道。

不是這個意思,只見這租書的一臉和善地笑着回道。

“我從小出身貧賤,不像先生般講究品行家教,因此兒時曾玩過不少殘酷的遊戲。”

有人喪命這種事——總教他感到噁心。而且不久前,百介纔在旅途中看過三具死狀悽慘的無頭屍。

百介說道。應該算特殊罷,平八也回答。

名字很古怪罷?這租書鋪笑着說道。

“噢,並非如此。雖然引起一陣騷動,但兇手完全沒有被繩之以法的跡象,讓我感到情況非同小可,還是自己的性命重要,因此便馬上離開了京都。但在回程還是碰上了。”

“人性——這推論可就耐人尋味了,平八先生可是認爲,凡是人都有做出如此暴戾之事的本能?”

“應該是爲了找樂子而乾的罷。”

“我打堀越咔穿越一條岔路,繞了點兒遠路。”

“沒錯,性癖的確是形形色色。不過此類行爲對他人並不構成任何侵犯罷。”

“不過這些是特殊個案罷?”

“都是爲了找樂子而乾的罷?”

怪事他雖愛聽,但對殘酷的故事可就毫無興趣了。

“那麼,你這位忙碌的租書人找我有何貴幹?枉費你坐擁這麼家租書鋪,遺憾的是我的書卷也多到足以租人,並無必要向你租用任何東西。”

“所以我說這種事已成了流行嘛。早知如此,就應循東海道直接歸返,但途中卻還繞道他處。”

“噢?”

“是呀。比方說活剝蛇皮、拔斷蟲足啥的,一些如今想來完全參不透到底有哪裏好玩的遊戲。但那時候玩得可樂了。先生兒時也曾玩過這類遊戲罷?”

“因爲先生應該會喜歡聽這個故事呀!”

“那傳言並不屬此類。若將之歸類爲攔路斬人,可就好比將獅子當成貓,大蛇當成蚯蚓了。”

“知道。”

“還是碰上了——攔路斬人?”

“請別放在心上,若能進一步知悉這類傳聞的分佈狀況也不錯。有

“京都正流行攔路斬人?”

原來是對你而言我來得正好呀,百介說道。

“噢,這說來可就話長了。我這回不是爲了做生意,而是上京都遊山玩水了一趟。不過,這回不只是向先生說個故事,還有件事得和先生商量——”

普通人光是要弄傷人就得猶豫良久,但這些傢伙把人殺了還要千刀萬剮,動機實在教百介難以理解。

書卷出租業者爲了行商,常有機會進入大名家中、或吉原等一般百姓無緣出入的場所。不分大名家中女僕還是風塵女子、學者還是藩士,總之任何身分性別的客人他們都得招呼,和地方出身者當然也有所交流,因此常有機會聽到一些珍奇傳聞。

“噢,是百介先生呀——你來得正好。”

“死者被開膛剖腹,身首異處,連皮都讓人給剝了。”

“爲了我?”

這種事他可不想再聽。

“這種事也會蔚爲流行?”

這位租書鋪老闆露出一個苦笑,以食指搔着臉頰回道:

“我也學百介先生把整件事的經緯記了下來,否則還真是記不住呢。據說,這些案子乃‘七人御前’作祟之結果——”

“這我也清楚,此類故事亦非我所好。不過先生,時下世風並不平靜,就連江戶這裏——去年還是前年,不也曾接二連三地發生姑娘被擄,並被碎屍萬段的事件?”

“即使那兇手是個妖怪——先生也沒興趣聽?”

“七人——御前?”

“真是令人作嘔呀——”

這事件與前年的同類事件,到頭來都是如此。

“殘酷的遊戲?”

“去了丹後0;注61;與若狹0;注71;交界處一個叫做北林藩的小藩——”

百介攤開原本掛在腰際的記事簿,從筆筒中掏出一支毛筆舔了舔筆尖,擺出了一副隨時準備做記錄的架式。先生還真是好事呀,平八驚訝地說道。

對性好蒐集諸國奇聞怪談的百介而言,除了在遊歷各地時四處網羅,聽他人口述此類故事亦是一大樂趣。

什麼就儘管告訴我罷。”

虧大多數人都窮到一輩子出不了遠門,這傢伙還真會享受呀——腦海裏才這麼一閃,百介馬上想到自己根本沒立場說人家。至少平八還是靠自個兒賺的錢玩樂,想想自己也沒賺幾個子兒,卻還終日遊手好閒的,豈不是比人家更理虧?

“唉,如同平八先生說的,時下世風的確瀰漫着一股暴戾之氣。不過,這種事已非世風日下所能解釋。”

“險惡——?”

“噢,不過我可搞不懂這爲何是爲了我。”

光是想像,就夠教人毛骨悚然了。

“俗話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這世上可是什麼樣的傢伙都有。戀童者、好男娼或好男色者,如今已是司空見慣,見紅腰卷0;注51;便淫性大發的好色之徒、或不勒女頸便完全不舉的武士等亦如是。”

“我並不是想借給百介先生任何東西。其實呀,百介先生,也沒什麼特別的,不過是聽說了幾樁怪異傳聞,想和先生分享分享罷了。”

“擄人這種事通常不是爲了勒索銀兩,就是爲了舊恨宿仇。先生您瞧通俗小說中不都是這麼寫的?不過,如今可就不同了。”

“沒錯。據與我有交流之京都某書坊所言,光是京都大坂兩地,遇害者便已高達十數人。其中有筆店女兒、麪店老闆,毛線店千金,個個都是額頭被活生生砍成兩半。”

“——平八先生,您要我聽的就是這些?不都說過我不愛聽這種事了麼?”

你是上那兒去了?百介驚訝地問道。這遠路也未免繞得太遠了罷,看來平八可選了一條奇怪的路返回江戶。唉,一切都是爲了先生呀,這租書鋪老闆笑着說道。

“總之,這回的主題——是一件發生在西國某小藩的險惡傳聞。”

“是的。御前就是無法成佛的亡魂之意。有的叫山御前,有的叫川御前,這些可能代表死在山上或河川中的亡靈,有些地方則把他們當作山神、水神的眷屬或使者,因此單純地將之歸類爲惡靈,其實有流於草率之嫌。與御前相關的信仰,其實是頗爲複雜深奧的。但總而言之,他們的確算是會爲人帶來橫禍的妖魔。”

“總共有七個?”

“既然叫七人御前,當然就有七個。只要取了一個人的性命,其中便有一個能成佛。但這替死鬼也會化爲這羣御前之一,因此總數並不會減少。”

果真駭人哪,平八說道。

“不不,也有人認爲七人御前的每一個都得找到七個替死鬼,也就是得在自己喪命的地點取七條人命方能成佛——而現在竟然有七個。”

“意思是得死個七七四十九人。”

“而這四十九人每個又得取七條命——”

哇,平八的圓臉不由得扭曲了起來。

“這數字如此愈滾愈大,豈不是註定要呈倍數增長?那兒不過是個小藩,照目前情況看來,

不到明年那兒的領民、藩士、甚至藩主豈不都要死光了?”

不過,百介歪着腦袋納悶道:

“北林藩不是在若狹的山中?距離土佐未免也太遠了罷?”

“先生的意思是,可能不是同樣的妖怪?”

這——就不知該如何回答了。通常妖怪是不會以這種方式取人性命的。

“怎麼看都不像,平八先生,當地民衆都認爲這些慘無人道的案子乃此七人御前所爲?”

噢,大家不過是如此懷疑罷了,這租書鋪老闆含糊不清地回答。

“方纔也說過,我不過是從當地的武家僕役口中,聽到這個去年歲暮起屢有妖怪作祟的傳言。妖魔作祟殺人這種事原本就駭人聽聞,據說前年就死了七人——因此大家才傳說應是這種名爲七人御前的妖怪在作祟。七人御前這名字在江戶頗爲陌生,因此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因此你才特地繞道前去求證?”

這傢伙對旅行還真是熱中。

“那麼——這果真是妖怪作祟?”

“見人穿着婚服就把人娶回去?簡直像個說給孩童聽的故事嘛!”

“妖魔作祟也會鬧出人命麼?”

“岡場所?大白天的就上那種地方去?”

這下這男人卻又環視着屋內說道:

這就是百介以一介旁觀者的姿態與他們打交道所獲得的感想。當然,他們是無法光明正大地活在陽光下,但絕對不會從事一些傷天害理的勾當。如此懂得以高深計謀操弄他人於股掌之間,這夥人理應有能力隨心所欲圖利,但悉數卻仍過着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毫不爲利慾薰心,對自己卑賤的身分也完全不爲意。

他可等不了這麼久。

平八找他商量的事,說得直截了當點兒——就是託他幫忙找個人。

“爲報救命之恩以身相許?接下來呢?”

百介先是兩眼圓睜,但旋即又眯了起來。

“我想聽的是——更不可思議的故事,並不是光有妖怪就好。諸如此類殘酷的真實傳聞——”

只聽到這男人低聲說道,這下百介只得將跨了出去的腳給收回來,雖已數度造訪過這長屋,這還是他第一次碰上裏頭的住民。

“噢——”

畢竟百介的本業是撰述,幹這行的不比開租書鋪的,幾乎成天都窩在座敷裏,既不會上花街、商家、賭博場等各類人等或消息集散之處,生性也大多不擅應酬交際。因此百介的消息來源幾乎全靠書卷,即使不時四處打聽,百介真正擅長的也僅止於傳說野史,哪懂得該如何尋人?這情況平八當然也清楚。不過平八並不寄望百介本人能幫上什麼忙,打的其實是他背後一夥人的主意。

“和鬼火差不多麼?”

希望先生能幫忙找個女人,這租書鋪老闆說道,

“他人住這兒麼?”

“不知先生可聽過——娶狐爲妻的故事?”

就這麼逕自進屋內等,應該不會招惹他生氣罷。治平畢竟是個城府極深的惡徒,這下外出卻門也沒關,不就代表屋內並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東西?

“最後大家推論,那女人是隻狐狸,其他狐狸來把她給討了回去。”

他真有這麼厲害?

“倒是,平八先生有什麼事要和我商量?”

又市應該在不久前從伊豆直接上西國去了。雖然已過了一段時日,或許也該回來了,但並沒有任何他已經回到江戶的保證。由於他並未當差任職,因此也沒任何非儘早趕回來的理由。又市表面上是個巡迴諸國撒符驅邪的御行,若沿途還順道做做生意,就更無法確定他會在何時回到江戶了。

“難不成——當時還下着太陽雨?0;注111;”

呵呵,平八笑着朝腦門上的月代敲了敲。

這還用得着說?

他根本不知道又市的確切居所,也不知該如何會面,更不知該如何連絡。也不知是否出於偶然,每次都是又市在碰巧的時機出現在百介面前。因此雖不覺得這請託會造成自己任何不便,但仔細想想,百介還真沒主動找過他。

這下百介可狼狽了。

“這姑娘想必也長得很標緻罷,而且還帶着一筆嫁妝呢!雖不知女方身上是發生了什麼事?總之,她爲報此救命之恩而以身相許。”

“看來我找來的這些故事並不合先生胃口,還是先請先生喝一杯罷。”

而這夥人,正是以“非得靠這種道理解釋不可”的事餬口的。

不過上那兒一瞧,卻發現治平也不在家中。

“噢,那我、我就在屋內等他罷。”

“至於不可思議的故事——”

“甭報上你的大名啦,反正我也記不住。”

“狐狸出嫁的故事麼?”

百介這麼一轉換話題,平八便探出身子說道:對對,這下可提到重點了。

百介也相信人間的確如此。雖然他毫不同意強必欺弱、勝王敗寇這類千篇一律的臺詞所鼓吹的價值,但有些事就是非得靠這種道理解釋不可。

平八笑得一邊臉頰不住抽搐着說道:

“你指阿又麼?阿又他……”

“在坊間已是如此氾濫,如今撰寫此類故事的名人多如過江之鯽,根本輪不到我來寫。”

“那傢伙如今——應該在岡場所0;注121;罷。”

看來平八似乎從哪兒察覺到了百介和這夥人有往來。

“不,只是普通的火。後來,家中突然就起火了。待大家驚惶失措地救完火後,那妻子就消失無蹤了——還挺不可思議的罷?”

“首先,妖怪是不會剝人皮、或將人開膛剖腹的。”

百介與這夥人打交道的契機,是旅途中所遭遇到的一件事。也不知是基於什麼樣的緣分,或許僅是出於”偶然”——最近甚至還開始幫他們設起局來。前一陣子之所以前往伊豆,也是爲了這個。

但即使如此,這夥人絕不是爲非做歹的惡徒。

“從沒在這兒見過他呢。”

不用了,百介斬釘截鐵地伸手製止道。

“就連被譽爲馬屁精的平八先生都做不成生意?”

“這綽號就甭提啦,總之,唯一可確定的是今年至今已有三人喪命,接下來就毫無動靜,搞得領民個個人心惶惶,開口閉口都是妖魔作祟。”

平八也知道——

“怪火——這指的是?”

其實百介不僅酒量不錯,而且還比誰都愛酒,只是不愛在他人面前喝罷了。而且他天生對甜食也是毫無招架之力,因此常被人誤認爲不好飲酒。不過這麼一來,可就爲他省去喝應酬酒的麻煩,即使被誤認爲毫無酒量,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因此每當碰到人這麼以爲時,他總是提醒自己不要否認。

“是麼?其、其實小弟並不是來找治平先生的。請、請問有位名叫又市的行者——是否也住在這幾棟長屋裏?”

不過……

雖說習於四處周遊,但百介的眼界可要比平八窄得多。

旋即站起身來說:

即使如此,平八的再三請託終究還是教百介無法招架。

不,該說他們從事的不過是餬口生意,因此與善惡是非、孰強孰弱可說是完全無關。總之他們不過是聽命行事,無須計較任何大義名分。

看來他是以爲百介不嗜杯中物。

要招待個不嗜酒的客人可真是件麻煩事哪,平八自顧自地嘀咕道。

“接下來,這對夫妻恩恩愛愛地共度了一整年。在屆滿一年後——這戶人家周遭就開始出現怪火。”

“若不是爲了討百介先生開心,我纔不會專程繞道前往那既無名勝、又無古蹟的地方哪。”

——再者。

百介苦笑着說道。在他的認知裏,妖怪其實並不會幹出這種事,即使是憑空杜撰,也不應如此荒唐。

世上有些事,靠光明正大的手段是絕對解決不來的。以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態度處理這種事,絕不可能有所斬獲。

百介在這簡陋的空屋中思索了好一陣子。只見缺了口的茶碗與襤褸的棉被還留在屋內,看來人是沒搬走。或許再等一等,人就會回來了——他心想。

如此判斷後,百介正準備往屋內跨一步,隔壁的門就嘎嘎作響地開了,一顆髒得嚇人的腦袋從門後探了出來,來者是個怎麼看都不像是做正當生意的傢伙。

“原來他果然不住這兒……”

受平八如此請託,百介其實也倍感困擾。

百介刻意裝出一臉驚訝表情。噢,讓先生給看穿了,平八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雖然百介不記得自己曾向平八透露過。

看來先生並不喜歡這故事呢,平八搔着頸子說道。

平八將兩道眉蹙成了一個“八”字,旋即又一臉釋然地問道:

“那麼——出去喫點糯米丸子如何?那邊的角落正好有家餅店,裏頭賣的豆沙包美味極了。就讓我招待先生喫些豆沙包罷——”

“而且愛讀這類的看倌也不少,因此我才認爲這是個流行。不過這下才知道,百介先生對流行的話題並無興趣。”

“方纔也說過人都死了。在我抵達的前一天也纔剛死一個——不過那兒終究是窮鄉僻壤,住的淨是些和番町所碰到差不多的百姓。別說是荷包,就連口風也守得緊,絕口不與我這個外人攀談,因此到頭來生意也沒做上一樁。”

“那老頭不在家。”

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又市的同夥之一,也就是名爲事觸治平的老人就住在裏頭。治平有着原爲盜賊出身的駭人經歷,如今則是完全看不出平日靠什麼營生,是個比又市還教人難以捉摸的老頭子。這下百介打的主意是——只要能見到治平,或許就能掌握到又市的動向了。

“好像叫做狐火罷,一種每晚都會從各處竄出的怪火。”

若硬要說有多壞——這夥人充其量也不過是一羣小惡棍。

就連百介自己也老是被他給捉弄。

“這——敝、敝姓山岡,家住京橋,並、並非什麼閒雜人等。”

“這算不可思議麼——?”

“他曾說半年內不會回來呢。倒是,你若想在這兒住下也無妨,反正那老頭已經將這陣子的房租都給一併繳清,房東可樂壞了,還瞞着老婆上吉原風流哩!”

看得出你不是呀,這男人說道。

想必先生必定費了很大的神,纔有辦法和那大名鼎鼎的小股潛攀上關係罷——他又補上了這麼一句。

噢,那麼先生可嗜喫甜食?平八苦笑着問道。

百介和一羣無法依一般常理與其打交道的惡棍有所往來。

麴町唸佛長屋——又市曾言自己的窩就在那座落魄的大雜院裏頭。

“然後?”

寫這類的是不少,平八笑着說道:

“方纔的只是玩笑話。十二、三年前,北林領內某世家的兒子,曾從山中救回一個暈倒的姑娘,事後還娶了她。”

這下百介只得硬着頭皮上麴町一趟。

[二]

未免也太急就章了罷,百介說道。

這下可就無計可施了。

——小股潛。

即使碰上憑常理完全無計可施的情況,這夥人”就是有辦法”想出種種點子、設下種種莫測高深的局、以忽明忽暗的計謀解決問題。當然,有些做法或許並不合法,但他們終究能讓目的得逞,即使手法並不值得讚揚稱許。

百介指着懸掛鋪內的錦繪說道:

這並不是個百介愛聽的故事。

還真是內行知內幕,隔行如隔山哪——平八說道。

這個字眼指的是找出對手弱點,要點小動作使其上鉤的伎倆。擁有這不甚光彩的綽號的人物——也就是小股潛又市,正是這夥小惡棍的中心人物。平八這句話的本意,其實正是希望能請到這位又市幫忙。又市的確是個謎一般的角色。根據坊間的街談巷議,又市是個極擅長以欺瞞、誆騙、吹捧、煽動將對手給捧上天,接着再以威脅、利誘、阿諛、奉承翻弄各種言說,巧妙左右談判方向的狠角色。

不過即使已數度造訪,百介仍然無法嗅出一絲又市在該處棲身的氣息,甚至懷疑這小股潛是否真的就住在該處。

“然後——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那暈倒的姑娘雖身分不明,但穿着一身婚服,還身懷大筆銀兩。因此被救回來後,就這麼給娶了進門。”

“他可不是去尋花問柳的。那傢伙特別受流鶯和私娼0;注131;歡迎,這種時辰應該正受人招待,在谷中0;注141;還是蔭篛島0;注151;一帶哪個店家的二樓飲酒作樂罷。”

“又市先生也和這些人打交道?”

“先生?想不到你竟然用這兩個字稱呼那傢伙呢。”

這男人大笑着說道。

“對又市這傢伙甭這麼客氣罷。這傢伙桃花可旺啦,就憑那舌燦蓮花,可夠讓他喫遍天下呢!那些娘兒們全都以爲他幫了她們、救了她們,把他當個活佛似的,我看其實全都教那傢伙給騙了還是賣啦!還真是便宜他了。”

這男人忿忿不平地咒罵了一頓,接着只說句告辭了,便關上了門。

這下,只剩百介一籌莫展地呆立在屋內,看來就這麼一直等下去也是沒輒,只能先上谷中瞧瞧了。

谷中是個寺廟林立的地方。

明歷年問一場大火讓許多寺廟遷到了谷中。看到了感應寺、全生庵、大圓寺與長安寺,對熱愛遊覽寺廟佛閣的百介來說,至少是個比其他複雜場所更易於踏足之處。

岡場所乃非法娼館——也就是私娼寮聚集之處。雖說官府也默認他們的存在,但畢竟無法光明正大地做生意。因此此處大白天是一片空蕩蕩的,教百介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原本還擔心若讓人扯着袖子拉生意時,該如何是好?

百介是個不解風情的木頭人,對這種事自是完全無法招架。因此雖然年紀一大把,還是沒走過什麼桃花運。

——好罷。

這下該從何找起?雖然約略看得出入可能在哪幾棟屋子裏頭,但總不能一棟一棟地上樓找,要喊他出來也不知該從何喊起。

百介雙手抱胸,仰天長嘆了起來。

鈐。

此時傳來一聲鈐響——

百介回過頭去,在對面一棟娼寮二樓紅格子窗的細縫間望見了一個身穿白衣的男子身影。

“又市先生。”

頭裹白木綿行者頭巾,身穿白麻布衣——此人正是一身御行打扮的又市。

“這——小弟是相信,但稍早的誤會……”

“先生上來麼?”

原來如此——又市嘆聲說道,放下跪起的腿恢復原本的盤腿坐姿。“過度思念失去蹤影的新婚寶眷,讓這巨賈完全變了個人?這思念之情——讓他日漸消瘦?”

“消失無蹤?”

雖然小弟並沒親眼瞧見啦,百介又這麼補上了一句。

“噢。”

“噢,據說這位尋人事主,名曰金城屋亨右衛門。”

又市開心地笑着說道。

“各、各位誤會了——”

“小弟乃……”

那麼,還是爲了擔心引發財產繼承的糾紛罷——又市問道。

“並不是。其子名曰榮吉,據說個性淡泊名利,完全不適合行商,而且還是個獨子。甚至曾就繼承家業一事表示,父親若爲續絃再娶又生了孩子,自己願意自家業經營抽身。其子目前仍爲單身,但甚至曾言哪天自己成家了,將把家業分給掌櫃及夥計——可見其精神至爲可嘉,分此反對的理由應非戀棧家產。畢竟其父原本不近女色,大概是單純質疑父親如此倉促決定,是否有失妥當。換成小弟,應該也會有此擔憂罷。”

“據說曾爲富商之流,只是和一般巨賈似乎有點不同。據說他從區區一介手代0;注171;白手起家,年輕時行事嚴謹剛直,不論經商或日常舉止均不忘身先士卒以身作則,因此獲僱主賞識招爲女婿。當上老闆後亦是嚴以律己寬以待人,時時不忘勤勉精進,方得以坐擁萬貫之財。據說——其人生性仁者不憂,生活上亦是君子三樂俱全。”

要拜託他以小股潛的能耐辦點事,還真是難以啓齒。

金城屋——又市磨蹭着下巴說道:

只是——話及至此,百介裝腔作勢地賣了個關子。又市笑着說道:

看來他正在和她們打花札。這下鶯鶯燕燕們紛紛以撒嬌的口吻說道:

“聽起來他可是打算認真了。”

“先生若有事相請,小的絕對是兩肋插刀,在所不辭。請問要小的幫的是什麼樣的忙?”

“雖說不知有多嚴重,但的確是想到茶不思飯不想的地步,想必傳言並無過於誇張之嫌。由於他太想見這個人,非見上一面才死得瞑目,如今一條老命幾乎全靠這股思緒撐着。”

撰寫考物的先生竟然也需要尋人?只見又市一臉驚訝地說道。

“也就是說,他如此謹慎用事,是爲了預防留給兒孫的財產爲外人所侵佔?”

百介慌忙否定道,但又市只是笑着回了一句:

“這也沒什麼好神奇的——”

怎的,竟然來了個白面書生,這真的是阿又先生的貴客麼?只聽到鶯鶯燕燕們七嘴八舌地說道。百介就這麼在衆人好奇的目光下,手腳僵硬地上了樓。

“是爲了其兒孫?”

“她不是個好女人?”

“噢,岡場所這地方品味是低俗了點兒。”

“噢,其實並非覺得有哪兒奇怪——不過是小的一直一廂情願地以爲,先生對活生生的人毫無興趣罷了。”

“意指其並非財力落魄,而是人品日形墮落。原本勤勉得教人五體投地,如今卻自甘墮落到讓人難以置信,如今的他終日無所事事,成天飲酒度日。由於生意已委由兒子和掌櫃經營,因此尚能勉強維持,但畢竟許多生意原本是憑其人德方能成事,故如今經營得已不復往日順遂。”

“是個京都女人?”

“亦非爲了這個。”

也不知打的是什麼主意,只見又市滿臉微笑地迎接文弱的百介進入包廂,接着便向鶯鶯燕燕們說道:

話是如此沒錯——百介回答道。

“哎呀,難怪咱們再怎麼使出渾身解數,都勾引不了阿又先生——原來阿又先生好的是此道呀!”

“小弟找人,值得如此驚訝?”

“人品要如何個落魄法?”

百介隨即跑了過去,這下終於放下了心中一塊大石頭。

“雖然或許尚有其他緣由,但正如又市先生所言,周遭反對的理由的確有失公允。據傳女方態度從順,對此事不表任何意見——當然,她也沒立場說什麼就是了。但亨右衛門先生絲毫不願讓步,到頭來還是強硬地爲自己定了這門婚事。這下旁人可就無計可施了。畢竟是父親、老闆的決定,大家自然是不敢不從。雖然對商家或許將造成問題,但這下只得拋開先前的紛紛擾擾,暫時放下家業繼承的爭議,先將這場婚事給辦妥。”

“這位先生是我的貴客——”

“是的,人就這麼像一縷煙似的活生生地消失了。這下金城屋可起了一陣天翻地覆的大騷動,所有夥計傾巢而出地出外找人,同時還報上衙門,祭出大筆賞金尋人,但到頭來還是連個人影都沒找着。”

“先生果真是明察秋毫。”

畢竟小股潛是個貶多於褒的字眼。

“怕什麼?這兒的姑娘又不會把人給喫了,個個可是和藹可親,先生無須如此畏懼。而且先生,相較之下,待在街上可要嚇人得多了。這兒的人拉起客來可是不擇手段的。”

“想必他——是病了罷?聽來這位先生像是患了某種心病。是不是太想見什麼人,纔會變成這副德行的?”

“是的。若說只是鬆懈了,先生或許會認爲他是人老糊塗了。況且他一輩子都活得如此一絲不苟,如今的放蕩或許會讓人感覺不過是個反彈,但情況絕非如此。據說亨右衛門先生整個人變得無精打采,有陣子甚至是茶不思飯不想,瘦到眼窩和雙頰深陷,一張臉完全變了個樣。”

“看來事情就是沒那麼順利?”

的確,百介平時幾乎只和書卷打交道。雖然或許帶股黴味,但他的生活中,的確嗅不到幾分人味。

“先生在找小的?在岡場所竟然見得到百介先生,天底下還真是無奇不有哪!倒是先生可真不簡單,竟然知道小的人在這兒——”

不過是僥倖打聽到他的行蹤罷了。

“曾爲?”

先生找小的有什麼事?又市問道,並直接在榻楊米上的茶碗中倒了點茶。

這下百介可鬆了一口氣,否則事情還真是難解釋。百介依然套不出平八是如何察覺到自己和又市有交情的。不論如何詢問,平八就是不願透露任何細節。

只覺得男女之情這種事還真是難解。

“這純屬多慮罷。若因其父生性耿直便如此擔憂,未免太本末倒置了。”

“——應該是個大財主罷?”

“尾張?”

“似乎是如此。唉,總而言之,若只是純粹玩玩,理應不至於喻越分寸。但或許是出於經驗闕如,不知該適時收手,只怕會逐漸玩出感情來。有了情就會有依戀,若還有了孩子,必定更是疼愛有加,或許還因此將之迎娶進門續絃——接下來的可就麻煩了。自己的兒子年紀也到了,再過不久或許就要抱孫子,如此一來子子孫孫加上後妻,一家人難免爲財產起爭執——或許其擔憂就是出於這類未雨綢繆的深謀遠慮罷,畢竟這種事其實是屢見不鮮。雖然這場御家騷動0;注181;應不至於發展到武家般的嚴重程度,但時下這類紛爭在商家已是頗爲常見,因此這隱憂其實不難理解。只是……”

“意思是他變了個人?”

細節就不必告訴小的了,又市說道。

“那麼,小弟就單刀直入地說罷。其實是——尾張0;注161;某大戶人家想找個女人。”

“若這點小玩笑都讓先生如此困擾,在這兒可就什麼事都辦不成了。方纔那些姑娘們大都是情非得已,才讓小的安插到這兒來討口飯喫的。小的雖不願當個皮條客,但世上芸芸衆生可謂形形色色,有的可是連爲娼都難。倒是——”

入內後,只見門口的老鴨正緊盯着他瞧。

又市啪的一聲放下了手上的花札說道:

“不、不必了。”

聽完百介這番話,又市嗤鼻“哼”了一聲,眼神怪異地問道:

噢,又市又應了一聲,並盤立起一條腿。

“應該是認真的罷,不過事情可沒那麼順利。從兒子、掌櫃、到所有夥計,大家全都反對這門婚事。”

“正是如此。禮也行了,門也進了,到了大家準備舉行婚宴大肆慶祝的當天——新娘子卻突然消失無蹤。”

“言之有理。不過仔細打聽,又發現亨右衛門先生之所以如此謹慎,似乎也是因爲擔心財產爲外人所覬覦。然而,據說這並非出於守財吝嗇——”

“可千萬別窺探哪——”

想不到這麼快就讓他給猜中了。

被他這麼一說,百介不由得環視周遭——這下可覺得似乎真有無數雙眼睛,正透過每個店家的門縫朝自己身上盯來。百介驚覺此處果然待不得,連忙快步跑向又市所在的店家,一股腦兒地鑽過了串珠垂簾。

“勝負就留待稍後分曉罷。能否請大家先出去一趟?”

“是的,似乎是名古屋一家駁船大盤商。”

“老闆娘,抱歉小的得暫借二樓用用。先生,上來罷。”

“小弟找又市先生找得可辛苦啦!”

“不,據說也並不是什麼壞女人。”

“據傳這女人來自京都,但關於其出身、或兩人結識之經緯,小弟則未能採聽詳細。不,該說是詳情無人知曉。”

“噢,其實是爲了——”

聽來可真是不妙哪,又市說道:

“據傳亨又衛門先生爲人剛正不阿,毫不輕佻。知名商號老闆通常包個一、兩房妾室在所難免,要不就是曾花名遠播花街柳巷,但他卻是一身乾淨。據說在配偶於二十五年前早一步離開入世後,他有整整十五年未近女色,就連一隻母貓都沒碰過。甚至傳言兒子見他如此不解風情,甚至擔憂父親是否有哪裏不對勁——”

又市以敏捷的動作解下了頭巾。

“不知是否能請先生幫個忙。”

“不是麼?”

“不過先生,這種事其實也無須如此擔憂。畢竟有人糊里糊塗地進了門,便與素昧平生的對象結縞三十載,亦有人只憑一見鍾情,就當了五十年夫妻呀!”

“想到如此地步?”

“先生果真是明察秋毫。人的確不是小弟要找的,實乃受某位朋友所託。但這位朋友欲請託的其實不是小弟,而是——”

“是的——曾經如此,但如今已是落魄不堪。不過落魄的並非其經營之商家,而是人品。”

“據說在十年前——亨右衛門先生還是有了女人。”

“又市先生——這似乎不大妥當罷……”

只見樓上的又市正透過一羣簇擁着他的鶯鶯燕燕之間朝樓下窺伺着。

接着便關上了拉門。

百介雙手按在膝上,往前採出身子說道:

這其實也是間接聽來的,爲此百介還刻意補上“似乎是”幾個字。接下來還攤開了原本掛在腰際的記事簿,好進一步證明這全是聽來的。

“小的並無‘斷袖之癖’”

“只聽說操的是京都口音,亦聽聞其態度優雅、舉止大方——總之想必是個尤物罷。不過情況正如同他自己所擔心的——他在這關係上果然還是喻越了分寸。亨右衛門先生在這場遲暮之戀中,似乎完全讓這女人給迷得無法自拔,到頭來終究還是決定將她給娶進門當後妻。”

此人——可是個女人?又市問道。

原來如此呀,又市從成疊花札中抽出一張說道:

稀客稀客,只聽到又市喊道:

“噢,想拜託先生找個人——”

“據說亨右衛門先生的確有個非常想見的人。”

沒錯,是個女人,百介回答:

“噢。”

先生甭擔心,又市一屁股坐了下來說道:

“正是如此。頭一年還拚命找人,到了翌年則是終日以淚洗面,人也就愈來愈衰弱了。兒子和夥計全都無計可施,原本以爲他再怎麼難過,遲早也將忘卻此相思之苦,只要回頭投身商務,內心傷痛便不難平復,因此暫時觀望了一陣子。只是情況非但沒有好轉,反而還每況愈下。”

又市眯起眼睛,以眼角餘光朝堆在一旁的被褥瞄了一眼。

“聽來十分不妙。”

“的確不妙,據說有陣子甚至連口飯都咽不下。”

“那麼——”

這御行敏捷地望向百介。

百介慌忙避開他的視線。

“要小的找的人,就是這新娘子?”

“是的。”

“還要找她做什麼?”

這女人都已經拋棄他了不是?又市詫異地問道。

“不論是爲了什麼緣由,這女人畢竟已讓金城屋的聲譽蒙塵、也讓老闆蒙羞,爲何還須再見上這一面?該不會以爲過了十年,和她就有機會再續前緣了罷?”

“這——”

百介哪可能懂得這種微妙的男女之情。但雖然不懂,至少也認爲這女人根本不可能回頭。

更甭提再續前緣了。

婚都逃了,必定有個逃婚的理由,加上又是到了婚宴當天才逃的,想必是有了相當程度的覺悟。無論爲的是什麼理由,當年在這種狀況下都敢逃婚了,事到如今不論再做任何努力,這破裂的姻緣應該已是無法彌補纔對。

而且,都已經過了十年的漫長歲月。雖說再嚴重的摩擦經過這段時日,也可能會消彌於無形。但人與人之間的鴻溝不論經過多久,都只可能加深,而不可能被掩埋。不,應說是這種距離,只會讓人隨時間流逝而漸行漸遠。

只是——

“只是什麼——?”

又市露出一個罕見的訝異表情問道。

又市蹙眉說道。的確,這百介也完全無法理解。

“對,而且令人不解的是,據說那女人的打扮,教人‘完全看不出’她是做什麼的。”

“是阿又那傢伙叫你來找老孃打聽她的?”

周遭瀰漫着一股特殊的氣味。

“感觸至深?”

“棘手?”

他的所作所爲,的確都是有錢才辦得到的。換作一個窮人,即使想這麼做也做不來,因此只能如又市所說的,讓滿心苦悶隨時光逐漸淡去。而亨右衛門再怎麼知情達理,卻又擁有供自己做此無謂掙扎的豐厚財力。

“這……小的從沒在木材行買過東西——”

“又開始有些……”

“是的。至於是什麼樣的打扮,小弟所能聯想到的大概只有阿銀小姐那種藝人裝扮罷。總之這方面詳情小弟並不清楚。只是一聽到這消息,原本快忘卻相思之苦的亨右街門先生又——”

又市並沒有回答,先是視線遊移地思索了半晌,接着才又問道:

這可棘手了,這小股潛低聲說道。

事情可不會如此順利,又市說道:

又市不解地歪着腦袋。難道就連這個御行也對這舉動感到費解?

原來——有時富裕也可能是一種不幸。

白菊——?老闆娘複誦這名字時皺起了眉頭。

更何況亨右衛門還是個知書達禮的大商家老闆,又不是個稚齡孩童,一個懂是非又重體面的長者,豈可能爲女色瘋狂到”這種”程度?雖說愛戀是盲目的,但這也得有個對象纔算數。若鍾愛的對象人都跑了,這場夢豈可能不醒?

“據說她名叫白菊。”

“應該是罷。據說還是座宮殿般的豪宅呢!接着他便表示如今已萬事具備,命店內夥計及早把那女人給找回來,還吩咐找着人時得告訴她:一切均已準備妥當,這回都將‘合她所望’。”

“——有些時候一切可就徒然了。”

又市也不知是爲了何故驚歎道。

“小的一開始就說過,既然是先生親自請託,小的絕對樂於幫這個忙。只不過,還是得知道這請託的出處。江戶雖大,但知道先生與小的有往來的傢伙,理應沒幾個。”

小的懂了,又市點了好幾回頭說道:

“據說——前年金城屋有位夥計前來江戶洽公時,看到了這個女人。”

聽來的確僅能以鬼迷心竅來形容。不過——

看來——他還是得問個清楚。

“就是——白菊?”

“豈不是麼?而且還是一根一根精挑細選地買,想必還花了不少銀兩罷。原本一切都瞞着家人和店內掌櫃,但到這地步哪可能不被拆穿?這下大家全都知道了老闆的揮霍行徑,個個爲之惶恐不已。和服或化妝品什麼的還不難理解,但這下連木材都給買來,可就沒人當他神智還清楚了。請問,又市先生可看得出什麼道理?”

接着這小股潛又將這兩個字給複誦了一遍,旋即低下頭沉思了起來。

又市再次抽出一張花札說道:

“是誰拜託先生來的?”

“而且這女人——來自京都?”

世上原本就有許多教人難耐的傷痛,相信有些更是會讓人精神錯亂到失衡崩潰。不過亨右衛門可會如此脆弱?與摯愛別離的確教人心酸,但也有不少痛失子女、配偶,或遭逢其他類似境遇者,絕非每個都會因此錯亂。

“是的。那老太婆雖然模樣駭人,至今也沒聽說過她喫了什麼人,先生大可放心。那麼,小的得儘快去找些線索了。”

百介頓時啞口無言了起來。

“期望?”

“不過——這種差事本來就是小的這種小股潛的本分。只是,先生呀……”

“其實——”

[三]

只是百介並不直接轉述平八的話,而是在措詞上力求謹慎。

這老闆娘穿着一身華麗但絕非上等的和服,正叼着一根菸管,在沒點火的火鉢前吞雲吐霧。

真的明白麼——又市反問道。

“是呀,一座宅邸。似乎是特地爲了迎接那女人回去而蓋的。”

“噢,總之她看來不像是嫁人了,至少不像是嫁入武家或商家爲妻的打扮,也不像在哪兒任職幹活。不過裝扮並不貧賤,反倒還有幾分奢華。不過這位夥計也表示,她看起來並不像個娼妓流鶯之輩。”

“這小弟也明白。”

小的對此可是感觸至深,又市說道。

“白菊——你說的可是那打京都來的白菊?”

“據說亨右衛門先生表示只要這麼說,那女人就一定會回頭。想來也有道理,就連豪宅都蓋了,這下還真是作好了萬全的準備,只等着她回去了。不過那女人畢竟就連在婚宴當天都要逃婚,想必即使做到這種地步,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效果罷。這回一切都將符合她的期望這句話,似乎也太——”

這女人她人在江戶——平八是這麼說的。

“她來到了江戶?”

“癡情苦戀無藥可解,色道地獄有如無底深淵。不過先生,這地獄只要下個一次就會下第二次,下了第二次就會有第三次;見着了對方將更爲迷戀,見着後分手至爲痛苦,分手後卻更爲戀棧——若一個人的思念之情如此強烈,事情可就難以收拾了。要揮刀斬斷這煩惱絲,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呀!”

“對不?的確是教人難以理解。金城屋裏的夥計當然也想不透這是怎麼回事,再怎麼家財萬貫,能散的財總會有個限度。這下大夥兒只得逼老闆說出緣由,亨右衛門先生卻厲聲表示無可奉告。到頭來他從江戶和大坂請來爲數衆多的工匠,蓋了一座宏偉的宅邸。”

“自囚麼?”

說完又市便站起了身來。

又市垂下目光看了看手中的花札。

“總而言之——看來這並不是兩人能否複合的問題。想必亨右衛門先生兒子求的,不過是父親能恢復正常,因此可能認爲只要能見上那女人一面,父親應該就能心服了。見了面若還是不成——應該是不會成罷,至少也能讓他死了這條心。總之再這麼耗下去,說不定兩人就將成生離死別,父親的苦思之情也就至死都無法平復了。”

當然有可能,又市回答道:

“是、是麼?”

想必還真是如此。男女之情看似單純,其實若稍有差池,也可能釀成大禍。當然,這種事已經超乎百介所能理解的領域。

“而且亨右衛門還表示,一天不把那女人帶回來,自己就一天不踏出這棟宅邸,從此就把自己關在那座豪宅裏,終日足不出產。”

“是的。怪異舉止之後,接下來又搞起了自囚。店裏的夥計們這下可真的傷腦筋了。先生說這奇不奇怪?難道真有可能發生?”

因此欲參透也無從,又市回答。

又市再次磨蹭起下巴來。

“又市先生,這可就……”

“看不出是做什麼的——是副什麼模樣?”

百介誠惶誠恐地問道。

百介便向他解釋了平八是個什麼樣的人。雖然就這麼全盤托出有點教人擔心,但平八也沒吩咐過不可張揚。又市耐心聽完後,只喃喃地說了一句原來是個開租書鋪的,接着便像是摸清了什麼似的,轉而詢問起要他找的女人叫什麼名字。

百介這麼一說,這御行便露出一副極爲惶恐的表情。

是的,百介誠惶誠恐地回答道。

“可否請教——那察覺小的與先生有往來的傢伙,是個什麼樣的角色?”

“聽來的確不妙。”

這語氣聽來,似乎是在質疑百介哪可能明白。不過——又市接着又笑着說道:

“裝扮奢華——?”

亨右衛門並不是死了妻小或父母遇害,不過是想見見一個逃婚的妻妾罷了。一個人——真會爲此發狂?

“畢竟清姬0;注211;都能因苦戀折磨而化身成大蛇了,無知的凡人在愛戀之路上豈懂得拿捏分寸?不過,一般人等成不了什麼事,到頭來也只能默默承受。可憐的是這位巨賈就是因爲家財萬貫,纔會有此作爲。”

若是囫圇吞棗地聽信平八所言,亨右衛門後來的舉止的確是明顯脫離了常軌。

有人在江戶看到了她,

“這、這人先生認識?”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百介完全參不透。

“宅邸?”

“是呀。小股潛原本就是個靠誑騙他人喫飯的差事。但雖說是誑騙,若是惹人憎恨,生意可做不成。再怎麼說,靠欺瞞餬口畢竟還是得講道義。在無法開花的不毛之地上要盡誑騙手段,使其化爲百花盛開之樂土,方爲小股潛應循之正道是也。”

“好了。”

“噢——其實也沒什麼。那女人若真是小的所認識的白菊,先生不妨找樓下的老闆娘打聽比較清楚。”

“特地爲她準備的新居?”

“是的,這可有什麼問題?”。

“老闆娘——可就是方纔那位……?”

又市朝自己的光頭摸了一把。

未免也太戀戀不捨了。

“是麼——?”

又市放下手中的花札說道。

“如何個散財法?”

百介完全無法相信,竟然有人會爲這種事如此瘋狂。

“是的。總之他就是想見那女人一面,想到了幾乎瘋狂的程度。這小弟實在是完全無法理解。據說他成天又哭又鬧的,一到晚上就上街徘徊,活像個巡夜打更的走遍每條大街小巷,像在找走失了的貓似的直呼那女人的名字。白天則是四處遊蕩,以數人難解的方式到處散財——整個人已經是支離破碎了。”

“先生可是小的手中的壓箱王牌呢!”

原來如此。

“木材?這可就費人疑猜了——”

“噢,這……”

“一切徒然——?”

“爲見鍾愛的女人一面而差人四處搜尋,乍聽之下或許像個佳話美談,不過這種事可不是這麼容易有個結果的。是要讓兩人終生相守還是就此遠離,到頭來還是非得做個決定,否則絕不可能有個善終,先生,不論是要讓人相守還是分離,要處理人與人之間的緣分,都得有相當程度的覺悟。小的這舌燦蓮花,有時可是能定人生死的。”

平八以鬼迷心竅形容他從那之後的舉止。

“噢!”

“先生,幸福這種東西並非打哪兒冒出來的,其實就存在於當下。端看一個人是否認同自己當下的幸福。有道是人生如夢,若真是如此,小的認爲人總不可能一輩子作惡夢。若一切果真是夢,謊言在被揭穿前亦是真話。只是,謊言若成了真話——”

一切徒然。

桐0;注221;。

“噢,據說他終日流連小間物屋0;注191;或吳服屋0;注201;,大肆蒐購和服、梳子、或髮簪什麼的。最後甚至開始買起了木材。”

“先生說找老闆娘打聽比較清楚。”

“那麼——”

阿又現在又上哪兒去了?老闆娘漫不經心地問道。

“又市先生說要出去找些線索。”

“線索?”

老闆娘一臉納悶地歪起了脖子。

接着又從鼻孔中吐了一股煙說道——看來他又開始打起什麼麻煩的主意了。

想必是如此罷。

“小老弟,白菊她,我算算——一、二、三……對了,直到八年前還是個在吉原田圃0;注231;打滾的歡場女子。”

“她是個歡場女子?”

但去年看見白菊的金堀屋夥計卻說她看來不像在賣身。

這麼說來,難道是認錯了人,還是看走了眼?

老孃不是說過是八年前的事了麼?老闆娘說道。

“如今——已經不是了?”

“現在是不是我哪會知道,老孃只知道她以前的事兒。這姑娘——可是個上乘貨色呢,一身白皙滑嫩的冰肌玉膚,五官端正氣質優雅,就連老孃這種粗人都看得出她是多麼的高貴大方。好男色的女人多半氣質低俗,但她可是截然不同。雖然她並不愛說,但這種與生俱來的氣質可是藏不住的。”

“難不成她出身權貴?”

“那女人可是朝廷公卿之後呢。”

老闆娘將菸管往火鉢邊緣鏗地敲了一記。

“朝廷公卿——之後?”

“聽說她是堀川一個姓什麼的貴人的私生女,所以懂得許多煩瑣的禮節。這種人要怎麼形容來着……”

“這女人也實在太不識抬舉了。再怎麼有姿色,也不能隨心所欲地亂拉客人罷。”

“是老闆娘——要她下海的?”

這不過是個迷信。

相傳丙午年出生的女人——

原來如此,百介這下終於弄懂了。

丙午?百介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次。

“什麼樣的糾紛?”

“她是不識抬舉呀。也不先和地頭蛇打聲招呼,拉起客來毫不把江湖道義放在眼裏。唉,憑自己的美貌賣身餬口,她這毅力的確值得尊敬,但大家總不能眼睜睜看着客人被搶走罷。若你說的都是真的,看來她從尾張到江戶,一路大概都是靠這種手段走過來的罷。”

“有哪兒不對?”

“我可不靠將撿來的女人推下火坑斂財,這件事老孃可是分文未收。不是老孃自誇,我這個老鴨雖然愛喝兩杯,但爲了幾個子兒瞞騙鄉下姑娘這種壞勾當可是不幹的。幹這種事只會招人怨恨罷。那女人原本就不是個生手了。”

“她的命——?”

“那女人可是丙午年出生的哪。”

“是呀。也不知她到底是桃花太旺還是生得太美,每個客人都讓她給迷得團團轉,個個都變得一副意亂情迷的。”

“事情鬧得可大了。也不知那女人哪來的膽子,竟然和一羣無賴上演了一段全武行。看來她可能學過一點兒武術罷,憑那對瘦瘦的胳臂居然還搏倒了五、六個大漢,不過最後還是教那些地痞流氓給擺平,正要被送去喫牢飯時,老孃就把她給救出來了。”

“想必她天生是個妖孽罷,這種女人可是會毀了男人的。”

“不相信真有命中註定這種事是不是?”

“不對不對。”

以帶着一股酒臭味的嘴說完這番話後,老闆娘扭曲着白皙的頸子別過頭去,啜飲了一口酒。

這年齡不詳的老闆娘環視着自己的店內說道:

老闆娘爲湯碗斟滿酒說道:

裏頭指的就是吉原的花街罷。

“不過是一場小火罷了。發了瘋的常客有時會放火,最初只燒掉了幾牀被子。但接連發生了幾次,弄得連白菊自己也受不了了。到頭來還真的出了一場大火。”

“你提到的那門白菊和尾張巨賈的婚事是十年前的事罷。十年前——那女人是十八歲。但白菊曾說自己打從十六歲便開始賣身,代表在認識那巨賈之前,白菊就已經下海了。”

“可是,一個公卿王府的千金,怎會……?”

只要她願意,就有個商家巨賈能讓她享盡榮華富貴。

當時又失火了——老闆娘說道。

“是呀。現在回想起來,白菊還真是個可憐的女人呀。即使自己再不願意,周遭的人還是一個個爲她而瘋狂。但是到頭來被搞瘋的還是白菊自己,所以多少算是自作自受罷。想必這也是她的命哪。”

“不識抬舉——?”

“既然都是賣身,當然希望能賣個好價錢。‘換做一個醜巴怪’,真想進裏頭討飯喫還進不成呢。反正那時她既不知該上哪兒,也不想幹什麼其他活兒,看她本人都跪下來求我讓她賣身了,既然要下海,還不如挑個好地方。你說是不是?”

看來還真有這種女人哪——老闆娘說道:

是因爲她討厭火罷——老闆娘草率地回答道,併爲自己再斟了一碗酒。

“是她的命呀。也只能這麼解釋了不是麼?有哪個人會傻到選擇過不幸的日子呀!那女人可是——”

而她卻不惜爲娼也要出走。

“瞧你這語氣,一副想質疑些什麼似的。”

老闆娘揮手說道。

反正哪管是裏頭還是外頭,乾的還不都是同樣的活兒?這女中豪傑手按太陽穴說道。

原來亨右衛門也不過是其中一個。

“知書達禮?”

你想說的是,老闆娘將茶碗砰的一聲朝火鉢上一放說道:

“指的就是良家婦女呀。流落到這一帶時,她已經開始在街頭拉客啦!”

是會把男人給喫了的妖孽。

“是呀,只要從良不就得了?”

原來如此——看來她果真是個面惡心善的大好人哩。

“有哪裏不對勁?”

“挑一個嫁人——是麼?”

“再怎麼說也得有個限度呀。歡場女子的身子可是要賣錢的,怎能讓哪個客人給獨佔?行情再怎麼好,身子也不過就這麼一個,難不成要撕成幾塊來陪他們?即使如此,客人們還是爭着要包養她、或爲她贖身。甚至有幾個傻瓜還鬧到揮舞剪刀要脅;在裏頭可是禁止亮刀子的。只是一、兩次倒還無所謂,但這種事若一再發生——可就要成了白菊的不是了,總會招來一些難聽的流言。”

“小的不是這個意思——不過那真的只是迷信罷了。”

百介先是頷首,隨即便低下了頭。

接着老闆娘便放聲大笑了起來。

“你想問的是她怎會淪落吉原賣身是麼?這還不簡單,是老孃讓她下海的。”

“意亂情迷?”

“一個人再怎麼低賤,想混口飯喫畢竟還是得乖乖守着自己的地盤,就連流鶯也得講這點道義。若觸犯了這條規炬,可是要到處碰壁的。所以白菊在江戶很快就惹上了麻煩,不管到哪兒都是如此。”

若當上了是了不起呀——老闆娘草率地回答道。

“噢,其實小弟並不是這個意思……”

“是爲了從娼館開溜?”

“毀了男人?”

“沒當上罷,也沒聽過這兒出了個白菊太夫呀!”

“噢,這火——也是客人放的?”

“難道她不感激這些常客?”

“太夫?這頭銜很了不起麼?”

“但到頭來沒當上?”

看來她這一年就是這麼過的。

不過是百介和這位老闆娘所生息的圈子不同罷了。你可別誤會了——老闆娘抓起擺在火鉢旁的酒瓶說道:

“失火?請問是……”

這種事有什麼好驚訝的?老闆娘一臉詫異地盯着百介問道:

“噢。”

“老孃覺得她實在是被火給燒怕了,所以就這麼開溜了。”

“被火給燒怕了——?”

這老孃也知道,老闆娘說道。

“爲何要開溜?白菊並沒任何負債,也沒簽下賣身契,別人得向窯子奉上的佣金或分紅她全都能存下,以一個賣身的來說,想必是存下了不少銀兩。只是……”

“是麼?”

就是辦不到呀,老闆娘冷冷地回答。

也沒什麼不對勁。

難道亨右衛門真的教她厭惡到這種地步?

這些話只讓百介聽得一頭霧水。他對花街柳巷的情形幾乎是一無所知,八年前他還只是個懵懂無知的小毛頭,對當時的事就更難理解了。

這麼說來——難道她從尾張出走後,爲了餬口被迫開始出賣靈肉?

“老孃也不知道。總之她知道很多聰明人才懂得的事。老孃也沒什麼好自誇的,不過是個一在窯子裏出生,就給扔進水溝裏洗的窮光蛋,她說的話可是一句都聽不懂。”

老闆娘說完便把酒一口喝乾。

“開溜——可是因她覺得自己得爲這場火負責?”

“噢。”

“不過,既然有這麼多人爭着爲她贖身,她怎麼沒從這些客人裏——”

她又——消失了?

看來你是不信這套罷,這下老闆娘緊咬着他不放地說道。

“原本我想把她留在這店裏賣身。”

老闆娘先是停頓了半晌,接着才把話說完:

“也不是不信——”

“大概在——八年前罷。”

“當時老孃認爲她生得這麼標緻,絕對能讓客人趨之若騖,後來證明我果然沒看走眼。白菊很快就當上了格子0;注241;,也開始有了常客。眼看她不久就要升格當上太夫0;注251;了。”

“唉——窯子這種地方,原本就只是讓男人來風流的,會對女人認真的呆子根本就不該上門光顧。但只要點過了白菊,即使是經驗再老道的尋芳客也變得無法自拔,紛紛開始認真地追求起她來。”

失火——

原來如此,如此聽來倒是頗合理。

“是麼——?”

“聽說白菊她原本在難波大坂的新町賣身,當時很受歡迎——不過這是她自己說的,也不知是真是假。總之她在大坂混了約一年,大概接着就到了尾張。在那兒把那不習慣買女人的巨賈迷得團團轉的,到頭來還出錢爲她贖身——大概就是這麼回事罷。”

“應該是罷。只是元兇已經被燒得焦黑,根本認不出身分。”

“白菊她——最後總會讓客人起些糾紛。”

話及至此,老闆娘不屑地咋舌呿了一聲。

一股酒香直撲向百介的鼻頭。

“白菊就不見蹤影了。”

“說來還真是教人羨慕。看到賣身的也能如此迷倒衆生,還真是讓咱們高興。不過再怎麼迷戀,也總該有個限度。辦完事不懂得翻臉不認人,可是尋芳客之恥。成天逛窯子是不打緊,但天天光顧可是既費財又傷身。但白菊那些客人上門時,可管不了這麼多了。只是他們愈認真,白菊對他們就愈是不理不睬。”

“生手?”

“想必她會成爲一塊很好的‘招牌’。當年白菊年約十九還是二十,雖然也沒多年輕,但姿色可是能充分彌補這缺憾。所以當時老孃還曾認真考慮拿她當這家店的招牌哩。不過也擔心她出身不凡,要是動輒對客人失禮可就用不得,只是她生得實在是美如天仙,在這兒顯得鶴立雞羣。想到她在新町時名號那麼響亮,教她窩在岡場所當個私娼未免也太暴殄天物,所以老孃就把她給送進裏頭去了。”

“爲何辦不到?”

“不見蹤影?”

“當時差點兒就釀成一場大火呢!幸好似乎沒波及到其他地方,但還是將那間娼館整棟給燒掉了。待火勢一滅,大家就發現白菊她人不見了,不過並沒找着屍體。因此她應該沒死,只是開溜了。”

“總之,白菊原本就是個賣身的。”

一個毫無根據的迷信。

丙午是——在以十干十二支所構成的歷法中,每六十年會輪到一次的組合。

十干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二支則爲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兩者相結合,可依序配出六十種組合,然後便以此順序不斷循環。

這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

不論是正式還是粗製濫造的年曆,上頭都見得到這種干支的組合。

占星卜卦的書卷上,總會煞有介事地預測今年是什麼干支,因此多火光之災、或農耕將逢豐收或欠收什麼的。

在百介眼中,這些不過是江湖術士的胡謠。尤其是舉過去的事件爲例,解釋那年是什麼年因此會發生這種事,或者某人是哪一年出生因此會幹出這種勾當什麼的,雖然有些解釋得鉅細靡遺,但畢竟不過是強詞奪理的事後諸葛。

這類佔術全都是唬人的。

不過,百介對這些也並非全盤否定。畢竟十干十二支也是從陰陽五行衍生而來的,因此這種占卜看來也並非毫無根據。

五行之說,將天地萬物分類爲金木水火土五種元素。

十干與這五種元素互爲兄弟關係,例如丙乃火之兄。

而若將五行之說的金木水火土套用在東南西北中五種方位上,衍生而出的就是十二支。例如午代表南方,南方則爲火的方位。

依這算法將丙午與五行相對照,得出的結果便是火與火。

導出的結論就是——火與火相疊的丙午年火災會特別多。不過真正的陰陽五行說並非如此粗淺,而丙午年生的女性會把男人喫了的推論,更是個荒誕不經的迷信。

因爲這推論的依據,只不過是兩者同音。

“丙午”音同”火馬”0;注261;——馬遇火則狂,馬狂則噬人。大家便依此推論,丙午年生的女人個性剛烈,較可能有弒夫之舉。

如此推論,與陰陽五行之說已是風馬牛不相干。

果菜西施阿七0;注271;正是爲了這理由,纔會闖下了天和大火的大禍。相傳——爲情所困不惜將八百八町付之一炬的烈女阿七,正是生於丙午之年。

不過,這也同樣是個事後諸葛。

如此附會,未免也牽強過頭了。即使她真爲丙午年生,也並非其縱火的理由。

百介的雙頰不由得抽搐了起來,這就是現實。

再怎麼本末倒置,也該有個限度。

“飛緣魔——?”

大家又推稱——這同樣和她生於丙午有關?

招人嫉妒呀,良順簡單地回答道。

兩人的關係也就這麼告吹?

進了屋內,這下又發現根本無處可坐。榻榻米是又爛又幹,而且想必是常翻面使用的緣故,整張已經是爛得不成形了。不過看到良順毫不在意地坐了下去,百介和平八隻好也乖乖就坐。

看來她之所以要逃離那巨賈身邊,大概也是爲了同樣的理由罷,老闆娘漫不經心地說道。

“聽說那女人到處遭逢不幸。唉,雖然每個賣身的多多少少都是如此——”

所以我不是說這老孃也知道了麼?老闆娘也語氣強硬地回了一句。

“其實,不過是有人爲那位少爺安排了婚事。”

“這位少爺家做的是木材生意,女方據說也是京都某木材行的千金。對生意人而言,兩人的確是天作之合,再加上女方還是個比起白菊毫不遜色的美女。這下少爺可猶豫了,換作是貧僧,恐怕也要猶豫罷。這下他只得把兩個對象在天秤上比了比,好決定該如何收拾這局面。”

“她可是來請師父指點迷津的?”

理由是又市捎來的一封信。

白菊她——良順說道:

“白菊的周遭又接二連三地起了幾場火。”

“而這一切——悉數是丙午年生使然?”

“若僅是如此事情就好辦了。就連只笨驢子也看得出一個恩客是否真動了情罷,這位少爺可是真心的。不過男人本就愚蠢薄情,被這種男人吸引的女人或許要來得更蠢也說不定。然而爲了些小事兒拋棄女人,可就不算個稱職的好情郎了。”

將於尾張金城屋靜候兩位大駕——

“失火——?”

一如往常,這回還是看不出又市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但想必是已經做好盤算了。爲了將計劃付諸實行,大夥兒得先去找這位隱遁僧談談。總之百介先通知了平八,骨子裏愛湊熱鬧的平八當然是爲之大悅,隨即打消了原本遠行至加賀的計畫,答應與百介同行。

“新町這地方就好比江戶的吉原,因此大坂人口中的‘裏頭’指的就是新町。當年白菊在那兒可風光了。畢竟那時候她才十七歲,人又生得如花似玉的——”

“但由於她是丙午年生——因此比其他人更不幸?”

想來還真是愚昧。

“想必同樣的出身,有人一輩子幸福美滿,卻也有人終生坎坷不幸。其實幸不幸福根本沒多大差別,只要稍稍一個小轉折,吉便能轉爲兇。而丙午出生這理由對招來不幸而言,已經是個夠大的轉折了。”

這場火不僅燒掉了她的家產,也惹來不少閒言閒語。大家都指責丙午出生的她會奪走男人性命,還會引來大火,並因此將她逐出了京都。

“是呀。不過是件雞毛蒜皮的小事。這種事情對在花街柳巷裏討飯喫的人來說,根本不足掛齒。”

斥之爲迷信或無稽,根本是毫無意義。

此地的街景和江戶簡直有着天壤之別。爲了因應地震、火災與洪水,江戶的屋子大都襤褸不堪,只求萬一倒了也不足惜,因此和京都的屋子在結構上有着不小的差異。

“白菊她自幼勤習舞蹈、三絃0;注321;,不過當時就連百姓家的姑娘也可能被召到公卿貴人家服侍,因此大都得學點茶道、花道什麼的,以圖在日後攀龍附風。這貧僧也是聽人說的,據說白菊不論學什麼都要比人家出色。聽說當時還有另一個名曰龍田的姑娘,姿色和白菊也不相上下,但不知是什麼緣故,白菊硬是比她搶眼些。大家都說畢竟兩人出身不同,白菊可是堀川某貴人的私生女哩,不過貧僧覺得重點並非出身,而是白菊本身就是天賦異稟——出身良好加上容貌出衆,讓白菊在十四歲那年,就比其他姑娘早一步被選進了西國某大名家幫傭。”

據說事前毫無預警。

“婚事——?”

看到百介聽得一頭霧水,老闆娘又語帶斥責地說道:

“到頭來又發生了同樣的事兒。”

也並非全是因爲如此,老闆娘扭動着身子說道。

京都的民宅大多頗爲體面。

良順則是咯咯笑着繼續說道:

畢竟果菜西施阿七之巷說,最早僅見於歌祭文0;注281;,後來被改編成浮世草紙0;注291;,並被歌舞伎和淨琉璃搬上舞臺,方纔廣爲流傳,因此內容多爲杜撰。唯一明確的只有阿七出身本鄉某果菜販之家,其他諸如縱火原因或父母姓名悉數不詳,就連阿七的生年都是衆說紛紜。

一點兒也沒錯,這和尚眯起雙眼回道:

“平白遭受這些折磨——?”

“是呀。又是丙午,說來真是過分。提到丙午出生的女人,大家都會想到燒死殷商紂王的妲己、或導致幽王荒淫無道而痛失江山的褒姒等壞傢伙,但這和生年干支根本無關。這種蠱惑人心的惡女根本就是天魔波旬0;注331;之流,因此這類女人被稱爲飛緣魔,飛天的飛,緣分的緣,本出自佛教教義,與五行之說的丙午生年完全無關。”

“因此白菊受人刁難,最後就被攆了出去。”

泉州邊境有一名曰良順之隱遁僧。

但據說這類事還真的會發生,通常丙午年生的女人似乎都沒人敢娶。

原來是她的美貌招惹了旁人嫉妒的緣故。

“工作上手——不是該讓主公對她一見鍾情麼?怎會落得被送回家裏?”

和在吉原時一樣。

再加上此地居民多金者甚衆,因此華麗豪宅也爲數不少。

而這說法也未曾有人質疑過。

的確,阿七這姑娘或許是瘋了。但她發瘋和丙午出生毫無關係。強將兩者扯上關係原本就愚蠢,以此推論丙午出生的女人都會索男人的命,豈不更愚昧?

“是呀。她還真是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呀,連貧僧都看得目瞪口呆的。直爲自己剃度出家感到不值哪。”

[四]

從裏頭走出來的僧侶也是一副人不像人的模樣。一見到百介,就歪着一副鬍渣子滿布的寒酸臉孔笑着說道:

“同樣的事兒——難道又是祝融之災?”

“是的。只是沒想到她一返家——又碰上了火災……”

“那已經是——那是貧僧還住在新町橫丁的小巷內時的事,算來也已經有十二年了罷,別看貧僧這副德行,從前也曾經是個武士,只是有天想不開才剃度出家罷了。不過貧僧做什麼都無法持之以恆,後來對修行也感到厭倦,才遠離塵世到此隱遁的。噢,貧僧的事也沒什麼好說的,不過即使如此,還是不時有人上門請託。白菊也是其中之一。”

“是的,小弟名叫……”

據說不少尋芳客紛紛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不出半年,白菊就成了恩客最多的活招牌了。

“一個姑娘若生得太標緻,可是會得到報應的。裏頭的工作白菊很快就上手了,但正因如此,她在裏頭起了些糾紛,沒多久便遭人冷落,落得被送回家裏的下場。”

譬如信上所指的場所——也就是這隱遁僧寄宿的草菴,看起來就不像個適合人居的地方。殘破的屋頂上不僅長着雜草,還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青苔。

“施主就是那位——從江戶京橋來的先生罷?”

百介只嗅到一陣酒與白粉0;注311;交雜的氣味。

這不過是個無聊的迷信罷了,百介這下以更堅定的語氣說道。

她就這麼流落到大坂,並淪爲歡場女子。

若因這理由拒絕一門婚事,可就是愚昧至極了。

百介與平八不由得面面相覷。

“會不會他一開始就只打算逢場作戲?”

“小事兒?”

百介再度望向平八。

白菊才一返家,家裏竟又慘遭祝融,良順說道。

“倒也不是比其他人更不幸,畢竟她都生得那麼標緻了。不過總免不了招人喫醋或惹人嫉妒罷。老孃都這把年紀了,有時見到年輕姑娘時還是會嫉妒哩!不過再怎麼嫉妒也只是徒增遺憾,畢竟姿色就是比不上人家。像這種時候,丙午年生這種事可就成了誣陷她的藉口了。”

“被刁難的——”

百介對不可思議的奇聞怪談是熱愛有加,但對這種牽強附會的迷信則是厭惡至極。

“好好想想罷,堂堂一個公卿之後,哪可能平白無故淪爲歡場女子?這可不是島千歲與和歌前0;注301;的故事。賣身的就是賣身的,世上壓根兒沒高貴名妓這種事。”

貧僧已經聽說了,接着他又說道:

老闆娘草率地回答,兩眼直盯着百介瞧。

但多數傳說均宣稱阿七乃丙午年出生。

知道是什麼事了罷?良順以食指指着百介問道。但百介心裏完全沒個底。

那男人後來變了心——這僧侶說道。

一個月後,百介帶着平八造訪泉州。

“若她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姑娘,應該不會出什麼事纔對。但白菊實在是太鶴立雞羣了。她的美貌讓不知是家中女傭還是正妻側室倍感威脅,擔心主公見到她後可能要真心動情——”

“她就因這說法慘遭放逐?”

這下情況可就糟了,良順說道。

此僧對白菊之過去略知一二。

算得上是個良緣罷,這和尚說道:

“怎麼個糟法——?”

“可以這麼說,有天那兒失火了。”

不過,京都還是不乏貧困的區域。

“噢。”

其中有一位常客。

這番話果然有道理。

“是呀。”

噢。

而且——

“請別介意這屋子有些破舊——相信施主也看得出來罷。屋內也和屋外沒什麼差別,不過畢竟是我寄宿的草菴,兩位請進罷。”

所以這種迷信還真有存在的必要。

是真的變了心,抑或是……

又是失火。

良順一臉陶醉地繼續說道:

“這當然是迷信呀!這種大家都知道的道理,你何必解釋得這麼氣急敗壞的?人的心眼可壞透了,大家分明知道還故意流傳這種說法,爲的不過是方便刁難、歧視別人。總之不管怎麼說,白菊生於丙午年是千真萬確的。所以這女人才得平白遭受這些折磨。這可是真的。”

信的內容就這麼簡單。百介的理解是,這下必須去聽聽這位僧侶的說法,再決定該怎麼做。

可是她乃丙午出生一事?百介問道。

“是的,宅邸裏起火了。妒火中燒是無所謂,但若真的燒起火來可就不妙了。不過貧僧也不知道火燒到什麼程度就是了。總而言之,這場火就這麼被歸罪於這姑娘命中帶火使然。”

“他是個大商家的少爺。不分晝夜都上門光顧。所謂日久生情,當年還少不更事的白菊就這麼和他卿卿我我了起來。這下兩人連一天不見面都捱不住,誓言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相偕期盼今生今世此情不渝。只可惜……”

管它是迷信還是什麼的——這對利用者而言一點兒也不重要。即使道理再牽強,只要能拿來當作中傷她的藉口,這說法就管用了。

百介向前探出身子,並攤開了記事簿。

“是的,意爲天外飛來之魔緣,也就是礙人悟道之邪惡妖魔。妖魔雖無分男女,但世人又傳飛緣魔即緣障女,曾幾何時這種妖魔就被人認定爲女的了。”

“意思是——女人能礙人悟道?”

“正是如此。釋迦悟道前不也曾有魔羅化身女人試圖阻撓?此乃煩惱魔羅,意即魔羅乃煩惱之主。貧僧認爲這乃因釋迦是個男人,若是個女人,想必妖魔便會化爲男人施以誘惑罷。不過,貧僧寄身修行的寺廟內的僧侶,說的可就狠毒了。他們認爲——女人搽上紅白粉稱爲化妝,意即妖魔幻化之妝0;注341;。逢女人色誘時欣賞其優美在所難免,但過度沉溺其中,必將無法自拔。由於女人心術皆不正,若心爲其所奪,哪怕是坐擁大好江山,到頭來都得賠上。”

這說法夠狠毒罷?只見這和尚舔着毫無血色的雙脣說道。

“美女的確誘人。唉,俗雲佛渡衆生,但對女人還真是刻薄哪。佛教認爲女人本不潔,因此修行中嚴禁女色。貧僧對此頗不以爲然。”

對女人,貧僧可是很尊重的,良順張着沒剩幾顆牙的嘴說道。

“不過,女子其實亦有形形色色。俗話說:‘女人地獄使,能斷佛種子,外表似菩薩,內心如夜叉’此話有時可是當真的。”

這句話的含意是?平八向百介問道。

“意指女人——即使外貌祥和如菩薩,骨子裏卻駭人如鬼魅——記得此乃《華嚴經》中之一節。”

不對不對——良順說道:

“意思是說對了,但《華嚴經》裏並沒有這麼一句。也有人說這段話出自《寶物經》,但裏頭同樣找不着。總之這並非佛經裏的句子,不過是哪個人的創作罷了。”

百介不過是聽信俗說,對這句話的出處可就不清楚了。

總而言之,這年邁的僧侶笑着說道:

“即使此言爲後人所創,畢竟是有點兒道理。若要追本溯源,佛經不也是人爲創作?總之,有些女人的確害人不淺,但並非所有女子均爲下流卑鄙之徒。”

“此言有理——那麼……”

能否繼續白菊的話題?

對了對了,良順拍拍膝蓋說道:

“由此可見,飛緣魔之原意,與女人或生年干支並無關係,和火亦是毫不相干。不過是飛緣魔音同火閻魔,因此才被附會爲火閻魔,亦即火焰地獄之閻魔罷了。因此白菊不僅與此妖魔毫無關係,指其招來祝融更純屬牽強附會。”

此言有理——百介含糊應道,並在記事簿上記下了良順這番話。

“是呀。”

是呀,雖然命運這字眼聽來刺耳。良順露出一臉怪異表情繼續說道:

好罷,平八先生,榮吉迅速地抬起頭來說道。

“這位先生立志成爲劇作家,對各類奇文軼事不僅十分入迷,亦知之甚詳。既然他不習慣講這些禮數,榮吉就請起罷。”

“他死了?”

真不知那位小股潛會如何解決這件事呢?平八雙手抱胸地說道:

“這——”

“真正原因貧僧也不清楚。不過,看來他應該是想和白菊徹底斷了關係罷。”

原來有些證明手段是如此激烈。

“唉,尋花問柳原本就得有點兒膽,這下起了這種毫無根據的流言,可不能放任這位少爺繼續和這麼個棘手的女人牽扯下去,因此爹孃親戚全都嚴禁他再去光顧,硬生生將這位少爺和白菊給拆散了——表面上情況就是如此。”

平八將整個身子湊向百介。

“的確是一無所知。”

這下百介開始回想。

平八一臉世故地插嘴問道:

“先生說這過不過分?這男人實在是太窩囊了。佛家說人世間一切都是公平的,女人若是誘惑男人發狂的妖魔,男人就是吞噬女人的惡鬼畜生。即使是娼妓流鶯之輩終究也是女人,哪容得下一己純情遭人蹂躪踐踏——”

承蒙兩位不辭辛勞遠道而來——榮吉深深低頭致意道。

“她當、當真切下了自己的指頭?”

他定睛打量起這棟寶殿。

真是沒人性呀,平八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看來人過得再苦,還是得活下去才成呀——老僧說完後便開懷大笑了起來。

若真是如此——竟然還真有這麼窩囊的男人。

但平八似乎很習慣這兒的氣氛,從方纔起便滔滔不絕地向他解釋從遠側望見的庭園景緻,只是百介緊張得完全沒聽進去,全都是左耳進右耳出。

不過——卻不見坐在百介身旁的平八顯露一絲驚訝。看來這在花街柳巷大概是稀鬆平常罷。

百介闔上了記事簿。

“切下指頭?”

規模差距過大,教人無從比較。

而且看來還極盡豪華之能事。整棟屋子是檜木造的,就連屋頂鋪的都是檜木皮。能讓如此巨賈拜倒在石榴裙下到這種地步,看來白菊這女人想必是不簡單。平八以感情充沛的語氣說道:

“爲何還要這麼做?”

良順咯咯笑着說道:

“因此她才——”

“如何?果真壯觀罷?這別館可是要比這一帶的武家宅邸還大得多呢!那就是爲白菊所建的寶殿。蓋這種大屋子,真不知道需要耗費多少銀兩呢!這可是有點兒錢的人才有資格享受,但大到這程度,也實在是太誇張了。”

看來他在這裏也不是那麼的自在。

先生沒聽說麼——良順皺起額頭問道。

百介完全無法猜透又市腦子裏都打些什麼樣的主意。只是——有件事教百介十分在意。雖然完全無法預測這個御行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樣的方式現身,

“是呀,切指頭可不是鬧着玩的呢。爲了讓朝思慕想的對象知道自己的心意,歡場女子有剪髮切指寄給對方的風習。這意思是身子雖然任人碰,但心可是隻屬意這位恩客的,只爲證明自己的誠意。”

百介訝異地說道。

“唉,不過即使真相大白,流言依舊是陰魂不散。白菊被說成了千夫所指的妖魔,最後終於被攆出了新町。”

只因這是個和百介所知的丙午迷信頗有出入的解釋。

在端來的茶已完全冷卻時,亨右衛門的兒子也進來了。原本以爲他會在一羣隨從簇擁下出現,未料榮吉竟然是隻身到場。

“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榮吉——想不到平八竟喊他喊得如此熟絡。

“沒錯。婚宴進行到一半時,現場竟然真的起火了。雖不知是否爲人爲縱火,但火勢是一發不可收拾,加上又來了許多賓客,這下事情鬧得可大了。不僅店面、宅邸均遭焚燬,還燒掉了好幾條人命。清八和他的新妻——也雙雙被燒成焦黑呢!”

“這位少爺就是這麼放不下,沒辦法自己做個了斷,只得動點兒手腳,製造些逼得白菊非得和自己分開不可的藉口,是罷?”

欲加之罪,何患之有。

“死在婚宴上?”

“不出多久,清八就死了。”

這下百介更是坐立難安了。

“或許他真有如此打算。不過換成是兩位,雖然或許不至於縱火,想必也會慌慌張張地找個理由爲自己開脫罷。”

飛緣魔——還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字眼呀!

“因此這無稽之談,就這麼毀了白菊的命運?”

老闆娘曾說過,白菊一路蒙受不白之冤,飽嘗遭人出賣排擠之苦,最後在顛沛流離之際邂逅了亨右衛門。這下看來她之所以無法坦然接受這份情,或許也是情有可原的,看來她之所以於婚宴當日遁逃,並非嫌惡亨右衛門之故。

這就是重點了——這和尚再度以枯枝般的指頭敲着膝蓋說道:“那位少爺是個沒什麼擔當的男人,有人提親教他動搖、或在冰肌玉膚的歡場女子和大戶千金之間猶豫不決都不難理解,不過這種事哪有什麼好煩心的?白菊不過是個歡場女子,即使答應了這門婚事,偶爾出來逢場作戲根本無妨。但他竟連這點肚量都沒有,完全無法做個決斷,這不是沒擔當是什麼?”

一下決心永遠是最困難的,不如讓他人爲自己做決定要來得輕鬆,而且可選的路少了,挑起來也容易得多。不過,這位少爺——記得他名叫清八,心眼兒可就真是壞透了。”

但這件事非得趕在又市到場以前決定不可——百介心想。

雖然自己在江戶待的也是一家不算小的名店。

良順握拳捶膝說道。

“是呀。倘若爲了難分難捨而放了幾次火,並就此和她一刀兩斷也就算了。噢,雖然對平白蒙冤的白菊來說並不公平,但這件事至少還能就此打住,不過是走了個挑她毛病的傻男人罷了。但清八這傢伙還走得一點兒也不乾脆。”

雖只稍稍瞄了幾眼,但這的確足個美麗的庭園。

不過呀先生,人萬萬不可爲惡呀!這老僧不住點頭,接着又一臉古怪表情地說道:

換作是貧僧也會這麼做罷,這和尚說道。

“光拿幾場火——當作分開的理由還不夠?”

“即使如此,也沒必要縱火罷?”

看來這果然屬實。

因此,此處教他感到坐立難安。

“但情況還真是如此。明明是毫無根據,只因白菊生於丙午,衆人便指其爲火女,男子與其結縞必將早逝,並因此指稱她爲祝融元兇。”

任何男人的心意。

看在百介眼裏,這一切都是那麼的缺乏真實感。就連這兒的座布團0;注361;,都讓他驚覺自己好久沒坐在這種東西上頭過了,而且質料也是上上之選。

的確是一棟碩大無比的建築。

他這人最怕這種禮數,平八說道:

但百介居住的小屋就連十疊都不到。

百介不由得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又是失火?”

所以這女人才得平白遭受這些折磨——那老闆娘曾如此說過。

接着又豎起小指湊向百介面前。

“他還幹了什麼事?”

“即使如此,白菊依然堅定不移。不論周遭以什麼樣的眼光看她,對那位少爺依舊是深信不疑。她捎了幾封陳述熱切思念的信給他,但每封都是拆也沒拆就給退了回來。這教白菊既困惑又煩惱,於是便剪下頭髮、切下指頭,寄給了那位少爺。”

雖然兩種解釋同樣是無稽之談。

“唉,雖然她的境遇聽來頗值得同情,但想必一定是不好惹。倒是先生……”

在沿庭園邊緣栽植的壯麗松林後方,果真有一棟碩大的建築物。

“也就是說,他既想成這門親,對白菊的冰肌玉膚卻也無法忘懷?”

“是呀,而且還是死在婚宴上呢!”

被領到看不出究竟有幾疊大的寬敞廣間0;注351;時,百介緊張得無法自已。

“難不成——會把白菊本人給帶來?”

這和尚並沒有回答,只在原本就皺巴巴的臉上擠出了更多的皺紋。

“把那位娼館老闆娘,和上回那個花和尚所敘述的內容稍作對照,白菊的過去大致上就清楚了。但大家對她的現況卻仍是一無所知,對罷?”

“這就不知道了。”

“貧僧認爲,那火大概是白菊的怨恨化成的罷。不,說老實話,貧僧甚至還懷疑那火就是白菊放的。想必白菊也不想活下去了罷。不過,看來她不是還活得好好的?”

這下百介可就無言以對了。

理由是——她再也無法相信……

“百介先生,你瞧——那就是大老闆閉關其內的寶殿。”

這和尚蹙起稀疏的雙眉繼續說道:

是可以這麼說,這花和尚語帶保留地回答。

“只是即使如此,那位少爺還是沒回頭。謠言就這麼與日俱增,有天白菊就哭着找上貧僧這兒來了。見到她實在教人同情,因此除了略事指點,對情況也做了一番調查。這下——”

加上今兒個陽光普照,因此拉門也是悉數敞開。

“趁這機會和白菊分開也就算了,事後卻還不想讓白菊給其他男人碰。因此他一再縱火,意圖讓白菊在裏頭待不下去。真是個胡作非爲的混帳東西。”

“搞鬼——可是指火是他放的?”

“噢——”

[五]

流落到了尾張罷。

聽他這語氣,背後其實另有隱情。

“只要放幾把火,將丙午之說的流言散播出去,哪個親人就會出面阻止,硬逼他和白菊分開,甚至白菊自己都可能因此抽身——他打的可能就是這種算盤罷。不,想必是八九不離十。”

婚宴途中起了大火,這——難道是個巧合?老僧聽了只是直搖頭。

金城屋的財產規模遠遠超過百介的想像。這兒的老闆榮吉雖然尚未正式繼承——和平八似乎交情甚篤,見到他們這兩個扮相古怪的不速之客,依然毫無疑慮地熱情招待兩人進門。

平八手指着說道,

“這下發現真相可誇張了。稍事探究,竟發現一切都是那位少爺搞的鬼。”

“百介先生就無須多禮了,榮吉和我已經有二十來年的朋友交情了。打從他赴江戶奉公修業0;注371;那陣子起,咱們倆就是豬朋狗友了。”

平八一臉得意地笑着說道。

“這傢伙如今雖已貴爲大商家老闆,但咱們剛結識時,還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夥子呢!”

平八先生當年不也是個一臉鼻涕的小鬼?榮吉也開懷大笑着說道,氣氛頓時就這麼活絡了起來。平八這傢伙擅長安撫他人情緒,是個深諳奉承之道的馬屁精。

“家父他——”

這下榮吉開始切入正題:

“打從那棟白菊寶殿落成以來,至今已將自己關在裏頭整整一年有餘,就連一步都沒離開過。如今是滴酒不沾,送進去的伙食也都只喫個一半,在下已經很久沒見着他了。即使欲入內探訪,也只能進候客房——家父都這麼稱呼裏頭這間房,其他房間悉數嚴禁他人進入。”

“那麼,他都是如何入浴什麼的?”

“噢,似乎都自己燒洗澡水。”

這聽來並不尋常,不過看來他倒也沒活得像個廢人。

“館內已備妥豪華的傢俱和寢具,生活上理應無任何不便,因此這方面在下並不擔心,放任家父閉關其中是沒什麼關係——”

但這麼下去畢竟不妥?

的確不妥,榮吉回答道:

“有些親戚表示不如就當家父已死,自己也幾乎要死了這條心。不過在下畢竟不忍放任家父就這麼在這棟怪異的寶殿中凋零,尤其不忍於事後聽聞他人傳言其因瘋狂墮入地獄、爲女癡狂而死於非命。並非在下自吹自擂,家父金城屋亨右衛門的確曾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身爲一介商人,在下對家父當然是崇敬有加。因此——”

榮吉眺望着寶殿繼續說道:

“每當看到那棟寶殿,總是教在下倍感心酸。雖然不知情者會讚美其氣派宏偉,但對知情者而言,它不過是個大笑柄。”

龐大——無用。

同時也是毫無目的的無謂浪費。

“在下並非心疼花掉了多少銀兩,畢竟家產全是家父掙來的,要如何花用,他當然有權決定。即使家父欲將其揮霍殆盡,在下也無話可說。只是,在下實在不認爲這是符合家父真意的花錢方式。”

真不知這棟屋子到底花費了多少銀兩?

百介猶豫是否該告知白菊曾爲歡場女子一事。

看來他果然是個親切認真的好人。

“噢。”

噢,榮吉聞言,旋即走向緣側。

不對——

榮吉先是一臉驚訝,但很快便惶恐地問道:

“果然發生過?”

據傳她曾爲歡場女子——百介低聲說道:

“那麼——少爺可知道白菊小姐是什麼出身?”

“請問少爺是否曾見過白菊小姐本人?”

只見水池邊緣站着一個白衣男子。

平八伸長了脖子望去。

“其實——”

“若是如此,在下終於看出點頭緒了。當年——新任御船手樣0;注381;走馬上任,要求商家設宴款待,說明白點兒就是強迫大家請喝花酒罷。從此家父便開始流連聲色場所。想必,就是在那兒結識她的。”

“是的。倉庫和土牆都燒了好幾回,幸好災情並不慘重——不過先生還真清楚呢,這件事連在下自個兒都忘了。”

平八聽到這名字,一臉驚訝地望向百介好幾回。

“不,在下也曾向平八先生提及,家父是個剛正不阿的木頭人,對女色可謂一無所知,身爲其子的在下亦如是——因此對其心態頗能理解。在下不過向家父諫言,其他事尚且無妨,但此事攸關敝店與全體掌櫃、夥計之未來,絕非一時衝動所能決定。家父則表示自己既無半點猶豫,也誓言絕不後悔,因此在下也不再有任何異議,”

鈴。

或許他對白菊的情愫並非源自酒池肉林中的邂逅,而是從同情對方的不幸境遇開始的。

切指證真情。

丙午出生——榮吉驚呼道:

百介雙手環抱胸前,望向榻榻米的邊緣。

“這個在下完全不清楚。”

“打從那時候起,家父的行爲舉止就超乎在下等人所能理解了。”

可說是完全沒有——榮吉語帶詫異地回答道。

平八一聽,兩眼頓時睜得斗大。

一陣鈴聲隨風傳來。

“家父乃白手起家,原本出身雖卑微,也憑一己努力爭取到今天的榮華富貴。家父爲人如此,看上的人即使曾爲奴婢之流,在下也不會有任何訝異或反對,店內所有掌櫃夥計亦如是。”

看來他們真的不知道。

“唉,只因爲生於丙午,讓她到哪兒去都飽受打擊。因此當年逃離貴府,會不會——也和這有關?”

“這個——”

“又、又市先生。”

“雖說她成了自己的後母,但畢竟要比在下來得年輕許多。雖不知在下是否真懂得閱人,但她看來的確是美麗大方,絲毫不像個惡人。”

話畢又市便屈膝跪下,並行了個禮。

看來情況和百介聽說的無異。

“她生於丙午年?”

吉原大火之後,不知白菊如今身在何處?

到底是什麼緣故,教亨右衛門做出這種事來?

“您就是又市先生——”

“可曾與其交談過?”

“那麼,白菊小姐她——人在何處?”

這件事非確認仔細不可。

原來他尋芳並非出於己願。

百介慎選措詞,戰戰兢兢地問道:

百介端正坐姿問道。

這還真是個天大的悲哀。

“各位要小的找的人——已經找到了。”

“是的,這生年也爲她帶來了諸多不幸。在白菊小姐身上所發生的大小災禍,似乎悉數肇因於這毫無根據的迷信。”

有人向他通報自己見到白菊。

總不能把錯推給那位信守忠義、據實稟報的夥計罷——榮吉有氣無力地笑着說道。

百介簡短地向他敘述了白菊的生平。

“是麼?”

是麼——百介陷入一陣沉思。

“小的名曰又市,靠拋撒趨吉闢兇之符爲業。”

“她的指頭‘並沒有’短少。”

果真起了火。

“這——”

“百介先生,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由此推測,白菊在這兒似乎未曾因丙午的迷信而遭受迫害。雖然還是起了火災,但並未有任何人認爲這幾場火和白菊有關,應可證明白菊在此地“並未”被抹黑成命中帶火的魔女。如此看來,會不會是亨右衛門的體貼和真心教她難以相信?想到她先前揮之不去的種種不幸——

“噢,應該說若事前知情,在下和店內夥計們想必也全都會把這迷信當真罷——不過此事家父理應知情纔是。”

“那麼,請問府上是否曾起過原因不明的火?”

“而且,小弟亦判明其曾於大坂新町之花街柳巷操業。雖曾貴爲堀川某貴人之後,但由於遭逢種種不幸,終至淪落花街下海賣身。”

請直說無妨——榮吉回道。

“怎……怎麼可盲目?”

“可否容小弟冒昧——”

“正是如此,想來這些人手段還真是卑劣。白菊小姐就這麼輾轉從京都大坂流落到尾張,最後還到了江戶——”

“‘這個女人究竟是誰’。”

此時——

又市說道。

榮吉回答。

榮吉表情略微暗淡了下來。

“白菊小姐的左手——是否少了根小指?”

“——請教兩、三件事?”

“不過,據說少爺也曾反對過白菊嫁入家門?”

榮吉屏息沉思了一剎那,旋即在驚呼一聲後回答:

“完全不讓人產生任何不好的印象?”

“打從她,也就是白菊小姐行蹤不明後,家父有陣子曾日日買醉,終日臥牀不起——到這地步尚且不難理解。雖說是一段有失顏面的遲暮之戀,但目睹家父對她癡情至此,還是教人倍感同情。後來歷經數年歲月,家父才終於逐漸恢復正常,但就在此時——”

在座三人悉數轉頭望向庭園。

“如此說來——”

榮吉的視線低垂了下來。

“可否再冒昧請教一件事?”

百介再度問道。

“你、你是打哪兒鑽進這裏來的?前頭應該有——”

果真是個剛正不阿的正派之士。

“噢?”

“如大爺所見,小的一身貧賤裝扮,若打正門而入,恐有辱貴商家門面。因此才冒昧從庭園闖入——”

榮吉臉上頓時露出了彷佛有根刺卡在喉嚨裏的表情。

這在下可是毫不知情——榮吉說道。

“原來白菊小姐當初就是被人以引火爲由逐出故鄉的?”

“不過什麼?百介先生。”

“因此未曾探究?”

“當然。記得她說得一口優雅的京都腔,舉止亦是溫柔婉約,的確是位氣質高雅的女性。”

“家父表示這事萬萬不可過問,在下也認爲人品與出身無關。”

“若良順先生所言屬實,白菊小姐理應少了根小指頭。不過……”

“噢,當時的確曾起過好幾次原因不明的火。”

“噢。”

這個女人。

歡場女子的風習。

應該不至於罷。若這兒的人不知情,哪可能設局嫁禍於她?

“是曾見過幾次,一次是在爲掌櫃夥計們所行的婚禮時,另一次則是與其對飲結爲母子之交杯酒時。”

“那麼,請問這兒的——也就是金城屋中的掌櫃夥計們,對白菊乃丙午出生一事是否也一無所知?”

“這——”

“白菊小姐左手小指——是否已被切除?”

“娼館老闆娘也沒提過切指一事。雖然或許是刻意避免觸及——不過如今回想起她說話時的神態,沒提起這件事還真是有點兒古怪。”

“但其實也是心中有數。若爲正常人家出身,理應無必要隱瞞。既然不可過問,想必其中必有不欲人知之隱情——”

又市緩緩抬起頭來回答:

“遺憾之至——她早已不在人世。”

“先生的意思是——她人已經死、死了?”

“她可是葬身吉原那場火災中?”

百介問道。不是,又市回答。

“那麼——”

“先生也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死的。”

又市定睛凝視着百介回答。

“小……小弟怎麼可能知道?”

怎麼了怎麼了?平八也湊過來問道:

“百介先生可知道些什麼?”

“這——”

哪可能。

小弟哪可能知道些什麼?難道是——

“是的,正是如此。”

又市說道:

“白菊在十二年前,於大坂的木材大盤商橡屋第三代少爺清八的婚宴當日,滿懷悲憤含恨縱火,自己也連同許多人葬身火窟。”

“什麼!”

榮吉打着哆嗦喊道:

“絕、絕無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

“一切——均爲該妖魔所化。”

“噢,可是……”

是麼。

但亨右衛門依舊不爲所動。

“此符乃專用於闢除荒神0;注奶1;之護符。請將此符張貼於寶殿周圍各建築之門上。火氣——必將由該處降臨。”

接下來也僅能祈神庇佑了,又市說道。

“會、會發生什麼事?”

“正是如此。曾造訪此處的、曾於吉原賣身的,不都同樣教男人爲之傾狂,招來祝融,最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以上種種,絕非人力所能爲。”

又市朝背後的寶殿望了一眼後繼續說道:

那位女人又是誰?

“是的。佛家常言,一切衆生悉有佛性,看來貴府老大爺運勢尚屬堅實,若能喚醒潛藏其身之佛性,或許能夠斷此魔緣。故此,應先行將此事告知老大爺。”

“接下來應如何?”

“南方將起亂氣,貴府中充滿一股火難之相。”

“方纔讓此哀怨魔緣乘虛而入。”

“災禍——”

一股教人心神不寧的氣息不斷從背後襲來,令人難耐的炙熱也持續在肚子裏湧現,雖然一切都讓他感到坐立難安,但他仍耐着性子強忍着。

“非、非人?”

在下還寧願以一己性命換取家父餘生,以圖造福世間,榮吉繼續說道:

“原、原來她——並非現世生者。”

又市先是端詳了榮吉的表情半晌,接着纔回答——無法完全免除。

“只是如何?”

家父豈不將殞命其中?

“仍難免爲其癡醉成狂、經年不愈。除非妖魔蠱惑,否則絕無可能嚴重至此。”

“縱火——”

百介不由得站了起來。

“此乃可封百邪、焚妖魔之陀羅尼符。請將此符——張貼於該寶殿之出入口。如此一來,火氣將被封於該寶殿中,不至於‘殃及其外’。”

“少爺心意小的完全理解,可惜小的區區一介乞食行者,並無任何驅魔法力。如今大難將至,已來不及央請高僧襄助。唯一可採取之手段,僅剩喚醒老大爺自身之佛性一途。”

“難道曾受娼館老闆娘接濟的白菊、曾於吉原田圃賣身的白菊——均爲該妖魔化身?接客的其實是個幽……幽魂?”

“再度臨危——意指這飛緣魔意圖再度危害金城屋與家父亨右衛門?”

“父——父親大人。”

“請問該如何驅除此妖魔?”

“這種說法——在下不認爲家父願意採信。”

“什、什麼是飛、飛緣魔?”

當晚,夜色漆黑不見五指。

“是的。若其爲人,哪管生得再怎麼如花似玉、楚楚動人,也絕不可能導致男人爲其癡狂至此。此人之國色天香與絕倫美貌,絕非俗世所能生成。因此即使老大爺爲人如此正派傑出,深諳處世之道——”

“只是,孽緣着實難斷。貴府店家的夥計稟報於江戶巧遇白菊——代表經過十年,金城屋之運勢將再度臨危。切記,妖魔總是隨節氣變化現身。”

“乃誘人步上污穢死路之惡鬼是也。”

“事實正是如此。”

百介感到夜色益形黑暗。

“飛、飛緣魔——?”

即使聽到白菊早已亡故,他也是既不驚訝亦不否定,也沒顯露一絲憤怒或傷悲,只是似乎接受這事實般的說了一句:

“噢——’

“魔緣……”

“這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該寶殿——乃特地爲召喚妖魔而建。”

又市伸手探進掛在脖子上的偈箱中,取出幾枚符咒說道:

四下靜得出奇。

“正是如此。”

“白菊小姐早已於十二年前亡故。當年橡屋的清八背叛其純情、踐踏其真心,到頭來還爲逞一己之快而散播謠言、惡意中傷,逼得她飽受屈辱,最後被迫離開當地。深受傷害的白菊因此懷恨在心,方於清八婚宴當晚前去縱火。”

“是的。自己的人生屢爲火所苦,逼得白菊決心以其爲尋仇手段,最後也自焚於其中,結束了自己坎坷不幸的一生。”

“火難——意即將鬧火災?”

“白菊小姐生前受盡毫無良心的男人們萬般侮辱,斥其爲帶火瘟神而拒之,因此怨恨累積至深。死後隨地獄業火,化爲凝人悟道之魔緣徘徊於人世間。可憐貴府老大爺心地如此善良——”

“今宵適逢滿月,爲妖魔跳梁之夜——亦爲已斷舊緣重牽之時。”

雖然四下無風,但倒也沒多悶熱,只是依舊教人感到渾身一股難以言喻的不適。

這次的符咒,百介也頗爲熟悉。

“什麼樣的災禍?”

“還請各位務必謹慎爲要。”

“家父完全不肯跨出寶殿半步。若貼上此符——家父豈不是註定要命喪火窟!”

“御行先生,如今大禍將至,若能闢除此將臨之災禍,即使得犧牲一己性命,在下亦不足爲惜。但敝店亦有大羣掌櫃夥計,個個都有家眷親屬。敝店萬萬不可起火,倘若此處毀於祝融——近鄰一帶,不,甚至御城下0;注391;亦恐在劫難逃。再者,若情況真將如此,家父畢竟爲在下至親,絕不可坐視家父就此喪命。在此懇求御行先生——”

而且——他仰頭望天說道:

“今、今晚?”

還真有這種事——

“那麼,原本要和家、家父完婚的那位——?”

“但如此一來,家父他……”

“可有什麼問題?”

“何謂縊鬼——?”

“說來慚愧,在下深感自己處世尚有欠成熟,倘若失去家父亨右衛門,店家必將無以爲繼。往年仰慕家父者甚衆,若任其如此死於非命,亦恐晚節不保。在下還寧願……”

“因此還請御行先生——”

榮吉依照又市指示趕往白菊寶殿的候客房,鉅細靡遺地向父親亨右衛門稟報了白菊的生平。

榮吉抬頭望去。

這——聽來似乎有理,榮吉軟弱無力地望向百介。又市繼續說道:

這棟寶殿的確是爲了迎接白菊入住而建造的。

“是的,因此後來那位——”

“飛緣魔乃礙人悟道之邪惡妖魔是也。十年前造訪貴府的女人非人,亦非此俗世之物——而是個意圖侵蝕貴府老大爺慈悲心腸的駭人妖孽。”

“究、究竟該如何因應——?”

飛緣魔——

話及至此,又市便閉上了嘴。榮吉也隨之沉默了下來。

“喚醒家父自身之——佛性?”

“法子倒也不是沒有。”

鈐。

又市再度指向寶殿說道:

又市又從偈箱中取出另一種符咒。

鈐,語畢又搖了一聲鈐。

原來如此——榮吉向前探出的雙手當場僵住了。

“不信亦無妨,只要能同老大爺說到話,詳細轉述小的方纔所言便可。接下來……”

[六]

“只要依先生指示照辦,便能免除此劫難?”

又市站起身來。

“而且,令人望而生長之縊鬼將於貴府周遭凝聚。”

“白菊小姐——不,這飛緣魔怨念至深,準備僅至此程度尚不足以驅除。”

漢書中的確不乏此類記述。

榮吉一聽,整個人倒坐在地上。

“唐土曾傳——有軀體雖已他界,惡念淫慾卻依然陰魂不散者,其殘留人間之魂魄專與生者媾和。與此死人淫者,精氣將爲其所吸收殆盡,終將隕命身亡。尚在人世之男女間有道無法超越之障壁,但妖魔則無此限制。因此,一旦爲其所纏,將永難擺脫。”

少爺所言甚是,但老大爺的陽壽早已如風中殘燭,又市冷酷地回答道。

榮吉草鞋也沒套上,便連滾帶爬地奔向又市身旁拉着他問道:

“不、不過,又市先生——白菊小姐在離開這兒之後,亦曾於他處現身。這該如何解釋?”

若可憑銀兩解決,在下將不惜斥資防範,不,不論得做任何犧牲,在下都心甘情願付出,榮吉慷慨激昂地說道:

“無法——完全免除?”

父親大人!榮吉高聲喊道。

“那女人——乃飛緣魔是也。”

“此女之所以於十年前自貴府出走,理由僅有一個。即貴府老大爺信心篤實、掌櫃夥計皆勤奮不懈,更重要者乃貴府家運之強勁堅實。只是——”

榮吉收下護符,並將之緊握手中。

“這僅能免除火難,效力頂多避免殃及他人。爲防萬一,還是應做好滅火準備。再者……”

“難道完全無計可施?”

不過……

因此榮吉向百介表示,白菊實爲彼岸亡者,父親或許早已知情。

難道他早巳知悉白菊乃他界亡魂?

明知如此,卻依然動情?

若是如此——百介認爲此事果然不可爲。若模糊了生死界線,人豈不是將失去應有的立足點而彷徨不已?仔細想想,這界線還真是極其曖昧,但百介認爲正因其如此暖昧,才非得劃界分明不可。

金緘屋動員了全體夥計,準備對付這妖魔。

鳶口0;注411;、盛了水的水桶以及洗衣盆等道具亦已悉數備妥。

這一切當然都是爲了防範那妖魔即將帶來的災厄——也就是火災而準備的。金城屋是個大商家,爲數衆多的夥計悉數穿上印有帶圈“金”字的半纏,沿着圍牆一字排開的光景,看起來果然壯觀。與其說是準備滅火,看來倒像是重兵警戒。

不過仔細想想,這規模浩大的場面不都是依照御行又市的建議張羅的?雖不至於能讓每個夥計都相信有妖魔將至,但大夥兒畢竟還是照他的話準備了這個排場。可見這小股潛這回將他的舌燦蓮花施展得多麼淋漓盡致。

百介本人——亦是半信半疑。

又市口才雖巧,但也不至於胡謠瞎掰。

雖然事實出自其口,或許已經過一番蓄意拼湊,但在他光怪陸離的陳述中,必定還是隱藏着幾分真相——此乃百介與又市往來至今,所體認到的心得。

因此。

百介開始思索了起來。

白菊早已不在人世應爲事實,但有另一女冒用其名製造紛擾亦是事實。

一個亡命幽魂竟能與富商巨賈相戀成婚、與歡場女子發生爭執遭地痞流氓拘捕、還在花街柳巷拉客——這一切聽來都是那麼的不可能。

——其中必定有個騙子在作祟。

絕對錯不了。

那麼。

這個人物,或許該說這號妖魔……

今夜必將現身。

看起來太不對勁了。

百介身旁坐着平八和榮吉。背後則站着店內的所有掌櫃與夥計,全都眼也不眨地定睛凝視着

以榮吉爲首,金城屋上至掌櫃、下至夥計,全都異口同聲地證言火是一個天外飛來的妖魔所放的。百介雖然也如此解釋,但一行人的證言到頭來似乎還是沒被採信。當然,也沒找着那妖魔的屍骸。

也曾有大羣捕吏聞風趕來,但到頭來還是沒能查出失火的原因。

只消一眨眼的工夫,曾經過充分乾燥的高級建材便吸足火氣吐出烈焰,寶殿傾刻間便化爲一大團火球。四下瀰漫着陣陣熱氣、焦味、與煙霧,不時還傳來陣陣爆炸聲響。

大夥兒不禁發出了一陣驚歎,只見那個頹喪地低垂着頭的人——竟然就是金城屋的大老闆亨右衛門。

雖然自己也爲烈火所包覆,但她竟絲毫不爲所動,彷彿只是將火炎當成衣裳披在身上般地俯視着百介一行人。

“絕不是個血肉之軀”。

“白……白菊!”

偶爾在榻榻米上摩蹭的聲響。

大家紛紛朝鈴聲的方向望去。

“御行奉爲——”

一行人頓時失聲驚叫。

接着,臉頰上突然泛起了幾許紅光——

呵呵呵呵呵。

起火當時四下無風、寶殿周圍挖有壕溝、再加上四周有松樹等樹木的隔離,種種條件均幸運地降低了這場火難的損害。

是一個女人。

呵呵呵呵。

“那是火。”

百介——則開始躊躇不前。

“寶殿——開始起火了。”

一羣男人們就這麼在橋上拉扯着。

感覺似乎還聽得到她的笑聲。

究竟會發生什麼樣的事?

暗夜中,宛如一座小山的碩大屋頂已然化爲一團連建材是檜木皮都看不出來的黑影。

“不,少爺就是我們的老闆。十年來,這家店可是全憑少爺才得以維持下來的——一切都是少爺的功勞。”

鈐。

——她。

同時還傳來陣陣爆裂聲響。

被染得一片通紅。

那妖魔也——

只見有個人正蹲在傾圮寶殿前方的橋墩旁。

上頭竟然站着一個人。

原本極盡奢華之能事的寶殿,就這麼在一場火中付之一炬,整棟被繞得無影無蹤。

穿着一身鬆垮白衣的女人。

一股騷動宛如漣漪般,在一行人之間擴散了開來。

宛如地獄之門被打開了似的——

這個大場面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準備的?又市是絕不會做出任何無意義的舉動的。

不知是又市的護符靈驗,還是事前周全的防火準備奏效,這場火絲毫未波及周遭,從金城屋的主屋到鄰近的民宅,都沒受到任何破壞。

“來了。”

到頭來,這場火結論仍是——原因不明。

哇——

難道是個活人?

寶殿裏頭——僅有亨右衛門一人。

直衝天際的熊熊火光。

榮吉飛也似的跑向前去,百介則緊隨在後。

而且,也沒有任何人喪生。

“火——失火了!”

只見御行又市的雪白身影,在早已爲一片黑暗所籠罩的庭園中清晰浮現。

百介嚥下了一口唾液。

掌櫃夥計們這下終於相信,那御行所言竟然是真的。

只見那女人的輪廓開始變得益顯清楚。

從天花板竄出的火舌映照在那妖魔蒼白的臉頰上,也將屋頂燒成了一片焦黑。

看來其中的傢俱擺設也悉數爲易燃的高級材質,這下全都被燒得一點兒也不剩。現場與其說是個曾遭祝融肆虐的廢墟,反倒還更像是一片荒蕪的空地。

“老闆——請止步!”

她笑了。

人羣中傳出陣陣聽不出是嘆息還是哀號的呼喊。

每個人——都被染成一片橘紅。

“父——父親大人!”

白菊寶殿——已經從屋內開始燒起來了。

“哇——”

在有了這個確信後,百介彷佛被澆了一桶冷水似的,頓時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其他人也是個個一臉驚懼。

雖然來了這麼多人,四下卻靜得出奇;因爲大家全都屏住了氣息,唯一能聽見的,只有衣物

“別說了!別再說了!難道你們——就忍心跟睜睜地看着父親大人……”

白菊寶殿屹立在黑暗夜空中的漆黑威容。

夜空——

墜落了下去。

她還在笑。她——絕對不是個人。

雖然烈焰傷及亨右衛門的顏面局部與背後等部位,但全都不過是無大礙的輕傷。爲此,那御行宣稱是少爺的運氣救了老大爺一命。

“說什麼傻話?你們的老闆在屋內呀,我不過是——”

雖然理應是聽不到纔對。距離實在是太遙遠了。

竟是如此絢麗奪目。

如今,這棟建築物已爲符咒與衆多夥計給重重包圍,若來者還能闖入——就證明她絕對不是人,必定是個妖魔無疑。

“那、那是……”

轉眼間,那妖魔也爲團團烈焰所吞噬。

這下百介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百介朝庭園望去。

此時傳來一聲鈐響。

原來是屋樑被燒垮了。

彷彿由哪兒射來的一道光映照着似的,她那異常蒼白的臉從黑暗中清晰浮現。

“父,父親大人!”

好幾位夥計從裹足不前的百介身旁跑過,試圖攔下榮吉。

[七]

不對,那紅光是——

又市則站在他的前方。

於亥時開始起火的白菊寶殿,在燃燒了大約兩個時辰之後,於醜時完全化爲灰燼。

榮吉黝黑的背影奔向寶殿大門。寶殿周遭挖有一道壕溝,上有一座通往入口的石橋。榮吉在橋上奔馳。

原來那女人的臉頰,是被通紅的烈焰給染紅的。

包覆着那妖魔的熊熊烈焰很快就延燒到了屋頂,這下——易燃的檜木皮屋頂不出多久便整個爲烈焰所吞噬,傾刻間便化爲一片火海。

此時突然傳來一陣轟隆巨響,似乎有什麼東西倒塌了。

榮吉、平八、以及掌櫃夥計們也一個接着——個走到了屋外的庭園中。

又市簡短地說道。

百介向前探出身子,步出屋子走向庭園。

火星宛如煙花般從天而降。

猛烈的大火朝黑暗的夜空中吐出陣陣濃煙,妖魔的軀體也在燃燒。

她絕不是個人。

緩緩地。

畢竟火勢實在是過於猛烈。

一切都發生在轉眼之間。

一顆流星飛過。

又市說道:

整棟寶殿均爲地獄業火所吞噬。

臉頰上感覺到一股難耐的灼熱。

只見屋頂業已傾斜,一道巨大的火柱直衝雲霄。

一道怪異的磷光籠罩着那個女人。

唯一能證明的,僅有從當晚的情形看來,這場火絕無任何人爲縱火的可能。

經過一番討論,到頭來整件事便以亨右衛門不慎引火作結,亨右衛門爲此受到官府嚴厲的斥責。火勢雖未波及周遭,但畢竟引起了一陣騷動,罪狀可謂不輕。

只是由於他自己差點賠上了性命,官府決定斥責他一頓後,便不再繼續追究。

倖免於難後,亨右衛門彷佛擺脫了附體妖魔般整個變了一個人,除了數度爲自己的荒唐行徑向家人和夥計們致歉,還宣佈家業悉數轉由兒子榮吉繼承。親屬和夥計們對此當然是毫無異議,反正在這段時日裏,榮吉早已成了實質上的老闆。

亨右衛門從此退居幕後,開始過起隱居生活。他決定剃度在家修行,利用剩餘的人生爲白菊祈禱冥福。

正式當上了大老闆的榮吉,對平八、百介、尤其是又市滿懷感激,不僅動員店內大大小小盛情致謝,還奉上了爲數不少的禮金。百介與平八均表示只取旅費,執意婉拒了其他酬勞,但又市卻罕見地照單全收。

看來,布這個費事的局,想必是耗費了他不少銀兩。

接下來——

百介一行人便向金堀屋辭行上路了。

“蓋了棟那麼奢侈的屋子,眼睜睜看着它一晚就給燒了,竟然還不痛不癢的——這家人的財力可真是教人瞠目呀!”

平八在山路上止步說道:

“不過,小弟實在是弄不懂。那女人果真是個妖魔?”

百介看向又市問道:

“這會不會又是先生所設的局?”

又市笑着回答:

“屋頂上那東西——其實是阿銀的傀儡。”

傀儡?站在前方的平八失聲喊道。

這下終於弄懂了她的模樣何以如此怪異。

原來根本就是個沒有魂魄的傀儡。難怪烈火焚身時依然面無表情,既沒喊叫也沒展現任何痛楚,臉上看不出絲毫動搖——想必它已經被燒成了灰燼。那麼……

當時聽到的女人笑聲究竟是——

“畢竟一個局設得再周密,也可能有個萬一。因此事前仍應做好萬全準備,以防屆時有任何閃失。護符當然不具任何法力,但滅火準備是絕不可欠。雖然一切順利完成,但當時若起了風,結局將是如何,就連小的也說不出個準頭。幸好昨夜的情況讓大家無須採取任何滅火手段。”

“淡路島——?”

“其實家世出身與人的優劣勝敗理應無關,若是贏不了人,必有贏不了的理由。只是龍田這女人——當時不過是個小姑娘,因此硬是無法理解箇中道理。”

“小弟懂了。想必箇中原因,乃白菊爲貴人之後是罷。出身上的差別,可是再怎麼努力也追不上的。”

“女人所能爲之惡——豈不就是美人計一類的?”

“什麼——?”

“噢。但是——是誰冒用了她的身分?”

還是不懂麼——又市解釋道:

“非也。兩位或許有所不知,那棟屋子打一開始,就是爲了準備放火燒掉而建的。”

這麼說來——

“噢。”

“這第二個白菊——實乃生於丙午之翌年,實際出身爲京都白河某木材大盤商——白木屋之千金,本名龍田。”

“在七年前曾和這女人照過面。”

“一切都是——爲了白菊。”

“小的——”

爲何要對一個童年舊識恨之入骨?

什麼——平八失聲驚呼道。

“原……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難道白菊這女人是因數度遭逢火難,不知不覺間喜歡上了火——?”

“這白菊小姐果真是個冒牌貨?”

又市蹙眉說道。

“先生這句話可是教我聽得丈二金剛摸不着頭。這白菊怎會是個冒牌貨?”

“是曾聽……聽說過。據說此兩人乃稀世惡女——鍾愛生飲男人鮮血,再爲其穿上引火衣裳焚燒致死。”

“什——什麼?”

阿銀早就上路了,又市笑着說道。

“難不成——又市先生,縱火的該不會也是——?”

“白虎阿梗與朱雀阿菊?”

“又市先生該不會認爲,白菊小姐因生於丙午,而真的迷戀上火罷——這可不像是又市先生會作的解釋呢。”

“還是不懂。”

“若是如此,這、這豈不證明——她的確是個妖魔?”

而是一介無賴,又市說道。

這下又成了個爲惡人間的飛緣魔。

果不其然。

這種玩笑可開不得呀,先生——又市語氣誇張地否定道。

“兩人乃兒時玩伴的舊識,曾一同學習歌、舞、與三味線。”

“爲,爲什麼亨右衛門先生要放這把火?難道是聽到了白菊的死訊後,決意以自焚舍……捨命相隨?”

“難道平八先生忘了?白菊在新町時曾切過指頭,但在尾張出現的白菊竟然是一根指頭也沒少。指頭砍了,是不可能再生出來的罷?”

“並非歡場女子——”

“難不成——阿、阿銀小姐也來了?”

“是的。這已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因此兩人關係好壞已難查證。不過根據小的耳聞,龍田對白菊其實是恨之入骨。”

來了——

平八如此一說,又市便眯起雙眼回答:

“沒錯,這種事她們也幹。不過她們倆全都患有駭人的宿疾。”

“爲了白菊小姐?”

“不、不過,事前怎沒被人瞧見?”

“那麼——難道是勒索什麼的?”

“爲惡?”

“原因乃兩人不論容貌、技藝均平分秋色,但龍田凡事硬是略遜白菊一籌。”

“這白菊——真是個妖魔?”

百介環視了周遭半晌。但這些傢伙到底藏身何處,哪是一般人看得出來的?

“她還有點兒事,得及早趕到淡路島。”

“先生所指的——可就是那冒牌的白菊?”

“宅心仁厚?這下小弟更是不解了。亨右衛門先生究竟是爲了什麼蓋那棟屋子的?”

“若說那白菊其實乃另一人,如此解釋較能讓人信服罷?”

“就是這龍田——冒用了白菊的身分?”

“這——難不成她們倆就是……”

又市眯起雙眼眺望着遠方說道:

“另有一女和白菊互換了身分。”

這麼說來,平八倒是曾提起過有女人有此類性癖。

“當時,這白菊正與一名曰桔梗的女人聯手,四處爲惡。”

但又市只是別過頭去,什麼也沒回答。

是麼?說得也是,平八說道。看來他也完全中了又市的計了。通常是沒人會相信妖魔這種解釋的罷?

“先生,那棟寶殿原本就是以火勢再大,也不至於延燒他處的方式搭建的。壕溝、松林,一切均乃爲此目的而設,想必就連最早的圖面,都是以起火時不至於波及旁人爲優先所繪製的。由此可見亨右衛門先生是何等宅心仁厚。”

“在晝間很難瞧見。畢竟那傀儡的衣裳和臉孔都是一片雪白。傀儡上頭塗有一層逢暗處便發光的釉藥,因此僅在入夜後纔看得清楚。總之,任誰也想不到上頭會有那麼個東西,自然不會有人仔細往屋頂上瞧。”

先生也聽說過?又市問道。

“其實,那傀儡在先生一行人抵達以前,便已安置妥當。當時阿銀那丫頭還直抱怨自己怕高呢。”

“七年前,不就是吉原鬧火災後的事兒?這麼說來,那女人——也就是又市先生所見過的白菊,當時已經不是個歡場女子了罷?”

白菊這女人的真面目果然教人難以捉摸。

“並非如此。”

“略遜一籌——?”

平八向又市伸出指頭說道:

他究竟在說些什麼?

“宿疾?”

你說是不是?說完百介轉頭望向平八,只見平八也是驚訝得啞口無言。

“放火這種駭人的勾當,小的可不會幹。總之那把火併非小的放的。其實爲寶殿點上那把火的,是亨右衛門先生本人。”

“是在何時、何處互換的?”

這麼說來——

阿銀是個和又市同夥的小惡棍,平日以演出傀儡戲營生。

“小的也不相信此類迷信。大致上而言——真正的白菊小姐的確是生於丙午,但朱雀阿菊則不是。”

婚宴當日逃婚的新娘子:與地痞流氓大打出手的流鶯;貌美絕倫的吉原名妓;爲負心漢飽受相思之苦的癡情女子;飽受丙午迷信迫害的苦命女人。

又市的眼神在轉瞬間黯淡了下來。

平八故作聰明地插嘴道,可不只這麼簡單,又市回答。

“不,是喜歡。光被抱在男人懷裏她是毫無感覺,但一看到火——馬上變得神智恍惚。詳情小的也不清楚,但據說她只要一見火,便好像渾身骨頭都酥了似的。火燒得愈猛烈,便能教她感受到愈多淫糜的歡愉。到頭來兩人光是勒索什麼的已無法滿足,非得使盡巧語柔情把男人給騙上鉤——而後下毒手誅殺,飲盡其血,再將死骸燒卻棄之。”

良順曾提過這名字。

“與其說是爲了白菊,不如說是爲了那個冒用白菊名義進行誆騙、甚至真正化身爲白菊的女人——”

這白菊果然是另一人。

“她不就是白菊小姐的——”

“人血——?”

百介向又市徵詢結論。

“人沒什麼冒牌不冒牌的,不過就看誰搶到這名字。小的只知道自己曾見過的,是個口操京都腔,自稱白菊的女人——如此而已。”

“原來她——是如此惡女?”

“噢——的確是如此……”

當時他正是以這句話,吸引衆人將目光轉移到屋頂上。

“若非如此,小的這回也不會設出如此冒險的局。若稍有閃失釀成大火,豈不萬事休矣?兩位應該也目睹那場火燒得是如何猛烈,竟然連一片火星都沒飄到他人的土地上。”

“此兩人中之朱雀阿菊——正是白菊。”

“這小的也不清楚。不過唯一可能的,應該就是在橡屋婚宴那晚罷。”

百介問道。滅火準備可是當真的,又市回答:

一個焚燒男人致死的惡女。

“是的。至於白菊——則喜歡燃燒的烈火。”

“無賴——?”

第一個注意到的正是又市。

這我可就迷糊了,百介先生。平八問道:

“那與白菊同夥,名曰桔梗的女人有個可怕的癖好,就是一見人血,便能感受到無上愉悅。”

“喜歡?不是討厭麼?”

這下聽來她像是又變了個人。

難道火勢未曾延燒,並非滅火準備周全,亦非護符顯靈所致?

“意即,龍田認爲白菊小姐之所以廣受周遭稱許,乃因其爲貴人之後使然?”

或許就是如此,又市繼續說道:

“眼見白菊小姐早自己一步雀屏中選服侍大名,教龍田爐火中燒。聽到她開始工作,更是讓龍田忿恨難平。不過,就在此時……”

“白菊小姐遭逢出乎意料的不幸——?”

眼見白菊備受殿下寵幸,旁人爲其美貌倍感威脅,故爲其烙上丙午之烙印,以此爲由將其逐出大名宅邸。

即使白菊自身並未犯下任何過錯。

“未料這場大名宅邸中的紛擾,不僅毀了白菊小姐,亦改變了龍田的一生。龍田這下發現白菊小姐雖出身尊貴,竟是生於丙午——”

“原來如此——”

原本——

龍田一心認爲白菊之所以備受寵幸,乃拜其家世之賜。

這下,龍田發現她這出身,反而可能是個可供自己利用的把柄。

還不僅如此,又市說道:

“就連白菊老家的火,也是龍田放的。”

“什、什麼?”

平八聞言,連忙繞到又市前方問道:

“但白菊小姐——不是因失寵才被送回老家的?在這種時候爲何還要落井下石?難道龍田真的恨她到這種地步?”

“白菊小姐返鄉後備受同情,教龍田更是看不順眼。集衆人憐憫於一身的白菊小姐,在龍田眼中更是肉麻得教人難耐。”

“噢。”

“丙午之說不過是個迷信,這道理任誰都知道。但人愈是知道這點,愈是善於利用這種無稽之談對嫌惡之人施以打擊。白菊這姑娘天生人見人愛,這下卻硬被套上個莫須有的罪名給攆了出來,境遇如此悲慘,在旁人眼中看來當然是倍感同情,深爲白菊竟以此無稽迷信爲由遭到排擠而感到不值。”

“這卻教龍田看不順眼?”

“龍田她——”

就是她那嗜火如命的性癖?

“這解釋——可說得通?”

因此,便在婚宴當天銷聲匿跡。

“整件事就這麼被解釋成由於白菊小姐對清八恨之入骨,故化爲厲鬼羅剎前去尋仇——”

“若龍田沒在婚宴之日逃婚,亨右衛門先生想必會如此告誡:有此心病亦無須掛念,若真無法剋制,想放火就請盡情放個痛快。只要娘子願嫁吾輩爲妻——”

“龍田一開始就將一切都盤算好了。她既沒打算嫁給清八這個窩囊廢,而且——也沒打算要讓白菊活下去。”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逼迫?”

“是的,這下龍田可就不服氣了,因此下定決心來個橫刀奪愛,試圖阻撓白菊的這段情。”

“更加——關照?”

又市點頭說道:

這下平八變得一臉茫然。太駭人聽聞了。

百介差點兒給忘了。

“最後,就讓兩人雙雙葬身火窟?”

“小的猜想——亨右衛門先生直到婚宴當天,才讓白菊知道自己對她這宿疾早已知情。”

“但良順先生卻表示是清八放的——?”

她那愛放火的老毛病又犯了?平八問道。

“難道龍田——也就是新娘子,在婚宴當晚‘並沒有死’?”

這實在是太教人難以置信——

已非此俗世之物——

“那兒也開始失火?”

又市點了點頭。

“一如龍田所期望的,這謠言傳了開來,白菊因此被攆出故鄉,淪落到京都下海賣身。但人萬萬不可爲惡,數度縱火——到頭來竟喚醒了潛藏龍田心中的‘駭人癖好’。”

“因爲全都教龍田給扔了。她的胡作非爲最後還讓橡屋裏的每個人全都教她給拉攏了。”

那身懷鉅款倒臥山中的新娘子?

“此人可是——亨右衛門先生?”

壓根兒沒有半點與清八成親的打算,又市說道。

在橡屋清八的婚宴當日——

不過,想必白菊對一切都不知情,大概作夢也想不到降臨自己身上的所有不幸,背後竟然都是有個人在興風作浪,而且這號人物竟還是和自己一同長大的龍田,這絕對是她始料末及的。

“她結識了金城屋的大老闆?”

“這心病雖無藥可醫,但也不能任其妨害他人。因此——”

“那麼,新町花街那場火也是——?”

這就是那棟……

“是她‘逼迫’清八放的。”

白菊小姐——

若果真如此,還真是一場天大的悲劇。

“或許正是如此。不過,若教大家相信這迷信屬實,情況便將大不相同。因此龍田開始縱火,並四處散佈火難乃肇因於白菊生於丙午的流言。”

那毫無目的的無謂浪費——原來竟是有目的的。

“是的。橡屋爲泉州之木材行,龍田老家白木屋則爲京都之木材大盤商,兩家若能聯姻,絕對是有利無害。龍田執意向爹孃表示自己對清八是一見鍾情。對橡屋而言,此亦不啻爲一段良緣,至少要比換得與賣身女糾纏之醜名要好得多。據說龍田爲拉攏長輩收買人心,於婚宴前便已入住橡屋。”

“亨右衛門先生爲此悔恨不已。他對白菊曾幹過哪些殘酷的勾當是一無所知,僅將她當作一個難以抑制縱火慾望之心病的可憐女人。想必除了暴露出這嗜火如命的老毛病,白菊平日必定佯裝自己是個清純謙虛的好女人。亨右衛門先生想必是認爲,白菊之所以摒棄這門婚事,乃是爲自己的怪病感到羞恥使然罷。”

噢。

那拋棄了白菊的負心漢,不是已在婚宴當日葬身火窟?

龍田的妒火亦再度爲此死灰復燃——?

“接下來的,就和先生知道的差不多了。”

又市低聲說道:

“意即在婚宴當天才向她表白——?”

連同許多人葬身火窟——

只因這些話教他覺得要比任何怪談都讓人毛骨悚然。當年龍田和白菊不都只是十六、七歲的姑娘麼?

駭人癖好——

這種事——實在是太駭人聽聞了。

“且慢——”

很遺憾,並非如此,又市說道: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兒。

平八失聲大喊:

“難道,她打算將一切嫁禍給丙午出生的白菊?”

“那麼……”

每晚從各處竄出怪火——

“因此……”

難道真正經過並非如此?

“白菊小姐並不是個有復仇之心的人,更不會狠心讓無辜者遭池魚之殃。”

不對。

“亦即——橡屋清八?”

“沒錯。十二年前,在若狹的山中被人救起的狐狸新娘——正是龍田。當時她就打定主意,準備在當地生活到風波平息爲止。不過,她的宿疾又再度復發了。”

“至於白菊小姐則是不爲不幸境遇所餒,下海之後還是成了名聞遐邇之名妓,坐擁大批常客,甚至不乏自願爲其贖身者,遠播的花名甚至傳到了京都——”

“用什麼法子小的是不知道,說不定白菊小姐聽到摯愛的情郎將和自己兒時玩伴的舊識成婚,便決定原諒一切——前去恭祝這對新人也說不定。”

“但是又怎麼了?”

“這毛病她哪能剋制?龍田——不,白菊這下又開始偷偷摸摸地在店家周遭放起火來。店內的夥計根本料想不到,這些火全是即將成爲老闆娘的龍田所放的。不過,當時還是有個人猜透了真相。”

“想必他原本準備告訴她:娘子的心病吾輩已略有知悉,但絕不會因此而對娘子有任何嫌棄——想必她絕料不到這位老大爺竟是如此癡情罷。一個對於欺瞞詐騙毫不心虛者,要相信他人原本就是難上加難,這下嗜火如命的宿疾又讓人給發現了,教她擔心起過去的惡行可能會被揭露。這下,白菊再次被迫逃離。”

“這不就是——?”

“清八也不是個傻子,至少知道自己身處的是什麼樣的情況。倘若拒絕與龍田這門婚事,結果將與放棄繼承家業無異。放棄所有身家財產選擇白菊,到頭來能走的路,大概僅有相偕殉情一途。那和尚似乎認爲清八當時爲兩女之間該作何取捨猶豫不決,但小的可不做如是想;清八其實早已下了決心,只是白菊尚不甘就此放手。對龍田而言,清八作何考量根本是無足輕重,只要能讓白菊受盡折磨,目的便已完成。因此,龍田便想出了一個餿主意。”

接下來,龍田就成了白菊。自幼亟欲迎頭趕上,卻老是功敗垂成,這下她終於得以逐步追上白菊——也就是頂替她的身分。

“想必龍田原本認爲哪管她桃花再怎麼旺,區區一介賣身女身邊男人再多,悉數也不過是恩客。只是,白菊卻有了個真心相許的情郎。”

“正是龍田放的。”

“那把火也是龍田放的。”

即便剪下頭髮、切下指頭寄去——

聞言,百介拉正了衣襟。

“是的。不過這位老大爺宅心仁厚,在發現龍田的怪異行徑後,便知道這是個心病。即使如此,他並未將這女人逐出家門,反而對她更加關照。”

“這下若要餬口,最快的法子就是賣身。而就在這時……”

原來如此。

——此乃飛緣魔這說法的由來。

“噢!”

噢——百介失聲大喊。

而且是與其親屬與新婚妻子一同喪生——

“難道——他該不會……?”

“吾輩願造‘一棟宅邸供娘子縱火取樂’——”

“頂替了白菊身分的龍田,在看到婚宴慘遭祝融肆虐、無處逃竄的賓客相繼葬身火窟時,想必心中並末感到一絲罪孽、悲憫或恐怖。那個女人當時必是完全沉浸在歡愉當中,興奮得無法自己罷。”

“不過,龍田設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局?難道她早已料到白菊會在婚宴當晚前來尋仇,而且還會縱火?這種事理應只有白菊小姐自己知情纔是,若這經緯並不確實……”

“那麼,她是如何將白菊小姐給誘來的?”

“就這麼——逃到了尾張?”

而且,把她給攆走。

捎了幾封信給他,每封都是拆也沒拆就給退了回來——

放把火。

“她就是無法剋制這縱火狂疾。不過當地非京都大坂,畢竟是個窮鄉僻壤,幹這種勾當可就容易被撞見了。因此,難以剋制縱火衝動的龍田——”

“是新娘子自己放的——?”

“不過,又市先生。小弟實在不解這龍田打的是什麼主意。即使此舉能順利將白菊小姐給攆走,卻也逼得自己下嫁一個毫無感情的夫婿不是?豈能只爲了個人憎恨,欲讓對方受盡折磨——便如此草率地與人成親?小弟認爲此舉絕不划算。”

“金城屋的大老闆——這可是個不可多得的金龜婿。精明過人的龍田,想必是耍盡各種手段將他給吸引上鉤。要騙過一個木訥的正經人,對她來說根本是輕而易舉。到頭來亨右衛門的身心俱爲龍田所擄。但是……”

“那麼龍田——不,白菊後來上哪兒去了?”

這麼說來——

“如此說來,前來找清八提親的對象正是龍田?”

“沒錯,當晚喪生者正如小的在庭園裏所說——是白菊。”

而且她這目的——還是以世上最駭人聽聞的方式達成的。

“這女人可精明瞭。臨行前她儘可能搜刮了店裏的銀兩,也沒換下婚服就逃逸無蹤了。想必是騎馬逃走的罷,而且能逃多遠就逃多遠。後來棄馬徒步上山,最後到了若狹的山中。”

畢竟她已經無法返回京都或大坂——又市說道。的確,回到可能有人認得她的地方,不啻是自投羅網。

不過……

想必他是這麼想的。

“由此可見亨右衛門先生是多麼的心疼。這位老大爺認爲,白菊的病只有自己能救。”

當然只有他能救。

還有哪個人有能耐爲一個縱火成癡的女人築屋,只爲供其放火作樂?

這心病若無藥可醫,除了他當然是無人能救。

“不過,此事他絕口不向他人提及。除了懊悔自己當初說出了那番話——同時也爲了沒能救得應救的女人而悔恨不已。若任其在外漂泊,宿疾復發時該如何是好?說不定這下已經在哪兒遭到拘捕——每次一這麼想,他就徹夜難眠。縱火依法須判死罪,定識後大多判處火刑。如此千來,自己不就成了害死白菊的罪人?更何況她還是自己難忘的摯愛。

這——”

已經不是個普通的相思病了。

這苦惱——就這麼糾纏了他整整十年。

接下來——

“接下來,他就聽到了白菊仍活着的消息?”

“是的,因此——”

一切均已準備妥當——

這回都將合她所望——

原來這兩句話是這個意思,而非單純出自對伊人的留戀。

合她所望指的就是縱火,準備妥當指的則是那棟屋子。

意即已爲她蓋了一棟“供她焚燒取樂”的屋子,只等她回來——

“因此,先生才設了這麼個局?”

“若據實告知白菊已死,他想必不會相信。因此小的才假先生之?,將白菊一生不幸的零星片段串連起來,並將其轉告亨右衛門先生。

接下來——”

注33:梵文Papiyas或Papman,又作魔羅或常波旬,佛教經典中提及的六慾天魔王,性喜奪取或除人性命、善根,並妨礙善事、破壞正教。

注24:原指妓院面對街道的、隔着窗格子供尋芳客挑選娼妓的房間,此處指江戶時代娼妓的頭街,地位僅次於太夫。

注36:跪坐時使用的座墊。

注32:三味線之別稱。

然而……

平八先生——又市回過頭說道。

注30:《平家物語》中《源平盛衰記》裏所出現的兩位平安時代末期名妓,相傳爲娼妓擅長表演的“白拍子舞”之創始人。

注37:意指拜師當學徒習藝。

難怪亨又衛門聽到白菊已死時,既不驚訝亦不否定,讓榮吉納悶父親是否早已知情。原來極可能是他以爲自己前一晚曾作了這麼個夢,因此才願意相信她終究還是死了。

“噢,佩服佩服,果然任何事都難逃先生法眼。由於這位老爺生性沉默寡言,爲了維持對話不輟,小弟還曾下過一番努力把氣氛給炒熱呢——”

注41:木棍前端裝有狀似鷹嘴之鐵鉤的工具,原本用於移動木材,江戶時代常被當成防止火勢延燒的滅火工具。

御行奉爲。

亨右衛門老爺——

注23:簡稱吉原,位於今東京淺草北部。於八一七年獲幕府認可爲法定賣春場所,近世因賣春防止法成立而於一九五八年廢止。

是的,平八恭敬地回答。

注28:江戶時代山僧唱的一種俗曲,乃浪花節之源流。原詞多爲經文,在加入三味線伴奏及市井小民故事題材後廣爲流傳。

“白菊小姐畢生坎坷,亡故至今已有十二年,至今仍未有人憑弔供養。不過今後可就不同了。想必那位老大爺——畢生之年將爲她誠心追思供養。”

又市說道。

注17:江戶時代的雜務小吏。

“沒錯。一聽到這位先生曾到過北林領內,小的就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想不到那老頭深居窮鄉僻壤,消息竟然還是如此靈光。想必他一聽了先前祗右衛門一事,便開始打探山岡百介這號人物是何許人也,果真是不容小覷。”

在亨右衛門心中盤據經年的魔緣,想必在當時也被這鈴聲給焚燒殆盡。隨着那棟招來魔緣的寶殿——白菊也在這場大火中化成了灰燼。

注38:戰時爲幕府的水軍,平時責負責管理幕府專用船隻之官員。

注40:日本民間信仰之土地神。定義雖因區域而有不同,但多半被視爲火神或瘟神。

“又、又市先生,可否告訴小弟這是怎麼一回事?”

注27:據傳生於一六六八年。曾於避火難時邂逅和尚吉三郎。爲與其再續前緣不惜縱火,造成天和三年0;一六八三年1;災情慘重之大火。結果非但未能再見情郎還當場被捕,於同年死於火刑。故事曾編入井原西鶴的浮世草子《好色五人女》。

“北、北林——?”

“就準備了那幕飛緣魔的戲碼?”

“並非小弟蓄意隱瞞,不過是受人所託不可泄漏,還請百介先生多多包涵——不過,小弟和這位老爺也不是多熟識,就請百介先生別再動怒了。小弟只是聽聞那兒有個手藝高超的瘋狂頭師0;注421;,在御城下外圍蓋了一棟狹小草菴居住。當時之所以前去造訪,只以爲或許能從中探聽出一些有趣的故事,如此而已。”

由於這棟屋子在事前規劃時便以極力避免向外延燒爲主要考量,想必他在縱火時心中並沒有一絲躊躇。

“噢?此人豈不就是對阿銀小姐有養育之恩的至親?”

屆時,還請老爺起大火迎之——

“那惡女白菊——如今在北林領內。”

注2:即春宮畫。

注6:日本古國名之一,位於今京都府北部。

又市聞言開心地笑了起來。這下百介可惱怒了。

而她人就在那兒——

正是此人沒錯——這下平八的態度更是畢恭畢敬了。

注14:今東京上野公園西側一帶,寺廟林立。

奴家將於明晚歸返——

還真是個大賭注呀,又市說道:

“幫小的驅除狸妖。”

注26:丙午發音爲ひのぇぅま,ひ與日文的“火”同音,ぅま則與“馬”同音。

注7:日本古國名之一,又名若州,位於今福井縣西部若狹灣沿岸。

語畢,又市露出了一個大無畏的笑容。

注20:販賣和服的服飾店。

“可是要小弟幫什麼忙?”

百介在去年秋天曾聽過這名字。

“如此判斷是八九不離十。不過在此之前,小的還有件差事得去料理:此事規模甚大,而且還頗爲棘手。對了,不知先生是否方便,陪同小的赴淡路一趟——?”

“平八先生竟然還有所隱瞞,這號人物究竟是誰?”

注25:吉原妓院中地位最高的娼妓。

被百介這麼一問,又市頭也沒回地回答:

注16:日本古國名之一,位於今愛知縣西半部。

注13:原文則爲“蹴轉”,意指江戶時代中期於江戶的下谷,淺草一帶拉客,打扮樸素的私娼。

“噢——這就難怪……”

注15:東京新川一、二丁目之舊名。由於地處隅田川河口,地質鬆軟,故此得名。

注34:此乃同字雙關語,日文妖魔變形作“化みり”。

注5:女性和服之內裙。

注9:武家僕役的東舍。

注11:大陽雨又叫狐狸雨,傳說狐狸若在白晝出嫁必下太陽雨,若在夜裏山上則會出現成排紅燈綿延閃爍。

其實,真正的白菊與亨右街門一次也沒照過面。但正如又市方纔所言,由於百介的調查與通報——亨右衛門心目中的白菊與十二年前葬生火窟的白菊就此合而爲一。想必又市之所以邀百介前來參與這回的局,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罷。

注4:亦爲江戶初期武士常犯之罪,意指武士遇上自己看不順眼、或對自己有失禮儀者,有權恣意斬殺。

也不知這把火究竟是爲了供養、還是歡迎這嗜火如命的可憐女人亡魂,也或許難忍心中慚愧的他,打算讓自己也與佳人共赴黃泉罷。聽信了阿銀前一晚所言的亨右衛門,就這麼在據稱白菊將造訪的深夜,親自爲寶殿點上了這把火。

“小的相信老大爺一定會出來。相信他非常清楚生命可貴的道理。懂得爲他人之死哀悼者,是絕不會輕易尋死的。”

百介問道。難道其中果然另有隱情?

到頭來,亨右衛門選擇了活下來。

“是的。其實早在前一晚,也就是夥計們開始戒備前,阿銀就偷偷潛入那棟寶殿,在熟睡中的亨右衛門先生耳邊悄聲告知——”

語畢,又市面露苦色,接着又說:看來這老頭絕不可能就此罷手。

注19:販賣小型日常用品的雜貨商店。

平八不是不久前才造訪過北林?就是那慘絕人寰的攔路斬人橫行、位於丹後與若狹邊境的小藩。那兒不是個七人御前的亡魂肆虐的可怕地方麼?

注3:原文作”試斬り”,爲江戶初期武士所犯之罪。意指武士入夜後埋伏於十字路口,遇有路人經過即揮刀斬殺,以驗證新刀是否鋒利。後代引申爲攔路殺人的劫匪。

注35:日式建築中寬敞的房間,同“座敷”。

也沒什麼事,又市回答:

“將小的名號告訴平八先生的,該不會——就是那位居住在北林藩領內的老傀儡師傅罷?”

注29:草紙又作”草子”,爲江戶時代的小說形式之一,內容多爲投庶民百姓斷好的故事。

百介喊住了走在前頭的又市問道:

注39:指將軍或大名居所城牆外之轄下領地。

“金城屋的事,就是那位老師傅告訴先生的罷?”

“先生認爲本案還未了?”

注31:撲在臉與頸子上,使肌膚白皙的粉狀化妝品。

“又市先生。”

又市曾言——欲救亨右衛門一命,唯一可採取之手段,就是喚醒其自身之佛性。原來這佛性指的不是慈悲或懺悔之心,而是活下去的氣力——也就是生存的意志。

這下終於斷了這樁魔緣。

注18:原指江戶時代大名家族成員爲爭奪主導權所爆發的抗爭,後世引用爲企業或世家家族爲領導權所引發的紛爭。

“那老爺與小的有多年交情,名曰——御燈小右衛門。”

注42:專職繪製傀儡頭部的工匠。

注22:花札中代表十二月的牌,牌上圖樣爲泡桐。

注10:指葬有無親屬友人憑弔祭拜之死者的墳墓。

注1:彩色的浮世繪。

“亨右衛門先生他——”

“噢,小股潛這別號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任何事都逃不過先生的眼睛。不過,先生是怎麼知道的?那位老爺曾告誡小弟,萬萬不可將他的事張揚出去,因此小弟就連對百介先生也是隻字未提呢。”

注8:藩國所擁有的宅邸。

注12:江戶時代非法私娼聚集的花街柳巷,以深川、品川、新宿、板橋、千住等地的岡場所最爲有名。

注21:《今昔物語》中,因知悉苦行僧戀人安珍違背兩人重逢誓約,盛怒之下化身大蛇追逐戀人的女主角。

“請問龍田——也就是第二個白菊,如今人在何處——?”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巷說百物語 1

  1. 01洗豆妖
  2. 02白藏主
  3. 03舞首
  4. 04窺探
  5. 05芝右衛門狸
  6. 06鹽之長司

第二卷巷說百物語 2

  1. 01柳N
  2. 02帷子辻
  3. 03野鐵炮
  4. 04狐者異

第三卷巷說百物語 3

  1. 01飛緣魔正在閱讀
  2. 02船幽靈

第四卷巷說百物語 4

  1. 01死神
  2. 02老人火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