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夜之貓丸
《貓丸前輩》 · 倉知淳 · 1萬 字
(譯者注:夜の貓丸,致敬Rodney David Wingfield名作夜のフロスト(夜之森))
電話在響。
遠處,聲音很輕。
一開始,我以爲是耳鳴。那個聲音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模糊地傳來。
一般來說,夜晚的聲音更容易傳達。就像夜間遠處的鐵軌上跑動的火車的聲音比白天要響亮一樣。尤其是空氣乾燥的初冬夜晚。這個時候的安靜辦公區幾乎沒有雜音。即使是同一樓層的聲音,在白天也可能聽不見,但夜晚就能清晰地傳來。
我停下了手頭的工作,傾聽着。
寒冷而冷靜的夜晚,辦公室裏傳來的電話聲。這不是我的錯覺。從聲音的方向和距離來看,似乎是隔着走廊最深處的社長辦公室——我做出這樣的判斷。
加班的我是現在公司裏唯一的人。應該沒有其他人。這個貧窮的混居建築,沒有常駐的保安之類的奢侈人員,我想,整個建築裏可能只有我一個人。
我在想,這麼晚了,社長辦公室有什麼事情嗎?社長應該已經回家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電話聲停了。
安靜又回來了。
深深的安靜,靜得讓人耳朵疼痛——。冷白的熒光燈光照亮了雜亂的房間。
是誤撥電話嗎——我想,然後把目光轉回了桌上的佈局紙。如果不盡快完成工作,回家的時間又會是午夜。真糟糕,這是週末的夜晚啊。
我一邊嘟囔,一邊重新開始工作——然後,
電話又響了。
這是一個遠處的、模糊的聲音。
但是,我覺得它比剛纔聽起來更清楚一些。而且,方向似乎也有些不同。從這個方向和距離來看,這是對面的房間,總務和財務部共用的房間。那間房間的電話在響。聲音雖然小,但我能明確地聽到。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時候給財務部打電話?應該沒有人在那裏——我正疑惑的時候,電話響了十幾下,然後就停了。
我所在的公司全部設在這個樓層。雖然是個舊的低層建築,但一個樓層相當寬敞。從社長辦公室到總務部、財務部、銷售部,以及我所在的編輯部,所有的部門都擠在這裏。我們的業務是出版。雖然母公司是個大家都知道的大公司,但我們專門出版推理小說等小衆內容,可以說我們的規模非常小。
這個微小的出版社的電話,又響了。
這次,聲音又近了一些。
我長出了一口氣。
就這樣,逐漸靠近的電話聲,終於再次進入了這個房間。
在走廊的另一頭——銷售部和廣告宣傳部共用的房間。只是隔着一條走廊,所以聽得非常清楚。
是編輯長的辦公桌上的電話。
算了,電話打到會議室,我也不一定要接——我正想重新坐下的時候,編輯部的電話終於響了。我嚇了一跳,身體不由自主地僵硬起來。
從時間間隔來看,我覺得肯定是同一個人在打電話。鈴聲是外線的。如果是內線電話,會是更短的響鈴聲,所以明顯不同。有人從外面打來的。但是,究竟是誰——?
「怎麼回事,八木澤又在加班麼。工作效率不行嗎?平時就沒有好好規劃,結果必須加班處理。你又不是新入職的員工,能不能稍微靠譜一些。」
貴子以異常高興的語氣提起大學時期的朋友們的名字,電話那頭傳來了酒吧的喧鬧聲。『別再加班了,趕緊過來,剛剛釘沼也來了。』
這個距離感和方向——是樓層最深處的社長室。電話確實在響。
電子音響起了。
三次、四次、五次——嚇了一跳,真的。即使有所預料,也還是被嚇到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茫然地看着手中的電話。
我全身僵硬,顫抖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如果有事,應該只會撥打特定部門的電話纔對——但是,這個逐漸逼近的電話是什麼意思?
『現在我在新宿喝酒,大西君、雙葉醬和砰吉也都在這裏,八木澤君也來加入我們吧。』
『啊,八木澤君,我是貴子。』
接下來肯定是我桌上的電話。就像恐怖電影的手法一樣,馬上就會響起。快來了,快來了,馬上就要來了——。
她的情緒似乎異常高漲。
編輯長似乎丟了記事本,
「嘿,釘沼也在喝酒,真是難得啊。不過,這麼多人聚在一起,是爲了什麼活動啊?」
過了一會兒,又開始了。
我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兼職的下班時間,但是沒有必要爲了這種瑣事留下備忘錄啊——美雪小姐太認真了,有時候讓人困擾。
電話又響了。是總務和財務部門的房間。相較於社長室的聲音,這個更清晰一些。電話正在響。
哎呀,別嚇我啊——嘆了口氣後,我按下了手機的通話按鈕。
對方什麼都沒說,就掛了。
接着,是隔壁的房間。
但是,我記起剛纔被無理取鬧的話,心裏有些不痛快。這麼晚了直接打給編輯長的人,不過是赤坂或銀座這樣的地方的小姐罷了——我這麼想,沒有去接電話。雖然這種小小的反抗顯得有些孩子氣。
「所以,你們就這樣毫無目的地聚在一起了?」
我應該接電話嗎?有人有緊急事情嗎?但是,這麼晚?
這是怎麼回事,不是在開玩笑吧,電話一直在靠近。現在終於來到這裏了。究竟是誰打的電話,真的。在空無一人的公司裏響起的電話,真的開始有點嚇人了,喂。
「啊。」
我喫驚得差點把電話掉在地上。電話還沒有掛回去,怎麼會響起來呢——我一瞬間感到混亂。
突然,我的座位的電話響了。
電話響了。
十一次、十二次、十三次——聲音停止了。
下一次響起的是,銷售部和廣告部的房間。比剛纔更近,更清晰。
十二次、十三次——停止了。
深深的靜謐又恢復了。
從深處的社長辦公室到隔壁的房間——電話的聲音正在逐漸接近。在夜晚的無人公司裏,電話的呼叫聲一點點逼近。我開始有些害怕。
編輯長的電話響了十幾次,然後掛斷了。
「喂,編輯部。」
破壞夜晚寧靜的電子音。
「啊——」
然而,我能專心做這個的時間並不長。
又變得安靜了。
「您好,這裏是編輯部。」
『給八木澤先生:
我猶豫地伸出手,接起電話。我的心臟仍在怦怦跳動。
他不知道在哪裏丟的,
五次、六次、七次——我不自主地開始數着響鈴的次數。
『八木澤君,現在在哪裏?』
並不是這樣的,我是在收拾後輩的爛攤子,今天的加班就是因爲這個。那傢伙犯了個低級錯誤,結果我這邊來了一堆麻煩——我想說,但是又說不出口,我討厭我自己的懦弱。
是公司的人嗎?不,如果是的話,他們應該直接打這裏的電話。在公司加班的人大多都是編輯部的,如果有事的話,他們應該會先打這裏的電話。沒有必要給無人的會議室或者已經下班的社長的辦公室打電話。
我也想過,是不是惡作劇?但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奇怪的惡作劇。
森林般的寂靜又回來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我沒有感覺到任何東西。甚至連雜音都沒有聽到。
我猶豫着站起身來,這時我看到了放在桌角的備忘錄。
然後這次,是隔壁的房間。會議室兼接待室。電話聲逐漸靠近。
恐怖電影有一種手法,通過逐漸積累的恐怖感,讓觀衆以爲馬上就要發生什麼,當恐怖感達到頂峯時,突然讓人大喫一驚——有一種類似的感覺。
眼前正在響着的電話,我不可能不接。我用手撫摸着跳得厲害的心臟,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我接起了電話。
『對,大家就這樣互相打電話聚在一起了。現在這個氣氛,可能會再去喝一家,然後唱卡拉OK直到早上。和學生時代不一樣,不用擔心錢的問題,想離開的人可以坐出租車回家,這就是社會人的優勢啊。明天又是週六,八木澤君也別在意工作了,趕緊過來吧。我們要唱到早上哦。』
六次、七次、八次——我沒有動,只是數着。
兩次、三次、四次——這是一個巨大的、刺耳的聲音。在離我不遠的座位上,電話正在響。
那是一種遠遠的、微弱的聲音。但我確實聽到了。這不是耳鳴。
啊,嚇我一跳。夜晚的聲音聽起來特別大,對心臟不好。
回家的時候,我想起了編輯長之前的話。
因爲這突然的聲音我大喫一驚,心跳加速。
然而,響起的是我的手機。桌子上的手機在響。
這到底是誰在打電話?
沒有聲音,沒有言語,電話就這樣掛了。
『難道是在加班?在週五的晚上?哎呀,那真是太糟糕了。你應該把那份工作辭掉。』
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裏,聽不到任何聲音。
「哇。」
但是,無論這個老頭子如何丟失他的老頭子記事本,都與我無關。我無法全面照顧他,我不是編輯長的保鏢——我有點生氣地把備忘錄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但是,這只是暫時的。
十二次、十三次、十四次——聲音停止了。
「公司。」
「哇。」
三次、四次、五次——電話正在響。
公司真麻煩——在這種時候,我會深深地這麼感覺。
說起編輯長的記事本,那是每年春天由公司發放的一種黑色仿皮的記事本。儘管表面看起來像皮,但實際上是廉價的塑料製品。由於印有許多公司座右銘、公司規章等的頁面太多,白紙的空間太少,而且老式的設計也很不雅,所以我使用自己的系統記事本。只有編輯長很高興地使用它,這是因爲他的公司精神不同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饒了我吧——。當我勸說仍在翻騰不安的心臟,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掛回電話時——
對方沉默了一瞬,然後掛斷了。
我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心臟翻了個個兒。
你看到了嗎?』
是一位兼職的大學生,美雪小姐以工整的字跡寫下的。
我能聽到。電話正在響。這是社長室的電話。
我振作起來,開始工作。
我在想這些的時候,電話又響了十幾下,然後就停了。
我在這麼想着,猶豫的時候,隔壁房間的電話停了。
對方什麼也沒說。我甚至都沒有聽到他的呼吸聲。只是沉默地掛斷了。
最初我還以爲是耳鳴。
不,真的開始害怕了。我開始感到緊張,這是真的。
我鬆了一口氣,全身的力氣都消失了。就這樣坐回椅子。打電話的是大學時期的同班女生——不,已經不是女生的年紀了吧。我們年紀一樣,所以這些事情對彼此都是一樣的。
『嗯——』
我們用作會議室和接待室的,就在隔壁的房間。這個我能聽得非常清楚。雖然不可能透過牆壁看到隔壁的情況,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朝那邊看去。
算了,總在意這個也沒用。就算我盯着聽筒,從話筒的小孔裏也不會有什麼東西出來——我掛上了電話。現在,要工作,要快點結束這一切然後回家。
響起的是編輯長的辦公桌的電話——編輯長的直線電話。離我座位有些距離。但在同一間房間裏響起的電話鈴聲,在安靜的夜晚的辦公室裏聽起來特別響。
然後,聲音突然停止。
我不由得仔細聆聽。
十次、十一次、十二次——停止了。
電話聲逐漸靠近,就像電影中那種手法,讓我感到越來越壓抑。
唱到早上,她的丈夫就這麼被拋在一邊嗎——我差點就這麼說出來,但還是忍住了。對了,她離婚了。她沒有孩子,所以應該是迴歸單身生活了。那樣的話,無論玩到多晚,應該都沒人會抱怨吧——。
『鋼鐵前輩和瑪娜前輩也都在,很熱鬧哦。還有,這裏的生春捲很好喫,如果你不快點過來,我們就要喫光了,畢竟大鹽也在。這家店的啤酒也非常好喝。快點,快點,喝啊,唱啊,即使是冬天,啤酒也是好喝的,這都多虧了聖德太子的庇佑啊。』
她開始唱起了一首奇怪的歌。即使扣除她醉酒的因素,這依然是個瘋狂的歡快的聲音。我也感覺到了一種強烈努力的氣氛。聽說她離婚的時候鬧得很不愉快,她是不是也積累了很多壓力呢——。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
『怎麼了,爲什麼突然沉默了。喂,八木澤君,你在聽嗎?因爲你一直在加班,所以你變得很陰鬱。我們這邊氣氛很熱烈,八木澤君也趕緊過來吧——等等,稍等一下,我要換人接電話。請稍等,別掛斷。』
她並沒有聽我的回應,我感覺到她要把電話傳給別人。
『你在做什麼呢,我們大家都聚在一起了。趕快過來吧。不然等會兒你肯定會抱怨爲什麼只有你自己沒有被叫過來,我都能預見你會這麼抱怨。我們可沒有想過要特別排擠你。總之,你快點過來。我們這邊氣氛很熱烈。』
我已經聽過這些了——被那種大聲嚷嚷的人氣得想要逃避,我把電話離開了一點。她說話的方式就像是已經喝醉了一樣,但這個人平時滴酒不沾,她應該一點酒精都沒有攝取。儘管她總是像患了躁狂症一樣高興,這就是她的常態。
『爲什麼你總是要加班呢,真是令人傷心。你不是冬眠的熊,不應該把自己關在公司裏。喫喝玩樂吧,一起瘋狂吧。你的加班費應該只有微不足道的一點,所以不要再做這種小氣的事情了,快點停下來吧,快點停下來吧。』
爲什麼他們都要我停止加班?我感到有些惱火,但他們都是醉鬼和天然的狂躁症患者,說什麼都是無濟於事,所以我決定不反駁。但我不得不一直加班,他們認爲這是誰的錯呢,這傢伙——壓下這樣的不滿,我說,
「你們熱鬧得很,這沒問題,但今天是什麼集會呢?我問過貴子,但她沒告訴我。」
『哦,那個呢,其實是這樣。』
對方突然低聲說,變得嚴肅起來,
『那個混蛋砰吉看起來有點沮喪,似乎沒什麼精神。我就隨便問了問,似乎他在公司的人際關係有點複雜,這個問題讓他最近有點鬱悶。不過這種事情外人無法插手。所以我們就想,至少讓他放鬆一下,偶爾回到學生時代的感覺,大家一起鬧騰一下。於是我牽頭聯繫了大家。』
他也有這種照顧人的一面。雖然平時他幾乎只是個麻煩製造者——真是個複雜且難以捉摸的人。
『我讓其他人也聯繫了一下,不知爲何,結果變成了這麼多人。可能這就是我的人品吧。不過偶爾這樣也不錯。大家都像是積累了一些壓力。成爲社會人真的很艱難啊。』
這種話從這個人口中說出來真是讓人笑話——我忍住沒有諷刺他。我也沒有心情開這種玩笑。
是啊,壓力也會積累起來——我又想起了編輯長的討厭的說教,我嘆了口氣。
大家都快開始工作十年了——人際關係變得困擾也是正常的。只要記住眼前的工作就好的階段已經結束了,需要負責的工作也在增加。有時也會被上下兩方夾擊。也一定有很多時候,被組織的邏輯束縛而不得不自我壓抑。每天都要擠滿的通勤電車。在公司和家之間往返,每天都被磨損。這就是日復一日的生活。
有人跳槽,有人晉升,有人離婚,有人揹負貸款——我想,無論誰都肯定有煩心的事情。如果用非常陳詞濫調和普通的表達方式,那就是——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今年春天,我也遇到了小型交通事故——不過,這和這個沒有關係。
「所以,我有點好奇是怎麼回事。我想,這應該只是惡作劇之類的——但是,這個時間我一個人在這裏,所以確實覺得有點不安。」
十次、十一次、十二次——停了。
然後,離我更近的地方,電話又響了。
貓丸前輩繼續說道。
「叫誰?」
『既然都來了,不如就讓我們盡情享樂吧,盡情的。喝酒、開心、醉酒、盡情娛樂,這樣人就可以再撐一段時間了。』
當我結束了話語,貓丸前輩聲音中充滿了意外的嚴肅,
我們住的溫泉旅館的大廳裏,有一個常見的乒乓球檯,旁邊不知爲何擺放了一個身高尺和體重秤。體重秤還好說,但身高尺就比較罕見了。
「來到附近——?」
量身高的結果,發現貓丸前輩在身高上撒謊了。他的真實身高比他自己聲稱的要低四釐米。
「我是說你的人身安全可能有危險。可能真的很嚴重。」
『所以,就以此爲藉口,偶爾大家聚在一起玩玩吧。就像是年終聚會的預演那樣的感覺。』
我能聽到後面一片歡樂的喧囂聲。我們學生時代的朋友們,他們正喝得醺醺大醉,興高采烈。聽着那些吵鬧聲,我突然,回想起了大學時期的一個故事。
他的話語突然變得嚴肅,我感到有些壓迫,
「卑劣的犯罪,是什麼意思?」
「我並沒有說他是小偷。我在暗示可能存在更卑劣的犯罪。」
「那當然是爲了叫人接電話了。」
「等等,請。爲什麼我和公司要遭受這種事情。」
真的,貓丸前輩一點也沒有改變。
「在那些事件中,應該沒有造成人員傷亡。畢竟,這都是在夜晚無人的建築中發生的,這是自然而然的。」
這樣的怪人,正在電話的另一頭說話。
「嘿,貓丸前輩,聽我說——」
我有些驚慌地說,貓丸前輩平靜地回答,
「你是說,我現在所在的這個建築可能被縱火犯盯上了?」
我這麼回答,貓丸前輩的語氣變得尖銳,
在無人的辦公大樓中迴響着的,不祥的聲音。
令人懷念的喧鬧聲,在短暫的時間裏,仍在我的耳朵裏迴響。
「就是叫接電話的人或者家裏的人吧?」
這個聲音,遠遠地,模糊地傳來——是社長的辦公室。
「寫有公司信息的東西——啊,記事本。」
以前,在插畫家美里家發生的塑料瓶事件。當解決這個不可解的事件時,貓丸前輩說過,用瓶子作爲聚光鏡進行縱火或者其他什麼,他曾經胡說八道過。那時,我也記得了縱火事件。在我的公司附近連續發生的深夜縱火事件。那是去年冬天發生的事情。進入春天后短暫平息,但我並沒有聽說抓到了犯人。最近,隨着天氣變冷空氣開始乾燥,這些事件又開始發生了——。
「你在慌什麼,你不是要被煙燻出洞的刺蝟,不要慌張。我只是開玩笑,因爲你看起來很鬱悶,我只是想用一個小小的惡作劇來讓你的心情放鬆一下。」
「危險,什麼危險?」
連續縱火事件——我屏住呼吸,無言以對。確實,這樣的事件頻發。
酒吧的喧鬧聲仍在耳邊迴盪。
電話那頭,傳來貓丸前輩的聲音。
『你怎麼了,一直在那裏沉默不語,八木澤。你是不是有點走神啊?』
然後,我聽到了微弱的聲音。
「對啊,快過來這邊。」
「很可能就是這樣。有人在外面撿到了那個記事本,那上面應該有你們公司的地址——看到地址,那個人可能就來到了你公司附近。然後他從外面確認公司裏面有沒有人。」
我變得有些不安,向他發出了呼籲,貓丸前輩的語氣突然中帶着笑意,
『總之,就是這樣,你也趕緊過來吧。不要一直黏在加班上了。』
「你在說什麼,這麼誇張——」
電話那頭,衆人紛紛傳來的聲音。
總之,我們那個無憂無慮的學生時代,已經離我們越來越遠了。
深沉而緊張的冬夜的寂靜——沒有任何聲音,一片寂靜的無人大樓。這是恐怖的,讓人肌膚生疼的寂靜。夜晚的城市是如此的安靜。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遺忘的人。
「看看這個,貓丸,大鹽又這樣了——」
我試圖對他的話語嗤之以鼻,畢竟他這句話的語法有些奇怪,但貓丸前輩的聲音依然保持嚴肅。
「請坐好,不要待在角落裏——」
然後,不知是在打牌還是做什麼比賽,貓丸前輩罕見地輸了,作爲懲罰被要求量身高。大家都醉了,紛紛聚過來,強行把他按住量身高。雖然大家都喝醉了,但這還是挺恐怖的。我現在想起第二天早上貓丸前輩的報復,背脊都會感到涼意——但那是另一回事了。
然而,寂靜馬上就回來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馬上就去——嘿,八木澤也快點過來,大家都在等你。好吧,其實我們都沒在等你,大家已經自己在開心的玩了——不管怎樣,你到了新宿就給貴子的手機打電話,我會告訴你酒店的位置。好了,注意防火哦。」
我簡單地告訴他那個電話的事情。
響起了一聲,電話那頭傳來點燃煙的聲音。真是個讓人不舒服的時機。
電話聲越來越近。
然而,當我提出這個論點時,貓丸前輩嚴肅地說道,
四次、五次、六次——我又不自覺地開始數着響鈴的次數。
「我怎麼會知道這個呢,連環縱火這種事就是典型的惡作劇犯罪,哪有什麼理由。他恰好找到了那本記事本,可能覺得打電話確認是否有人非常簡單,就開始瞄準你現在所在的那座大樓了。」
「對,電話鈴聲響起就是想讓別人接聽。但是,打電話的人並不一定是想找人。也可能是想確定對方有沒有人。如果沒有人接電話,那就可以確定打電話的地方沒有人。八木澤,你的公司電話最近有沒有泄露的情況。比如,有人丟失了寫有公司信息的東西。」
我們一起去了溫泉——那時候我們都是學生,只能去窮遊——那次的事情。
「對,犯罪者在尋找可以縱火的建築時,可能在附近撿到了那本記事本。看到它是出版社的記事本,他可能會想,這家公司應該有很多紙,肯定會很好燒——然後,他來到了記事本上寫着的地址,從外面看,除了記事本的出版社的樓層,其他的樓層都沒有燈亮,可以看出沒有人。但是,只有出版社的樓層的燈亮着——也就是你現在的房間。但是,這可能只是忘記關燈,或者是從外面看不出記事本上記載的電話號碼的部門在哪個房間。所以,犯罪者可能對出版社的各個房間進行電話確認,看看有沒有人——這就是情況。怎麼樣,這樣看來,一切都說得通了吧。順便說一下,從你的角度看,感覺電話越來越接近也並不奇怪。製作記事本的是你公司的人——可能是總務部或類似的部門的人——他們瞭解公司內部房間的位置,所以在製作電話簿的頁面時,可能只是按照房間的順序排列的。從社長的房間開始排列可能會看起來更整齊。然後,如果按照列表從上到下撥打電話,對你來說,會感覺電話越來越接近,這就是原因。」
再接着,更近的地方,清楚地傳來聲音。
「那如果家裏沒人呢?」
「那,如果我剛纔沒有接電話——」
他的態度突然從剛纔的嚴肅變得輕鬆,聲音中帶着讓人看得見的笑意——他的標誌性的嘲笑人的笑臉——貓丸前輩這樣說道。
十一次、十二次、十三次——停止。
「但是,他爲什麼要來這裏?然後,他要怎麼確認這裏有沒有人呢?」
「是的。」
「其實,公司的電話一直在響,從剛纔開始。」
大家都在召喚貓丸前輩。他出乎意料地受人歡迎。
我把這個情況告訴了貓丸前輩,他似乎很確定,
電話那頭的人,還是和以前一樣無憂無慮。
「如果打電話過去,那邊家裏沒人會怎麼樣?」
真是的,總是說些怪話來嚇唬人,他真是壞人啊——我這樣想着,把我的手機合上。
「這個電話,我會簡潔的說。八木澤,你知道電話鈴聲爲什麼會響嗎?」
多此一舉地說完這句話,貓丸前輩掛斷了電話。他從頭到尾完全沒有考慮到我的情況。
回憶起學生時代,我感到有些懷舊,但我覺得這很矯情,爲了轉移話題,我說,
「你的公司周圍的辦公區,連續縱火事件又開始了,對吧。」
「然而,沒有死者和受傷者,難道不可能是因爲犯罪者故意這樣做的嗎?也就是說,他故意選擇無人的建築進行縱火。相比簡單的縱火,縱火殺人在刑法上的罪行要重得多。我認爲,縱火者可能已經預見到了這一點。或者,他們只是沒有膽量去殺人。縱火看起來像是大膽無畏和豪快的犯罪,但實際上,犯罪者往往是膽小怕事,甚至有些狡猾。看到建築物熱烈燃燒,感到爽快的人,通常是那些一直意識到自己渺小的人。他們從自己的性格與所作所爲的巨大差距中找到樂趣。總的來說,他們想看到火場的喧囂,但不想揹負殺人者的罪行——這就是他們的狹隘心理。所以,可能是在你的公司周圍縱火的傢伙,也想確認目標建築中是否有人——他們爲此打電話過來。電話可以用來確認是否有人在那裏。」
是電話的聲音。
「當然是叫接電話的人啊。」
貓丸前輩以驚人的快速,侃侃而談。然後,
在夜晚,只有我一個人在辦公室裏,電話聲越來越近。
「啊,沒有,沒什麼——」
但我還是有些不安。說這種話時,貓丸前輩的語氣總是特別有說服力,讓人覺得很真實。他說的並不像是開玩笑,這讓人感到難以處理。
「哈——?」
「貓丸前輩,你在用別人的手機打這麼長的電話做什麼?」
他有着容易被誤認爲是中學生的童顏,而且明顯比一般人要小,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但沒想到他竟然比預想的還要矮——。他目空一切趾高氣昂,所以沒人想過他會那麼小。大家都覺得他看上去應該挺高的。這個驚人的真相讓我們都愣住了,甚至都笑不出來,場面一度變得混亂——。
那個因爲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而大喊大叫的學生時代。那時我們對世界一無所知,傻乎乎的——不,正因爲那樣,那個時候——是那麼的快樂。
「你是說,不正常的理由——難道是,小偷——」
對,是記事本。我記得美雪的便條上寫着編輯部長在某處丟失了記事本。那個記事本是公司發的,上面印有公司的各種規章制度,還有各個部門的直線電話號碼。
他用輕鬆的聲音,自在地說道。
遠處的電話聲慢慢變得清晰起來,慢慢地,慢慢地,向我這邊靠近。電話鈴聲越來越近,到了我這裏——然後,我接起電話,對方就一言不發地掛斷。
「如果沒人,那麼就會啓動留言功能。不然,就只能一直響個沒完了。」
我感到一陣寒意。這並不全是因爲外面的空氣在快速冷卻。
「當然,你就會被縱火了。可能會灑上汽油,然後扔上一根點燃的火柴。」
好吧,我也要到好的地方去玩,大聲疾呼來宣泄壓力——我這樣決定,拿起了手中的圓珠筆。
兩次、三次、四次——清清楚楚地聽到了。
從我們相識的學生時代開始,他就一直保持着對感興趣的事物充滿小貓般的好奇心,只追求「有趣的事」,堅持這種生活方式。他不受任何束縛,不依賴或歸屬於任何事物,充滿正能量地從事兼職工作,就像一隻驕傲的野貓,不怕孤獨地生活着。雖然『孤高』這種詞可能並不適合他那輕佻的外表,但他對世俗和社會形式毫不在意,可以說他過的是一種堅定的生活。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只是個明顯的怪人,但對他來說,這都無所謂。如果是他的話,肯定不會有什麼壓力——我有時甚至有點羨慕他。
不自覺地,我的聲音提高了。
「等等,那個可能有點危險。」
的確,這座老舊的大樓裏沒有固定的保安,對於小偷來說無疑是一個好目標。但是,如果他看過記事本,應該知道這是一個小型的次級出版社的辦公室。一看就知道這裏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事實上,這裏也沒放什麼值錢的東西。我們也沒有出版任何有名的暢銷書,也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手稿或類似的寶貝。即使是小偷,也不可能從這裏獲得什麼收益,這情況他們一看記事本就能理解。考慮到這是一個如此貧窮的建築,其他租賃的租戶的經濟狀況也應該和我們差不多,這情況任何人都能理解。
「那就是問題所在。他既然特意過來,肯定是有什麼目的。並且他還打了無聲電話來確認這裏有沒有人。採取這種奇怪的方式確認,肯定不是什麼正常的理由。」
「這樣——饒了我吧,如果被縱火的話那就太糟了。」
「總之,縱火犯可能按照電話簿從上到下依次撥打電話——如果沒有人接,就判斷那裏沒有人,然後開始他的工作。我就是這麼想的。」
四次、五次、六次——。
聲音正在接近,正逐漸逼近。電話的聲音,慢慢地、向我這邊——。
十二次、十三次、十四次——停止。
如果,貓丸前輩所說的是真的——即使他是開玩笑,但如果他說中了——。
隔壁房間的電話開始響起。
六次、七次、八次——。
電話聲正在接近。下一個就是這個房間了。
如果我不接電話——如果真的有個縱火狂在附近,他判斷這裏沒人的話——。
編輯長的桌子上的電話開始響起。
十一次、十二次、十三次——停止。
如果我沒有接電話,會發生什麼呢——。
眼前的電話,開始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