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空論

05 魚、禸或食物

《貓丸前輩》 · 倉知淳 · 3.1萬 字

(譯者注:魚か肉か食い物,致敬舞城王太郎名作 煙か土か食い物(煙、土或食物))

當吉川明日香的手機響起時,她剛好喫完午飯。

她的菜單很簡單,只有三明治和罐裝果汁。而且,她獨自一人坐在校園中庭對面的長凳上——這是一個有些落寞的場景。

中庭中央高聳的大紅楓樹,葉子被染成了鮮豔的紅色。風平浪靜陽光明媚的下午。陽光從樹葉中灑下來,溫柔而明亮,藍色的天空顯得無比高遠。時不時,一兩片紅楓葉靜靜地飄落下來。

雖然接近午休結束的時間,但大學校園內還是很安靜。人影稀疏,往返教學樓的學生也只是零星幾個。

這個季節,學生們似乎都開始放鬆起來。前期考試已經成爲暑假前的遙遠記憶,距離年度末的後期考試還有很長的時間。特別是在這麼宜人的天氣下,可能對於任性的學生來說,要他們不逃課可能纔是不可能的事情。

明日香一個人孤獨地咬着三明治,也是因爲這個原因。通常和她一起去喫午飯的朋友們,都擅自決定放她鴿子了。

真是的,一個個都如此懶散——明日香自己在前期逃課過多,現在爲了積累出勤天數而來上課,所以也無權對他人指手畫腳。但即便如此,一個人喫飯還是覺得沒什麼味道。

更糟糕的是,下午並沒有第一節課。她本來想找個朋友去喝個茶,殺時間到下午第二節課的,結果——。

時間有餘。所以對於明日香來說,這通電話真是天賜良機。而且,顯示屏上顯示的來電人是米森早苗。

預感到可能會有好事發生,明日香立刻改變了心情,接通了電話。

『那個——明日香,如果你有空的話——我實在是忍不住了——』

一如既往的矜持,這是早苗的聲音。預感成真了。

「嗯,沒問題,沒問題,我正好有空。早苗現在在哪裏?」

對明日香的積極詢問,早苗以其矜持的口吻回答,

『呃,我,我在學校——』

「那我們就在校門口見吧。我今天騎摩托車來的,正好。那麼,地點在哪裏?」

『呃,神樂坂——』

「很近啊。那我現在就過去。」

『呃——明日香,對不起,突然叫你過來。我,我實在是忍不住了——』

更甚的是,她竟然自言自語地說道:『看起來很美味』。在這種時候,明日香會覺得她的朋友有些可怕。

早苗應該早點斷然拒絕他——這是明日香的想法。

「好好,這樣我們很快就能到了。早苗,快上車。」

早苗在這種情況下總是不能明確表達自己的態度。她總是握着手帕,低頭猶豫不決,不表達自己的主張——這就是她的標誌,所以一些誤以爲她好欺負的男人們就會趁機上前搭訕——她就是這種類型的人。這實在是太危險了。

「那麼,開始了。準備,開始。」

「嗨,歡迎光臨,兩位需要點什麼呢?」

店主突然倒吸一口氣,眼睛瞪得圓圓的。

「我們會準確計時的。你隨時都可以放棄。你這麼瘦弱的身體,還想挑戰,真是瘋狂。」

『挑戰極限!

但是,早苗並沒有立刻將目光轉向那裏。

「嗯,同一個班級的——」

早苗的樣子看起來並不像是真的知道。

明日香推着愛車——校園內不準騎摩托車——步行向校門走去。

總之,這樣一種令人驚歎的東西,就這樣被放在了桌子上。

總之,那份量是異常的。

「我開動了。」

「對不起,其實我只是陪同的,我不會點任何東西。很抱歉。」

明日香輕鬆地應對了沉悶男子,然後催促早苗,一起走出了校門。

「嗯,對——我看到這個就忍不住了——」

「對了,我之前告訴過你,我姐姐在百貨公司做化妝品銷售。冬季新款即將上市,據說還可以提前得到一些還沒在市面上銷售的新品,早苗你也可以嘗試一下打扮出門,我覺得那樣也不錯啊。」

他帶着戲謔的口吻說道,臉上掛着一副輕蔑的微笑。

大叔把鬧鐘放在桌子上,早苗的挑戰就開始了。

她夾起兩三片魚板,一口一個,一口一個,一口一個,就像在喫豆子糖一樣,瞬間就把它們全部吞下。

但早苗卻恰恰相反,身體向前傾。

「不過,她會挑戰這個。請給我們來一份這個。」

雖然進了店卻沒有點餐,明日香正式地道歉了。然後,

明日香向早苗使了個眼色,然後以禮貌的口吻對店主說,

男子並沒有注意到明日香正在靠近,依舊熱烈地對早苗發出邀請。

而早苗呢——和往常一樣,只是猶豫不決,看起來有些困擾。

店主大叔似乎沒聽見早苗的自言自語,臉上露出微笑,

「明日香,就是這裏,這裏。哇,跟雜誌上看到的一樣呢。」

「沒關係,沒關係,別在意。」

他看着早苗瘦弱的身材,明顯是在小看她。

「看,我們家的比別家多。這對小姐來說是不可能的。你最好還是放棄吧。」

而且,還在品嚐味道。

明日香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小小的下巴微微動着,如同啃食堅果的松鼠,她以同樣的速度嚼食起了纖維質豐富的酸筍。咀嚼咀嚼,咀嚼咀嚼,伴隨着節奏感十足的聲音,那兩座曾經威猛無比的大山,瞬間縮小,變平了。

本應坐四人的桌子被這東西佔據了。光看就讓人感到頭暈。

明日香走進了沉悶男子和早苗之間。

獎勵五千日元!

雖然城市的道路依然繁忙混亂,但這就是摩托車的優點。明日香踩着油門,輕鬆穿梭在車流中。一路追過擁堵的車輛,心情也變得輕鬆。陽光溫暖,真是好天氣。再者,接下來還有樂趣等着。感覺到坐在後座的早苗的重量——嗯,不,雖然說是重量,但實際上非常輕——明日香心情很好。

早苗在瞬間解決了煮雞蛋,接下來她開始喫魚板。

正值辦公區午休結束的時間,店內的客人很少。明日香和早苗得以坐在桌椅座位上。

『寶華園』並不是很大的店。看起來是拉麪專賣店,屋頂上掛着大大的寫有「拉麪」的招牌。

果然,不到十分鐘就到達了目的地。

超大份挑戰菜單!

他嘻嘻笑着,帶着一副俯視的笑容,店主大叔從櫃檯拿出了一個鬧鐘。這是一個大鬧鐘。他準確地調整了指針,指向十二點,

「早苗和我有約會。如果你想邀請她出去,下次再說吧。那麼,我們走吧。」

「雖然現在纔開始去看東京的景點有點奇怪,但是,早苗你還沒去過很多地方吧。比如,臺場,六本木這些著名的景點,不想去看看嗎?有空的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出去玩啊。」

咀嚼,咀嚼,咀嚼,一邊解決豆芽和蔥,一邊在適當的時機伸筷子到酸筍。

「哇,柔軟的叉燒——真是太好了。」

但是,早苗並不是一個人。旁邊站着一個男人。那個男人看起來和明日香、早苗年紀相仿——他正在熱烈地和早苗交談。

掛斷電話的同時,明日香已經開始走了。將手中的空飲料罐扔進了附近的垃圾桶。空罐準確地進入了垃圾桶,發出了輕快的聲音。

她用筷子插入堆得如山的豆芽中,大口大口地送入口中。咯吱咯吱,她發出令人愉快的咀嚼聲,以驚人的速度吞下去。這就像看到推土機在平整山林以建設住宅區的畫面——而且還是快進的版本。

她以令人驚歎的速度夾起雞蛋,眯起眼睛,不時地點頭兩三次,享受着味道。彷彿,這就像在品嚐非常美味的蛋糕,感覺真幸運,這種氣氛。

如果是去神樂坂的話,右轉進入早稻田通,然後再向大久保通方向前進,左轉直行應該就行——大概,十分鐘就能到——明日香在腦海中規劃了一下路線,然後快步走向停車場。

首先,那個拉麪並不是在拉麪碗裏面。用的是大概有一抱那麼粗的巨大的研磨碗。裏面堆滿了大量的配料——。首先,煮過的豆芽形成了一座小山。大量的豆芽堆疊得像是要崩塌一樣。在豆芽山的上面,還堆放着切成圓形的韭菜,微妙的平衡看起來岌岌可危。這種情況就像是在模擬再現滿是雪花的富士山一樣。在豆芽富士山旁邊,擺放着大量的酸筍。明顯比普通酸筍粗大的那種,彷彿在主張富士山並不是唯一的山。圍繞着這兩座巨大的山的是切片的魚板。雖然它們似乎是正常大小的,但與豆芽和酸筍的量相比,紅色的螺旋顯得非常小。小小的螺旋狀魚板有數十個,一圈又一圈地排列着,看起來讓人眼花繚亂。在排列的魚板的外圍,還放着一些煮雞蛋。切成兩半,黃色的蛋黃表面看起來有點溼潤的半熟蛋大約有八個,放在研磨碗的邊緣,看起來像是要掉下來。在蛋的對面邊緣插着的是烤海苔。看起來像畫紙一樣大,可能用的是大份規格的。大概有三片海苔,從研磨碗裏伸出來,黑乎乎的,就像烏鴉的翅膀一樣伸展開來。然後,最重要的是叉燒。不,這已經不只是叉燒了,更像是一塊肉。雖然有刀痕,但還保持着切之前的樣子,滾滾地放在那裏。大概有成年人握拳的大小。難以置信的大。簡直無法相信。至於拉麪的麪條,根本就看不見。這也是情理之中。有這麼多的配料堆成山,無論研磨碗有多大,表面都會被完全覆蓋起來。只可以看到湯,從配料的縫隙中可以瞥見湯在碗邊緣處盪漾。但是,看不見面條。只是,看到配料堆成這樣的山,可以預想到底部是由麪條構成的。畢竟,碗不可能有提高底部的設計,麪條肯定是填滿了研磨碗。支撐配料山的研磨碗滿滿的麪條。到底有多少麪條被埋在下面呢。想都覺得恐怖。

當然,她是真的在咀嚼。

超大份巨無霸拉麪!

在遞給早苗備用頭盔的時候,

當她接近校門時,看到了早苗正在那裏等她。一如既往地穿着樸素的開衫和襯衫,沒有任何招搖的感覺。

然而,除了明日香以外,沒有人知道這個內向、膽小的早苗隱藏了一個驚人的特長。她身高不高,身體瘦弱,給人的感覺很小,但她的身體裏隱藏着一個可怕的祕密——。

總的來說,這個男人給人的印象有點沉悶。明日香並不認識他,但感覺他有點沒出息,給人的感覺一般般。這麼平庸的傢伙卻在談論時尚什麼的,真是笑人。不管怎樣,白天就開始搭訕,實在是有些過分。

這是早苗在這次挑戰中唯一說出的感想。

然而,早苗看起來完全沒有狼吞虎嚥的樣子。沒有慌亂,沒有焦躁。相反,她以一種淡定,默默無聲,如同機器一般精確沉靜,只是不停地動着筷子和嘴巴。只是她的速度非比尋常。她一直保持着優雅的姿勢,手裏緊握着手帕,放在膝蓋上,一點也沒有鬆懈。儘管如此,早苗的喫相還是非常快。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咀嚼,她不停歇地繼續喫着。

嗯,算了吧——明日香決定就此打住。雖然她對新出的化妝品並不是沒有興趣,但是現在,比起時尚和約會之類的,有更有趣的事情。

(但如果剩下的話,就需要支付五千日元的費用)』

看着招牌的早苗說,

「抱歉打擾你搭訕的過程,但是——」

等待了一會兒——。

她取下愛車上的鎖,從座位下的儲物箱中拿出了備用頭盔。早苗可能會用到,所以她提前準備了一個。雖然專業不同,課室裏不會見面,但在校園裏約會這種事情卻常常發生。

她用筷子夾起了一塊大大的、滴答着的肉片,靠近小嘴的時候,它就像被魔法吸引一樣,滑溜溜地就進去了。就像是輕輕吸一口果凍一樣,她輕鬆地解決了一片又一片的油膩肉片。

明日香翻開菜單的最後一頁,慢慢地宣佈了。

然後她開始處理一堆豆芽和蔥。

聲音充滿了興奮。每次到達店鋪門口,她都會變得特別興奮。

她伸出筷子,夾起了切成一半的雞蛋。然後,輕輕地,一口一個,一口一個,一口一個,就像隨便夾起花生一樣,接二連三地放入口中。

「——嗯,我知道的。」

明日香換了話題,早苗立刻抬起頭,

對於已經解決了特大肉塊的早苗來說,烤海苔就是小菜一碟。她將海苔浸入顯露出全貌的湯中,等其變得柔軟,然後捲起放入口中。海苔有三片,所以她需要重複三次這個動作——這一切只用了五秒。

確認了地圖的位置,明日香開着摩托車載着早苗出發了。

明日香狠狠地握緊拳頭,向早苗打氣,你看着,我不會讓這個大叔一直這樣嘲笑你的——而早苗則微笑着,還舔了舔嘴脣。

「剛纔那個男生是誰?我沒見過他,是同一個專業的嗎?」

「你能行嗎,小姐,你必須在三十分鐘內喫完。沒有加時。如果留下剩菜就要罰款。就算你是個女孩子,我們也不會手下留情的。」

對明日香的詢問,早苗低頭磨磨唧唧地回答,

早苗小聲說,然後拆開了一雙筷子。

她伸手去拿那一大塊橫臥着的肉——叉燒。

那裏寫着剛纔在雜誌上看到的內容:

她從大號的手提包裏拿出一本捲起來的雜誌。這是早苗常讀的美食信息雜誌。打開那一頁看,店名是『寶華園』。看起來是一家拉麪店。還有一份簡單的地圖。

店門口掛着白色的暖簾。明日香停好摩托車,和早苗一起走進了店。店裏給人一種整潔的印象,陳舊的木質吧檯也被擦得亮亮的。

看到端出來的拉麪,這次輪到明日香的眼睛瞪大了。

這個季節,正是騎摩托車的時候。

如果能在三十分鐘內喫完,

「那麼,地點是神樂坂對吧。」

當一大堆豆芽以驚人的速度消失後,拉麪終於露出了真容。正如我所想的,我可以看到碗裏面塞滿了麪條。

她首先動手的是煮雞蛋。

看起來像是店主的中年男子,精神飽滿地端來了一杯水。

「我不在乎,但是如果他太過糾纏,你應該果斷地拒絕他。」

疾馳在城市中,切割吹來的風,在臉頰上帶來了舒適的感覺。

超過了大份或特大份的級別,簡直無法想象那是幾人份的食材。

就這樣,所有的配料都被早苗喫進了肚子裏。從開始挑戰到現在,只過了短短的八分鐘。

這是驚人的速度。以及胃口。

然而,早苗的胃口還沒有得到滿足。她立刻開始喫麪。

她用筷子舀起現在巨大的研磨碗麪上的麪條,送到嘴邊。滑溜溜,滑溜溜,滑溜溜——在這裏,早苗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急躁。她以一種乾淨,甚至可以說是優雅的動作,將麪條吸入口中。以一定的速度,像精確無比的機器一樣,滑溜溜,滑溜溜,滑溜溜——早苗右手握着筷子,不停地移動。

大量的麪條就像連成了一根。她沒有中斷,彷彿真的將它們都喫掉了——滑溜溜,滑溜溜,滑溜滑溜——看她喫麪的樣子真是令人驚歎。麪條似乎自動地跳進早苗的嘴裏——就是這樣,滑溜溜,滑溜溜,滑溜滑溜——早苗吸着面。輕輕地,靜靜地,沒有降低速度,持續吸着。麪條數量迅速減少。

面對一臉不變色地吸面的早苗,店主大叔的表情卻在慢慢變化,這也是一道風景。

最初那一臉得意的笑容,逐漸變爲大口張開的傻臉。

現在大叔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下巴也掉了下來。這種愕然的表情,真是生動地體現了「愕然」這個詞。明日香差點笑出聲來,只好努力忍住。

挑戰開始經過十七分鐘,終於吸面的聲音停了下來。

早苗似乎依依不捨,用筷子在湯裏搜尋。但是,看起來像是碗裏已經沒有固體的東西能被筷子夾起來了。在湯的大海中,只有一些豆芽和蔥的尾巴,只是稍微漂浮着而已。

早苗顯得有些不滿足,抬起頭,用有些猶豫的聲音對店主大叔說。

「那個——能不能給我一個勺子?」

像是在做噩夢一樣,大叔遞給早苗一個白色的陶瓷勺子。

早苗換掉筷子,拿起勺子,開始攻陷湯。一勺又一勺,早苗開始減少湯的量。

如果是男人的話,喫完拉麪最後會舉起碗,大口喝下剩下的湯,但是抱起這個大碗似乎不可能。更何況早苗的纖細手腕,根本不可能抱得起這個大傢伙。

所以她只能一勺又一勺地喝,一邊保持着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的優雅姿態,一邊默默地、機械地喝着湯。速度一點都沒有減慢。她以和開始時一樣的速度,一直在喝湯。一勺,一喝,一勺,一喝,一勺——早苗面無表情,一點汗都沒有,一直在喝湯。

一勺,一喝,一勺,一喝,一勺,一喝,一勺——。

然後,挑戰開始到現在已經二十二分鐘了。

「非常感謝,很好喫。」

早苗將勺子放在碗裏,終於滿足地抬起頭。

十七分鐘喫完

看到這個表情也是明日香的一種樂趣。

這次是一家牛排店。早苗說她「真的想大喫一頓牛肉」。

但是,早苗大快朵頤的樣子,總讓人感覺很舒服。明日香認爲,這種程度的食量是一種藝術。她很感謝看到了這麼好的表演,甚至覺得沒有支付觀賞費有些對不起人家。

早苗卻能一家接一家地完成挑戰。

對於詢問的明日香,早苗畏畏縮縮地說,

免費

店主大叔仍然保持着愕然的表情,看着早苗的嘴角,又低頭看了看桌子下方,再次仔細看着早苗的臉。他似乎無法不去確認桌子下方是否有大量的拉麪灑出。看起來,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不僅是一舉兩得,甚至可以說是一舉三得或者一舉四得。

連續喫完勝利。

限制時間三十分鐘

而早苗也可以通過這種方式釋放平時壓抑的壓力。

因此,明日香非常樂意陪早苗一起參加這樣的活動。

贏取一萬日元獎金

新宿『廣島亭』

二十四分鐘喫完

早苗看上去完全沒事,身材也只有略微感覺到肚子鼓鼓的變化。即使這樣,也只有仔細觀察才能發現。「我似乎是那種喫了也不會胖的體質」,早苗是這樣說的,但對於一直在爲減肥煩惱的人來說,這是令人羨慕的。

店主大叔一臉嚴肅地低下了頭。他看着早苗的眼神中,充滿了敬意。

壽司一百個

免費

贏取五千日元獎金

明日香作爲陪伴者,親眼見證了這一切。

餃子一百個

明日香是因爲一個偶然的機會知道了這個祕密。

免費

三十八分鐘喫完

目黑『路易斯意大利麪店』

超大挑戰咖喱(米飯二公斤,咖喱一點五公斤,共三點五公斤)

『挑戰吧!

有大胃王挑戰活動的店,只要找就會找到不少。

店外的玻璃窗上貼着海報。

兩個女孩子一起去各種餐館品嚐美食——說起來很可愛,但實際上,她們在大量食物面前瘋狂地食慾大發。

對於明日香來說,這也是一個有趣的活動。純粋地看着早苗的「表演」就很有趣。而最重要的是,能讓那些只因80們是年輕的女孩子就輕視她們的大叔們瞪大眼睛,這是非常痛快的。

當然,碗裏已經空無一物了。

這就是早苗到目前爲止的戰績。

然後她們離開了「寶華園」,早苗有些猶豫地地開口了。

恵比壽『印度咖喱屋』

「嗯,明日香,那個——如果可以的話,還有一點時間嗎?」

早苗對這個特長感到害羞——畢竟,一個女孩子的大食量,並不是一個可以大聲炫耀的事情——所以她一直在盡力隱藏。她通常會強迫自己忍住肚子的叫喚,但有時候,她會忍不住想要大喫一頓。

明日香總是感到驚訝,不知道這個瘦弱的女孩的胃裏藏了多少食物。

內向且膽小的早苗,一個人覺得害羞,不能進入有挑戰菜單的店。所以,明日香的陪伴就顯得格外重要。

六分鐘喫完

然而,這只是她們兩人的祕密。

全部喫完了。

三色特大份挑戰意大利麪(特大意麪一公斤)×三種

一升炒飯(帶蒸湯)

二十一分鐘喫完

「嗯,如果是一會兒的話,我沒問題,怎麼了?」

對明日香來說,她現在也有同樣的感覺。但事實就是,早苗已經把那個巨大的拉麪喫光了。

明日香向大叔伸出手掌。

「我認輸了,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胃口。」

從暑假結束的時候開始,大概有一個半月吧。早苗以每週一到兩次的頻率,一直在喫,把所有的食物都喫得乾乾淨淨。她不用鏟子而是隻用筷子就掰開大阪燒;烤肉幾乎是生的,因爲她連放在燒烤網上的時間都覺得麻煩;她能在二十秒內吞下一球份的的烏冬麪;她用一口勺子就能輕輕吞下一升的炒飯或者從巨大的盤子裏滿溢出來的咖喱飯;大量的餃子和壽司就像喫花生那樣快,一口一口地喫;就連意麪也不用勺子卷,就用叉子像吸麪條一樣吸——總之,她就是喫個不停,大快朵頤。

下北澤『天來軒』

無限制時間

限制時間三十分鐘

限制時間十五分鐘

「那個獎金,應該是五千日元吧?」

贏取一萬日元獎金

那個,像開玩笑一樣擁有巨大質量的巨大碗麪,被完全喫光了。除了食材的多樣性,麪條本身也達到了多少份的量呢——但現在,這一切都已經變成了過去。所有的食物都在早苗的胃裏。真是個食慾之秋啊。

二十六分鐘喫完

限制時間三十分鐘

牛肋骨三公斤(大份飯,大盤泡菜)

品川『萬林飯店』

明日香和早苗是同一個只供女性居住的公寓——這是一個陳舊的——令人驚訝的是,在這個時代,竟然還有男性禁止入內的規定——的住處的住客。其他的住客,沒有人知道這個祕密。這個春天,她們因爲進入大學而搬進了這個公寓,已經過去了半年多,公寓裏已經有了不少的朋友。儘管如此,這個祕密仍然只在她們兩人之間保密。即使有時,早苗會因爲強烈的衝動而展現出大食量的本領——這個祕密也仍然保密。

地點在飯田橋。像往常一樣,她們騎着明日香的250cc摩托車來到這裏。在「牛排館牛一番」的門口,她們停下了摩托車。

像往常一樣,早苗因爲「忍不住想喫」而主動聯繫了明日香。

還有就是可以賺到獎金。早苗家的家庭開支和家庭收入的比例異常的高,利用這個特長賺到的臨時收入對貧窮的學生來說是極大的幫助。偶爾還可以用贏來的獎金大方地請客,比如買蛋糕或者甜品之類的。

三十二分鐘喫完

這可能是爲了吸引客人,或者店主狂妄自大——。總之,這是一種遊戲,挑戰在規定時間內喫完不合常理——或者說,非人類的——食物的量,如果成功,就會得到獎金。當然,因爲這是非人類的食量,普通人無法應對。

「那個,嗯——我們去哪裏喫點甜點嗎?」

然而,只有在銀座的酒店的『自助餐·蛋糕狂歡』中,早苗曾被禮貌地請走。她被五顏六色的蛋糕弄得目眩,一時衝動,開始就喫得太猛了。顯得非常認真的經理含着淚說,「對不起,請您饒了我們吧。其他顧客沒有蛋糕喫了」,由於他低頭請求,所以早苗感到很抱歉,只好退下。這是她唯一一次的退賽記錄。不過,因爲已經喫得很飽了,所以並不介意——。

看來,甜點是裝在另一個胃裏的。

而且,她的喫相從不暴躁,總是淡定地喫,但以壓倒性的速度,早苗就是不停地喫。保持禮貌地將一隻手放在膝蓋上,保持姿勢直挺,這是她獨特的風格,早苗就是這樣一直喫下去。

午休時間,這次下午沒有課。

贏取兩萬日元獎金

無限制時間

限制時間六十分鐘

限制時間三十分鐘

神田『讃岐麪條喫貨店』

十九分鐘喫完

池袋『龍王園』

第二週。

看着她喫的樣子,會感到心情舒暢,或者說,只是看着就會感到胃疼——。

贏取一萬日元餐券

巨大燒餅(直徑三十五公分,包含炒麪三球)×三張

讃岐面十五球

新橋『魚屋壽司店』

牛肉五公斤!

時間限制一小時

成功者將獲得勇者稱號和三萬日元獎金!

(失敗者需支付三萬日元罰款)』

海報特別用紅色字體強調了「五公斤」和「三萬日元」的部分。

脫下頭盔的早苗立刻指着海報,

「啊,找到了——看,明日香,這個。」

她面露喜色,笑着說。

「哇,五,五公斤——」

在看到實物之前,明日香就已經有些退縮了。這真的是牛肉嗎?可能是便宜的肌肉部分,但即使是這樣,五公斤也是——。然而早苗仍然保持着愉快的表情,

「好多肉呢。」

「好多肉——不管怎麼說,這也有一個限度吧。我都無法估計這究竟是多少量的肉。」

「嗯,我想大概和我們家附近的野貓虎子的重量差不多——」

虎子是一個生活在明日香他們住的公寓後面停車場的流浪貓。它是一隻花貓,因爲公寓的住戶都隨便餵它,所以變得非常肥胖。

「那可真是個重量級的,如果真的有虎子那麼重的肉——等等,早苗,你是不是被虎子抓傷了?」

明日香看着早苗手背上的創可貼,詢問道。早苗剛纔指着海報的時候,她注意到了這個。

「啊,嗯,你看出來了?」

早苗笑着有些害羞地回答,

「其實呢,今天早上我抱着虎子的時候,被它抓了一下。我今天想喫這裏的五公斤肉——所以我在想五公斤大概是多重,就抱着虎子來確認一下,結果它突然開始亂動——我不知道爲什麼。」

「這也太——」

他們一邊喧譁一邊從後面走過來。很快,明日香和早苗的桌子就被十來個吵鬧的人圍住了。

「成功者的照片和名字,也會被貼在很多店裏。但是,那個小男孩,看起來絕對不像是相撲部的。」

「加油,哥們。」

「對不起,我只是陪同,我不會點什麼。但是,她會挑戰特別菜單。請給我們五公斤的肉特別菜單。」

一個正值成長期的男高中生——而且還是相撲部的體型——竟然會遭受如此悲慘的狀況,那到底是多少肉啊。

「不,不行了,太痛苦了——」

「罕見的請你喫飯是禮貌,你不要說些讓人聽了不愉快的事。能喫完就不用付錢,這不就是請你喫飯嗎。還有獎金呢。如果你得到獎金,我們就分一部分給你。」

「別發出像被衝上海灘的鯨魚臨死前的噴氣聲。說能喫完的可是你自己——」

一個穿着白色廚師服的男人從旁邊告訴他。看起來像是店主的鬍鬚男子看着手錶,咧嘴笑了起來。

「你、你原來是打算分一部分獎金給我。」

「真是的,剛開始的勁頭都哪去了。你這麼慢喫的話,肉都要臭了。快喫,快喫,別磨磨蹭蹭的。你是個食量小的病弱女子嗎。那像太平洋一樣大的肚子是幹什麼的,真是的。快喫,快喫,快解決它!」

正當她們兩人疑惑的時候,

「——嗯,應該,沒問題。」

雖然早苗有些內向,但是她已經多次被一羣喧鬧的人圍着,喫完了大份量的菜單。她有成績,有經驗,肯定沒問題。現在就看着吧,過後可不要哭鼻子。——明日香緊緊地握着拳頭,向早苗發出了加油的聲音。

挑戰者發出了悲鳴,

店主一邊說,一邊摸着下巴,帶着笑容,

「肯定是在開玩笑吧。」

明日香無奈地聳了聳肩,打開了「牛排館牛一番」的門。

小貓眼睛的男孩更加焦躁,

「嗯,他看起來像是能混入兒童相撲比賽的——」

「那樣的女孩子?」

「請不要胡說八道——呃,我的胃,太難受了——」

「嗯,高中的體育系男生,經常會在各個店裏接受挑戰——」

他的聲音充滿了痛苦。

「感覺沒怎麼減少啊。」

看來那個胖男人正在挑戰店內的特別菜單。由於他的大背影擋住了視線,所以看不到他的手和桌面,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定放着重達五公斤的肉。看他的樣子,似乎正在喫得苦不堪言。

明日香與早苗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早苗也感到奇怪,將她總是緊握在一隻手中,像標誌一樣的手帕放在嘴邊,傾斜着頭思考。

「我已經飽到肉堵在喉嚨裏了——我快要達到極限了,痛苦,太痛苦了——」

店最深處有一個像是廁所的門,附近的座位上圍着一羣人,似乎在發生什麼騷動。

「真香——」

「你看,那個小男孩,可能是高中生吧。平日裏,他應該在學校啊——但是,他真的很可愛。」

看着這一切,明日香小聲對旁邊的早苗說,

早苗嗅着空氣,發出了讚歎。

「怎麼了,這裏的氣氛有些奇怪?」

「她看起來很瘦啊。」

「不管怎麼說。」

這可能是貓的野性本能感覺到了早苗的食慾,意識到了危險。

「快點,我們進去吧。」

胖男人開始抱怨。

「按照規定,您需要在一個小時內喫完。那麼,肉的熟度怎麼樣?」

明日香和早苗面對面坐在離入口較近的桌子旁。然後,她說出了她常說的話。

胖男人痛苦地呻吟,小男孩繼續煽風點火,

「沒有做不到的,就連蛇都能吞下比自己嘴巴大好幾倍的雞蛋。你剛纔還在大談特談,應該能做到張開與你的大話相稱的大嘴,整個吞下去。所以快吞下去,一口氣,吞下去,一口氣。」

有一個男人站在桌旁,大聲吵鬧。他不斷髮出聲援——不,應該說是責罵——。喊叫的是一個有些引人注目的男子。不,應該說是個男孩子。

「已經過去五十分鐘了,還剩下十分鐘。」

胖男人沮喪地低下了頭。但是,低下頭似乎加重了胃的壓力,他立刻抬起頭來,氣喘吁吁。他看起來正在經歷巨大的痛苦。

「啊,歡迎光臨。抱歉,店裏的人都出去送外賣了——我沒有注意到你們,真是失禮。那個小客人太有趣了,我完全沉浸在其中——真是對不起。請坐,那邊的座位。如果你們已經決定好要點什麼,我會過來問你們的。」

「我不是供人觀賞的——嘔,痛苦,我的胃——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真的,我——嘔,我的肚子已經滿到——嗚——」

「你、你說得對——嘔——我說過這是冒險。是貓丸前輩罕見的請我喫午飯——嗝——這就是欺詐!」

「那麼多的肉。」

「肉幾乎沒見少。」

他個子不高,有着孩子般的面孔。他穿着一件肥大的黑色上衣,看起來好像是大號的,連纖細的手指都被袖子遮住了。相比於他小小的身體,他的臉也小。長長的劉海掛到眉毛下方,細小的五官讓人聯想起無邪的小貓。他的大圓眼睛也讓人想起小貓。

一進店,就聞到了肉烤焦的香氣,

「你就會說大話,這是哪個嘴說的『我是大喫貨,交給我就好了』。用同一個嘴說大話結果現在變成這樣,真是可悲。快喫,就算強迫自己也要喫,拼命喫,瘋狂地喫!」

店主轉向了明日香他們。他似乎已經不在乎那個胖乎乎的相撲部男生了,也停止了計時。

店內的裝修大概可以說是鄉村風格。自然的木質地板和粗糙的塗料牆壁。牆上裝飾着像牛仔帽和馬蹄鐵的複製品,給人一種彷彿走進了老式西部電影的感覺。結實的木質餐桌上並沒有嵌入烤盤,看來這家店的風格是在廚房裏烹飪肉類然後端上來給客人。

「啊,我真想快點喫到虎子那麼重的肉。」

「看,你一口氣就把四合飯喫掉了,你真是個大胃王,你的胃就像太平洋一樣大,被大家稱讚過對吧。當然,那些女孩子們看起來很不開心——你的食慾去哪兒了?」

「一個女孩子,怎麼可能?」

早苗一個人陶醉在這個想法中。

「喂喂,別背叛觀衆們的期待啊。我也想看你把這整個東西都喫下去。來,大鹽,現在是起死回生的大逆轉時刻。喫吧大鹽,努力啊努力。」

「請忘記那個樣子吧——貓丸前輩你太過分了!」

「這個玩笑有點過分了!」

他微笑着低估了我們——這種反應對明日香來說已經是再熟悉不過的了。

她顯得很興奮。

「你在磨蹭什麼,快喫,快喫,無論是什麼都快喫。喫喫喫,狂喫!」

這種小城裏樸素的牛排店並不稀奇,但店內的氣氛卻有些奇怪。客人的表現有些異乎尋常。

「——啊,呃,我想要半熟的,謝謝。」

「誰知道呢——」

「已經投降了嗎?」

鬍子店主,冷酷地宣佈着時間。

這個大男人和小男孩似乎是一對,他們的互相調侃讓周圍的人們覺得很有趣,大笑起來。這些嘲笑的人都穿着西裝,可能是附近的上班族。儘管午休時間已經結束,他們似乎並不急着回公司——。

人羣中心,有個傢伙大聲叫嚷。

周圍的人羣中,也傳出了失望的嘆息。

她不會真的想喫虎子吧——早苗並沒有察覺到明日香內心的擔憂,急忙地說,

「現在和過去一樣。我清楚地記得那時的你,那勇敢的樣子!」

「明日香,你又開始了。」

這個眼睛像小貓的男孩子,煩躁地怒罵起來。而被他怒罵的胖男人,以痛苦的聲音回應,

「你不能說這麼喪氣的話。你要振作起來,如果你不喫,誰來喫呢。你之前不是喫掉了整個電飯煲的飯嗎。那時候,你喫了多少?」

早苗低頭小聲回答時,後方的吵鬧羣衆發出了喧譁聲。

「看,他的手停下來了。」

明日香和早苗對視一笑,顯得很得意。

早苗害羞地低下頭,

「但是,貓丸前輩,肉太硬了——」

明日香被這樣的焦慮困擾着,長鬍子的店主終於注意到了她們,

被圓眼男孩責罵的人是坐在桌前的那個男人。因爲背對着這邊,所以看不到他的臉。但他的體格很大,胖乎乎的,可以看出來。他的背和肩膀都圓滾滾的,像是肥貓一樣,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些都不重要。我本來以爲能看到你大快朵頤的,結果卻什麼都沒了。我很失望。我真的很想看到你的大胃王挑戰。」

「已經過去四十五分鐘了——先生,你只剩下十五分鐘了。」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挑戰看看也無妨——」

「那個,客人,你確定嗎?剛纔那個體格很好的客人也嘗試過,但是他都沒能喫完。我覺得對女性來說可能有點難。」

「接受挑戰的那個,從體型來看,可能是相撲部的人。」

「喂喂,你怎麼停下來了,你得讓你的下巴動起來,肉纔會少。快動,動起來,你在幹什麼,真是的。如果你不動的話,放一隻狸貓雕像在你的位置可能會更有觀賞性,你這個沒用的傢伙。」

「四合(譯者注:合:日本計量單位,用來計量米或者酒,一合等於約180毫升)——」

「啊啊,這是不可能的。」

「如果肉太硬就吞下去,整個吞下去,整個。」

「而且他被叫做前輩,那兩個人是什麼關係呢?」

現場的情況漸漸明瞭起來。

每個人都帶着半笑的表情。他們明顯看不起早苗,這種對待方式也已經是他們的慣例了——雖然不關我的事,但是這些人的公司真的沒問題嗎?。

鬍子店主瞬間對早苗露出了一副難以理解的表情,但很快就變成了苦笑摻雜着微妙的表情。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已經不記得了,那是——嗚——」

圍觀的男人們也——大概有十個人吧——紛紛向胖男人喊叫,

「我做不到啊。」

「看來這個體格只是假象。」

「我想要喫滴着血的肉——因爲我想喫很多。」

「哦哦。」

那些喧鬧的人又開始大吵大鬧。笑容若有若無的店主說,

「好的,那我就去烤肉。」

說完,他消失在後廚。

「哇,這次來的小姐真是豪爽。」

不知何時靠近的一位眼睛像小貓般的男孩,發出了特別驚訝的聲音。然後,他向後方的桌子喊,

「喂,大鹽,你聽到了嗎?一個女孩子要挑戰了。你那個喫貨的自誇現在看起來好像丟臉了。」

那邊的挑戰者已經完全放棄了,現在已經處於癱瘓狀態。現在,喧鬧羣衆的關注點全都轉向了早苗,那個肥胖的男人已經被他們徹底放棄了。

「你們說什麼都好,我已經不在乎了——我的胃,呃,好難受,面子和自尊,我不在乎——嗚——」

被叫做大鹽的相撲部體型的男人,痛苦地,身體後仰,回頭看了看。

看到他的臉,明日香忍不住感到有點奇怪。轉過來的大鹽,無論如何都不像是高中生——更像是過了三十歲的中年男人。從任何角度看,都是無可爭議的中年男人。

但是,大鹽這個人,他叫那個孩子前輩——明日香忍不住看向了淹沒在喧鬧羣衆中的小貓眼睛的男孩。那個像小貓一樣的男孩子看起來也就是高中生的年紀。他的眼睛像小孩子一樣圓圓的,充滿好奇心地閃爍着,看着早苗的樣子很是興奮。

等等,這個小小的孩子是三十歲的大叔前輩,那是怎麼回事?這個人究竟多大歲數呢——。

就在此時,一個年輕的男人從門口走進了店。他穿着白色的廚師服,看起來像是店員而不是客人。果然,他向着後廚說,

「我送外賣回來了!」

他的聲音在店裏響起。

然後年輕的店員似乎對店內的異樣氣氛有些驚訝,但當他注意到中心的人物時,他眨了眨眼,

「那個?早苗嗎——米森早苗不是嗎?」

他走近這邊。

草野君輕鬆地點點頭,說,

爲什麼?爲什麼早苗會突然消失呢?

一位眼睛像小貓的矮個子男子讚歎地說,旁觀者也都一邊吞口水一邊注視着事情的發展。

聽着草野君的回憶,明日香感到有些迷茫。

「那麼,你也是在場的,對吧?」

但是,早苗爲什麼會離開呢——?

「時間限制是一個小時,一小時內必須喫完,不能剩下。」

啊,等等,但是,就算你說開始,我,我該怎麼辦啊——明日香困惑不解,但店主並沒有給她機會。

「啊,嗯——不,你這麼說,我,我需要一點時間。」

你在幹什麼,覺得能喫得下嗎?——正當明日香想要詢問的時候,早苗突然站了起來,說道,

是因爲肉的份量太大感到害怕了嗎?

「你嚇到了吧,這可不是一般人能輕易完成的挑戰。」

「啊,是早苗的朋友嗎——是這樣的,我們的鄉下真的是個小鎮,就連同班同學中,去東京進學的也只有寥寥幾個。能在我打工的地方偶然遇到,真是太低的概率了。」

看到明日香愕然的反應,鬍子店主得意洋洋地說,

「他是你高中的同學?」

明日香再次陷入了茫然,和那些吵鬧的大叔們一樣——

「我也嚇了一跳。」

早苗一直對她的這項特技感到羞愧,所以一直保密。因爲她覺得作爲一個女孩子大喫大喝很丟臉,所以一直想要隱藏這個事實。但是,突然遇到了熟人,她感到尷尬——因此,不知所措,所以逃跑了。只能是這樣,沒有別的解釋了。

「加油,姐姐!」

明日香也完全搞不清楚,只是呆滯地看着。

只剩下寂靜。巨大的牛排發出嘶嘶的熱脂焦香聲,落寞地迴響在店內。

除了草野君的突然出現,這家店裏本該沒有任何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之前一個胖子挑戰過,然後他們也點了挑戰菜單,肉端上來後——一切都如往常一樣。沒有任何不同之處。根本不存在讓早苗突然改變心意的原因。

哦,原來是因爲有高中同學在,所以她喫不下了——

明日香的腦海中的疑問被推開,一個人的聲音鑽進了她的耳朵。抬起頭來,是鬍子店主雙臂交叉,正在看着她。

早苗也有趣地說道。

他咧嘴笑了笑。

那麼,究竟爲什麼呢?

那麼,爲什麼呢?

巨大或者說龐大——一塊形狀和輪廓都難以形容的肉塊——帶着壓倒性的力量。

她不會是去廁所吧——明日香想着,但是,廁所就在店裏面。沒有必要跑到外面去。

草野君交替看着點頭的早苗和明日香,說道,

「嗯,真的——太巧了。我都嚇了一跳。」

烤牛排做好了。

「我不能再等了,一般來說,我們會在上牛排的時候就開始計時。那麼,我們開始吧——準備,開始。」

「你是米森早苗對吧。你記得我嗎,草野拓真,我們在高中時是同學。」

草野君看起來很開心地詢問,早苗搖搖頭。

等,早苗,你要去哪——早苗不顧明日香愣住的樣子,消失在了店外。

這,這就是五公斤的肉,太驚人了,太過分了——明日香反射性地倒退了一步。這一刻,無論經歷多少次,都無法習慣。作爲早苗的陪伴,即使在各種店鋪看到超大份菜單,她總是情不自禁地倒退。

她不明白爲什麼早苗突然消失了——。她原本以爲是早苗和同班同學意外重逢,覺得尷尬就逃跑了——。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早苗曾經提過,在鄉下她算是小有名氣,被當地人當作明星看待,所以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當然,明日香從沒聽說過吞餅大賽這種奇怪的習俗,但草野君知道這件事。而且早苗根本沒必要爲這種事感到尷尬——。

早苗穿過圍觀的人羣,從店裏跑了出去。

「當然看過了。真的很感人。支持成年參賽者的人們都被嚇得噤若寒蟬,只有我們高中生在爲早苗加油呼喊——氣氛異常熱烈,真的很了不起。我相信這件事肯定還會在高校裏被傳頌一番。」

過了一會兒,打工的草野君低聲說了一句。

「等等,你知道嗎?關於早苗的特技。」

所有人都呆住了。

明日香的腦海裏,疑問越來越多。

啊,不管了,反正都這樣了,只要我喫就行了對吧,只要我喫,就不會有人抱怨了吧,呸,我要做到——明日香怒火中燒,抓起刀,猛地插入了巨大的牛排中。

所有人,都陷入了無言之中。

明日香一度覺得自己理解了,但又感到困惑。

明日香完全弄不明白。

鬍子店主無情地開始了倒計時。

這簡直是一塊令人喫驚的肉塊。

「嗯,是的——」

草野君似乎是個喜歡說話的人,他會一直滔滔不絕地講解着他自己認爲有趣的事情。

「客人,怎麼辦?要開始了。」

早苗仍然有些驚異,明日香於是問道,

「啊——草野君?」

早苗的突然行動,讓人們不知所措。

『你怎麼了?快救救我,這塊肉我該怎麼辦?』

早苗看起來也很驚訝,眨了眨眼。

聽完草野君長篇大論的解釋後,明日香插話問道,草野君一臉得意地點點頭,說,

回應她的只有冷酷的合成音。

但是,草野君又說了一句,

『您撥打的電話處於關機狀態,或者是在沒有信號的地方,暫時無法接通。』

「哦,那就是巧合了。真是的,我很驚訝,原來還有這種巧合呢。」

草野君的堅硬臉龐再次笑了起來,接着更讓人嚇一跳的東西被端上來。這可一點也笑不出來。

他一邊愉快地抓着頭,一邊說。笑起來時,那張堅硬如岩石般的臉龐會變得皺巴巴的。

據說早苗的大胃王體質是天生的。

明日香沒有漏聽這句話。

他們幸災樂禍地說着,此起彼伏地催着。

「當然知道了。」

鬍子店主,打工的草野君,還有那些吵鬧的大叔們——

肉。

周圍的人也開始嘲笑,

「對,好久不見了,自從畢業典禮以來就沒見過了——啊,難道你聽說我在這裏打工,所以來了?」

她怎麼了——

「早苗到底在幹什麼——」

然而,早苗似乎對那個巨大的肉塊毫不在意,反而在她的大手提包裏東翻西找着什麼。

在沒有主角的舞臺上,各個配角都顯得手足無措——所有人都呆立原地,茫然地望着早苗消失的入口方向。

焦急中,明日香開始發短信。

「啊,真重——來看看,這就是我們店裏的挑戰菜單。」

「嗚哇,果然是很驚人,這也太大了。」

她怎麼喫都不會胖,似乎就是這種體質。她的存在就如同「瘦人大胃王」這個諺語(譯者注:「瘦子大胃王」,形容那些怎麼喫也不會胖的人)的寫照,雖然有點過於極端了。

「姐姐,快喫,快喫!」

她弄不明白,不知道原因。

在一個像大盤子那麼大的鐵板上。那麼大的大小,還有肥厚的厚度,彷彿都要從鐵板上溢出來。肉塊發出噝噝的聲音,細小的油滴飛濺出來。表面焦糊的一片,白色的脂肪部分正在震顫,從生熟不均的部分看得見紅色的肉色。燻人的油煙味。燒烤香的肉。跳躍的油滴。大而厚。豪放且大量的,肉塊。

但她覺得早苗應該不會這樣。確實肉的份量非常驚人,但早苗曾經喫過很多量大得離譜的飯菜。面對特大份的牛排,她不會感到害怕。相反,她應該會非常高興地喫下去。而且,早苗自己也說過想喫肉。

這個東西,被砰地一聲放到了桌子上。填滿整個桌子的鐵板。那上面發出噝噝聲的巨大肉塊。驚人的存在感。就像是像仁王像的草鞋一般。

嗚嗚,你們讓我怎麼辦,早苗,救救我,你爲什麼會消失,你在幹嘛啊——明日香感到困惑,不知所措。短信的回覆還沒到。

急忙撥打早苗的電話號碼——,

草野君依然望着入口的方向。看着他那堅硬如岩石的側臉,明日香終於明白了。

這真的是個難以想象的數量,但早苗應該沒問題的吧——明日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她瞥了一眼早苗。

一段時間,沒人說話。

「早苗的大胃王技能,在我們的鄉下可是很有名的。我們的家鄉是一個人口非常少,非常小的鎮子。每年秋天的時候,我們都會舉行一個喫餅的大胃王大賽。雖然我們稱之爲大賽,但實際上它是一種傳統的祭典——我也不清楚具體的由來——總的來說,它是一種感謝土地神靈五穀豐登的儀式,我們會在神社的境內舉行一個大型的活動。參賽者需要喫這樣的,小小的,團成球狀的餅,把它們堆成一堆,然後一個一個的喫掉——不,應該說是吞下。他們會一口接一口地塞入口中,然後迅速吞下。」

「明日香——我——對不起——」

「真奇怪,我以爲早苗肯定能輕鬆勝出的——」

說完,店主在鐵板的左右兩側分別放下了刀和叉。不過,由於中間放着巨大的牛排,所以刀叉間的距離看起來非常遠——。無關緊要的是,爲什麼那些設有大份量挑戰的店主,都喜歡得意地談論他們的份量呢。

「只有一個小時了!」

明日香慌忙掏出手機。

到底發生了什麼?

從旁觀者那裏也傳來了一聲「哇」的驚歎。

她輕聲說完,突然就跑了出去。

「然後,早苗在高中的時候,在那個大賽中實現了前所未有的三連勝。因爲這個比賽需要將餅團吞下,所以對於小孩來說很危險,只有成爲高中生才能參加——早苗從高中一年級開始就連續三年保持了冠軍。那種喫相,真是太驚人了。其他的成年參賽者要麼中途退出,要麼翻倒在地無法動彈,而只有早苗一個人持續不斷地喫下去——所有聚集在神社境內的鎮民都爲她熱烈鼓掌——我覺得那個紀錄可能永遠都不會被打破了。」

明日香是在暑假結束的時候聽說這個的。

大學的暑假特別長。

那個時候,明日香住的女生專用單人公寓裏,大部分的住戶都回家了。所有人都是從鄉下來到東京,然後開始獨自生活,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明日香是東京鄰縣的人——雖然她要是願意的話,每天坐火車上學也不是不行,但是既然已經是大學生了,她想嘗試一下獨自生活。結果,她的父母陰謀得逞,她被扔進了一個無聊的,男生禁止進入的公寓。

不過,她交到了很多朋友,這是一個很大的收穫。由於建築的地理位置,自然地,都是同一所學校的女生聚集在一起。

所以,她當然也和住在同一個公寓的早苗在春天作爲新生時就認識了。早苗給人的印象是平淡無奇,話不多,總是很安靜——當然,關於她的特長,明日香在剛開始的時候是不可能知道的。

在那個殘暑依然嚴厲的日子,明日香提前結束了回家,回到了公寓。由於打工的原因,也有因爲離家很近隨時可以回去的心安理得。

然後,她偶然碰到了一個送披薩的配送員正在進公寓。看到這個,明日香有些驚訝。

訂外賣披薩本身並不奇怪。只是,那數量實在是不尋常。大箱子——可能是L尺寸吧——大概有十箱左右。

他們要開披薩派對嗎?但是,大家都回家了,應該幾乎沒有人在——明日香感到有些疑惑。

嘛,沒關係,如果有派對的話,我就加入好了——無意間,明日香跟在了披薩店員工的後面。

沒錯,那個員工走向的,就是早苗的房間。

早苗當然是一個人,房間裏沒有任何派對的氣氛。

「嗯,早苗,是吧——這些披薩是怎麼回事?大家都在嗎?」

披薩店的員工走後,明日香感到非常尷尬地問道。

一堆堆的披薩大箱,以及一個人的單人房——早苗本來就不愛說話,在這種情況下,她根本無法辯解。

於是,早苗向她坦白了她的祕密。

明日香只能感到震驚。不是因爲故事的內容,而是她的喫相——早苗一邊大口吃着披薩,一邊向她坦白。

「我,從小就這樣,我們鄉下人都認爲大喫是一種美德,從我有記憶的時候起,只要我喫得多就會被誇獎——然後,不知不覺中我就變成了這樣的體質——」

早苗一邊喫着披薩,一邊說道。

簡短地回答後,貓丸開心地說,

「她肯定馬上就回來了。我想不會耽誤太久的。」

「我明白了,那麼這就是你放棄——我會將這塊牛排收走的。」

「不,完全不認識。」

貓丸毫不在意地這麼說。

「早苗今天有沒有身體不舒服之類的?比如說胃不舒服,或者牙疼,或者口腔潰瘍導致喫東西很痛苦之類的?」

發出近乎尖叫的聲音,名叫大鹽的男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他彎着腰,肩膀起伏着喘息,搖搖晃晃地向這邊走來。他的行爲看起來滑稽可笑,但明日香一點也笑不出來。相反,她甚至感到了同情。如果現在讓她走路,她也肯定會像他那樣行走。

「啊,饒了我吧。」

面對貓丸那如同小孩子懇求般的眼神和語氣,明日香有些喫驚,但還是點了點頭。

這個滿臉鬼氣的店主向廚房喊了聲,然後輕輕地轉向這邊,

「我並不是知道,只是稍微想了一下——」

「即使繼續計時也沒有意義,我會停止計時的。怎麼樣,客人,你要放棄了嗎?」

「真的嗎——?」

嗚,我再也不想看到肉了,有人能幫我解決這個無謂的飽腹感嗎,呼吸都是痛苦的,嗚,我再也不行了,我真的想直接倒在地板上——。

「這樣的店,在東京附近有很多。首先,這樣的食費肯定很大吧,如果是大喫大喝的挑戰菜單,大部分都是免費的。」

這個小個子男人微笑着,滿臉的親和力,

我做不到。

「——啊,你好,我叫吉川,吉川明日香。」

看着他們坐在一起,矮小的貓丸只有肥胖的大鹽的一半大小。但是,他的態度卻大了五十倍。

有人站在餐桌旁對我說話。頭都無法動彈的明日香只能抬起眼睛,看到的是那個唯一留下來的喊叫者——那個有着小貓眼睛的男人。

她家鄉的人都知道早苗的大胃口。當然,包括打工的草野君在內。所以,就算她偶然和他一起出去喫飯,她也不應該感到尷尬。她只需像平常一樣喫就好了。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不悅,他指着自己的背後。那邊是一張桌子——那個挑戰失敗的胖男人,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來,半倒在那裏。原來那個男人還在這裏。他可能和明日香一樣,因爲過度的飽腹感而無法動彈。

那個有小貓眼睛的小個子男人,把手放在膝蓋上,微微鞠了一躬。對於他那麼禮貌和親切的問候,明日香也不禁回應,

「這個,嗯,我不介意——」

從那天開始,兩人的關係迅速變得親密。作爲分享祕密樂趣的夥伴,同時也作爲同齡的朋友——。

鬍子店主嘲笑般地說道。

「哎呀,我只是猜想她可能會回來罷了。」

「其實,我今天就是想看人們大喫大喝。你知道,看別人大快朵頤,即使是在旁邊看也是很有趣的。尤其是五公斤的牛排,會變成什麼樣子,我真的很期待。但是那個沒有用的傢伙放棄了,還沒有喫到一半,真是無聊至極。」

我喫得如此之多,卻看起來像是什麼都沒喫一樣——我感到無比震驚,甚至都想笑出來。

他的臉小,前額的頭髮垂下,只有大大的眼睛圓鼓鼓的,整體氛圍也讓人想起小貓。他身穿寬鬆的黑色上衣,身材像少年一樣單薄,越看越覺得他的年齡難以判斷。

「那麼,我跟你一起去怎麼樣?如果有人陪伴,就不會覺得羞恥了吧。」

聽到明日香的提議,早苗的眼睛閃爍着光芒。

我感到難受,我的胃——我的胃被肉填滿了,我感到壓迫,肩膀上下起伏,喘息着。我早就放棄了叉子和刀。

「——但是,貓丸前輩,我,我動不了,我的胃好痛——」

早苗的家鄉在東北的稻田地帶,很久以前是個貧窮的村莊,每次饑荒都會有很多人餓死。可能是這種反作用,到了現代,隨着農業技術的進步,豐收的時代來臨,大喫大喝就成爲了供奉祖先的方式,而且在那個地方得到了讚賞。

在她講話的空隙,披薩盒子被迅速地一個接一個地打開。然後,一片兩片再一片,披薩就這樣消失在早苗的嘴裏。她喫得速度之快,喫相之灑脫,讓人不禁感到暢快。

饒了我吧,三萬日元,哪個貧窮的學生會有那麼多錢,我該怎麼辦,我是不是應該逃跑,我從沒試過食物逃跑,如果我跳上摩托車逃跑,可能就能擺脫這個,但是,我能移動到入口嗎,我能抱着這個滿滿的肚子跑嗎,嗚,我好痛苦,我甚至無法走一步,食物逃跑是不可能的,嗚,我該怎麼辦——無法集中思考。胃部的活動幾乎佔據了所有注意力,大腦的血液供應似乎被忽視了。

那些旁觀者也早就散去。他們看着明日香乏味的喫相,中途就感到無聊而離開了。

「那你怎麼知道她會回來呢?」

這是騙人的吧,我還需要支付罰款,怎麼辦——明日香的胃裏,那些沒消化的肉和脂肪,又像是再度膨脹了起來。

明日香一時忘記了疼痛,問道。貓丸一臉茫然,

「不過沒關係,你還好吧?你看上去很痛苦。」

「她看起來很有自信,難道說,她有可能完全喫完嗎?」

早苗到底怎麼了——這也是困擾明日香的問題。

貓丸將目光從胖男人身上轉向這邊,態度瞬間變得親切起來。

說着,貓丸將那雙像小貓一樣圓潤的眼睛對嚮明日香,

我不明白。

貓丸有點害羞的笑着,

「耽誤什麼時間?你怎麼知道這些?」

「不要嘀咕,快過來。如果你不過來的話,我就要用版畫的壓印墊板對着你的大肚子使勁推。」

我眼前的肉塊,看起來並沒有減少多少。那塊肉還是原來的樣子,當它被送過來的時候,我感覺到了同樣的重量。只有角部分被磨掉了一點。

「嗯,我知道——我在雜誌上看到過這樣的挑戰店,我非常感興趣,但是,一個人的話——我會感到羞恥,就是怎麼也進不去——」

「——但是,早苗已經離開了。」

「當那個女孩回來的時候,你一定會重新開始挑戰的,對吧?那我可以在旁邊看着嗎,我很想看。因爲那個沒用的人,我沒能看到你喫完,感覺就像消化不良一樣——那麼,你會讓我看嗎?」

早苗的胃終於平靜下來——她說這只是感覺像是壓住了肚子的蟲子一樣,令人驚訝——兩人邊喝茶,明日香提出了關於挑戰菜單的店的話題。

「到了覺得這個很羞恥的年紀,周圍的人都知道了,我家就是有個大喫貨的女兒,在狹小的鄉下也有點名氣——但是,反過來說,我卻沒有長高,體重也沒有增加——」

爲什麼,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事——空蕩蕩的頭腦裏,又堆積起了大量的疑問。疑問在腦中不斷旋轉。爲什麼,怎麼回事,有什麼理由,早苗會像逃跑一樣離開呢?在那種情況下,她沒有理由突然逃跑。我不明白,我不明白。頭腦混亂得不停旋轉。嗚,肚子裏的肉好重。頭腦也充滿了疑問。她沒有任何理由逃跑的——。再加上,罰款三萬日元。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嘿,大鹽,你也過來這邊。不要一直像被從山上趕下來的熊一樣趴在那裏。我馬上要講一個有趣的故事了。快點過來。」

矮小瘦弱的早苗,邊兩手交替地狼吞虎嚥地喫着披薩,邊忍着眼淚告訴我。

「嗯?你也認識早苗嗎?」

「好的,那我們就這麼定了,我會告訴你,儘管你想知道什麼——哇,我真期待,我真想快點看到那個大胃王。」

不知怎麼地就回答出來了。那個名叫貓丸的小個子男人,一臉天真無邪的笑容,

「嗯,我知道了,那就這樣吧。」

明日香也喫了兩片,但是大部分的披薩,當然是早苗一個人全部喫掉了。

不,真的做不到,這種量對於普通人來說是無法處理的——。

「嗯,我們兩個一起去,那就沒問題了。我看你現在喫得這麼歡快,心情很好,我想再看很多次。我覺得早苗的大喫大喝,已經達到了藝術的境地。當然,我們會對所有人保密,不會告訴任何人。所以讓我們一起去各個店鋪,轉一轉吧。」

「沒有這種事。」

明日香盡力不讓疼痛的肚子動起來,默默地點了點頭,貓丸繼續問,

而這個年齡不明的小個子男人,開始無視明日香的疑問,淡定地開始講話。

「當然。」

她爲什麼會像是在逃跑一樣離開呢。

我雖然失去理智,挑戰了巨大的牛排,但無論怎麼想,這都是一次草率的挑戰。

「真是的,你這傢伙真是沒出息,就喫了點肉就搖搖晃晃的。振作點,振作點。」

「所以我很羞恥,從進入大學開始,我就對所有人保密——我總是盡力抑制我的食慾——但是,偶爾我還是會忍不住,就想大喫一頓——」

「哎呀,你完全沒做到。儘管你的挑戰精神很值得讚揚,但這樣的結果只能算是白費力氣了。」

你如果知道我痛苦,就別來和我說話,我現在連話都說不出來——明日香悶悶不樂地保持沉默,不知道他怎麼誤解了,

「喂,草野君,有一大堆的食物等着你喫呢。」

我不明白原因。

看起來像是一隻小貓在玩耍毛線球一樣興奮的貓丸,靈巧地坐到了明日香對面的位置。然後,他對着遠處的桌子大喊,

「已經過去了三十分鐘,還剩下三十分鐘——但是,客人,看起來你已經無法繼續了。」

明日香幾乎是斷斷續續地回答,胃部疼痛無比。

明日香一邊揉着疼痛的肚子一邊搖了搖頭,

貓丸看着大鹽慢慢地坐到旁邊的座位,不滿地說道。

「嗯,那個毫無用處的胖子已經不值一提了——啊,對了,明日香小姐——」

然後,我感到的不僅僅是想笑。填滿我的食道的肉在胃裏膨脹,感覺更強烈,好像要逆流出來。

說着,貓丸用他那雙圓圓的可愛眼睛看着明日香,然後以驚人的速度說,

我的胃袋滿滿的,超過了極限的飽足,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很重。噁心的飽脹感一直在我的胃部,肉汁和脂肪滿溢在我的消化器官中,感覺噁心,我的嘴裏也滿是脂肪。

「好吧,關於剛纔突然消失的那個女孩——早苗,是嗎——她爲什麼會在面前放着牛排卻突然消失,這個問題,首先,我想確認幾個事情——」

「我已經說過了,我並不是知道,只是有些猜測。這只是我個人的想象,並不能保證是否準確——只是這樣的猜測而已。如果你覺得可以的話,我就告訴你。」

「啊,我沒有禮貌,還沒自我介紹——初次見面,我叫貓丸。」

鬍子店主舉起了幾乎沒怎麼減少的肉塊和熱板。儘管桌子變得空蕩蕩的,但是明日香的胃部和胸部感到難受,一點都沒有舒適的感覺。

沒有任何理由。

「那我就再等一會兒,如果有人能完成挑戰,我肯定想看看。」

「啊,還有,客人,請支付罰款。當然,你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但是請在稍後支付,三萬日元。」

「非常感謝您的禮貌,讓我冒昧問一下明日香小姐,根據剛纔的情況,挑戰五公斤肉的應該是那個剛剛跑掉的女孩子,對吧?」

「嗚——是的,我放棄了。」

而且,在年齡上,大鹽已經是一箇中年男人,而貓丸——無論怎麼看,他看起來都只有我這個年紀——明日香不禁歪頭思考。如果不小心的話,就像最初感覺到的那樣,他甚至可能被看成是個高中生。但是,他的說話方式和舉止都像個大叔——真的,他到底多大年紀呢?他被三十多歲的大鹽稱爲前輩,這也令人疑惑。

「但是作爲交換,你能告訴我早苗爲什麼會突然逃跑的原因嗎?我不明白爲什麼你這個初次見面的人會知道些什麼,我想你能告訴我。」

明日香陷入兩難之地,

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們在期待我什麼呢,我怎麼可能喫得下這麼多,這是不可能的,這種荒謬的挑戰,讓我去挑戰本身就是不合常理的,那個滿臉鬼氣的鬍子店主,你也該考慮一下這個挑戰的極限吧——明日香在逆火中想着。胃部很疼。

騙人。

「那沒關係。她肯定馬上就回來了。」

「首先今天的挑戰是早苗本人提出的。每次都是她主動提出。如果她身體不舒服的話,應該不會說想去的吧?」

「她沒有突然想起什麼預約之類的事情吧?」

貓丸接着問道,這次明日香點了點頭,

「我覺得沒有。今天下午沒有課,對於早苗來說,沒有比喫東西更重要的事情。即使有事情,早苗也應該可以在匆匆喫完後再出去的。」

「但是,如果突然有緊急事情要處理呢?」

「那她應該會發信息或者打電話過來的。」

明日香的手機,依舊保持着沉默。

「那個,也許——」

大鹽從貓丸的旁邊插嘴,

「早苗這個孩子,其實並不喜歡喫肉,會不會是這樣的原因?」

「不可能。我剛纔也說了,主張要來這家店喫東西的是早苗。她今早就開始期待了,應該不會有食物的喜好問題。」

明日香否定了大鹽的猜測,大鹽繼續嘟囔着說,

「但是,會不會是聞到了油熱的味道突然胃部不適,或者看到肉出來,比預期的大,突然沒了自信,之類的事情。」

「這也不可能,我不認爲早苗會失去自信。她在許多店裏都有全部喫完的記錄。再說,我們進來的時候就能聞到烤肉的味道,早苗說『好香』看起來很開心,她的食慾肯定不會因爲一點油的味道就衰退。早苗的食慾是很旺盛的。」

「好,能確認到這個程度就足夠了,看起來不像是這些簡單明瞭的原因。」

貓丸滿足地說,明日香皺了皺眉,

「當然不是,如果是那些簡單的原因,我早就注意到了。我纔會困擾,是因爲我思考了卻找不出答案。」

的確如此,早苗突然逃跑的理由,根本不存在。她們像往常一樣進入店內,點了菜,大份量挑戰菜品被端上來——除了這些平常的事情,沒有發生什麼。對於明日香和早苗來說,這些已經是司空見慣的日常。早苗突然改變主意的因素根本不存在,也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

儘管如此,早苗突然,真的就是突然,不知爲何跑掉了。明日香完全不知道其中的含義和原因。這就是她如此困擾的原因——。

然而,對於混亂的明日香來說,貓丸顯然是毫不在意,他滿足地笑了笑,

「你這笨蛋,別說些不着邊際的話。如果她不能做這樣的動作,一開始就不會邀請明日香來這裏。」

「我——?」

「是的,人在睡覺的時候會失去意識,這時的人最無防備。對暗殺者來說,這無疑是方便行動的時機。好的,大鹽,回答正確。還有其他的嗎?明日香。」

大鹽呆呆地嘀咕着,貓丸不等他反應過來,繼續說,

「對了,明日香和大鹽,我有個問題想請你們思考一下。你們認爲人在什麼時候最容易防備不足?」

「我認爲早苗和草野君並沒有特別親密或深入的關係。你記得他最初說的嗎,『我是草野,你還記得我嗎?』——如果他們是親密的關係,那麼『你還記得我嗎?』這樣的臺詞就不會出現了。所以,我想我們可以說,他們只是同班同學。早苗是秋祭喫餅大賽的冠軍,是學校裏的小有名氣的人,而草野君只是普通的同學。這就是草野君說的『你還記得我嗎?』的臺詞背後的意識。所以,我認爲草野君的事情我們不需要考慮。早苗沒有必要在意一個普通同學的眼光。」

「別忘了我剛纔說的,有一個關鍵點在於外面看得到的範圍。通常,當我們看一個人喫東西的時候,我們都會自然地看向他的嘴。但是,我希望你也記住我在剛纔的問題中說過的,人們一般都需要用手來喫東西。所以,喫東西的時候,人們自然會暴露自己的手。也就是說,『喫東西』這個行爲,也意味着不設防地暴露自己的手給他人看。這就是『與喫飯有關的動作』。喫東西,就意味着你自然地讓周圍的人看見你的手。」

他拿出一根菸,將沒點燃的一頭指向這邊。

他儘量避免看向明日香,含糊其辭地說。

「對,那也是正確的。」

明日香剛剛提問,大鹽幾乎同時拍了拍膝蓋,

看到大鹽一臉困擾的表情,貓丸嘴角上揚,

「那是不可能的。」

貓丸直視着明日香,他的圓圓的眼睛中充滿了堅定,他繼續說道,

「我已經說了,她不想被看到,我已經說了好幾次了。」

雖然感到困惑,但在貓丸的催促下,大鹽勉強地回答,

「也就是說,早苗意識到她必須在公衆面前無防備地展示她的雙手。因爲喫東西這個行爲,也意味着自然地讓周圍的人看到你的手。頭腦被喫肉的慾望填滿的早苗,可能之前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是,那一剎那,她意識到了,她必須使用刀和叉——畢竟,她不能直接咬那麼大塊的肉,那塊肉又重又硬,她只能邊切邊喫。總的來說,早苗在明日香面前必須同時暴露她的雙手——我猜她意識到這一點後就逃跑了——我就是這麼想的。我只能想到這個理由來解釋她爲何那時逃跑。」

他指向店裏深處的廚房。

「人在喫東西的時候變得沒有防備,無法迅速應對暗殺者的攻擊——有另外一個原因。你知道是什麼嗎?像狗和貓這樣的動物在喫東西的時候,會把頭伸出去,直接用嘴去喫。但是人類不能這樣。無論是用筷子和叉子,還是用手抓着麪包和包子,或者用筷子夾着叉燒,都需要用到手。所以,人在喫飯的時候會變得沒有防備。即使被暗殺者攻擊,手被食物佔據了,也無法立刻拿起武器進行反擊。看,是不是很有趣?除非特殊情況,人總是需要用手才能喫東西。」

面對驚訝的明日香,貓丸以輕鬆的語氣說,

明日香搖了搖手,否定了大鹽的猜測。

「好了,現在來看早苗的問題。那個挑戰菜單的巨大牛排——大鹽,那個肉很硬吧,就連你都咬得很辛苦。」

「嗯,那也算是正確的答案。自古以來,桃色陷阱的暗殺就常常發生——但是,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就不再討論了。在初次見面的女生面前討論這種問題不太合適。這也和我們的主題無關。」

貓丸改變了語氣,像是在主持一個問答節目,他開心地問道。

「確實,廁所是個人的時間,人們在單獨的空間裏放鬆的時候肯定會放鬆警惕——但是,貓丸前輩,這和我們的話題有什麼關係?」

「那就是,嗯——比如說,人在睡覺的時候。」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也聽說過他的事情,我知道這個。所以我不是說她會覺得羞恥什麼的。」

「是的,我也這麼認爲。但是那樣的話,早苗在意的是誰的眼光呢?」

「是你,明日香,除了你,沒有別人。」

自己一個人在那裏興奮的貓丸,吐出一口菸圈後,說道,

「也就是說,人們在什麼時候最容易放鬆警惕——比如說,易於被暗殺者瞄準的瞬間,或者說,是暗殺者判斷這是一次良好機會,採取行動的瞬間。你認爲那是什麼時候?」

「看,那個高中同學,現在在這兒打工的小夥子。早苗是在意他的眼光的吧。」

「在意別人的眼光——那,她在意誰的眼光呢?」

他一邊說,一邊吐出煙霧,表情平靜。

大鹽認真地回答,貓丸微微點頭,吐出煙霧,

貓丸說着,他掃了一眼店裏後面的廁所門,

「我可能有點跑題了——讓我們回到正題,關於早苗爲什麼突然從巨大的牛排前逃離。她爲什麼突然逃跑——。但是,並不是因爲她有喫東西的問題。因爲她是自願來這家店的,她一定是很想喫的。所以,她並沒有身體不適,或者沒有食慾,或者不喜歡喫肉——我們剛纔已經確認過,這些都不是問題。也就是說,我們可以認爲,早苗的內部——比如她的口和胃,並沒有問題。那麼,她逃跑的原因是什麼呢?答案很簡單,如果不是內部的問題,那就只能是外部的問題了。」

「如果不是這些簡單明瞭的原因,那麼問題就不在身體內部。那就意味着,這是外部的問題。這個事件的關鍵就在這裏。」

他邊說邊道歉,同時把煙叼在嘴上點燃了。大鹽識趣地將桌角的菸灰缸推到貓丸面前。

「嗯——這,有趣嗎?」

然後貓丸把他那雙大大的圓眼睛轉向我,

「早苗在巨大的牛排上桌、即將開始喫的時候逃走了——所以只能想到一個。與喫飯有關的動作,只能是這個——」

貓丸像是讀出了明日香的想法,恰到好處地說道。他是一個具有令人不寒而慄的洞察力的怪人。

「這個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大鹽搶先回答了明日香的疑問。對,就是在意這個。除了大喫的事,她還有什麼祕密嗎——?

大鹽有些慌亂地說,

「也就是說,不是關於看不見的部分,比如胃或口,而是從外面看得見的範圍的問題。從外面看得見的範圍——也就是說,原因在於被他人看到的部分。簡單來說,早苗是在意別人的眼光,才逃跑的——這應該是唯一的解釋。」

「快點,大鹽,現在輪到你了。如果你不快點,答題權就會轉移到明日香那裏。」

「如果有別的原因,早苗會偷偷告訴你,或者以其他方式告訴你她的情況的。這裏除了我和大鹽,還有店員,還有剛纔一羣閒人,只有這些人。早苗沒有必要在意這些陌生人的眼光。所以,唯一能解釋她突然無言地逃跑的原因,就是你。她沒有告訴你任何事,直到現在還沒有給你的手機打電話。也就是說,她決定不讓你知道什麼。明日香,你沒注意到這麼簡單的事情嗎?」

明日香再次表示同感。

「當然,這是一開始就明白的事情。」

「不,我認爲這個猜測可以排除。」

「她不想被看到什麼呢?」

「在餐廳這樣的地方談這個話題,實在是有點不妥,但這確實是一個可能。在廁所裏,人們會處於防備不足的狀態。」

面對不解的明日香,貓丸說,

與喫飯有關的動作是什麼意思?貓丸的話總是繞來繞去的,難以理解。

對於大鹽堅持的問題,貓丸邊慢慢吐出煙,邊說,

「人防備不足——你是什麼意思?」

「什麼是外部的問題——?」

「外部——?」

「嘿,明日香,早苗是右撇子,對吧?」

沒有回答明日香的問題,貓丸從口袋裏拿出一根菸,

對於明日香的問題,貓丸回答說,

「但是,她到底不想讓我知道什麼呢?」

「鬍子店主把牛排放在了這張桌子上。就在早苗的眼前。然後,他在旁邊放了一把刀和一個叉。早苗想喫那塊肉,但是在那之後她就逃走了——你看,她想喫那塊肉,看到它不會逃走。肉沒有問題。那麼問題就在同時放下的刀和叉上——這樣想的話,一切都解釋得通了,不是嗎?」

「這個動作有什麼問題嗎?她是不能做這樣的動作嗎?比如——肩膀的肌肉扭傷了?」

似乎是爲了表示感謝,貓丸舉起了手中夾着煙的手,然後說,

「嗯,比如說,上廁所,之類的。」

這是什麼,突然的話題,那是——明日香感到困惑。這並不僅僅是因爲腦部血液流動減慢。

「人在喫東西的時候變得沒有防備,並不只是因爲他們專注於盤子上的食物。」

對明日香來說,這是最先被排除的可能。

「早苗剛走進店,大鹽正在接受挑戰的時候,大鹽的背對着店門,早苗看不到他的手,也看不到桌子上的牛排。但是,當那塊巨大的肉被放在她眼前的時候,早苗可能突然意識到了,她必須同時使用刀和叉——」

「比如,高中的時候,早苗和他有特別的關係,有過一些矛盾——雖然久違地再見,但是因爲分手的方式讓人難過,所以看到他的臉就感到不愉快——或者說,他們之間有什麼尷尬的事情,所以她無法忍受看他的臉,因此逃跑了。他看上去挺無所謂的,可能並沒有什麼心結——嗯,也許早苗只是他衆多的前女友中的一位。但對早苗來說,可能只有無法忘卻的痛苦的記憶——可能就是這樣的情況吧。」

大鹽無精打采地接了一句。

貓丸像是在主持一個問答節目,明日香不由自主地回答。

「是的,很硬。可能是便宜的肉吧。」

「抱歉,我要先抽一根菸。沒有煙,我總覺得腦袋轉不過來。」

「對,不是胃或口這樣的內部問題,而是在外面有關鍵點。」

「喫東西,就是讓人看到自己的手——」

「喂,還有一個重要的答案沒出來,如果你不回答的話,我就要說出來了,你確定嗎?我要說了哦。啊,真是不耐煩——好了,時間到了,我要說出答案了——」

這有什麼關係呢——她心裏想。

「那,到底是什麼呢?我完全不懂。」

「如果要說人在何時防備不足的話,那就是,嗯,個人的,男女之間的,私人時間——」

「那麼,還有沒有其他的答案?現在輪到明日香了,快點,這個問題是,人在何時防備不足。」

「嗯——是的。」

看來大鹽是想起了那個場景,他苦惱地點點頭。明日香記得他當時進店的時候就抱怨過。早苗應該也聽到了。

貓丸似乎有點惱火,點燃了一根新的煙。

大鹽明顯地表現出懷疑,明日香也表示贊同。真的,這種奇怪的比喻話題有什麼關係——

我沒有注意到——。但是,被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這個解釋完全合理。如果有什麼情況,她應該會告訴我的。但是——,

無視他們的困惑,貓丸揮動着點燃的煙,說,

貓丸的眼睛像小貓一樣圓,臉上浮現出愉快的表情,他接着說,

大鹽做出了像是拿筷子的手勢,上下移動了幾次,模仿了一般的『喫飯』的動作,然後說,

「啊,是他!」

他還在繼續,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明日香有點驚訝,她和大鹽對視了一下。他們都覺得有些難以忍受,雖然不是同病相憐,但是都被這個奇怪的怪人的言辭搞得摸不着頭腦,感到有些共情。

不在乎他們反應的貓丸,熄滅了菸蒂,說道,

不過,明日香想,當早苗和草野君重逢的時候,她並沒有看到早苗有這樣的反應——首先,她很難相信那個外表粗糙的草野君是個花花公子——。

「正確答案是,喫飯的時候。明日香,你錯過了答案,真遺憾。」

「因爲草野君很清楚早苗的大胃王特性。她現在不可能會因爲這個感到羞恥。」

由於貓丸輕描淡寫地把話題轉移開,明日香感到有些驚訝。他的話語雖然有些老氣,但是他卻能避免讓人感到性騷擾的氣息,這是很不尋常的。他是一個很特別的人。這個小個子怪人,從各個方面來看,都是一種罕見的類型。

貓丸一邊吐着煙,一邊這樣說。

「那個,我不太明白,你是說,喫飯的動作,是這樣的嗎?」

明日香忍不住模仿他的語氣。他剛纔也提到了,外部的問題是什麼意思呢——。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遊戲了——」

雖然並不覺得遺憾,不過,作爲答案來說,這應該是對的。人在喫東西的時候,確實會專心於此。這是一種本能的行爲,而且,享受食物的味道,也是人類的正常行爲。在這種時候,人會放鬆警惕,變得沒有防備。如果喫飽了——就像現在這樣——動作也會變得遲鈍。

貓丸直接代表了明日香無法接受的想法,

明日香點了點頭。上週,早苗喫完超特大碗拉麪的時候,也是用右手拿筷子的。

確認過後,貓丸說,

「當然,今天來這個店是早苗自己提議的,她肯定是滿懷期待地來的。所以,關於右手這個主要用手,我認爲不重要。問題是刀和叉——必須同時使用雙手。那麼,問題可能在左手。我猜,她的左手上有些事情,她不想讓你看到。」

啊——想起來了,明日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左手,左手——。

上週的挑戰菜單上的大碗拉麪。早苗用右手的筷子舀湯喫。

還有,以前的意麪挑戰時,也沒有用勺子慢慢卷,只用叉子吸進去。還有餃子和壽司,也只用筷子,一口一口地喫——。是的,早苗的習慣是一隻手端着,另一隻手慢慢喫。

想起來了,早苗儘可能地不用雙手喫——。

那是爲了不讓我看到她的左手嗎——?

但是,爲什麼?爲什麼她必須這麼做呢?

新的疑問在明日香的腦海中浮現。

嗯,等等,那個,我第一次看到她喫披薩的時候,好像是用雙手拿着喫的——。在明日香感到混亂的時候,貓丸的吞氣聲傳進了她的耳朵。

「通常,在日常生活中,人們不會盯着別人的手看。但是,如果要同時使用刀和叉,就必須把兩隻手一直無防備地,暴露在你的面前。我覺得早苗可能想避開這個。」

「但是,我,我覺得我並沒有盯着手看——」

一時將混亂擱置,明日香表達了自己的觀點。大部分情況下,她會像貓丸剛剛說的那樣,看對方的嘴巴。

「真的看不看無關緊要。關鍵是早苗的意識問題。」

貓丸吸完一根菸,用菸灰缸熄滅後,說道。

「對早苗來說,問題是她可能被人盯着看,這種危機意識是否存在。在喫東西的時候,一直在意可能被人看到,她可能無法忍受這種意識。實際上,如果使用刀和叉,雙手就會一直暴露在外面。」

「可能是這樣——但是,那麼,她不希望我看到什麼呢?」

在貓丸回答明日香的問題之前,大鹽又敲了敲肉厚的膝蓋,

「如果我這樣推理下去,我只能想到一個地方。就是指尖。」

「再說,如果不想讓人看到戒指,只需要臨時摘下來就可以了。」

「貓丸前輩,那是什麼樣的兼職——」

「對不起——明日香,我——」

看到明日香的反應,貓丸好像得到了什麼認同,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別再說了——我的胃還很難受。」

「那也沒有。」

「那麼,是什麼呢?」

顏色有特點——。

現在沒有必要去深究——如果用貓丸的話來說——那就是多餘。

明日香也有同樣的感受。如果可以的話,她也想去詢問。

又展現出他的觀察力。

上週,在學校門口等早苗的時候,遇到了那個跟早苗同班的男生。他一直在向早苗示好,但是給人的感覺卻一點也不引人注目。他說他又得到了新款的化妝品,那麼,他一定曾經用過那個作爲禮物來吸引早苗的注意——。

各種各樣的想法接連在明日香的腦海中浮現,讓她忘記了胃部的不適,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早苗每天都塗着那個,作爲只有他能理解的信號——這種可能性怎麼樣呢。因爲害羞,所以只在不太顯眼的左手上塗,以免被其他的女性朋友看到——嗯,早苗做出這樣的事情,是有可能的。

的確,早苗很可能會這樣做——明日香點點頭。口無遮攔、膽小怕事的早苗,即使是編藉口也會很拙劣,所以她可能會花費很多時間去煩惱。

他那大大的圓眼睛,表情豐富,充滿了樂趣。

「啊,我好餓——」

貓丸這麼說後,大鹽插嘴說,

她儘量不用左手喫東西,也許就是爲了避免這樣的情況——爲了不讓我發現。

貓丸興奮地說道,

啊,喫披薩的時候她用了雙手,不過那是在暑假的時候,之後她和他的關係進展,開始塗指甲油——?

還沒有上市的新款,顏色特別的指甲油——。

貓丸惡作劇似的笑着,把他那像小貓一樣圓溜溜的眼睛轉向了明日香,

站在那裏的是早苗。

「我看到的時候,那個創可貼並沒有血滲出來。可能只是輕微的擦傷。所以即使現在剝下來,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問題。如果想隱藏戒指的痕跡,只需要把它剝下來,輕輕地繞在手指上就可以輕鬆隱藏了。幸運的是,這家店裏有洗手間。假裝去洗手間,稍微做一下手腳就可以了,沒有必要非得逃走。」

「那麼,指甲油有什麼祕密?早苗想要向着明日香隱藏什麼,我們還沒聽說過。」

「啊,對了,戒指——對吧,貓丸前輩。如果左手有什麼顯眼的地方,那就是無名指。早苗的左手無名指。早苗在那裏戴了戒指,但是要保密,如果被明日香發現,可能會被追問各種問題,因爲害羞——所以她不希望被看到。」

「那個其實無所謂,你就別再嘮叨了,大鹽。」

「那個,對不起——我,要挑戰那個挑戰菜單。」

哎?早苗好像並沒有戴戒指啊——在明日香還來不及說出這個疑問之前,貓丸已經斷然地說,

對貓丸的話,大鹽依然堅持,

早苗向廚房大聲宣佈,然後,輕輕地說了一句,

大鹽皺着臉說,這時店門口的門打開了。

那個創可貼明日香也記得。就是她剛剛在進這家店之前看到的,被虎子抓傷的那個。

明日香有點驚訝地盯着他,感嘆道。這個奇特的老傢伙,還有觀察力呢——。

沒讓大鹽說完,貓丸輕鬆地打斷他,

「不,但是,即使摘下來,可能還會留下痕跡,比如皮膚在那個地方會變白。如果被人仔細看到左手,可能會發現那個痕跡——」

大鹽用驚訝的眼神看着他,但貓丸並不在意地說道,

顏色有特點——對了,那個冬季新色。

貓丸說着,戳了一下大鹽凸出的肚子,

「如果早苗成功完成大胃王挑戰,她可以獲得三萬日元的獎金,然後明日香因爲失敗要支付的罰款就可以抵消了。我也可以充分享受看大胃王喫東西的樂趣,真是一舉兩得。啊,我真想快點看到,看大胃王挑戰是非常有趣的,你雖然中途放棄了,沒什麼用處。」

早苗低着頭,帶着她的羞怯,說道,

「早苗在右手的手背上貼着創可貼。」

如果按照貓丸的說法,只是稍微看一眼就不會引起注意,但如果仔細看的話,顏色就很有特點了——。

「你在說些什麼呢,你。戒指這麼顯眼的東西,如果她真的戴了,平時就會不由自主地看到。我也看過,早苗並沒有戴戒指,無論是左手的無名指還是其他任何一個指頭。」

「早苗並不希望你看到那個,可能是某種祈禱,或者是某種咒語——或者是爲了讓某人開心,或者是爲了維護某種規矩——呵,我這話有點老套了。總之,我覺得,可能是爲了不讓人注意到,她只在不常用的手的指尖塗了指甲油——我是這麼想的,你覺得呢?如果只是稍微露出來一點應該沒問題,但如果被你仔細地看到,就可能暴露了她不想讓你知道的祕密——你能想到什麼嗎?比如說,顏色上有什麼只有你會注意到的特點,之類的?」

總之,只要能看到她的喫相,那就足夠了。今天,以及未來——。

明日香沒有讓她說完,而是露出了一個微笑。

「所以,明日香——我和早苗並沒有交情,所以我對她的性格和日常生活一無所知。所以,從這裏開始,完全是我在想象——。明日香,你有什麼線索嗎?」

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確實早苗的特技是值得一看的,但是一個成年人——他雖然看起來像個孩子,但是他是個成年人,這個人——這麼興奮,我覺得有點不妥。

大鹽有些不滿地撅起嘴,

「對,就是這個問題。」

說起來,她總是握着手帕,這是爲了隱藏指尖的指甲油嗎——?

貓丸一邊快速地說着,一邊點燃了煙,

「嗯,挑戰菜單的限制時間一小時也快到了,她應該會很快回來。如果讓明日香等太久,就會因爲罰款的事情而感到焦慮。」

「啊,那也是。」

「所以說,早苗去買卸甲水,現在應該已經把指甲油卸掉並回來了。我一開始說她很快就會回來,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她可以很方便地在附近的便利店買到,而且這並不是一個需要花費很多時間的任務。不過,她回來的時間稍微有點晚,也許是在爲如何對明日香編個藉口而煩惱——她肯定想要隱藏關於指甲油的事情,所以她不會誠實地說她去買卸甲水。」

「所以我們不需要考慮戒指這回事。順便說一下,她也沒有戴手錶或者手鍊,所以不可能是那種顯眼的飾品。」

「插手女孩子的祕密是很糟糕的事情。我們也沒有必要強行問出來。比起這個,我更想看到那個大胃王女孩的大胃王挑戰。想象她是怎樣狼吞虎嚥的,我就無比興奮,簡直坐立不安。啊,我真期待,大胃王女孩,快點回來吧。」

貓丸興奮地大聲呼喚着。

明日香的心中浮現出各種畫面。

「除非是百目妖怪,不然手上不可能長滿眼球。像右手那樣的小傷,貼個創可貼就可以解決了。如果手腕上有訴說着悲慘過去的傷痕,她平時肯定會更加小心地隱藏起來。而且,手相也不可能。那只是手掌內側的皺紋,握住叉子就能隱藏了。皮膚稍微粗糙也沒有必要隱藏,更不用說她並沒有戴手套來隱藏什麼。所以,也不可能是什麼太顯眼的東西——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不被仔細看到,就無所謂了。」

顏色——。

唔,不能小看她,那個樸素的女孩。總有一天要讓她坦白——。

他伸出瘦長的手指,就像是個小女孩的手指一樣。

如果我發現了,可能會問道,「咦,這個顏色真特別,是哪家廠商的?」可能,早苗會不知所措,感到困擾。

貓丸微微笑着,再次點燃了煙。然後,

我不知道貓丸說的是不是真的,但既然她回來了,就應該接納她。

明日香有點無奈地看着貓丸興奮的樣子。他真是個奇怪的人。

聽到這個詞,明日香的腦海中浮現出一些思緒。看來,她的思維終於追上了貓丸那奇特的腦回路。

「她不希望明日香看到什麼呢。我已經無法想到其他的可能性了。」

「雖然說了,如果只是指尖長了血泡也沒有必要隱藏,而且如果是美甲的話,平時就會太顯眼了。所以,我在想,可能是指甲油吧。就是那種一眼看過去並不顯眼,顏色也不是特別奇特的指甲油——」

「看,早苗在逃跑之前,她在包裏翻找什麼,我猜她是在找卸甲水。但是,可能恰好沒有帶,所以她只能去買——這個解釋如何呢?如果用創可貼來遮掩,即使她帶了很多備用的,如果她在左手的所有指尖上都用,反而會更顯眼。不管怎麼樣,她還是需要卸甲水的。你知道,指甲油如果不用卸甲水,是很難完全去掉的。我以前在做舞臺工作的兼職時,試過塗一點,結果就是很難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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