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水外的東西
《貓丸前輩》 · 倉知淳 · 2.4萬 字
(譯者注:水のそとの何か,致敬Charlotte Macleod名作 水の中の何か(水裏的東西))
「那個,八木澤先生,您覺得裝滿水的塑料瓶是什麼?」
美里突然這麼問道。由於這個問題突如其來,毫無前後關聯,我不禁愣住了,
「裝滿水的塑料瓶,是嗎——那當然是飲用水了。」
我回答得相當無聊。
「啊,不,我想問的並不是這個——」
美里看着我這茫然的反應,微微笑着說,
「我想知道,裝滿水的塑料瓶到底有什麼意義——我一個人想不明白,所以想聽聽別人的看法。」
「啊,要說意見的話——還不是喝的嗎?」
由於無法完全理解問題的意圖,我再次給出了愚蠢的回答。
「抱歉,是我表達得不好——這樣說的話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我有時候就是這樣詞不達意,遇到這種時候很困擾。」
美里低下了頭,長長的睫毛顯得特別醒目,流露出一副歉意的神情。
這是二月上旬的一個星期二下午。
發生在我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廳。
美里是一位自由插畫師,經常爲我參與編輯的雜誌工作。今天我們見面是爲了討論一些事情——雖然今天的任務只是交接已經完成的原畫。美里的作品以精細柔和的筆觸和運用水彩畫技巧的輕盈氛圍爲特點。畫面既密集又大膽華麗,與本人的氣質相得益彰。美里將一張張肯特紙上的原畫,小心翼翼地覆蓋上防污的描圖紙,這也是其一貫的風格。
我接過畫作,一如既往地讚歎着美里出色的作品,將那幾張肯特紙收進包裏——就在這個時候。美里整齊的嘴脣張開,問出了那個讓人費解的問題——。
你覺得塑料瓶是什麼?——這樣。
就在我處理完事務,美里提出了那個突然的問題。說實話,今天的美里看上去有些不安,一直顯得有些坐立不安。然後突然提到裝滿水的塑料瓶,到底是怎麼了?
我好奇地問道。
「呃,美里,這個話題是怎麼來的?」
我原以爲是這樣的事情,但是,
是一個普通的礦泉水瓶子。容量爲500毫升,非常普通的尺寸。瓶口的封條沒有被撕開,水裝得滿滿的。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也沒有什麼稀奇古怪的地方,就是一個普通的塑料瓶。就那麼一瓶孤零零地放在陽臺的扶手上。當然,美里自己完全沒有記憶把它放在那裏。
「特價的標籤或者降價貼紙什麼的呢?」
「一點也沒有。要是有的話,我應該會注意到的。因爲我看得很仔細。」
美里一邊捋着一直垂到肩膀的直髮,一邊說,
「畢竟,放置礦泉水瓶的事情不僅僅發生了一次。現在每天都在繼續。」
昨晚他又一直在工作。他上牀睡覺的時候已經是那種時間了,早起的人可能都要起牀了。距離八木澤先生定下的截止日期還有足夠的時間。然而,對於初出茅廬的插畫師來說,提前完成工作也許正好合適。
「塑料瓶是放在外面的。所以我覺得它不是用來喝的——」
到底是誰放的,這麼一個東西——站在陽臺上,不禁環顧四周。熟悉的風景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
雖然陽臺和小巷之間有一排樹籬隔着,但如果費力地伸手,還是能夠勉強夠到扶手的距離。
晴朗冬日的天空,如果用顏料來比喻,大概是介於代爾夫特藍和鈷藍之間的顏色——陽光雖然微弱,但對剛睜開眼睛的美里來說,還是很刺眼的。
「陽臺?」
到底是怎麼回事,昨天如此,今天也是如此——。
我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今天美里特意來到我公司附近,也是這種表現。雖然拿稿件或者插圖對我來說是工作的一部分,但美里總是親自過來。據我所知,美里的公寓離市中心並不算太遠,所以對我來說也不會花太多時間。只要稍微坐一下電車,就可以去拿插圖了。但是無論我怎麼說,美里總是很謹慎地矜持。雖然美里年輕,但並不需要如此謙卑,我一直這麼想,但美里一直保持着這種態度。
當他哼着小曲,拉開朝南的窗簾,心想今天又是晴朗的冬日時,礦泉水瓶映入眼簾。
閒話休提。
美里不禁歪着頭想。
「我覺得這不是誰一時興起做的,也不是購物太多的鄰居隨手放下的。」
「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但是,我覺得不像是這種情況。」
美里用一貫的謙遜口吻說道。
美里開始講述了。
「沒關係,我今天已經沒事了。」
雖然這不重要,但美里比我小五歲左右,現在應該是二十多歲的年紀。我平時叫「美里老師」。對於自由創作者,保持禮儀是編輯的常識。
*
總之,即使已經一年多以來多次共同完成工作,美里依然保持着謙遜的態度。他總是稱自己爲「我(私)」,保持着一貫的嚴謹和禮貌。可以說是非常讓人產生好感的性格。真希望能讓那個傢伙喝點他指甲垢泡的藥。(譯者注:指甲垢泡的藥:把優秀人物的指甲垢當作藥來喝,比喻見賢思齊,千方百計地向別人學習。1;
「很奇怪吧,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讓我感到有些害怕。所以我想請教一下八木澤先生的意見。」
「是的,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
然後,在美里準備打開洗衣機蓋子的時候,那個東西出現在了視野裏。陽臺的扶手上。擺放在上面的東西。
我問了一個想到的問題。美里皺了皺眉頭,
放在陽臺欄杆中間附近,平坦的欄杆上。
「那麼,後來那瓶礦泉水怎麼樣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呢。」
陽臺外面是一條窄小的道路。只能勉強讓自行車並排通過的狹窄小巷。或許說是樓縫更合適。公寓與小巷平行,小巷綿長而狹窄。
「沒有,應該沒有的。」
是的,從一開始就是這種感覺。
「當然可以,我這邊時間沒問題——八木澤先生你也沒問題吧?」
那是一個鐵製的、塗着樸素無華的黑色的扶手,高度到美里胸口的位置。它的頂部是平坦的,礦泉水瓶就放在那裏。陽光照射着瓶子,閃閃發光,裝滿了水——。
打了個小噴嚏。
美里總是在喫早餐前先把洗衣和打掃工作做完,這是美里的習慣。畢竟冬天的陽光時間很短。如果想讓洗衣物至少曬上幾個小時的陽光,就必須儘快完成這些工作。
走近一看。
手裏拿着塑料瓶,美里毫無目的地環視了一下週圍。
這是在他例行午休從牀上爬起來之後發生的事。
我因爲對這個奇怪的故事感到好奇而催促着,美里一邊伸手拿起紅茶杯,一邊開始講述,
不,準確地說不是早上。按照一般的常識,那個時間已經快到中午了。但對剛從牀上爬起來的美里來說,在感官上,那仍然是早上的感覺。昨晚一直工作到凌晨,因爲職業的原因,時間觀念變得混亂是在所難免的。
不過,他的畫風和名字很符合他的外表。美里長得瘦弱,像個偶像明星,和通常的年輕創作者一樣把頭髮留到了肩膀附近。憑藉這張臉和這種畫風的新晉插畫師,肯定很受女孩子們的歡迎——我總是半嫉妒地這麼想,但也許對於喜歡這類作品的男性來說,他同樣有吸引力。當然,我對這種愛好並不瞭解,所以也不知道真實情況如何。據我瞭解,他本人似乎也沒有那方面的傾向。曾經在酒吧裏,我讚美了他在「詩與詩篇」上的插畫,他醉醺醺地說「那張畫,她(女友)也特別喜歡」,看來他有個女性戀人。即使是這麼英俊瀟灑的男子,也並非都會走向同性戀的道路,這算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不過,現在據風傳他和那位戀人分手了,我沒仔細問過,所以不知道具體情況。也許這位英俊瀟灑的男子雖然吸引人,但作爲一個年輕畫家,收入仍然有限,戀人也可能因此離他而去——更何況像我這樣長相平凡、收入微薄的人,得不到女孩子的關注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雖然沒有風,但空氣很冷。
是不是有人路過這個地方,順手把瓶子放在這裏了呢——感受着寒冷,美里這麼想着。
美里帶着些許愕然的情緒走到陽臺上。
「啊,那我明白了。我也經常看到。是用來驅趕貓的。把它放在家門口,讓流浪貓不敢靠近。」
又放了那樣的東西。
結果,我們的女性作家的短篇小說集受到了讀者的熱烈歡迎,甚至在今年春天還被改編成了電視劇。雖然作爲負責編輯的我非常自豪,但這並不是重點。
*
儘管天空晴朗,但這個季節還是很冷的。不是待在外面發呆的時候。
而且最重要的是,工作很有趣。也許是因爲他終於可以依靠繪畫這一技能勉強維持生計,所以充滿了自豪感。他充滿幹勁,全身心投入,完全忘記了時間的流逝。他很滿足,感覺充實。
「附近的店裏有沒有礦泉水特價什麼的,然後買了太多,但回家的路上覺得太重,所以扔掉了一瓶——我就是這麼想的。畢竟,美里的家門前是附近居民的通道,所以我想可能有人這麼做了。」
東京的二月正是寒冷的時期。
是礦泉水的瓶子。是一個著名的,來自法國還是哪裏的製造商的產品,在便利店也能常常看到。瓶子呈淺藍色,透明感與天空的色彩相似,陽光反射在水面上閃閃發光。因爲陽光很柔和,水的閃爍也顯得安詳,有點美麗——美里不禁從插畫師的角度去觀察,然後想到,不,現在不是欣賞這個的時候。
因此,他醒來時精神煥發。
「當然是扔掉了。」
伸手,拿起了那個藍色瓶子。
塑料瓶。
於是美里走到陽臺上。
「那個塑料瓶上有什麼貼紙之類的東西嗎?」
「這樣啊——我只是想,可能是誰買了很多特價的東西。」
誰都不會喝這種來源不明的東西啊——我一邊想着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一邊點頭表示同意。雖然這並不是一個值得打斷話題的疑問,但我還是反省了一下,
「這件事開始於三天前。」
美里注意到問題塑料瓶是在三天前的早上。
「那是什麼意思?」
我終於明白了,回答道。裝滿水的塑料瓶會折射光線,貓咪討厭這種現象,所以有些家庭會把這樣的瓶子放在院子裏。雖然效果存疑,但對於那些因流浪貓在院子裏隨地大小便而煩惱的人來說,這也算是一種無奈的辦法。
然而美里搖了搖頭,用那雙大眼睛直視着我,說道,
這個東西爲什麼會在這裏——?
矜持——說起來,美里總是表現得很矜持。
礦泉水瓶就放在昨天同樣的地方。陽臺的扶手上。
陽臺扶手上放着一個塑料瓶。
回想起第一次與美里見面討論書籍封面設計時,我在約定的咖啡館裏感到非常困惑。我不僅不知道美里的長相,還抱有這樣一個先入爲主的觀念,認爲這本書是一位女性作家爲女性讀者所寫的。當然,我在「詩與詩篇」上看到的那些柔和水彩畫的插圖也加深了我的這種觀念。
「我沒有養貓,而且我的公寓是禁止養寵物的。而且,是有人把塑料瓶放在陽臺上的。」
「呃,抱歉,我還沒完全明白——所以那個塑料瓶是放在你家陽臺上的?」
在約定的咖啡館裏,只有男性顧客,我誤以爲美里還沒到,於是我就茫然地等待了一段時間。我一直盯着門口,看有沒有女人進來,真是一場荒唐的誤會。雖然之前的溝通都是通過傳真進行的,但我一直堅信對方是個女性,真是個粗心大意的錯誤。真的,先入爲主的觀念是多麼可怕。將女性和男性搞混,簡直如本格推理小說裏的手法。美里的名字也讓人容易混淆,但這不能作爲藉口。實際上,美里優這個名字是他的本名——我原本以爲是爲了搭配畫風而取的筆名——駕照上和公寓的門牌上都清楚地寫着這個名字。
而小巷的對面是民宅的院子。這邊面對的是那戶人家寬敞的後院,距離民宅主體有一定的距離。可以看到遠處平靜的紫羅蘭色屋頂瓦片,既沒有壓迫感,也不影響陽光照射。
又來了——。
美里這樣說道,一邊以一種覺得對不起我的態度,小聲地回答。
*
陽臺外的小巷裏也看不到人影。這並不僅僅是因爲寒冷的原因。雖然離車站相當近,但因爲是小巷,所以平時行人稀少。附近的居民只是用來上班上學,這個時候走路的人很少。
美里的房間位於一棟兩層公寓的一樓角落,已經住在這裏大約四年了。這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單身公寓。雖然叫公寓有點過於豪華,但至少是鋼筋混凝土結構的。然而,像這樣的單身公寓,陽臺當然很窄。陽臺是直接從朝南的玻璃門出去的,只能晾曬衣物。但好在這樣的公寓裏,誰也不指望能優雅地進行園藝,所以這已經足夠了。
從小說的題材和主題出發,我認爲我們可以吸引到年輕女性讀者,所以我翻閱了一些針對這個讀者羣體的雜誌,結果發現了美里的作品。在一本名爲「詩與詩篇」的雜誌上——雜誌的彩頁裏有一篇像是專門爲幻想戀愛的少女畫的繪本特輯,我就是在那裏找到的。雖然這個故事本身充滿了甜蜜和夢幻,讓人有些不適應——畢竟在最後一幕,兩位遠離彼此的戀人被一道彩虹連在一起,實在是太驚人了——但插畫非常好。柔和的線條和淡雅的水彩畫色彩,連彩虹橋也美麗地表現出來了。我確信,這位畫家的畫正符合我們的需求。這也符合我們吸引年輕女性讀者的戰略。我從未聽說過美里優這個名字,所以認爲可能是個年輕的插畫師,我們也不必擔心被過高的畫費所壓迫——於是我聯繫了出版「詩與詩篇」的出版社,詢問了聯繫方式,並向美里發出了邀請。
然後,美里再次開始講述。
我終於理解了這件事的奇怪之處,張大了嘴巴,而美里皺了皺細長的眉毛,說,
這是什麼——?
裝滿水的塑料瓶。
大約一年前,我開始與美里在工作上合作。當時,我正在策劃出版一位新人女作家的短篇集。這是一部以婦產科醫院爲舞臺的小說,主人公是一個年輕的護士,雖然氛圍輕鬆明朗,但卻充滿了無懈可擊的謎題,是一部本格推理小說。編輯部對內容的趣味性也給予了極高的評價,當討論到要找誰來做封面插圖時,我便嘗試尋找報價較低的插畫師。當然,並不是因爲我小氣,而是作爲一家小型出版社,我們被要求要節省預算。就這樣,我注意到了美里的作品。
「那麼,能不能詳細說說?」
「我也想過那個。但是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有人悄無聲息地放在那裏?」
「對,就放在扶手上,孤零零的。」
「對,就放在陽臺的扶手上。」
第二天,美里發現了第二個礦泉水瓶。
路過的人隨意地伸手,越過樹籬放下瓶子——塑料瓶就在那種感覺的位置上。覺得扔在路上不妥,於是心血來潮地把它放在這個陽臺上——美里覺得,大概就是這樣吧。所以那個時候美里並沒有太在意。如果感冒之類的就麻煩了,趕緊把洗衣服的事情解決掉吧。於是,美里的注意力被這些非常日常的事情所吸引了。
從形狀來看,似乎是500毫升的日本茶瓶子。「加藤園美味茶」,與其他品牌相比,瓶肩的曲線形狀有獨特的特點。所以一眼就能認出來。這是一個常見的產品。但是,裏面裝的似乎是水。透明的水充滿了整個瓶子,彷彿在說,快來喝吧。
誰會喝這種東西——美里皺着眉頭,拿起了瓶子。
和昨天一樣,沒有任何變化的瓶子。裏面裝滿了水。握住的手在水中顯得扭曲。
這到底是什麼呢——。
有點不可思議。連續兩天,這樣的東西放在自己的陽臺上。完全不明白意義何在。
從欄杆上探出半個身子,偷看了一下隔壁的房間。當然,隔板擋住了視線,看不到陽臺的內部。但是,欄杆可以一覽無餘。美里的房間坐落於街道角落,可以看到五個一字排開的同樣造型的鐵製欄杆。每個欄杆上都沒有放任何東西。
果然只有我家嗎——。
他歪着頭自言自語。其實放一個或兩個塑料瓶子無所謂,但就是忍不住在意。
這時,隔壁陽臺傳來了響動。
不好,會被發現我在偷看——正想收回身體,卻來不及了。和剛剛走出陽臺的年輕女性四目相接。她是隔壁房間的上班族。不過,美里並不確定她真的是上班族。只是,每天都有規律地出入,所以美里自認爲她是個公司職員。那個女人眼睛瞪得大大的,顯得有點喫驚。
「啊——你好,早上好。」
她打招呼。
「啊,呃——你好。」
美里尷尬地回應,但卻說不出下文。
隔壁的女士似乎想問些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用模棱兩可的表情將目光移開。然後,她展開一條檸檬黃色的大毛巾。看來是出來晾衣服的。
原來,隔壁住戶在這個時間段洗衣服,那麼今天是星期天嗎——。在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時,美里趕緊將上半身縮回去。自從成爲自由職業者後,他總是失去了對星期的感知。
本來可以問問那個女士這個塑料瓶的事情的——。雖然這樣想,但隔壁的陽臺上什麼也沒有,所以問了也是白問。作爲都市生活的規律,始終與隔壁保持着一定的距離。突然問起這種事情,只會被認爲是奇怪。況且,從隔壁的陽臺來看,無論如何,手是夠不到這個地方的。在這種情況下,她和這個事情有關係,根本就是不可思議。
就這樣左思右想,猶豫不決的時候,隔壁的玻璃門關上的聲音傳了過來。她似乎已經回到了房間裏。希望不會被誤會成偷窺狂——。美里擔心着這些不必要的事情。
*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隔壁的上班族女士的態度似乎有些不自然。」
美里說。
「是的,昨晚我在工作間隙,幾次偷看了一下陽臺——因爲八木澤先生的工作快要完成了,所以我想一直陪在一起,一直熬到最後。」
「那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氣味。確實只能認爲是水。只是,不禁有點想嘗一下的衝動,但還是忍住了。
「啊——你好,是的,天氣很好——」
這麼說着,我敢於保持沉默。如果隔壁住着這麼一個好男人,大多數女性都會感到侷促不安——。這個人似乎對自己的容貌沒有太多自覺。
「其他特點——沒有,瓶蓋是擰緊的,裏面只裝了水——」
「我覺得隔壁的人應該沒關係吧,她沒有這樣做的理由。不過,陽臺上有塑料瓶確實很奇怪。」
「雖然還不是很確定,但我想,大概是早上吧——這裏說的早上,不是我個人的感覺,而是普通意義上的早上,上午。」
就是水吧——。
仔細端詳手裏的瓶子。
聽了美里的解釋,我點頭表示同意。雖然不明原因的礦泉水瓶很奇怪,但似乎不是危險的方向,如混入毒物等,所以在這一點上可以放心。
「那個人會不會是在警告美里老師?」
這是一個普通的500毫升瓶子。外包裝膜已經被剝掉了,不過看起來原來應該是裝果汁的。白色塑料瓶蓋上畫着一個叫「蘋果小子」的滑稽插畫。這是一個用漫畫手法畫的蘋果,只是加上了笑臉的眼睛和鼻子的角色。這個插圖看起來就像是敷衍了事。簡單的畫。似乎有人在偷懶,輕鬆賺錢——。作爲一個同行的插畫師,美里有點惱火。
美里擺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說道,
「時間段?」
通過瓶子的彎曲表面,透過透明的液體,看到對面的風景變形。僅此而已,裝水的塑料瓶——不,真的只是水嗎?疑問掠過腦海。雖然看起來只是水,但是有沒有可能摻雜了其他成分呢?從透明度來看,不可能有什麼其他東西,但是如果水裏混入了微量的什麼東西,肉眼是無法分辨的。
哎呀,別再鬧毒品混入事件了,真是夠了——。雖然有些開玩笑的心情在,但也不禁感到害怕。昨天和前天,水都被毫無造作地倒進了廚房的水槽。那應該是沒問題的吧——。
「啊,確實經常聽說這種事情。不過我從來沒見過。」
中年婦女帶着和藹的表情說。她抱着一隻小狗。看起來是附近的居民,正巧遛狗經過這裏。話說回來,美里好像記得那隻看起來像迷你杜賓的小狗。不是因爲長相,而是因爲毛髮的顏色——那獨特的焦糖色,讓他隱約記得。他好像在這個小巷子裏見過幾次遛狗的人。但是,當時遛狗的好像是一個年輕女子。那麼,這位中年婦女是那個年輕女子的母親之類的人嗎——。
美里有點結巴地回應。他在寒冷的陽臺上灑水的樣子,肯定讓人覺得很奇怪。由於慌張,他平時就不擅言辭的樣子變得更加糟糕。這麼笨拙地說話,和鄰居們的關係也無法處理好——。
「但是,晚上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那麼,還有其他特點嗎?關於塑料瓶的。」
美里感到困惑的時候,女性懷裏的小狗抬頭看着他。那雙黑亮的圓眼睛似乎在訴說着什麼。它彷彿在懇求着,讓美里告訴它的主人,既然在遛狗,就應該讓它在地上走。
「回收——說到塑料瓶,它們好像就是回收的代表。美里老師,也許這裏面有警告或者暗示的意義。」
「——嗯,好吧,雖然只是一時興起試着說了說——但水就是用來喝的這個簡單想法並不壞,我覺得。」
「即使拋開我偷看的事情,她也顯得有些不安,就像是特別慌張地把臉扭過去似的——」
「有沒有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放在那裏?」
「那麼,你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嗎?」
「在馬拉松比賽中,沿途會擺放桌子,上面擺放着裝水的瓶子,選手們邊跑邊拿走。那不就像是你陽臺上的塑料瓶嗎?說到水的瓶子,當然首先想到的是飲料。或許是附近跑步的人途中爲了補充水分而放置的。」
「對,美里老師沒有正確處理垃圾,所以他們把塑料瓶放在那裏,暗示着『塑料瓶應該回收,看清楚,這是回收垃圾的代表』。」
完全不知道。
美里感到疑惑,拿起了塑料瓶。
它出現在陽臺的欄杆上。
昨天和前天,瓶子都被扔掉了。可是現在,又有新的瓶子放在那裏。究竟是誰在做這種事?
只是一個塑料瓶。
一點也不明白。
「沒有,如果有我應該注意到的。」
「這個說法也不太對——因爲瓶子裏的水都是滿的。拿着瓶子跑步,卻一口都不喝就扔掉,這有點難以想象。」
我突然想到了電視馬拉松中繼的場景,試着說了出來。
「那真的是水嗎?也可能是其他液體啊。」
「哦,你是說印有商品名的包裝嗎?」
「嗯,那就是說,三天前確實是第一次——」
美里有點猶豫地說。
美里如同被冤枉似地爲自己辯解。嗯,也是——我想。考慮到美里的一絲不苟的性格,這種事情似乎不太可能發生。
雖然只是一時興起,但我這個想法被輕易推翻,尷尬地笑了笑,然後說,
「如果非要說的話,就是瓶子外面的包裝膜,那種像塑料薄膜一樣的東西,都被剝掉了。瓶子的塑料就露出來了。」
灌木叢外面,有一條狹窄的小巷子通向遠方。一箇中年婦女站在那裏,正看着這邊。
「塑料瓶的包裝爲了方便回收,設計得容易剝離的樣子。」
我邊說邊雙臂交叉。剛剛完成一項工作的安心感讓我有點認真地聽美里的話。
「啊,也是這樣——那麼,跑步的人帶着補給水瓶跑,中途覺得礙事就放下了,這個說法怎麼樣?美里家附近恰好是他們不再需要水的地方——這樣就能解釋連續出現的瓶子了。」
將瓶子對準陽臺欄杆的另一邊——朝着灌木叢的下方撒了些水。
「你好,今天天氣真好。」
美里歪着頭說,
「是的,我總是在剛醒來的時候,大約在中午前發現這些瓶子,但究竟是什麼時候放的呢,這讓我有點在意——」
美里苦笑着對自己的過度擔憂感到寬慰,輕輕嘆了口氣。
話說回來,什麼時候開始的,新聞報道過在自動販賣機的出口處有人放置毒飲料的事件。無聊至極的人居然喝了,結果昏倒送進了醫院。這不僅僅是引起騷動,更是陰暗的惡作劇。類似犯罪接連發生。這些人把茫然的抑鬱和煩躁轉嫁給無關的人們,別有用心,居心叵測。雖然不認爲正常心理的人能做出這種事,但這種心態確實存在於社會中。
說到回收,我突然想到了自己剛剛提到的這個詞。
「是的,大概是這樣——」
美里有點無奈地搖了搖頭,
更重要的是,這已經持續了三天。前天,昨天,還有今天——裝滿水的塑料瓶都被放在陽臺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開玩笑了,這種話別人聽到多難聽——」
「在我家附近好像就有這樣的人——不過,我也沒有實際見過。只是,我經常看到垃圾收集點有很多手寫的貼紙,像『請遵守收集日』『請務必進行分類』之類的。比如看到便利店的塑料袋被隨意丟棄,會特意貼上一張寫着『請使用指定垃圾袋』的紙。然後我就覺得附近肯定有人在監視。」
「是的,那些包裝被剝掉了——不過,剝掉那樣的東西應該不會花很多時間,所以我覺得也不一定有什麼意義。」
但是,美里沒有做過讓人討厭的事。
裏面裝滿了水。
惡作劇?讓人討厭了?
「那麼,那些塑料瓶真的一點特點也沒有嗎?如果有什麼與衆不同的地方,也許就能找到線索。」
「我想沒有。我仔細看過了。」
「與其這樣,我還是想知道到底是誰什麼時候放的,我想了一下這個時間段。」
「你說最早發現是三天前,那之前呢?」
「在塑料瓶出現之前有其他徵兆嗎?」
「警告我?」
美里也表示同意,然後說,
我鼓勵猶豫的美里繼續說。
雖然當事人可能是出於正義感而行動,但被別人循規蹈矩地要求確實讓人心情不好,所以存在反感的人也是可以理解的。這樣的事情發生也是情有可原的。
這時,他感到了別人的氣息。
「沒有,應該沒有。」
「上午,是嗎?」
抬起頭,與一位中年婦女近距離地對視。
我在腦海中擦去了「垃圾檢查大媽」的形象,試圖將話題轉回原來的軌道。
第二天,儘管覺得難以置信,但塑料瓶再次出現了。
*
小心翼翼地擰開瓶蓋。將打開的瓶口小心翼翼地靠近鼻子。聞了聞氣味——並沒有聞到什麼奇怪的味道。
「嗯,我也考慮過這個問題。所以我打開瓶蓋看了看——」
「垃圾的分類和丟棄時間我都遵守得很好。我沒有引發鄰居之間的這種麻煩,所以纔不明白爲什麼會有瓶子出現,感到非常不安。」
就是水吧——。
「灌木叢下面也長着雜草。我今天查看了一下撒水的地方,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雜草和灌木都沒有枯萎,也沒有發生變色——」
「難道是在別人家的陽臺上嗎?」
「你應該經常聽說吧,像那種監視鄰居垃圾處理情況的大媽——像不遵守垃圾收集日或者沒有正確分類這樣的事情,然後讓鄰居們提高警惕的人。晚上丟垃圾的人會被抱怨,然後年輕人反感而引發麻煩。」
美里真是太體貼了。
水毫無粘稠感地滴答滴答地落下。從這個情況來看,那確實只能認爲是水。
「那樣的話,他們可以在路上買啊。現在街上到處都有自動售貨機和便利店。根本沒有必要把瓶子放在我的陽臺上。」
美里也用認真的表情回答。看來他也真的很在意這個問題。
「說到裝水的瓶子,我想到了『補給站』。」
我雙臂交叉着說,
「沒有啊。」
「原來如此,那應該就是普通的水了吧。」
裝滿水的瓶子在冬日寧靜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樣啊,看來不是趁着夜色偷偷摸摸的。」
「在我睡覺之前,我還確認了一下。雖然已經是早上五點多了,但那時候還沒有看到什麼異常。」
「那就是說,是在美里睡覺的時候。從天亮到中午之間——」
「是的,我在中午發現的時候,摸了一下瓶子,外面並沒有溼潤——所以,我想大概是早上吧。」
「應該是的。如果是在你發現之前不久放的,瓶子外面應該還有一些露珠和潮溼的感覺。」
我表示同意地點頭。
礦泉水瓶是早上放置的。在這個季節,如果一整夜放在外面,裏面的水至少應該有點結冰的現象,但美里的描述中並沒有這種現象。天亮時他也沒有發現異常,所以我們可以肯定,是在早上放置的判斷應該是正確的。
這麼一想,我從「裏面的水會結冰」這個詞中聯想到,「難道有人在做礦泉水瓶冰凍實驗嗎?」這樣一個離奇的想法突然冒出來。但是,爲什麼要在別人家的陽臺上做這種事情呢?我馬上改變了想法,認爲這個想法毫無根據,立刻否決了它。
「如果有人在早上把瓶子放在那裏,那我今天就不睡覺,守在那裏看看吧——我正在考慮這樣的事情。我現在沒有急需完成的工作,所以時間也是充裕的。」
美里似乎並不完全是在開玩笑,低着頭說道。
原來如此,確定時間是爲了限定監視所需的時間——我恍然大悟,看來比我想象的要嚴重得多,他似乎非常在意這件事。低着頭的美里一臉憂鬱,很難感受到他平時的活潑。原來他今天一直很焦慮,心神不寧。我意識到這一點後,儘量保持輕鬆的口氣說道,
「裝滿水的瓶子相當重呢。那麼,作爲紙張定位的替代品怎麼樣呢?像報紙投遞員的便條或者附近道路施工的通知之類的,有人夾在紙張裏,放在那裏,但紙被風吹走,只留下了瓶子作爲壓物——這樣的可能性存在嗎?」
「我認爲不太可能。最近幾天都是沒有風的天氣——而且,如果是這樣的便條的話,放進郵箱就可以了。」
「嗯,那麼是因爲某種原因導致郵箱不能使用,所以纔不得不這樣放置便條。」
「什麼樣的原因會導致郵箱不能使用呢?」
「呃,比如剛刷過油漆之類的。」
「我沒有做這樣的裝修呀。」
美里輕描淡寫地說道。我也沒有非常認真地說這個想法,所以沒有再繼續堅持下去。不過,作爲壓物的想法似乎並不是一個糟糕的線索。水是相當有質量的。以前在公司,有一個同事的朋友經營了一家碳酸水製造商,他們寄來了一些自家生產的礦泉水作爲禮物。雖然不知道拿到裝滿碳酸水的瓶子該怎麼辦,但我記得把那些瓶子裝在紙箱裏搬運過來的時候,它們相當重。
水可以作爲壓物。把壓物放在陽臺的欄杆上。這樣做會有什麼結果呢?
儘管我這麼想過——但是,把礦泉水瓶放在別人家陽臺上,究竟是爲了什麼呢?而且,一瓶礦泉水的重量也不至於有多大影響。
「是啊,真的很不安。」
「就是沒有什麼不同。跟昨天、前天一樣,第四個礦泉水瓶裏也只是裝着普通的水……」
「那個,貓丸前輩,您在做什麼?」
*
「確實,不認識的人也不會把礦泉水瓶放在別人家的陽臺上。」
這傢伙和外表一樣,像小貓一樣極度好奇,對各種事物都表現出極大的興趣,樂此不疲地插手其中,但每次都會牽連別人,令人困擾——像我這樣好說話的人,就是典型的受害者。實在讓人不知所措。
「但是,你不會喝那種東西的吧。」
「唔,也許跟重量沒什麼關係……美里,今天早上的礦泉水瓶有什麼不同之處嗎?」
「我覺得不太可能有這樣的惡作劇行爲——每天都去打水放瓶子,犯人本身也付出了很多努力。」
「應該不是吧。」
美里無力地說道。是的,已經持續了四天,除了認爲是某個人的意圖在起作用之外,別無選擇。只是,這到底是什麼意圖呢,完全無法猜測,所以才感到不安。
我沒有讓步,再次問道,
他不禁四下張望。
但是,即使採取現實的應對措施,比如報警,也不見得會受到重視。看來明天早上還是得試試蹲守。反正他只是待在房間裏,也不會很辛苦——。
「是啊,這麼麻煩的事情,真不像是爲了取樂做的。」
美里把桌上的菸灰缸推到了抽着煙的小個子男人面前,問道。
如果不是毫無意義地放置,那就意味着有某種目的。然而,只是放一個礦泉水瓶,究竟有什麼意義呢——。我感到非常無奈,半自言自語地嘀咕道,
「讓人不安。」
「沒有什麼與衆不同的地方啊,我們家的陽臺很簡潔。有個洗衣機,還有空調外機——我覺得跟其他房間一樣。」
說到底,一個過了三十歲的大人還和學生一起做兼職工作,真是奇怪。這個人一直沒有正式工作,像個流浪漢一樣,到處打臨時工度日。從學生時代開始,對於自己感興趣的事物和有趣的事物,總是充滿活力地投入其中,而對於毫無興趣的領域則置之不理——這種生活方式,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乾脆利落的——善於表達的話就是隨性的自由人,用惡劣的話來說就是純粹的社會不適應者。他正是這麼一個身份成謎的可疑人物。究竟是個傻瓜還是聰明人,實在難以判斷。
「啊?——貓丸前輩。」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貓丸前輩沒有固定收入,兼職過活會很辛苦,所以我儘量把稿子的活分給他——這一點上,我也算是個大好人了吧——但他卻一點也不感激,真是比養了三年的貓還忘恩負義。(譯者注:日本諺語:養狗三日,記恩三年,而養貓三年,三日忘恩。比喻忘恩負義。)
礦泉水瓶,陽臺,水,扶手——這究竟是什麼呢。
我嘆了口氣,美里一臉困惑地說:
簡單來說,就是聞到了可以蹭飯的味道,所以順道過來湊熱鬧了吧——厚顏無恥的表現已經超越了那個層次。我們編輯部的兼職美雪雖然很真誠,但也不至於把我的行程都告訴貓丸前輩吧——不過,我想這個話癆的貓丸前輩肯定是用他的巧舌如簧套出了這些信息。
*
每天把礦泉水瓶放在別人的陽臺上——這樣的行爲究竟有什麼意義呢。真是無法理解。礦泉水瓶,水,陽臺——四個瓶子在我腦海裏不停地旋轉。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但是如果每天都發生,對神經質的人來說確實令人煩躁。美里就是一個例子,他非常在意這件事。要是我能給他一些建議就好了,但是我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每天都被放置的礦泉水瓶。真是個奇怪的事情。裝滿水的礦泉水瓶。四個礦泉水瓶——。
美里嘆了口氣。看起來他心理壓力相當大。爲了讓這個年輕的朋友心情好轉,我拼命地思考着,說道:
「正常人都不會喝,那麼就不太可能是想讓你喝的。唉,究竟是什麼呢,每天都要來放瓶子,那個人也應該覺得很麻煩纔對。」
我實在無法想通,於是把手放在額頭上,
這種煩人的事情是不是孩子們的惡作劇呢?空瓶子裏裝水這種事情總讓人覺得像是孩子們乾的,而且陽臺沿着的狹窄小巷也是附近孩子上學的必經之路。估計放瓶子的時間是早上,正好跟上學的時間重疊。每天早上,在夢裏,他都能聽到路過的孩子們的說話聲。難道是那些孩子們的惡作劇嗎——。
「這樣做有什麼好高興的呢?」
「別『啊?』啊,八木澤,你這是怎麼了,嚇了一跳的聲音,你怎麼這麼發呆啊。嘿,優,你還是那麼帥,不過八木澤這種有點神經質的表情罷了,你也露出這麼茫然的表情,這漂亮的臉就浪費了。」
美里簡短地回答,低下了他那端正的臉。我也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雖然這麼想過,但應該不至於吧——美里聳了聳肩。這只是一種被害妄想。首先,監視一個初出茅廬的畫家有什麼意思呢?誰也不會因此而得利。
「是啊,這樣持續下去,我實在是受夠了。」
「啊,關於那個——其實我在向八木澤先生請教一些事情。」
「哦,謝謝,優很體貼,跟某人不一樣——。嗯,雖然叫兼職,但實際上是臨時工,某個大學昆蟲學研究室有個捉蟲子的工作,是爲了研究用的。雖然叫昆蟲採集聽起來很高雅,但實際上並不是,這也是很有趣的地方。我去了多摩川的河灘,一大早就開始翻動周圍的石頭,從石頭下爬出來的那些小蟲子,像是有很多腳的那種,要把它們活捉。我和學生們一起工作,不知爲何,每次我翻動石頭,總會有大量的蟲子湧出來——你是不是有發現蟲子的傳感器什麼的,助教之類的人用奇怪的方式誇獎我。這種誇獎讓人並不高興。不過,標本盒很快就裝滿了,大家都感激我。但是,看到那麼多蟲子爬來爬去還是讓人不舒服。而且河灘上風大得讓人凍得直哆嗦。」
我困惑地問,他毫不在意地回答說,
「是啊——」
小小的一瓶礦泉水瓶安靜地擺放着。
不過,再怎麼擴展荒誕的想象,也沒有意義。實際問題是,這個事情確實讓人覺得不寒而慄。如果不採取現實的應對措施,這個莫名其妙的礦泉水瓶會一直持續下去。如果這種事情持續了好幾天,那麼從讓人感到不安到導致神經衰弱也只是一步之遙。
如果說是用這個不可思議的礦泉水瓶當誘餌,引誘他走出陽臺,然後被人監視的話——?
貓丸前輩說着,點燃了一根菸。
「而且,他還特意拿空瓶子去打水——對方也付出了一定的努力。」
看到反應——?
「費了那麼大勁也想放水瓶子,是嗎——每天都在扔瓶子吧?」
「我在幹什麼?當然是來喝咖啡了。」
美里一邊拿着裝水的瓶子,一邊思考着這些事情。
美里一邊用纖細的手指撫摸已經空了的茶杯的把手,一邊點頭表示同意。
這傢伙又在胡說八道——我半驚訝地聽着貓丸前輩滔滔不絕的話。
「沒有,這才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第四個礦泉水瓶也是如此,擺放得理所當然。
如果是這種荒唐可笑的情節,那麼想象力真的是無窮無盡——抬頭望着遠處那棟狙擊手可能潛伏的象牙白高樓大廈,美里苦笑了。也許是一個密謀策劃的祕密組織,用這個來向同伴發信號——。特別行動小組打算下一步闖進這個房間,通知成員——。附近有一個謀求政府顛覆的極左同盟的祕密基地,因爲有可能被公安發現,所以現在告訴同伴們暫時不要靠近——。真的是不勝枚舉。的確,如果只是爲了裝作路人一邊路過一邊觀察的話,這個陽臺和巷子的位置關係可能是恰到好處的。
突然出現的小個子男人很隨意地拍了拍美里的肩膀。
我半懊惱地想着,但因爲他說的是實在話,只好認輸,叫了服務員,點了一杯飲料。貓丸前輩也不客氣地點了一杯冰咖啡,然後把他那小小的身體悠哉地坐在我的旁邊。
美里回應道:
貓丸前輩大言不慚地說,雖然實際上他的臉小得像個孩子。
「前幾天我剛碰到松山先生,碰巧在車站遇到的。你知道的,松山先生是那個著名的插畫家,優也應該很熟悉他吧。因爲他的眼睛很小,看起來像骰子的一點兒,所以人們稱他爲『骰子松山』。當然,這只是我個人這麼叫他,我可不會在他面前這麼叫,那太失禮了。不過,前幾天剛碰到骰子松山,今天又碰到了優,真是個巧合啊。這周是我遇到插畫家的一週嗎?」
「嘿,你們兩個在發呆什麼呢?看起來像是不小心把五百日元硬幣丟進了供奉箱似的。」
「確實讓人感到不安。」
「嗯,兼職比想象中結束得早,所以閒來無事,就順便過來了。」
「您現在在做什麼兼職?」
「唉,既然每天都這樣,肯定不是無意義的。」
「礦泉水瓶放置者的意圖,真的很難理解。」
「是嗎——可是,同一個公寓的其他房間並沒有遭受類似的侵害。我還以爲美里家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呢。」
「到今天早上已經四個了,真的是太過分了。美里,你沒有做什麼讓人討厭的事情吧?」
「奇怪吧。」
一邊失去言語,我一邊思考着。
「真是個奇怪的事情。」
的確,即使向警察求助,他們也可能不會理睬。畢竟,只是放了一個裝水的礦泉水瓶,也沒造成什麼實際損害——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對美里說道:
「但是,即使只是普通的水,也讓人感覺不舒服吧。」
這裏是一樓,陽臺外面只有小巷和居民的庭院。視線非常好。稍遠一些的地方還有幾棟高樓大廈。比如說,如果從那棟大廈的高樓層用望遠鏡觀察,這邊是完全暴露在視線之下的。
就像往常一樣,在陽臺的欄杆上。
這個人總是很敏銳地注意到讓人不高興的事情。
「是啊,但是——不管是狙擊手還是什麼其他幼稚的幻想——肯定有人故意這麼做,這是毫無疑問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長衣,長衣懶散地掛在肩膀上。同樣小巧的臉上有一雙像小貓一樣圓潤的大眼睛。長長的劉海垂在眉毛下面,乍一看是個年齡不詳的童顏小個子男人——。不知何時靠近我們,我們完全沒有察覺。他走路就像貓一樣輕盈。
從瓶蓋上的檸檬標誌來看,原本應該是個果汁瓶子,但裏面裝的還是普通水。瓶子裏的水充分吸收了陽光,將光線聚集在陽臺的水泥地上,形成菱形光斑。
「我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讓我成爲特殊目標。就像我剛纔說的,我跟鄰居們也沒有什麼交情。」
誰會關心這種事情呢——在我因爲突然冒出來的怪人滔滔不絕而有些無語時,不知道通過什麼特殊能力,貓丸前輩看了看我,帶着一絲挑釁地說道,
真是煩人啊——美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礦泉水瓶。
「總之,蟲子比想象中的多,所以工作比預定時間提前結束了。我想去找八木澤玩,給編輯部打了個電話,結果聽美雪說優在這家店和開會。在這個時間開會,可能意味着後續有晚餐或類似的有趣活動,我就順道過來了。」
「八木澤,不管怎麼說,在這種咖啡店裏待這麼長時間,真是麻煩別人啊。你看你的咖啡杯底,幹了的咖啡滴已經飛出來了,說明你在這裏待了很久。既然能堅持到這個地步,順便再要一杯也是世間常理吧。真是的,你這傢伙,過了這麼長時間,還是不懂得關心別人。」
「我不會喝那麼顯然可疑的液體。」
「是想看着美里每天扔瓶子而感到高興嗎?」
突然被人搭話,我和美里都嚇了一跳,抬起頭來。在桌子旁邊,站着一個矮小的男人。
「是的,每次發現都會扔掉。可是扔了又扔,第二天還會有新的瓶子出現。」
「那個罪犯,到底是想讓我喝什麼呢——」
美里有些愣住,而貓丸前輩毫不在意地,以他那一貫的快速言語攻擊道,
「嘛,別這麼冷淡嘛,反正你們的討論已經結束了吧。」
回想起來,最近在陽臺上待的時間比平時要長得多。這個季節,天氣通常很冷,他不會經常待在陽臺上。但是,最近總是被這礦泉水瓶吸引,在這裏發呆的時間變得很多。說不定,這就是某種策略,讓他這樣做的。
「那個,美里家的陽臺總是被盯上,會不會是因爲那裏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呢——有什麼與衆不同、引人注目的地方,讓人把它當作目標?」
「算了,我的事不重要,倒是你們倆在一起商量什麼呢?看起來不像是工作上的事。」
「啊,好久不見了。」
嗯,如果是B級動作電影的情節,可能會有這樣的情況。爲了瞄準一個宅得要死的目標,狙擊手用不自然的礦泉水瓶引誘目標走出陽臺,然後趁目標歪頭思考時射擊——。
沐浴在陽光下的礦泉水瓶閃閃發光。
莫非是被人監視了嗎——。
美里突然抬起頭來。
但是,現在這個時間,孩子們應該在學校裏。他們是看不到他發現瓶子後的困惑表情的。既然看不到反應,那惡作劇的意義何在呢?如果看不到反應,搞惡作劇行不通吧。這種事情天天都做,實在是難以想象。
「雖然是這樣,但是我在問你今天怎麼了。」
「也許,那就是一種惡作劇行爲。一種以給美里添麻煩爲樂的犯罪。讓你費力扔瓶子是他的目的。」
美里回答貓丸前輩的問題。
「八木澤這個傢伙能提供什麼幫助呢?——」
貓丸前輩毫不客氣地說了一番,然後接着問道,
「那麼,是關於什麼事的諮詢?工作方面的?」
「不,不是工作上的,是關於我的私生活——啊,既然如此,貓丸先生能否也一起聽聽?八木澤先生,您覺得呢?」
「嗯——好吧,只要美里覺得可以的話。」
我支支吾吾地答應了。雖然美里確實是通過我爲雜誌工作的關係認識的,但他應該只見過這個附近的不尋常的可疑人物兩三次。所以現在,他似乎對這個充滿幽默感的外表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但如果他真的因爲諮詢而變得親近起來,就會像我一樣成爲被連累的受害者——。儘管我擔心這一點,但美里還是說道:
「事實上,我的公寓陽臺上有一些塑料瓶——」
他開始講述這個事情。
在美里的長篇大論中,第二輪飲料被端上來了,貓丸前輩卻安靜地聽着。他吸着香菸,不時噴出煙霧。當第四個塑料瓶的事情講完後,貓丸前輩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接着說道:
「這事兒可不妙啊,優先生,你家可能會被縱火。」
貓丸前輩說出了這件危險的事情。
「縱火——?那是什麼?」
我喫驚得大叫起來,但貓丸前輩依然一本正經地看着我,他那像小貓一樣的圓眼睛緊盯着我,說道:
「最近這段時間天氣一直很好,甚至出現了異常乾燥預警。不管怎麼說,這個季節火災確實很多。根據優先生的說法,那些塑料瓶曬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也就是說,問題的塑料瓶是放在可以直接曬到陽光的地方。那麼,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啊,陽光聚焦引發火災——」
「對,就是這麼回事。裝滿水的塑料瓶的彎曲表面正好成爲一個適合的透鏡,聚集陽光使焦點着火——這是一種簡易定時點火裝置。罪犯故意把這種代用透鏡放在優先生陽光充足的陽臺上——雖然角度和位置還不夠準確,但總有一天會發生火災。罪犯正等待着優先生忍不住去拿掉塑料瓶的時候,或者等到春天陽光變得更強烈的時候。這絕對是一種概率犯罪。」
聽着貓丸前輩嚴肅的口氣,美里愣住了,說道:
「爲什麼我會成爲縱火犯的目標?」
「對犯罪分子來說,哪裏都可以。除了保險金之外,縱火大部分都是好玩的。碰巧你家陽臺陽光充足,而且正好面對着一個可以伸手放瓶子的巷子——只是碰巧這地方很合適罷了。」
貓丸前輩好像有些生氣地瞪大了圓圓的眼睛,
「我應該已經明確地說了,我覺得問題的塑料瓶是給優的一條信息。所以才特意提到死前留言的例子。既然都是信息,解讀的過程應該是相同的。也就是說,這次的塑料瓶信息,可能就是這第⑥種情況。當然,準確地說,應該是和第①種未完成的情況結合在一起,因爲還剩下四個瓶子,說明還在進行中——。但是,無論如何,預測完成形態後應該一目瞭然,所以還是可以說是第⑥種情況。」
②受害者和調查方之間存在知識差距。
這個嘴巴刻薄的前輩,因爲他腦子裏的迴路跟常人不同,有時候會輕易想到別人想不到的事情。而現在,他那混亂的迴路似乎又閃現出了什麼。
「我開玩笑的。」
我和美里一臉疑惑地對視,貓丸前輩有些惱火地說,
「我說是開玩笑的,哪有那麼繁瑣的縱火手段。如果是我,我會直接縱火,撒上煤油之類的,然後用火柴點燃。」
面對混亂的我,美里突然說道,
「沒什麼好擔心的,別在意,反正還有三天就結束了。」
「要搞惡作劇或者噁心人,塑料瓶實在是太無趣了。既然要放在陽臺上,完全可以放一些更噁心、更令人不快的東西。而且每天這樣也很奇怪。噁心人的話,先讓對方感到不安,然後再暫時停止,等對方放鬆警惕後再發動第二輪攻擊才更有效。每天都這是這樣,對方也不一定不會警覺——實際上,優已經開始考慮行動了。在這種情況下,每天像例行公事一樣來擺弄,完全有可能被對方抓個現行。每天都粘人地搞惡作劇的傢伙,應該預料得到這種情況。所以,我覺得這不像是惡作劇或者噁心人的行爲——也就是說,我感覺不到惡意。」
雖然我抱怨了一句,但美里卻尚未對這位前輩的惡作劇免疫,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把我和美里拋在一邊,貓丸前輩愉快地繼續離題。一邊像蒸汽火車那樣噴出煙霧。儘管他有着高中生般的童顏,卻是個重度吸菸者。
但是,這個人剛纔說什麼——三天就結束?那是什麼意思?前輩雖然偏愛琢磨各種奇怪的事情,但這次他是不是開始研究千里眼了?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知道——。等等,難道貓丸前輩就是那個放塑料瓶的罪犯,還有三天就會放過美里了?但是,即使他不成熟,一個三十歲的男人也不會去做這麼無聊的惡作劇吧——正當我思緒紛亂的時候,我慌忙說道:
④留言的部分或全部被篡改。
「雖然你說不用擔心,但讓人感到不安的還是我。」
「是的,確實是這樣——」
這是種遊戲性更濃的情況。原本以爲是死前留言,但實際上受害者的意願根本沒有參與其中,完全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因爲某種偶然,看起來像是留言。這樣一個有點荒謬的結局。儘管費盡心思去解讀,但最後的結局卻是:實際上沒有任何意義。這種扭曲的想法也是讓某些特定推理小說讀者大飽口福的一個典型。當然,推理小說迷可能會覺得很有趣,但對普通讀者來說,這種過於扭曲的情節可能會讓他們跟不上。
「可不是嗎,優正在欣賞你那帥氣的臉龐,感到很愜意呢。你的臉就是那種,本來就平庸無趣,所以如果要換表情,最好是有點環境美化的作用纔行。」
我從經驗中學到了如何應對這種情況的方案。這是長時間的熟絡帶來的結果。我故作謙虛地說,
受害者留下了容易理解的信息,但犯人篡改了其中的內容,使得信息無法解讀。不一定是犯人所爲,任何原因導致的無法解讀的情況都可以歸爲這一類。例如,儘管用多米諾骨牌或撲克牌排列出了明瞭的信息,但第一個發現者不小心踢倒了,使得排列混亂。另外,如果信息是通過地板上的某個投影組成的,但在現場調查時,由於天氣陰暗,關鍵的投影無法看清——可能也有這種情況。當然,這裏的推理小說元素開始變得更加戲謔,現實性也在減弱。
偶然透鏡的焦點聚焦引發火災——我曾聽說過這樣的事故。金魚缸或者其他容器被放在陽光充足的地方,不幸引發火災。啊,對了,金魚缸裏的水也能充當透鏡,而塑料瓶裏也裝着水——我突然意識到這一點,感到有些害怕。話說回來,最近在我公司附近,深夜縱火事件頻繁發生。火災並非只發生在遙遠的世界。雖然公司附近的縱火案發生在午夜的辦公區,尚未造成人員傷亡,但如果美里的公寓發生火災,就會危及人命。必須儘快採取措施。當我提出這樣的主張時,貓丸前輩卻說:
於是,我出言詢問。
③一開始就難以理解的情況。
貓丸前輩打斷了我的話,擺出一副明顯虛張聲勢的樣子。雖然在這方面他很容易懂,但我還是在心裏嘆了口氣,對這位讓人摸不透是好是壞的前輩說,
看來他知道些什麼——我這麼想。
「不管有沒有惡意,對美里來說都令人不安。」
① 受害者在留言過程中力竭。
「所以說,只要誠實地按照對方的指示來做就行了。」
我試着問道。
即使這麼說,我也感到困惑。四個塑料瓶,裝水的塑料瓶——把它們排列起來。這樣做究竟能得到什麼呢?
「八木澤,你先冷靜下來——爲什麼你總是像張着嘴要求食物的小鳥一樣慌張?你這樣子,看起來就像個真正的傻瓜。」
怎麼樣,我覺得這樣的情況也是可以的,對吧?嘿,你們在發呆什麼呢——這第⑥種情況很有趣吧。」
「那是主要出現在謀殺案中,受害者在犯罪現場留下某種信息,但無論如何都無法解讀。被害者用血跡或其他方式留下一些信息,從情況來看,這些信息應該是在指向犯人,但對於調查方來說,卻無法理解其中的確切意義,就是這種情況。」
「有什麼不同?」
「啊,對了,說到信息,推理小說裏有個叫做死前留言的東西。」
「就算您說是信息,我也想不出有什麼蹊蹺之處。」
「真是的,八木澤,動動腦子好好回想一下。把優說的那四個瓶子在腦子裏排列一下。」
「呃,等等,請稍等一下,貓丸前輩——」
美里點了點頭,表示不解。
「等、等一下,請問你說的那個三天是什麼意思?」
打斷貓丸前輩話題的是美里。
「有關係啊,難道你們還沒明白嗎?」
這對於調查方來說是最棘手的情況。因爲本來就難以理解——。犯人仍在現場,觀察着受害者臨終的時刻——受害者雖然想要告發令人憎惡的犯人,但如果直接寫下犯人的名字,信息很可能會被立刻銷燬。因此,受害者在臨終之際,擠出最後一點智慧,以一種犯人無法察覺的形式留下線索,同時也讓調查方能夠理解其中的意義。比如拿起特殊的擺設,或在牆上留下兩個血手印等——通過這種明顯不自然的死前舉動來吸引調查方的注意。發現這些線索的偵探或警察開始思考:這麼不自然的舉動,也許這就是死前留言,然後開始解讀。接下來是——
他一本正經地說出這句話。
「真是遲鈍啊——就是塑料瓶啊,那瓶子是什麼樣的?」
「啊——?」
貓丸前輩終於注意到我和美里的發呆狀態,他好奇地看着我們的臉,
貓丸前輩對猶豫不決的美里說,稍微聳了聳肩,
貓丸前輩像是完全沒聽到我說的話似的說道。
貓丸前輩毫不在意完全錯過插話時機的我和美里,悠然地點燃了另一根菸。
貓丸前輩喋喋不休地一個人說着,抿了口冰咖啡,把菸蒂在菸灰缸裏熄滅。
貓丸前輩好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自信滿滿地說。
又說出了一些意義不明的話。
⑥信息接收者太遲鈍而無法理解。
在寫死前留言的過程中,受害者的體力或精神到達了極限。因此留言中斷,調查方就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接下來,第二類——
「指示——那個,到底在哪裏?」
「嗯,既然好久不見的優似乎有些煩惱,我也不介意稍微跟他聊聊。服務精神很重要嘛。」
「嗯,我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再忍耐三天,那個塑料瓶的問題就解決了。」
「總之,這就是爲什麼處理死前留言的推理小說情節,通常可以分爲這五類案例。」
⑤實際上並非死前留言。
對於受害者來說,留下的信息可能非常簡單明瞭,但由於調查方缺乏相關知識,無法解讀其中的意義。比如說,只有某個行業內部才通行的特殊術語,或者普通人不熟悉的外語,諸如此類的專業知識。在一般的知識範圍內,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使得故事變得撲朔迷離。
「我的臉無關緊要。」
「那個,貓丸先生,比起這個,您說的三天是什麼意思?」
從其他角度——?他在說什麼?水——液體?重量?鏡頭的焦點?完全搞不懂。
我和美里異口同聲地驚呼,貓丸前輩接着說:
「你們太過於認真地考慮了,我只是想用個玩笑來活躍一下氣氛。不要相信這些胡言亂語。」
「嗯,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那個塑料瓶就是放在優的陽臺上的,對吧?」
「不要只是糾結於塑料瓶,還要從其他角度來看。」
「什麼樣子?就是裝水的瓶子啊。」
「那我們一起喫飯吧——但在那之前,如果您有什麼想法,能告訴我們嗎?」
我終於成功地插了一句。
那種惡劣的言辭和貓丸前輩無邪的笑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沒有什麼不同啊,只是一個裝水的塑料瓶而已。」
「雖然死前留言講座很好,但它和塑料瓶有什麼關係?」
「對啊,所以美里纔會覺得奇怪,對吧?」
「死前留言無法解讀的原因,似乎可以歸類爲幾種模式。以死前留言爲主題的推理小說,是建立在這些模式變化的基礎上的。」
「這是我的個人看法,除了這五種分類之外,我覺得還可以再加一個。也就是第六種——
貓丸前輩從容地點燃香菸,又開始離題了。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
「所以,既然是放在優的陽臺上,我們就可以認爲這是一種針對你的信息了,我是這麼想的。」
「那個,貓丸前輩——」
「所以,塑料瓶是給美里一個信息,但因爲我和美里都太遲鈍而無法理解——是這個意思嗎?」
我這麼說後,貓丸前輩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用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看着美里,
「貓丸前輩,我和美里老師馬上要一起去喫飯,爲了慶祝他的工作完成。要不您一起去?當然會用公司的招待費,所以錢不是——」
「不是我說了嗎,從剛纔開始就這麼說了。」
「你們是不是無法理解這有趣的地方?也就是說,雖然收到了信息,但接收方反應遲鈍、有眼無珠、呆頭呆腦、暈頭轉向、血管堵塞、愚不可及——」
我一瞬間以爲我聽錯了。但看到美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我確信自己的耳朵並沒有出問題。
貓丸前輩一臉輕鬆地說出這種令人不安的話。
貓丸前輩一邊啜着不合時宜的冰咖啡,一邊說道。他毫不在乎美里目瞪口呆的樣子。
「嗯,把縱火這種極端的可能性放一邊,那個塑料瓶確實有些讓人費解。」
「開這種玩笑真是不搞笑——真的,你完全不像個成熟的人。」
「那個,但是——即使說是給我一個信息,我也想不到什麼——從塑料瓶裏我什麼都聯想不到。」
「這個分類大概是這樣的。首先,第一類——
「啊,是的,有區別的,八木澤,塑料瓶的種類不同。」
啊,是嗎,現在想起來,好像是有這樣的解釋。第一個是礦泉水,然後是茶,好像——嗯,然後第三個是果汁之類的,我努力回憶美里的話。貓丸前輩把圓圓的貓眼望向正在回憶的我,說道,
「看,是有區別的。我一開始也只是把它們當作塑料瓶來考慮。但是,每天都被放置,還特意把果汁倒掉——這意味着,放一個水瓶就能成爲信息,這就是意思。我猜想放置多種瓶子是有意義的。一想到這裏,我就恍然大悟。」
「我還是一點也不明白——放置多種塑料瓶,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這麼說,貓丸前輩把長長的劉海撩了撩,說,
「所以說,不要只是糾結於塑料瓶,還要從其他角度來看。」
「從其他角度來看?」
「真是的,八木澤太拖沓了——這是發給優的私人信息。優的個人特點是什麼?」
「插畫師。」
「對,優是畫畫的。他擅長什麼?」
「水彩畫——啊。」
「你看,關鍵詞水出現了。」
貓丸前輩得意洋洋地笑了笑,說,
「水是優重要的工具。對吧,優,你用水來做什麼?」
「當然是調和顏料。」
「對,這就是對方的指示。」
貓丸前輩滿意地點點頭,接着說,
「順便說一下,前段時間我碰巧在街上遇到了骰子松山。那時候我們聊了一會兒,我聽說——優,你被女朋友甩了。哎呀,就算是像你這樣的帥哥也會被甩呢,真是喫驚,這可算是世界七大奇蹟之一。骰子松山也很驚訝。八木澤竟然高興地說,單身夥伴又增加了一個。」
趁亂說這麼敏感的話——我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天,美里也無言以對。這個人怎麼這麼沒有分寸呢——我驚慌失措地試圖彌補,說,
「你突然說什麼呢,貓丸前輩。這種話題現在根本無關緊要。」
「總之,是黃色。」
「——那麼,犯人是美里前面的——」
「雖然優的故事裏出現了各種顏色的描繪,但你們甚至沒注意到這個事件的關鍵在於顏色——你們真是太遲鈍了。也就是說,那個⑥,接收者太遲鈍以至於無法理解信息的意義。這個案例證明了這一點。真是的,你們這些人遲鈍又不善察言觀色,實在是叫人受不了。」
貓丸前輩這麼說着,點燃了新的一根菸。
「難道——真的嗎?」
「是檸檬汁哦,八木澤先生。檸檬的顏色就是檸檬黃,那不勒斯黃,鈷黃,瓊·布里昂——」
「有趣?這可不是三十年前的少女漫畫,我剛纔說的那些話,我自己都起雞皮疙瘩了。」
「你當真了?根本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這種毫無根據的瞎猜你也信,你真是太容易上當了。」
美里匆匆站起身來。
「關係很大,你看,優已經明白了。」
我無視了貓丸前輩的冷嘲熱諷,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
「讓你預測完成形態是這個意思。」
「那個,抱歉,我得離開一下——」
被這麼說,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彩虹——以彩虹爲主題的插畫。那個甜膩的少女向雜誌上的美里的作品。窗邊有彩虹橋,連接遠離的戀人們的最後一幕——。同時,曾經美里說過的臺詞也在腦後迴響——那是他最喜歡的一幅畫——。
「啊,原來如此——那就好啊,假話也可以幫助人。這是幫助人啊。」
「哦,你什麼時候對這方面變得這麼瞭解了?你這個萬年沒女人緣的杉並區第一光棍。」
「對對,就算是小孩子畫蘋果的畫也會塗上紅色。那麼第四個呢?」
「她肯定覺得這次分手很不甘心。所以無法放下這段感情,在與美里分手後,每天早上都繼續給美里送來信息——真是勇敢的舉動啊。」
「請不要給我起這種討厭的頭銜好嗎?」
我想不起來,歪着頭,美里從旁幫忙說,
「呃,是什麼來着。」
「換成水可能是爲了讓顏料按照指示溶解,這個謎題有意義,但我認爲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如果是空瓶子,可能會因爲風什麼的而掉落。而且,如果放了真正的果汁,那實在是太噁心了。撕掉標籤也是因爲,如果不這樣做,無論如何看上去都顯得不雅,沒有情趣。水是透明的,閃閃發光,很漂亮。最重要的是,放滿水的瓶子經常被用來防止流浪貓靠近,所以路過的人也不會覺得奇怪——我認爲這是經過判斷的。爲了不讓優在鄰居們的眼中變成一個把果汁瓶排列在陽臺上的瘋子,也是在關心他。」
貓丸前輩繼續說,不顧我愣住的樣子。
我依然茫然地喃喃自語。說起來,美里的公寓離市中心也不遠,據說離最近的車站也挺近的。瓶子是在早上放置的,如果犯人住在同一條線路上,那麼在上班前順路下車去放瓶子並不會特別麻煩——。
「其實並不需要這麼複雜的解釋,應該有更簡單的答案。我想,你們一開始想的,用瓶子來驅趕野貓,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瓶子是驅趕貓的常用手段。而且,陽臺的欄杆,常常會被貓當作通道。可能是有鄰居家的庭院被野貓闖入,看到了優的陽臺欄杆是問題貓的通道,所以纔會這樣。野貓通常在上午活動,所以他們可能是想在早上到中午這段時間,用瓶子堵住貓的通道。在狹窄的陽臺欄杆上,只要放一個瓶子,就足夠阻擋貓的通道了。可能是第一天試了之後發現效果顯着,貓沒有來,所以就養成了每天早上放瓶子的習慣。即使優在中午把瓶子收走,第二天早上瓶子又會放回來。「我知道在陽臺放瓶子會給公寓的人帶來麻煩,但我家被貓闖得更麻煩,所以請原諒我這一點」,每天早上這樣自我安慰。我猜大概就是這樣。這種解釋更自然。瓶子種類不一的原因,可能只是使用了手邊的瓶子,這個解釋足夠了。現實往往就是這麼平淡無奇的。」
接着,貓丸前輩眯着一雙猶如小貓般的眼睛惡作劇地說:
「對,最初是藍色。接下來是茶的瓶子——日本茶、綠茶。綠茶這個名字,所以是綠色。第二個是綠色。然後第三個是蘋果汁,說到蘋果,你會想到什麼顏色。」
「沒辦法,你還是不明白,那我告訴你。八木澤,第一個瓶子,礦泉水瓶是什麼顏色的?」
貓丸前輩平靜地說,果然美里張大了嘴巴。茫然地看着貓丸前輩的樣子,真是個帥氣全無的好男人。
「稍微,那個,打個電話——」
「原來如此——終於理解了。她想和好,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說出來,所以才用瞭如此曲折的方法,用瓶子上的信息。」
貓丸前輩這麼說着,眼睛圓圓的,像小貓一樣笑了起來。
「不過,根據骰子松山的說法,優因爲對分手的女朋友耿耿於懷而鬱鬱寡歡,所以我就想,如果這可以成爲他打電話的契機,我就編一些故事來挑逗他。」
貓丸前輩總結道。然後,用點燃的香菸指着我,說,
「那麼,你是想故意捏造這種說法?」
「八木澤還沒弄明白嗎,真是個沒眼力見的傢伙。」
又一次,貓丸前輩愛恨交織地說着話。可能他真的同時有幫助人的願望和說這些惡語的心情。我是這麼想的。因爲他,實在是一個複雜、難以理解的人——我這麼想着,偷偷觀察着店的出入口。期待美里帶着開朗的表情回來——。
我望着美里的背影說道。
「喂,八木澤,別忘了你答應我請客的事情。」
「是啊,我覺得沒人會做那麼複雜的事情,太荒唐了。如果剛纔的話是真的,那麼彩虹的顏色順序混亂該怎麼解釋呢?如果想讓人通過信息聯想到彩虹,那麼按照順序擺放纔是道理。而且,你說這很勇敢,但每天早上到家裏放瓶子這件事不覺得離譜嗎?如果真有這樣的人,那簡直像個變態跟蹤狂。還有,用瓶子來表現虹之橋這種想法,過於執着且令人不適。如果是我,我可不想要這樣的東西。」
話音剛落,美里便朝店門口走去。一位女服務員驚訝地看着漂亮的美里,但很可能,美里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些。
在我這樣迷茫地思考的時候,貓丸前輩的話還在繼續。
「對優來說,把顏料溶解在水中製作水彩是家常便飯。所以,根據瓶子的種類,像往常一樣製作顏色本並將它們排列在陽臺上——看,七種顏色的瓶子排列在窗邊,這無論如何都只能被認爲是表達那幅插畫的意圖。這不僅僅是暗示,簡直是明擺着,過於簡單明瞭了。」
「誰知道呢,我可不清楚這是不是真的。剛纔的解釋只是瞎猜而已,和之前的縱火說法一樣。」
「是嗎?我覺得挺有趣的啊。」
在不明白問題意圖的情況下,我機械地回答。
「怎麼樣,現在明白了吧。藍、綠、紅、黃——這些都是從彩虹的顏色中挑選出來的。彩虹的顏色是紅、橙、黃、綠、藍、靛、紫——從這些顏色中挑選出醒目、容易理解的顏色。如果彩虹是優給你的信息,那麼,你應該能想到什麼。」
「如果是戀人的話,不是會有那種三十年前的少女漫畫式的互動嗎?」
貓丸前輩語氣有些無奈地說。
「紅色——嗎?」
美里茫然地喃喃自語。發生了什麼,我完全不知道。
「幫助人什麼的。看到你高興的樣子,因爲單身朋友變多了,我覺得有點不爽。八木澤很適合孤獨和不幸。所以我纔會幫助優,多管閒事。而且現在,優可能正在電話裏被痛罵——『我已經有新的男朋友了,已經忘記了你,爲什麼現在還打電話給我,真是個矯情的男人,最糟糕了!』——可能就是這樣。不過,這也挺有趣的。」
「呃,啊,是藍色,藍色的礦泉水瓶。」
貓丸前輩愉快地笑着,說,
我有些不高興地反駁,貓丸前輩邊捋着長長的前發邊說,
虹的顏色有七種,接着藍、綠、紅、黃,還剩下三種。然後,再過三天就結束了,貓丸前輩是這麼說的——。也許,美里的前女友正在賭美里會在七種顏色齊全之前,領悟到這條信息的意義——我是這麼想的。也許她在等美里在七天內察覺到並聯系她——這樣一想,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的美里,不禁讓我感到有些羨慕——我也這麼覺得。說實話——非常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