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推測

02 七分開的櫻花林下

《貓丸前輩》 · 倉知淳 · 2.2萬 字

(譯者注:桜の森の七分咲きの下,致敬坂口安吾的名作 桜の森の満開の下[盛開的櫻花林下])

櫻花樹下埋着屍體——

我忘記了原話是什麼,但我記得有這樣的話。(譯者注:櫻花樹下埋着屍體:梶井基次郎短篇小說《櫻花樹下》的第一句話。在這篇作品中,作者通過主人公的視角表達了對櫻花美麗的懷疑,認爲櫻花之所以如此美麗,是因爲它的根下埋藏着屍體。這種想象反映了美與死亡的緊密聯繫,表達了對生命短暫和死亡不可避免的深刻感悟。)

無論是樹下還是其他什麼地方,埋在土裏的屍體肯定是腐爛的。而我,真的在櫻花樹下,也正感到一陣惡臭。

——當然,這只是比喻。

小谷雄次這樣想着,他摟着膝蓋,漫無目的地沉思着這些毫無頭緒的事情。他甚至覺得自己真的閒得無聊,開始想些無聊的事情。

在這晴朗的陽光中,雄次無精打采地打了一個大哈欠。儘管心情不爽,但眼前的景色卻瀰漫着春天的明亮色彩。

花。

櫻花。

雖然只開了七分,但那絢麗的色彩卻讓人驚歎。

四月初的溫度異常溫暖,天氣晴朗。抬頭看去,深藍的天空和粉紅的花朵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令人眼花繚亂。輕風徐徐,花瓣在風中飄舞,營造出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寧靜。

荒鷲藥師如來真言寺後公園是都市裏的著名櫻花景點。

在寬闊的公園一角,有一座小山丘,山頂上有一棵巨大的櫻花樹——一棵可能有數百年樹齡的櫻花樹盛開着,雄次正一個人坐在樹根處發呆。

從山丘頂部看去,景色絕美。滿園的櫻花,櫻花,還是櫻花——在視線之下,彷彿是一片在腳下擴展的花海,淺桃色的波浪在其中翻湧。因爲丘陵很高,所以寺廟的主殿的屋頂看起來就像是貼着地面一樣,大半都被櫻花的粉色所埋藏着。如果要用比喻來形容這個山丘的頂部,那就像是觀賞櫻花海的觀景臺。唯一阻擋視線的就是公園對面的居民區,那也只有一棟豪華的宅邸坐落在同樣高的山丘之上。看起來像是富翁的宅邸,所有的窗戶都拉上了窗簾,看起來像是無人在家,感覺就像是在桃色的海中的孤島上漂流的一人。瘋狂到極點的櫻花洪水——不知道是應該說是如畫一般,還是說是無法用畫來描繪,但無論怎樣,的確美不勝收。

然而,即使是這樣的美景,如果一個人看了幾個小時,無論如何也會厭倦。在工作日的中午,一個人在這裏發呆也真是夠了。

雄次再次打了一個大哈欠,然後向藍天伸出雙手,做了一個伸展動作。他試圖就這麼向後倒下去,但背部突然感到了一陣疼痛。

「痛——」

他急忙跳了起來。背部疼痛。

真疼,真是的——他皺着眉頭用手去觸摸着席子,發現下面有個硬物。看來是個石頭。地上有一塊石頭的尖端露出來,他試圖從席子上移動石頭,但石頭卻不動。

「原來是這個東西被埋在這裏——」

叫他的是總務科長——一個看起來沒什麼活力,顯得陰鬱的中年男人。

「那麼,你加油工作,我得回公司——還有酒和食物的準備工作要做,很忙的。」

然後,經過一段沒有任何對話的驅車之旅,他們最後抵達了荒鷲藥師如來真言寺背後的公園。

真是麻煩,要等到傍晚,那得等多久——他嘆了口氣,抬頭看着櫻花的大樹。不管他的心情如何,花朵在藍天的映襯下,舒適地搖曳。

穿着不習慣的西裝,小心翼翼地不讓它皺——同時確認了席子下沒有任何東西——雄次慵懶地躺了下來。爲什麼只有我受到這樣的待遇——他心裏不爽地想着。

雖然答道,但雄次意識到,他的面無表情更爲明顯了。

「我說,我來換班了。你先回公司吧,後面的事我來處理。」

雄次,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仰望天空。因爲上午已經打過盹的原因,他已經不再感到睏意。這只是無聊的哈欠。他揉了揉模糊的眼睛,依舊是藍天,空曠的藍色——櫻花的粉色在陽光下閃爍。一片花瓣輕輕落下。

「抱歉,你能乘坐電車回去嗎?我沒有開車過來。步行到車站大約十分鐘。從寺廟的參道出去比較近。穿過商店街就會碰到鐵路,那裏往右走就能到車站。」

中小企業是不是不行啊,我是不是找錯工作了——他在擔憂未來,只好脫下鞋,上了席子。一個粉色的花瓣,輕輕落在他的品牌西裝的肩膀上。

就這樣,他幾乎半睡半醒着,茫然地過着時間,

他是不是還嫌四百七十日元也太貴,剛纔的點頭是什麼意思——就在雄次開始急躁時,科長終於開口說話。

真是無聊啊——

「便當費用是公司的經費。」

「美麗吧?」

在陰沉的聲音的催促下,雄次選了一個便當。特選幕之內便當,七百五十日元。然後,科長用一種像是腐爛的魚一樣沒有感情的目光看着雄次,

「我知道了——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是不是在就職考試中一敗塗地了——他也開始考慮這個問題。因爲他所期待的新員工,不應該會被分配這種無聊的工作——同期的同事們此時應該在進行培訓或者其他什麼,而他卻在這裏佔賞櫻位置。他看着同事們的差距,甚至開始覺得自己的晉升之路已經被完全封鎖了。儘管今天還是第一天上班——

「那個,我的工作難道是——」

雄次在展示了一些新入職員工應有的體貼後,雖然對像柳下幽靈一樣一動不動的科長感到困惑,但他還是提出了建議。

雄次感到原本的喜悅瞬間煙消雲散,但還是回應了他。感覺這個人真是不適合與人分享櫻花的美麗——雄次邊想邊說。

在透過櫻花灑下的陽光下,雄次再次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我們在這裏買午餐便當,隨便選一個你喜歡的。」

昨天的入職儀式只是走個過場,所以今早真正的首次上班他充滿了激情。

但是,他沒有過高的期待。他在激烈的就業競爭中脫穎而出,才得以加入這家公司。不管是培訓還是任何事情,他都願意充滿激情地接受。然而,雄次的雄心——以奇怪的方式落空了。在四名新入職員工中,只有雄次被叫出來。

站在旁邊的科長,用完全沒有感情的聲音說。和櫻花的華麗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那陰鬱消沉的語氣。

科長就這樣說完,比起之前更加的輕描淡寫地,快步走下了小山丘。他那無精打采的背影,漸漸變小,直到消失不見。

他是公司的前輩嗎?有些困惑的雄次站了起來。雖然在昨天的入職儀式上有機會認識大家,但他不可能記住每個前輩的面孔。

「不需要飲料嗎,只有便當的話會口渴。」

春風輕輕地吹過,櫻花瓣飄落。偶爾,能聽到小鳥的嬉戲聲。

雄次感到自己的臉也無表情了,他從口袋中掏出錢包。

「我是總務科長柳瀨,小谷君,請和我一起過來。」

「啊——是的,很美。」

從山丘下面的人羣中傳來,飄在風中的微弱人聲,笑聲。他們應該正在舉行賞櫻的宴會。喫完便當——那是用公司的經費買的——有幾個大叔帶着東西和席子,想要上來,但當看到雄次在這裏佔據位置,就趕緊撤退了。他們現在應該在深處的櫻花海中,喝着酒,盡情嬉戲。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登上來的——他不自覺地沉浸其中,所以沒有注意到——在大樹的樹幹旁邊,站着一個男人。

「哇,太美了——」

「啊——是的,需要。」

「喂,該我換班了。」

「每年都會安排一位新員工,做這個初次的工作,這也是規定的。畢竟,社長非常喜歡賞櫻,每年都非常期待這個活動。」

於是,雄次又自言自語地嘆息,坐在席子上。只有櫻花,安靜地盛開着,色彩鮮豔。他只能茫然地坐着,無事可做。

偶爾能看到,像是附近的老人家,悠然地在山丘腳下走過。看起來他們在享受賞花的散步。還有兩三個,和雄次同樣穿着西裝的年輕人,可能也承擔了佔位的重任,他們來到山丘下面查看情況,看到雄次,就馬上撤退了。所以,沒有人會特意登上這座山丘。

「好的,我回去了。」

不過真是無聊。

上午的時候,至少還有一些事情可以做。儘管那些事情只是稍微做一些深蹲,毫無意義地做一些俯臥撐,或者試圖爬到唯一的一棵大櫻花樹上,都只是在消磨時間,毫無效益可言,即使一個人做這些事,也不會覺得有趣,很快就會厭倦。在陽光的引誘下,他也打過盹。但時間的流逝就像蝸牛的爬行,慢得可怕。

此外,他也是在就業困難的時代,才終於被這家公司錄用的。雄次是個典型的沒有興趣和目標的學生,對於服裝以外的事情幾乎沒有興趣。當找工作的時候,他簡單地想到,如果要工作,那就只有服裝行業了。由於他的大學排名並不高,所以大型製造商或商店甚至沒有給他寄招聘通知。即使是中等公司,也不理會他的申請。經過了一次次的拒絕,他終於被這家公司錄用。雖然規模較小,但它也有自己的品牌產品。因爲有這樣的情況,他有理由表現得興奮。不過,自從他接到錄用通知後,在家附近的馬魯艾超市的二樓服裝銷售區發現了自己公司品牌的、適用於老阿姨級別的格外樸素的裙子,他確實感到大失所望。

「我們公司有個傳統,新員工歡迎會就在這兒舉辦,順便也能賞櫻花。」

「我買這個給你,免得你無聊——這不是公司的經費,我請客。」

等最後一塊席子鋪好之後,他試探着問道。

科長這麼說着,從雄次手中接過便當。他沒立刻去付款,而是帶着完全沒有變化的冷漠表情,靜靜地看着雄次。

「啊,我提醒一下,飲料不包括在經費裏。」

被他利落的話語催促着,雄次穿上了自己的鞋子。

他說讓我加油,但是我該怎麼努力呢。我是不是應該在這裏完成一萬個印度深蹲的記錄。總之這個喜歡賞櫻的公司社長是什麼鬼,這種形象太糟糕了,聽起來像是一年四季都在興高采烈的傻瓜社長——他想象了一下昨天入職儀式上看到的那個胖乎乎的社長頭上,長出了櫻花的枝條。然後在他的臉頰上畫上螺旋圖案,給他穿上金色的和服,雙手拿扇子。喜歡賞櫻的公司社長就這麼形象化了。

「呃——那麼,科長先請。」

有些愕然的雄次伸手去取附近的飲料,猶豫了一下,他放棄了一百四十日元的礦泉水瓶,選了一個一百一十五日元的罐裝飲料。科長這才向收銀臺走去,突然轉過身,

當情況發展到這一步,雄次也理解了他自己所處的位置。

「我不需要,只有小谷君你需要。」

「當然是從傍晚開始。大家都有工作要做。」

「沒錯,你的工作就是佔賞櫻位置。」

他們途中停在了一家便利店。

「接下來公司會有指示。可能需要你幫忙處理一些酒類或者其他的貨物。」

「謝謝。」

然而,風景確實美麗。站在科長帶他來的小山丘上,前所未有的壯麗景色讓人目瞪口呆。宛如浮在櫻花海中的小島般的小山丘。花朵盛開在腳下,彷彿在蔑視它們——這是一幅神祕而幽深的景象,甚至可以說是幻想般、神祕的。雖然,當他們勤勞地搬上去一捆捆席子鋪滿一地,場面立刻變得有些俗氣和寒酸了——

滿公園的櫻花——像粉紅色的棉花糖一樣,在每一樹每一枝上閃耀,彷彿即將從枝頭四濺而出——那是一個美妙的景象。儘管還只是開了七分,但已經足以讓藍天都被染成粉色。

無聊到極點,無法忍受。

購買了便當後,他們並沒有離開便利店,科長站在店角,就像試圖聽到店內掉落針尖的聲音一樣,就像停止工作的機器,一動也不動。

顯得有些疲憊的雄次詢問,

相比之下,男人語氣果斷,已經脫下鞋子,走上了席子。他的口吻乾脆,與今早的總務科長截然相反,大約三十歲,西裝穿着隨意,有點兒黑幫的氣息,獨特且有實力的銷售員的感覺。

「是的——」

確實,這裏是賞櫻的最佳地點。可以俯瞰下方的櫻花,頭頂上還有一顆灑落的花瓣的大樹——這地方可以說是絕佳的位置。這個特等席,真是找得好。但雄次卻想,即使是這樣,也不必把這個當作傳統——

雖然他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任。

「真是麻煩啊。」

因此,更加無聊。

雄次獨自嘀咕着,挪開了幾米。好在這裏有很多位置可以坐。畢竟山丘的一面都鋪滿了席子。

下車的雄次,被這美麗的景象所震撼,忍不住感嘆。

當他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他嚇了一跳。

因爲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清醒,雄次的回答顯得有些遲疑。

如果大家都來的話,總會有人坐在那塊石頭上。坐在那樣硬的東西上肯定很不舒服。如果可能的話,他想讓那個總務科長坐在那裏——雄次這麼想着。真是的,有空的時候總是會想些無聊的事。

瞥了一眼手錶,纔剛過兩點——才過了幾分鐘。

「這是年度初的重要內部活動。小谷君,你必須要完成你的大任,穩妥地保證位置。」

「嗚——什、什麼。」

他穿上了定製的意大利阿拉佩佐西裝,裝扮一新。這是他勉強貸款買的新裝。僅僅因爲是服飾公司,就立即想到要穿名牌西裝,這可能有點過於簡單。雖然他這麼認爲,但畢竟是首次上班。穿得清爽一些,應該不會有人有意見。能進入夢寐以求的行業,充滿活力是理所當然的。

喂喂,這次又怎麼了,還有什麼事——雄次的疑惑加深,就在此時,科長突然從雜誌架上抽出一本雜誌。那是一種雄次通常不會碰的,專爲中年大叔設計的週刊雜誌。

他用像是被詛咒和怨念染紅的聲音說。雄次慌忙換了一個便當。大份鮭魚便當,四百七十日元。科長默默地看着雄次手中的便當,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滿意地點了點頭。但是,滿意是雄次的主觀感覺,科長從始至終沒有微笑,表情冷漠的臉上,完全讀不出任何情感。

那裏的櫻花正在盛開。

這就意味着他要一個人等到那個時候,現在還只是早晨——雄次無奈地看着被孤獨地放在席子上的便當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午餐的便當是必要的——只需要一份就夠了。

看看手腕上的表,纔剛剛過了兩點。還有很長的等待時間。

「是這樣嗎——那我就……」

科長簡單地回答道。

沒有人來。

「那個,我明白這是重要的工作——但是這個賞櫻活動大約什麼時候開始呢。」

「小谷君,你過來一下。」

時間的指針,緩慢地前行。

雄次被獨自留在山丘之上。在美麗的山丘上,櫻花盛開得熱烈——

柳瀨科長像幽靈一樣靜靜地站在便當區旁邊說。

柳瀨科長如此淡然地說道。

雄次一度以爲他被直接分配到總務部,但事情發展似乎有些不對。帶着雄次的柳瀨科長,步伐沉重地走向公司的後面的停車場。然後,科長從倉庫中拖出了一大堆捲起來的席子,開始把它們裝進貨車。雄次在一頭霧水中幫助科長裝載那些看起來像巨人的雪茄一樣的物體,沒過多久,柳瀨科長駕駛的車就離開了公司。坐在副駕駛座的雄次只能茫然地看着。

「我來付,是公司的經費。」

科長說,帶着一種故作親切的態度。

原來,在喜歡賞櫻的社長的公司,也有正常的人——雄次稍微安心了一點,就要下山。無論如何,能從這無聊的地獄中被解放出來真是太好了。

「辛苦了——嗨,雜誌,你不要了嗎,忘了帶走了。」

聽到他的話,雄次轉過身來,男人已經坐下,手裏拿着一本週刊雜誌。那就是總務科長在便利店買給他的中年人雜誌。

「啊,如果是那個,我可以給你,我已經讀過了——您可能也會覺得無聊。」

「是嗎,謝謝,真是幫大忙了。」

男人露出了一個可靠的笑容,把雜誌放在了席子上,

「話說回來,你選了一個好位置,這裏可是特等席。」

他眯着眼睛環顧四周。

正要離開的雄次,被他的話勾住了,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等等,怪了,總務科長應該說過在這裏賞櫻是公司的傳統活動——但剛剛的話,似乎帶着從未來過這個位置的人才會有的感覺。如果他真的是公司的前輩,那麼他的話就顯得很奇怪。難道他是中途加入的員工,不知道這個傳統活動?但是,有些地方不對勁。對了,他一次也沒有叫過自己的名字——

雄次再次回頭,定睛看着那個已經盤腿坐下的男人,男人看起來也很驚訝地轉過臉來,

「怎麼了,如果不快點回去的話,會被批評的。」

「是的,但是——那個,你是我前輩嗎?」

「是的——嘿,你是不是糊塗了,如果不快點走的話,會有麻煩的。」

男人的語氣變得更強硬了,但是雄次並沒有退縮,他反問道:

「你說的換班,是誰讓你來的?」

「誰讓我來的——那當然是上級了。」

「是科長嗎?」

「是的,就是那個,科長。」

「那個科長,他叫什麼名字?」

「哈——?」

「噢,等等,別逃,喂——」

「別客氣,我請你。」

「那麼,我有個小請求。能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嗎?」

我可不想聽你這樣沒禮貌的老頭談論人情——雖然他沒說出口,但他投去了充滿責備的眼神。看來他終於放棄了,這個中年男人提着他的塑料袋,走下了山坡。雄次大大地嘆了口氣。

「你說想一個人待會兒——但我在這裏有佔位置的任務——」

中年男人從塑料袋中拿出一罐啤酒。

男人說完,迅速穿上鞋子,趁雄次還沒來得及阻止,就像一隻逃脫的兔子一樣飛快地衝下山坡。

雄次突然想起來了。在散步的老人們經過這個山坡的時候,有兩三個和雄次相同身份的公司員工也在下面偷看。他們中間好像有個人長得像他。這樣看來,這傢伙可能是其他公司來佔位置的。

「是的,公司的賞櫻活動。」

雄次邊仔細觀察着對方,邊謹慎地回答。根據他的意圖,處理方式也會有所不同。無論如何,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出他的意圖。

是一個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他手裏提着一個大白色的塑料袋,臉上浮現出一個像剛纔提到的那個鱉博士一樣的滿足的微笑。

男人說着,眼神變得兇狠起來。

「這是失禮了,我突然說出這樣的事,你肯定很喫驚——事實上,我有點事情要考慮,我只需要一會兒,希望你能把這個位置借給我。」

正如雄次所想,男人在陶醉地望着櫻花之後,突然提出的請求並不是什麼符合常理之事。

爬上了小山坡的中年男人把白色的塑料袋放在席子上,對雄次說話。

他又在席子上放下一張紙幣。在兩張鈔票上,一片花瓣輕輕地落下。

「無論你怎麼推薦,我都不能喝,因爲我現在正在工作,正在佔位置。」

當雄次緊逼的時候,男人終於沉默下來,只是默默地瞪着他。

「我真的不需要。」

出乎意料地,他還拿出了紙杯。

「我不是在拘束,我真的不需要。」

雄次的回應顯得有些冷淡。因爲剛剛差點被那個男人騙,他的警覺心變得更強了。他也覺得有責任守住這個位置,因此他的心情也變得有些排他性。

不過,真的太危險了,差點就讓他騙走了我的位置——雄次一個人坐在那裏,抬頭看着大櫻花樹,自言自語。真是厚顏無恥的傢伙。那傢伙肯定是看出我是新員工,就冒充前輩,強行表演一齣戲。真是大膽魯莽的手法——畢竟,他是賭我這個新員工不可能知道所有前輩的長相,這種方法真是太冒險了——但是,我確實差點就被他騙了。這個特等席真的很吸引人,所以他纔會不顧一切地試圖搶走它。我必須小心。我一定要死守這個位置——雄次憤憤不平地拿起那個偷位置賊扔下的雜誌,把它捲起來,像是棍棒一樣,在他的手掌上敲了兩三下。他使勁地揉它,希望它變得更堅固。即使真的把它揉破了也無所謂。就像他剛纔對那個男人說的,他今天早上已經讀過這本雜誌三遍了——在他做俯臥撐和伸展的時候——因爲無聊,他已經把它讀的滾瓜爛熟了,所以這雜誌已經沒有用了。雖然他並不需要這些內容,但是連廣告的宣傳語,他都記住了。這就說明他有多麼無聊——

「不,我就不用了。」

男人看看四周,微笑着問。

「你可以用這個,然後把櫻花瓣浮在上面,這樣喝櫻酒也挺有意思的。來,小夥子,不要拘束,喝吧。」

「看,看起來很好喝吧,我們一起來。」

「不知道科長的名字,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別說些我聽不懂的話,快走吧。」

「不過,我還是——」

「唔,被發現了也沒辦法咯。」

「別說得這麼生分,小夥子。哦,我明白了,你想要下酒菜,我真是疏忽了,對不起,對不起,這樣怎麼樣。」

「啊,我姓小谷。」

真是險些,還好沒有被那個奇怪的醉鬼糾纏上。確實,在這個觀賞櫻花的特等席,我有想悠閒地喝上一杯的想法,但如果被那樣的人佔據了位置,以後肯定會有麻煩的。考慮到這些,雄次感到了釋然。不過,如果再有偷位置賊或醉鬼來,就真的受不了了。我似乎記得,我忘記了是因爲什麼事情,但我似乎記得有人說,櫻花下會讓人的心情變得瘋狂。可能是因爲這個位置的景色特別好,所以這個山坡好像有吸引奇怪的人的磁場——或者這樣的,開始想些傻事。我真的不想再有任何奇怪的人出現——雄次如此切實地祈禱着…

「小谷君,是嗎——好的,我知道了,我們就這麼做吧。」

雖然他做好了準備,但對方意外地輕易地放棄了,

「如果你不喝,我就先喝了。小夥子,我要喝了哦。」

這個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雄次愣住了,一時無語地看着男人的背影。他本可以去追,但他不能離開這個位置。畢竟,這裏可能會出現像剛纔那樣的偷位置賊。

被這意外的進展搞得一頭霧水,雄次急忙思考。給錢——也就是說,這其實是賄賂。目的當然是,是的,果然是爲了這個特等席。我不知道他的繪畫愛好和靈感有什麼關係,但是沒有人會爲了這種事情花一萬日元。但是,這裏畢竟是極好的賞櫻位置,有着這麼美妙的視野。那個剛剛幾乎把我騙走的偷位置賊肆無忌憚的表情在我腦海中迴盪——如果有人願意爲了搶這個位置而付出一些金錢,那也不足爲奇。如果是商務的賞櫻,用於賄賂的費用也可能可以報銷。

「那個,嗯,就是那個人。」

「怎麼樣,是洋酒,可能更適合你這種精力充沛的小夥子。不要拘束,還有這個。」

「哦,小夥子你這是說了一句好話。如果沒有煩惱那就更應該喝一杯,快樂一下,來,喝。」

「這還不夠嗎——你是對的,如今的柏青哥一萬日元轉眼就沒了——那,這樣怎麼樣。」

「在我一個人待在這裏的時候,小谷君你就去上街玩一下,比如去玩玩柏青哥什麼的,這裏——我會提供資金的。」

看起來男人誤解了雄次的沉默,他說,

「啊,失禮了,我又嚇到你了。實際上,我有畫畫的愛好,我正在考慮畫櫻花。我碰巧在這個美麗的位置找到了靈感,我覺得我在這裏可以得到很好的啓發。」

「哈——?」

「我並沒有什麼想忘記的煩惱。」

「這個景色真好。小夥子,你找到了一個好位置。」

「嗯,可能吧——」

「對的,你去玩吧。如果你贏了,那就把它當作小費吧。怎麼樣,這不是壞事吧?」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雄次無力地回應。如果他想獨自一人,那他完全可以去任何地方享受孤獨。爲什麼要特意來到有人的地方,然後開始說這種話——但是,對方卻很平靜地說,

看起來中年男人並沒有注意到雄次的不耐煩,他高興地把嘴湊到啤酒罐上。

「什麼,你說你不能喝我的酒?」

「爲了打發時間,喝一杯怎麼樣?」

中年男人這麼說着,又拿出一罐啤酒,然後在雄次面前打開了。

雄次揮舞着週刊雜誌捲成的棍棒,擊打着落下的櫻花瓣,突然注意到有人向這邊走來。

「沒關係的,喝一杯就好,陪我一起,不會被發現的,好吧。」

順便說一下,這本被中年人熱衷的週刊雜誌上的無用知識包括『金融重建委員會現任總政務次官在上次大選後,帶着數百名支持者去溫泉旅行作爲感謝,這可能被視爲公職選舉法第一百七十八條規定的重大事後購買行爲,因此本刊特別採訪團隊將繼續追蹤此事』或者是『某大型手機銷售公司去年的銷售額比預期下降了百分之四十,首次出現數百億日元的營業虧損,因此該公司決定大規模裁員,削減直營店的百分之六十員工,但股票價格仍在下跌』或者是『因爲外遇疑雲而受到關注的前橫綱的某教練,雖然他的婚外情問題始終無法改變,但他又是個怕老婆的人,他的妻子最近發現了他只告訴情人的祕密電話,他被妻子的氣勢嚇得不知所措,現在一蹶不振』還有『最近在都下引起轟動的大規模空屋入室盜竊團,經過周密的準備後,專門瞄準高級住宅區的空房,大白天將從傢俱到地毯一併搬走的大膽手法』或者是『最近在新宿歌舞伎町新開的某風俗店的新服務,是一種××的新嘗試。本刊記者進行了突擊體驗採訪,那服務真的是相當不錯,真的是×××的女孩會用×××的×××爲你的×××做徹底濃烈的服務,甚至她們會用××××幫你把××推到×××,讓人慾仙欲死』等等,這些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順便一提,這種中年人的週刊雜誌上的壯陽藥廣告特別多,也算是一種發現。例如,像是自稱是最新壯陽藥開發者的醫學博士等中年男性,他們手裏拿着鱉,露出油光滿面的笑容,這種情況給人的印象特別深刻,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中。

「我說了,別客氣,我有我的份,你別擔心。」

「不好,你真是太煩人了——總之我沒有義務接受你的酒。」

他在席子上放下的是一張一萬日元的紙幣。

男人突然聲音升高,

終於,雄次開始顯得有些生氣。看到這一點,中年男人收起了他的微笑,說,

真是危險,太危險了,不能有任何的大意或者疏忽,這就是上班族社會不能放鬆的原因——這樣想着,雄次又脫下鞋子,走上了席子。

「兩萬——」

「呼,好喝。大白天的啤酒真是沒辦法拒絕。怎麼樣,小夥子,好喝吧,來,你也喝一口,這個是最好的忘記煩惱的辦法。」

他甚至拿出了裝有魷魚絲和花生的袋子。真是令人驚訝,他居然準備得如此周全——看着這一切,雄次雖然感到驚異,但他推開了中年男人的手,說道,

「什麼,你不喜歡啤酒?那這個你會喜歡,你還年輕,可能更喜歡這個,看。」

雄次情不自禁地低語了一聲,因爲他的心情稍微動搖了一下。不是因爲兩萬日元,當然他也不是想去玩柏青哥。如果能從這個早上就開始的無盡的無聊地獄中解脫出來——賞櫻的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如果他能抓住這兩萬日元逃離這裏,那將是多麼的輕鬆。他開始這麼想。如果要度過這個無意義的,只能與無聊相伴的時間,與其在這裏,不如去街上徹底體驗釋放感——不過,然而,他不能接受這種賄賂。他剛剛加入公司,無論如何也不能爲了區區兩萬日元就出賣公司。

男人突然問到,

「來,這樣怎麼樣?」

看着滿意地四處張望的男人,雄次充滿了疑惑。畫畫的愛好,他身上根本沒有任何畫畫的工具,在說什麼鬼話——雄次感覺男人的話完全是在撒謊。剛剛我是差點被騙,現在已經吸取了教訓。雄次不清楚他在打什麼主意,但我不會輕易上鉤的——雄次提醒自己。

「你真是個無聊的小夥子——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算了。哎,我本來想請你喝一杯的。」

當雄次再次表現出疑慮的時候,

「誒,這個給我——?」

「你的名字是什麼?」

「嘿,視力不錯嘛。」

雄次鼓起勇氣問道。總務科長的名字是柳瀨。這麼小的一個公司,如果他真的是員工的話,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名字。

說着,中年男人從塑料袋中拿出一個小瓶威士忌。

他迅速從褲兜裏拿出錢包,取出一張紙幣。

「你真是個不懂人情的傢伙——年輕人真是不懂人情。」

果不其然,男人開始支支吾吾。

「所以我想一個人待會兒。我知道說出來很奇怪,但我有些偏執,旁邊有人的話我就會分心,無法專心。所以,怎麼樣,你能讓我在這裏待一會兒嗎?」

「我不能喝。」

「不過,我還是——」

「你,你剛纔從下面看過來了吧,你是來佔賞櫻位置的吧?」

「不,我真的不需要。」

中年男人笑眯眯地環顧四周,然後坐在了席子上,沒有提前告知就這麼做了。

他把啤酒罐伸了過來。

「嗯,這裏的景色真好,這是——你是在這裏佔賞櫻位置嗎?」

「我覺得很奇怪,我之前並沒有聽說會有人中途會來換班。你到底是誰——難道是——」

「嗨,小夥子,這是在佔賞櫻位置嗎?」

趕走醉鬼後過了一會兒,下一個登上小山的是個穿着休閒毛衣的男人。年齡大概和醉鬼差不多,但舉止在哪裏都顯得有些紳士氣質。所以雄次一開始還以爲是附近的普通人來散步了。

「啊,如果是佔位置的話,你就不用擔心,我會幫你看着的。」

他嘀咕着,顯得不滿,然後把酒和下酒菜塞回塑料袋,站起來準備離開。

「我自恃我視力很好——不,這不重要。你是哪兒的人啊,你不是我們公司的人,你是誰。」

雄次又感到困惑。那是什麼意思,他說的完全是胡言亂語,爲什麼我要把位置借給他——

雖然心裏仍帶着些許警惕,但雄次還是回答說。就算看起來正常,也不能掉以輕心。畢竟這座小山似乎有着會吸引奇怪傢伙的磁場——

最後,所謂的換班並不存在,情況並沒有發生任何改變。雄次又一次成爲山坡上唯一的人。

「別說那麼死板的話,來一場不期而遇的快樂不好嗎?」

儘管雄次喊他停下,但男人已經跑遠了,身影在下方的櫻花雲海中變得越來越小,即將消失在其中。

「但是一個人會感到孤單,看起來很無聊呢。」

雖然他堅決地拒絕,但是雄次的內心已經變得越來越驚慌。這個大叔是什麼意思,他是個無論對誰都想一起喝酒的酒鬼嗎?雖然他看起來並不像是醉鬼,但是他是個不能一個人喝酒的寂寞的人嗎?真是麻煩,這個大叔真煩。就算這是賞櫻的特等席,也不能讓他隨便跑來一起喝酒啊。真是麻煩,這個麻煩的傢伙來了。總的來說,如果我和這個大叔一起喝酒,等一下就沒有辦法解釋了。畢竟我是被公司派來保住這個位置的。

「不行,不管你給多少錢,我都不會讓出這個地方。」

雄次決定,向那個想要賄賂他的男人堅決說。

「嗯,我明白你爲了爭奪這個特等席會這麼做——儘管我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我其實充滿了熱愛公司的精神,既然公司交給我佔據這個位置的重任,我就必須堅決保衛它。」

由於心中對剛剛幾乎出賣公司感到的一絲內疚,雄次用堅定的語氣說。男人顯得有些驚訝,

「那是什麼——你說的爭奪和保衛——」

「不必再假裝了。你也是來佔位置的,想要買下這個特等席,對吧?」

「我不是來買下什麼的,我只是想借個位置而已——」

男人認真地回答。

「但這是小谷君你們公司的賞櫻場所吧,我怎麼可能買下它。那麼,你們的賞花活動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嗯,大概是傍晚。」

雄次被男人的認真口吻壓得喘不過氣來,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這個傢伙,可能並非是偷位置的新手。

「那就沒問題了,我只是想看一看陽光照耀下的櫻花景色。五點鐘的時候你可以回來,我會把位置完全歸還給你。我不會給小谷君你帶來任何麻煩,一定妥善保管這個位置,你就去好好玩吧——去車站前面的位置,那兒有柏青哥店和桑拿。啊,如果你的賭博資金不足,就跟我說,這個怎麼樣?」

席子上的鈔票增加到了三張。

「哈——那個,呃。」

雄次開始感到混亂。他並非是偷位置賊,也說他會歸還,但是,不過,那三萬日元究竟是怎麼回事——常言道:櫻花樹下人會發狂——也許,這個大叔,真的是個腦子有問題的傢伙。雄次開始感到害怕。(譯者注:櫻花樹下人會發狂:坂口安吾的短篇小說《盛開的櫻花林下》中櫻花被描繪成一種能使人瘋狂的力量。傳說認爲櫻花花粉中含有興奮劑麻黃鹼,可能引發人們的過度興奮行爲。)

「還不夠嗎——那麼,這樣呢。」

鈔票增加到了四張。

「那個——哎,等一下。」

「還不夠嗎,你這麼年輕卻意外地貪婪——那麼再來一張。」

「等,等一下,饒了我吧。」

「你、你在說什麼——一點也不有趣,我只是遭遇了些麻煩而已。」

「然後這個傢伙和那個女的——」

又有人悄悄溜進來了——雄次感到無比疲倦,走近那個男人。希望這次不是個奇怪的傢伙——他心中警惕,邊走邊觀察着對方。

「——看,我就遇到了這樣的事。夠糟糕的吧。所以你能不能就讓我一人待會兒,我真的累了。」

貓丸像小貓一樣睜大了眼睛,好奇地問道。

「其實呢,我剛纔並不知道這下面有一塊石頭,所以我並不知道這地方有什麼特殊的——對我來說,無論是這裏、那裏,還是那邊,都只是席子的一部分而已。你之前的狀況也是如此,你在上午感到無聊,或是被那些奇怪的人攪得心煩。但是,如果知道這裏有塊石頭的人,他們就能興奮地期待着有人會在這裏躺下。就像剛纔,當我的背撞到石頭時,你也露出了一臉得意的樣子——這就是我想說的,只要你知道某些前提條件,你就能對接下來發生的各種事情做出不同的解讀,即使這些解讀在表面上看不到。也就是說,如果改變一下看事情的方式,什麼都能變得有趣……。」

他稍微悄悄地、有些淒涼地踱步,揮動着領帶爬上了山坡,令人驚訝的是,又出現了不受歡迎的客人。一瞬間,他以爲剛纔的黑貓變大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仔細一看,那明明是個人。旁邊的席子上,鞋子被整齊地放在一邊。他毫不客氣地上來了。

「沒有啤酒了,轉過來。」

但是,決心的高漲帶來了緊張,不巧的是,他開始想上廁所。這個情況他沒有預料到。他環顧四周,山坡上只有櫻花大樹和鋪開的席子。他注意到的是,午餐時喝的茶的空罐頭——是他自掏腰包購買的——不,但是,他慌忙搖頭。不管怎麼說,他不能失去作爲人的尊嚴。

貓丸因爲過於天真無邪的發問,讓已經快要煩透的雄次聲音提高了起來,

貓丸一邊自顧自地說着,圓溜溜的眼睛裏閃爍着笑意。然後,他從寬大的黑色上衣裏掏出一支菸,點燃後,將煙霧慢慢地吹向頭頂的櫻花。他的態度顯得異常寧靜。

「哈哈哈哈。」

「對對,喝吧喝吧。」

他滿臉開心,圓圓的眼睛閃閃發光。

他開始侃侃而談,將所有來過的人給他帶來的困擾一股腦兒地都告訴貓丸。他非常不愉快,就把這個奇特的小個子怪人當作了代表所有讓他頭疼的人的象徵,向他抱怨了一番。這也有一種一股腦地釋放所有的不滿的感覺。他需要強調和那些怪人打交道有多麼令人疲倦,讓他多麼不耐煩,讓這個小個子也反思一下,然後離開。

「那真是太棒了,了不起。」

「但是呢,稍微想想看,佔賞櫻位置就是先下手爲強。無論如何,你和你的公司都有先佔權——看,你甚至已經鋪好了席子。如果他們用謊言把這個位置佔爲己有,那麼麻煩肯定就會接踵而來。你的公司的人們肯定不會說,既然被騙了就算了,然後灰溜溜地走開。如果你帶着公司的人來到那些偷位置賊所佔領的位置,看他們在那裏賞櫻,很可能會引發大混戰。實際上,那時候就無法賞櫻了。如果考慮到這些後果,真的會有人通過說謊來佔領位置嗎——我覺得這有點疑問。通常情況下,如果發現已經有人在佔領了,就會放棄的。然而,那個有問題的男人卻說謊了——嗯,你覺得怎麼樣,這不是很奇怪嗎?」

啊,是那塊石頭——雄次狡黠地笑了。席子下的石頭。雄次剛纔也被這塊埋在土裏的石頭絆倒過。看來他的背部狠狠地撞到了石頭上。活該,給我添麻煩,這就是報應——

「噓噓,這是我的位置,不要在這裏打滾。」

「我已經明白這裏景色好了,所以,你能不能讓開?這是我佔的賞櫻位置。」

「我無法放鬆,我已經說了,請你讓開。」

貓丸以淡定的口吻說着,正準備仰面躺下,突然,

「唱啊。」

「你真是傻瓜。」

那是個非常矮小的男子。他穿着寬大的黑色上衣,蜷縮在席子上。那細小的肩線和柔軟的身體——啊,原來他看到的是貓,雄次奇怪地感到滿意。他的坐姿非常像貓咪的坐姿。說到底,他那滿頭垂下的劉海下的圓圓的眼睛也像小貓,小臉上的眼鼻立都緊緊地湊在一起,也讓人聯想到貓咪。

「沒關係,沒關係——那個,你說的那個佔爲己有的事,可以詳細說說嗎?」

「哎呀,別這麼急躁嘛。在如此溫暖的陽光下發火是多麼無趣的事。我覺得你應該讓我陪你一起欣賞這美景。」

小個子男人雙手放在膝蓋上,突然禮貌地鞠了一躬。雄次被小個子男人的禮貌感染,

他一躍而起,雄次疾速向那邊跑去。

他極爲熟絡地以「君」稱呼雄次,抱怨道。

儘管那套阿拉佩佐西裝可能不適合我,這都不重要,但是貓丸終於說出了我能理解的話,我稍微鬆了口氣。他說的確實有道理。那個偷位置賊一定是看出我是新員工,然後假裝成公司的前輩,說些換班之類的謊言。我在被他騙的時候就有這樣的想法。

「嘿,肉烤好了。」

「痛痛痛痛痛。」

「是的,就像你對他們的感覺一樣,你覺得他們很奇怪,因此你感到煩躁——只因爲他們做出了不合情理的行爲,你纔會對他們的做法感到疲倦和煩躁。我認爲,這無非是因爲他們的行爲不自然。說到底,他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來的呢?」

「就是把賞櫻位置佔爲己有。然後有醉鬼,還有那些慷慨解囊但頭腦不清的傢伙——」

貓丸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問道。雄次雖然心裏想,你不也是他們那羣怪人的一員嗎?但還是忍住了沒有說出口,回答道,

「即使不影響我也不行。你趕快走,別礙事了。」

「你在這兒幹什麼?」

「看,這是一升瓶。」

「所以,那個有問題的男人,很可能知道小谷君你在公司的命令下來佔位置的。」

真是糟糕,太危險了。偷位置賊,醉鬼接着是真正的怪人——下一次就會有別的怪胎了,太危險了。畢竟對方是那種因爲櫻花而完全失去理智的人,突然就可能會暴跳如雷——他躺在席子上,顯得有些茫然。真的,這個位置是不是有吸引奇怪的人的力量啊。想着這個,他發現在席子角落的陽光下,一隻胖胖的黑貓正在曬太陽。

說着,他突然坐了下來。他似乎非常按自己的節奏行事,雄次開始感到煩躁。

「天氣溫暖,正是欣賞櫻花的好季節,我就想享受一下風雅,來這個公園賞櫻。我聽說這個公園的花正是盛開的時候,於是順道過來賞花——然後呀,你看,這視野真是壯觀,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特別是這個位置,實在是太好了。下面的櫻花一覽無餘,景色如此壯觀,真是視覺的盛宴啊。」

「也許是這樣吧。」

「爲什麼呢?」

貓丸一邊點燃煙,一邊朝雄次說道。雄次點了點頭,回答說,

「哎呀,我覺得這真的很有趣,小谷君你的經歷真的讓人興奮。但是,如果你不注意的話,你可能就會錯過——就像這個。」

他最後的聲音都有些哀求的味道了。然而貓丸卻毫不在意雄次的努力,輕描淡寫地說,

貓丸一臉天真爛漫的笑容,說道:

「嗯嗯,那個女的後來怎麼了。」

「喝啊。」

「嗯,那倒是——」

「哇,真是太厲害了——嘿,原來也有這種事情,真是有趣啊。人們常說瞎貓碰上死耗子,看來有趣的事情還真的就在身邊呢」(譯者注:原文:犬も歩けば棒に當たる:一指狗在街上走,不小心可能會遭到當頭一棒。這句話有兩個截然相反的意思。一個是遭到厄運的意思。相反的一說是不經意地走出去,也許會遇到意外之喜。)

這是他的開場白。

雄次也不甘示弱地回懟他,貓丸卻忽然裝得若無其事,

看來,沒有一個人真正善於欣賞花的美感。當然,大部分的日本人賞櫻就是這樣——即便如此,平日的正午就已經徹底喝醉的人,一定是很有身份的。可能是附近的商店街或者什麼地方的中年人吧。這些個體戶真是自在——他這樣想。像雄次這樣的位置的人中有幾個人,都在各處保護自己的陣地,他們都穿着上班族的西裝,看起來有些無助。現在看不到搶佔最前位置的人的身影。可能覺得尷尬,改變了河岸吧。那些保衛地盤的上班族們看起來都很無聊。他們懶散地坐着,用呆滯的臉望着那些中年人的喧鬧。真是的,上班族真辛苦,啊,好吧,只是第一天而已——

「啊,您是這兒的值班員嗎——不好意思,我闖進來了。我叫貓丸。」

「你真是厚顏無恥,混蛋。」

「啊,痛,嗚,痛。」

「哈哈哈哈哈哈。」

有着小貓眼睛的小個子男人,當雄次走到席子前時,他似乎注意到了,忽然站起來看着這邊。他的動作,很像貓咪聽到聲響時的反應。

貓丸蹬蹬腳,過了一會兒,好像注意到雄次在暗自竊笑,他一瞬間站了起來,臉色苦澀,說道,

貓丸又抽起了煙,喃喃自語道。然後,

「他們爲的什麼——這個嘛,各有各的目的。我剛纔也說過了,有的是來搶位置的,有的是來喝賞櫻酒的——那個給錢的傢伙,現在想來也可能只是想佔這個位置。」

「哼,既然那麼痛,那就不用看櫻花了吧,你走吧。」

「味道好極了。」

確實,正在下面開宴會的大叔們,中午過後也到山丘腳下看了看情況後就放棄了。但是,不過——,

「啊,您問我在做什麼,其實我只是在發呆——」

他突然挺直了腰,痛苦地扭曲着身體。

雄次語氣堅定地說,貓丸顯得有些愕然,他說:

「那不就是因爲這裏是特等席嗎。這個位置如此之好,他們願意冒着之後可能發生爭執的風險去搶——」

「不自然——?」

「看,我就知道你會固執地堅持位置的重要性——畢竟,雖然你是負責佔位置的,對位置有執念也無可厚非,但這樣就會讓視野變得狹窄了。」

說着,貓丸依然滿臉笑容,開始用手掌拍打着席子的表面,就在那塊石頭被埋藏的地方。但是,雄次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這傢伙也是,腦袋被櫻花看傻了嗎——

「又來這一套,你這樣就像趕牛一樣——你真的沒有必要這麼激動。」

說着,貓丸一邊抽着煙,一邊眯着眼睛凝望着下面的櫻花,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然後他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個像懷錶一樣的圓形物體——看起來像是便攜式的菸灰缸——打開蓋子,將菸灰灌進去。

「總之,我們先從頭想想——你聽好了,最開始來的那個男人,小谷君你說他是偷位置賊,但是當他上來的時候,看到你一個人在這個寬闊的山丘上鋪開席子,他會怎麼想呢?一個身着不合身的西裝的年輕人獨自一人——這肯定是爲公司佔賞櫻位置,這是顯而易見的。」

「所以,小谷君。你所說的那些『怪人』來這裏,對我來說,他們的行動似乎非常不自然。」

解決了緊急事務,從廁所出來後,他看到在對面一棵特別大的櫻花樹下,一些中年人正在舉行宴會。大概是中午時四處尋找位置的那些人。在粉紅色的花的天花板下,真是熱鬧的宴會氣氛。

雄次慌亂地擺動着雙手。這樣下去,這兒會積攢起一堆一萬日元的鈔票。這傢伙,他真的就是那種,春天的陽光已經讓他失去理智的人——與他正面應對實在是喫了大虧。世界上哪有人會花五萬日元去買下賞櫻的位置,如果和這樣的人打交道,肯定會遭殃——雄次試圖安撫那個仍在增加金額的男人,勸說他,我不想去打柏青哥,我也沒有打算離開這裏,我是被上司命令一直呆在這裏的,他痛苦地哀求,終於成功地讓他離開,但是雄次已經疲憊不堪了。

「我知道,席子都鋪好了,我明白這是別人的位置——您不用擺出那麼兇的面孔。看,天氣這麼好,我們應該放鬆點。」

「這還用問嗎,因爲這裏風景好,是賞櫻的絕佳地點。」

「什麼叫『佔爲己有』。」

「混賬,我可不能被一隻貓嘲笑。」

在雄次越來越不耐煩的時候,貓丸毫不在意地用手掌輕輕撫過席子,

「爲什麼你要這樣對待我呢,小谷君——沒關係啊,我只是想稍微欣賞一下景色,這並不會影響你什麼。」

「看起來你還是不明白——那我就告訴你吧,今天天氣不錯,我心情也好。就當做是借景禮的參觀費吧——真的,這裏的景色真是太美了。」

他下定決心,疾速衝下山坡。他扎進了下界公園的花海中。幸運的是,由於是賞櫻季節,公園的角落裏的廁所已經整潔地準備好,迎接了雄次的到來。

「啊,你好——我叫小谷。」

「哎,這個這個這個這個。」

他快速地絮叨着。他的和藹可親固然好,但爲什麼要如此長篇大論地解釋?他完全可以簡單地說「在散步」。首先,成年人在工作日的白天去賞櫻散步本身就有些奇怪。這個傢伙果然很奇怪——雄次感到有些惱火,他預計的結果果然應驗了,他說:

「一點都不有趣。」

他催趕着,黑貓慵懶地睜開眼睛,發出一聲不滿的叫聲,然後慢悠悠地下了山坡。雖然覺得和貓較勁有些小人,但他已經到了非驅逐不可的地步。如果被一個又一個的麻煩的傢伙闖入,誰都會有這樣的心情——雄次這樣想着,決定無論什麼都要排除出去。無論什麼人,我都不能讓他們踏進這個席子。

「你在說什麼呢,無聊。」

「這些聽起來好有趣。」

然而,他說的話雄次一點都不明白。席子下的石頭到底有什麼意義,改變觀察方式又會發生什麼變化呢? 雄次一臉茫然,一時無法開口,而貓丸用他那猶如惡作劇般的圓眼看着他,說,

「我就要激動,你看看,像你這樣的人一個接一個地來,我也快煩死了。甚至有人試圖欺騙我,想要把這個位置佔爲己有。每次都遇到這樣的人,誰不會急躁。」

「哈哈哈,這個不錯。」

雄次都要崩潰了。這傢伙,他是在認真聽我說話嗎,還是他根本就不懂,是個笨蛋?

「如果你想聽,我就告訴你,像你這樣的人給我帶來了多少麻煩——你聽着,首先是一個男人,他試圖欺騙我,一上來就對我說換班——」

「肉,烤好了啊。」

「你在那邊笑什麼——啊,你是早就知道這裏埋着石頭吧——如果知道的話,就應該早點告訴我,小谷君你真是壞人。」

「哈哈哈哈。」

「啊,那個那個那個那個。」

雄次不由自主地介紹自己。但現在不是自我介紹的時候。這個自稱貓丸的小個子男人,他散發出的全身上下都是奇怪的氣場。他的年齡難以辨識,娃娃臉卻有着不合時宜的沉穩態度,無論哪一點都透露出一種不同於常人的氣息。由於剛纔與一些奇怪的人打交道,現在的雄次對於奇怪的人有了超乎尋常的敏感性。他決定趕走這樣的人。無論對方是什麼人,他都已經下定決心要將其趕走。所以,雄次毫不猶豫地問:

「看,你還是在關注位置了。」

貓丸打斷了雄次的反駁,然後說,

「那麼醉鬼呢。他並沒有想要從你這裏搶走什麼,他只是建議你喝酒,對吧?」

「是這樣,但是——」

「即便他手裏拿着啤酒、威士忌和各種下酒菜,爲什麼他必須費力爬上這麼高的位置呢。如果他想喝酒,應該有更合適的位置纔對。」

「更合適的位置?」

「是的,應該有的。一個醉鬼會喜歡去的位置。」

「有這樣的地方嗎?」

「現在,下面的大叔們正在舉辦熱鬧的宴會呢。」

「啊——」

「無論風景如何,和一個無法共鳴的年輕小夥子獨自呆在一起喝酒總是讓人感到壓抑,而去那邊參加宴會肯定會更有趣。如果帶着酒和下酒菜作爲伴手禮,肯定會受到熱烈的歡迎。」

「如果這麼說,可能是這樣——」

貓丸所說的「不自然」,終於在雄次心中找到了共鳴。他一直以爲那個醉鬼也在堅持「特等席」,但是,仔細想想,日本大叔正確的賞櫻方式應該是完全忽視花,喝醉酒,大吵大鬧。他根本沒必要特地來到這裏。

「而且,那個出手闊綽的奇怪傢伙,無論怎麼想都很不自然,對吧?」

貓丸熄滅了菸蒂,然後說。他的言辭變得很隨便,但雄次已經不在意了。

「對這個人來說,我真的不知該怎麼評價,他完全失敗了。他明明就在你面前撒了個糟糕的謊,表現得十分不自然——在這個世道,難道還會有人無緣無故地給別人錢嗎。我認爲,他是因爲前兩個人的失敗讓他焦頭爛額,所以纔沒有時間選擇手段。即使這麼做有些奇怪,他也試圖用金錢來強行解決問題——」

「等一下,請等一下,你說的前兩個人——難道那三個人,他們是一夥的。」

雄次忍不住出聲了,貓丸用一雙宛如小貓般圓圓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是的,我覺得是這樣。因爲如果不這麼認爲的話,就無法解釋那三個人的不自然行爲。首先,他們三個看起來就像是在同一個目標下行動。」

「他們三個一起試圖搶奪這個位置?」

「嗚嗚,痛痛痛痛痛。」

貓丸用意外地輕鬆的口吻回應,

貓丸這麼說着,把菸蒂壓進了便攜菸灰缸裏,說出了一些像是大人物纔會說的話。然後,他做了一個優雅的伸展動作,像貓一樣。他頭頂上,七分盛開的櫻花,像粉紅色的雲一樣盛開。花瓣一片,輕輕落在貓丸的長長的劉海上。

「如果不是位置,那是什麼。」

「首先,這不一定是真的,我也不能保證這是唯一的解釋。這只是一個可能的解讀方式——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提供另一種解釋,比如,那些人可能是你公司僱傭的調查員或者其他人員,他們被僱傭來調查如下事項:一、你是否能適當應對問題。二、你是否能嚴格遵守上級的指示。三、你是否會酗酒。四、你是否與人和諧相處。五、你是否會被金錢所引誘。等等——他們可能在某個地方爲你打分呢。」

雄次不由得出聲了。因爲一個場景突然在他的腦海中浮現了出來。

貓丸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然後說,

他扭着背開始大鬧起來。

「不過,那個,這是真的嗎,那些傢伙是盜竊團的成員——我可是清楚地看到他們的臉——他們會那麼輕易就露出真面目嗎?」

「嗯,我的這些猜測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在如此豐富和繁華的大自然面前,我覺得這些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看,這春天的景色多麼宏大。」

「只有你一個人,是你,小谷君自己。」

「對,什麼都沒有。所以他們才執着於這個位置。」

「暫時趕走,爲了什麼。」

不過,比起這些,這個名叫貓丸的小個子男人才是真正不可思議的存在。他悠然地出現,以特殊的視角來看待事情,引導雄次進入一個未知的思維領域——可能他是市井中的智者,或者是某種重要的人物。他可能就這樣閒適地教導人們,傳播新的觀點和思考方式,是一個偉大的人——

貓丸依然保持着輕鬆的口吻,點燃了新的一支菸。

「你還真是固執呢,試着想想看——櫻花樹還有很多,這棵大樹下藏有寶藏,或者席子裏面縫着祕密文件,這種像間諜電影一樣的事情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這麼想的話,這裏有的只有一樣東西——人。我們應該把關注點放在人上。」

一羣可疑的人把卡車停在那座山頂的空房子旁邊。一個人翻過圍牆,打開了門。一個接一個地潛入,搬運出昂貴的傢俱的男人們。一夥竊賊團將豪華的傢俱一掃而空。當然,那三個男人也在其中。最初的偷位置賊穿着西裝,是因爲他扮演的角色是推銷員。

「痛、痛——石頭,石頭——有石頭——我忘了。」

「我所在的位置——」

想想看,貓丸的話真的很奇特,但又有趣。對於一系列雄次之前並未感到疑惑的事情,貓丸都給出了一個答案。解決了謎團的問題——如果用推理小說來比喻的話,那就像是在謎團被提出之前就已經開始解答了,這種形式應該很少見吧。

真的,剛纔那種厭煩的情緒已經完全消散。雖然雄次對於那羣人可能是盜賊的說法還是有些懷疑,但他還是很興奮,目光始終無法從那座豪宅中移開。確實,只要改變思維和視角,事情就可以變得這麼有趣。怎麼說呢,真是非常有意思。

說着,貓丸伸出了優雅纖細的手臂,瘦長的手指指向遠處。如果沿着他的手指看過去——那是一座豪華的別墅。在住宅區裏,和人們所在的地方高度差不多的一棟房子。那座山上的房子,窗簾緊閉,看起來非常奢華,就像富人的家一樣。雄次從早上一直看到現在,看得都有些膩了,因爲看起來沒有人在,所以對它沒什麼興趣,但是從這裏看,那座房子一覽無餘。

「他想做什麼呢。」

「這一點我已經明白了——但是,這樣真的好嗎,我們就這麼坐着不動。我們應該儘快報警。」

看着他在地上翻滾的樣子,雄次感到自己剛剛萌芽的敬仰之情正在迅速消退。哪個世界的偉人會連續兩次被石頭絆倒呢——在席子上滾來滾去的小個子男人,他看上去,只是一個奇怪的人而已。

「啊——」

雄次邊說邊看着對面山丘上的房子,似乎已經無法把眼神移開了。他關心空屋入室盜竊團會何時行動——心跳也開始加速。

「不過,我想沒有公司會爲了考察員工而做出這樣的事情,所以你可以放心——總的來說,有各種各樣的解釋方式。並非一定是竊賊或調查員,也可能正如你所感覺的,他們只是路過的奇怪的人——但是,正如我開始所說,就像這席子下的石頭一樣,只要改變看法,任何事情都可以變得有趣。既然眼前就有這麼有趣的事情發生,如果因此而感到無聊或者煩躁,那豈不是虧大了嗎?」

「我覺得,他們可能已經考慮到了這種所謂的都市冷漠,即使他們的臉被你看到,也不會有多大的影響。但是,他們是一夥的,或者說他們想要暫時排除你,這是他們絕對不能被察覺的——因爲有可能被人察覺到他們真正的動機,那就是偷盜。所以他們纔會儘可能地把你從這裏趕走,纔會採取那種不自然的行動。」

「是的,這個問題有點複雜,爲了什麼呢——雖然這個問題有點難,但我認爲這樣。他們用欺騙和金錢來達到目的,這樣看來,他們的動機可能並不正當。他們用不正當的手段,想盡一切辦法把你從這裏趕走,這個理由。他們想讓你在一段時間內離開這裏,或者期待你喝醉後睡着或者注意力降低,然後強迫你喝酒——他們這樣做,可能是因爲有些背後的、陰暗的原因。即使花費一些錢,他們也會認爲這是預先的投資,他們能回收的利益會更多——那麼,比如說,犯罪行爲。」

貓丸這麼說着,突然就在席子上躺了下來,然後突然,

話說回來,穿西裝的男人看着雄次,用譏諷的眼神說「視力不錯嘛」。他可能是在試探目擊者雄次的視力。而自誇視力的那個人,就是雄次本人。所以他們,無論如何都要排除掉視力好的目擊者——而且,那三個人,一來這裏就開始四處張望。他們並不是在欣賞風景,只是在確認目標的豪宅能看到多少。順便說一下,那個醉鬼,看上去並沒有醉到哪去。工作前他不可能真的喝醉——

「不是那樣的,你還是太執着於位置了。你太關注這個特等席,以至於看不清其他的東西了。」

雄次承認後,貓丸繼續說道,

貓丸所說的「某些信息」,其實雄次也是知道的。他在一本中年人雜誌上讀到的那篇文章。『最近在都下引起轟動的大規模空屋入室盜竊團,經過周密的準備後,專門瞄準高級住宅區的空房,大白天將從傢俱到地毯一併搬走的大膽手法』——他們非常謹慎,進行了詳盡的調查,所以一直沒有被抓住。他們不會犯在工作中被報警這樣的失誤,肯定會盡可能地避開。如果他們發現正在工作的時候,對面山頂上有個年輕男子在閒逛,他們肯定會想辦法將他排除。所以他們試圖將雄次從這裏帶走——欺騙他回到公司,再次返回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如果去玩柏青哥或者喝醉了睡着,那就更理想了。

「景色好,心情也好——讓我再多享受一會兒這春天的感覺吧。」

「如果不是位置,還能是什麼呢——看看吧,這裏什麼都沒有。」

「那三個問題人物,我能感覺到,他們都想以某種方式暫時把你從這個位置趕走。」

「嗯,對你來說,這個位置除了櫻花和席子外,可能什麼都看不到。但是,從其他第三者的角度來看,這裏應該看起來有比櫻花和席子更突出的物體——也就是你這個人物所在的位置。」

「犯罪?」

在思考這些的時候,雄次偷偷看了一眼旁邊悠閒地吸着煙的小個子男人。他那不可捉摸的娃娃臉讓人猜不出他的年齡,但即使是這樣的外貌,雄次也能感覺到他和普通人的不同,甚至開始有些敬仰他了。

對於雄次稍微有些惱火的問題,貓丸抬起眉毛,把厚厚的劉海輕輕地往上一掃,

「我——」

「被你這麼一說——我也不能確定了。」

「哦,有什麼讓你不悅的嗎?你有做出會讓調查員產生壞印象的行爲嗎?」

「我想他們不會對此有所擔憂。你想想,即使明天的新聞或報紙報道說,竊賊們又開始了新的行動,你真的會注意到嗎——我對此表示懷疑。除了你每天都會經過的位置,有多少人會把只去過一次賞櫻的地點和報紙上的地名聯繫起來。即使看到新聞報道說某個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的富人家中被盜,大多數人也只是會淡淡地看過去。而且,不一定明天就會被發現,也可能會晚些時候。可能那個房子的主人正在海外旅行,一週左右都不會回來,竊賊們也可能做過這樣的調查。你覺得呢,小谷君,如果是這樣,你有自信嗎?一週後的報紙上出現了那個地址,你是否立刻會聯想到今天的地點和那些可疑的人呢?」

他之前想去洗手間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這裏除了櫻花和席子之外什麼都沒有,所以——

「請不要說那麼讓人不悅的話。」

「嗯,你不必這麼着急,等到他們有可疑動作再說吧。」

「人——? 你說的人是什麼。」

「嗯,你擔心他們會被你記住臉嗎——」

貓丸輕輕地說。

「對,那個醉鬼並不是想把你從這個位置趕走,他只是想請你喝酒。他對位置沒有興趣。而且,那個最初的偷位置賊,考慮到後面的麻煩,我覺得他的目的並不是搶奪位置,只是想讓你被欺騙後在一段時間內離開這裏。你發現被騙後急忙回來,這裏已經沒有人了——這就是劇本。然後,那個揮金如土的怪人也只是想讓你在一段時間內離開這裏——看,他應該說了在傍晚時分會還回位置的,這個傢伙——也就是說,他並不是真的關心這個位置,我只能看出他想對你做什麼。」

「嗯,所以,就像剛纔提到的席子下面的石頭一樣,知道某些信息是前提——我之前在新聞上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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