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時代的軌跡
《12月的維羅妮卡》 · 貴子潤一郎 · 1.4萬 字
「聽起來真有意思。能讓我瞭解更多詳情嗎?」
在霍克斯伍德村民提供的住處,我和團長正爲萊安在考塞朱的行爲爭執不下時,哈庫裏沒敲門就闖進了房間。
我和團長立刻閉上了嘴。騎士團成員在考塞朱的失態絕不能泄露給外人。
「我知道考塞朱遭到了託利澤亞的襲擊。當然,執行護衛任務的你們當時也在場。但看來,那裏似乎發生了些需要內部處理的麻煩事。」
「這不關你的事。」
我用拒絕交談的語氣說道。
「不,有關。得知要同行的隊伍裏有個灰色人物,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你這傢伙,從哪兒聽來的?」 我逼近哈庫裏。「在門口偷聽?沒想到你竟是如此卑鄙之徒!」
「在門口碰見那姑娘在哭。即便不考慮她是維羅妮卡,把女人弄哭也不是騎士該有的行徑吧,你以爲如何?我本想稍微教導你一下何爲騎士之道。」
哈庫裏的諷刺讓我氣得頭暈目眩。他或許以爲我因辯駁不過而沉默,便繼續說道:
「比起那個,別打岔了。在考塞朱街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騎士背叛?還是殺了同伴?聽起來可不是能輕易了結的事情。」
「閉嘴!我沒必要回答你。若你非要強人所難,逼問別人想隱瞞的事,何不先說說你那條被砍斷的胳膊?反正也是在敵前逃亡受的懲罰吧!」
一直悠然俯視我的哈庫裏,表情變得險惡起來。
「我知道你們那些無聊的戒律,但把我這沒胳膊的事也歸爲此類,我可受不了。因爲無法反駁就胡亂攻擊,專挑別人不想被觸及的傷疤,品性惡劣的究竟是誰啊,騎士大人?」
這次我無言以對。因獨臂就斷定是罪人,這無異於硬說偶然得來的胎記酷似惡魔紋章一樣的找茬。僅僅是因爲我們身處那種習俗之中罷了。
很可能用和我一樣眼光看待哈庫裏的團長,向他低下了頭。
「我爲部下的無禮道歉。但萊安的問題與你無關。萊安確實斬殺了同伴,但我相信那是有正當理由的。他的清白終將在審查場上得以證明。哈庫裏閣下,懇請您不要將此事告訴任何人,尤其是維羅妮卡大人。她不知道萊安殺了一名同伴。我們是不想讓她知道騎士團中混入了害羣之馬而受驚,此乃一番顧慮。她已因託利澤亞的襲擊而心力交瘁,望您理解。」
與和我爭論時不同,團長維護了萊安。團長內心想必也不願懷疑萊安。
「真是樂天派扎堆啊。」 哈庫裏又恢復了那嘲弄人的表情。「話說回來,這羣人裏誰最強?」
「呃?」
昨日的雨水使道路泥濘,但陽光溫暖宜人。
「……是的。」
「哪個笨蛋會帶着武器去喫早飯啊,你這蠢貨!」
「喂,弗雷爾。你對『哈庫裏』這個名字,有沒有在哪裏聽說過?」
我用細若遊絲的聲音回答,團長終於像忍不住般大笑起來。與剛纔的哈庫裏不同,他的笑聲帶着暖意。
「看你和『大少爺』一臉疲憊的樣子,覺得叫醒你們怪可憐的,就沒叫。」
「什麼……」
「開始什麼了?」
「你以前來過這個村子?」
我彷彿在說「隨你便吧」似的踩着腳走出了房間。
「什麼?」
我有種揮出的拳頭無處着力的沮喪感。彷彿只有我一個人在瞎忙活。我努力做出嚴肅的表情說:「總之,我會去找那傢伙看着。失陪了。」
「弗雷爾,那是真的嗎?」
「不必謙虛。今晚看來能睡個好覺了。剛纔那些不愉快的話,似乎很快就能忘掉了。」 團長說着蓋上了被單,但在被單下仍笑個不停。「笑得這麼厲害會牽扯到傷口的!」 我有些粗暴地關上門,離開了房間。
「弗雷爾……怎麼回事?」
「那剛纔的老人呢?你們看起來很熟絡嘛。」
「那是當然。盧格納斯騎士的戒律規定,無論對方是誰,無論在何種情況下,都不得欺騙他人。……你似乎對盧格納斯騎士團相當瞭解啊?」
我輕拍阿倫的臉頰把他弄醒,告訴他哈庫裏不見了,阿倫卻睡眼惺忪地說:「是不是去喫早飯了?」 這傢伙平時就糊里糊塗。
只見團長、萊安和維羅妮卡正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你、你做這種事,心裏就沒有愧疚嗎?! 」
「是呀,弗雷爾。說你呢……」
我朝他們走去。雖然並非刻意放輕腳步,但接近到能聽到聲音的距離時,哈庫裏察覺到了我,與老人分開。兩人看向我。老人臉上有道很深的傷疤。雖然是舊傷,但從嘴角延伸到耳際,像是被利器深深劃開的悽慘傷痕。直覺告訴我,這不是個走正道的人。
老人依依不捨地緊握哈庫裏的手,皺紋密佈的臉上回應道:「嗯,哈庫裏。我們邊喝邊好好聊聊。能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你該不會是因爲和她的約定纔想當騎士的吧?小時候拉過鉤之類的?」
我打斷了她的話。
房間分配的結果是,團長和萊安與維羅妮卡同室休息,我和阿倫則負責監視哈庫裏。當然阿倫指望不上,實質上必須由我來盯住哈庫裏。
後來我委婉地向萊安打聽,得知她已若無其事地回到餐桌旁與大家談笑風生。這固然萬幸,但此刻我卻感到那個來歷不明的獨臂男,如同巨大的陰影籠罩在我們上空。
「……如果不是我搞錯的話,從昨天開始就已經聽到不想再聽了。」
本應嚴加看守,但早晨醒來,那傢伙的牀竟空無一人。時間已稍晚。昨日大雨恍若謊言,太陽高懸。我血都涼了,爲自己的失態驚慌失措。哈庫裏的行李袋還在房間角落,但那柄細劍不見了。
「切磋的戰績差不多平分秋色。」 我答道。「那又怎樣?」
「即便我毫髮無傷,恐怕也是這個弗雷爾或者萊安吧。」
「呃,那個……是的。」
「喂,到底怎麼了?我正在和維羅妮卡大人說話呢。在考塞朱沒能說上幾句,剛纔正聽維羅妮卡大人講她小時候的故事呢。」
「什麼?! 」
我抓起自己的劍,衝向隔壁房間。我擔心她的安危。不,有萊安保護着她。即使遭突襲,以萊安之能不可能察覺不到。而隔壁房間若有打鬥,我也不可能毫無感應。但昨天積累的疲勞……胡思亂想也無濟於事,我衝進了隔壁房間。
「不,我的意思是,我總覺得以前在別的地方聽過『哈庫裏』這個名字。」
◇
「巴特勒團長閣下真是的,從剛纔就一直在說這個。」維羅妮卡說。「但哈庫裏閣下不是各地遊歷過嗎?而且身手那麼好。一定是享有盛名的人物吧。」
哈庫裏凝視着我的臉,突然噗嗤笑了。我不由想起他得知她是維羅妮卡時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但或許是心理作用,這次他似乎真的覺得愉快。也就是說,我和她的約定在他聽來極其滑稽吧。
當我揣測不透哈庫裏的意圖時,團長代爲回答:
「那、那還是下次吧……雖然最好沒有『下次』……比起那個,萊安,那個男的不見了。」
「啊,那個老爺子啊。可憐,好像老糊塗了。他好像把我誤認爲戰爭裏死去的兒子還是孫子了。看他可憐,我就沒糾正這個誤會。而且他在村裏好像挺有地位的,能行不少方便呢。真是的,人老了可不想變成那樣。」
「我不知道你蓄意何爲,想破壞我們的團結,但我不會中你的計。萊安確實斬殺了長年並肩的同伴。但一切都是爲了使命。你豈能明白被迫斬殺同伴的痛苦!」
團長皺起眉頭沉思。糟了,這獨臂男是想在我們心中種下懷疑的種子。
「萊安,過來一下。」
「但是呢,他剛纔還在這裏和我們說話呢。」
「剛纔,除了你和那個『大少爺』,我們四個商量過了。考慮到團長先生的狀況,決定今天先在這個村子觀察一天。即便如此,應該也能勉強趕上十二月。」
「失禮,失禮。這真是絕了。我好像要喜歡上你了,弗雷爾君。接下來你可要好好表現,讓我仔細瞧瞧。那麼,晚安。」
「沒什麼,很簡單的事兒。只要把那些一般人完全不合常理的事情一條條寫下來,就成了你們那套戒律了嘛。」
「你竟敢一而再地侮辱我們!」
「真是個見多識廣的人啊。據說他連克勞迪亞大陸以外的地方都踏足過,廣聞博見。聽他講了不少有趣的事呢。」
話題突然轉變,讓我目瞪口呆。說起來,我剛作爲普通士兵加入盧格納斯軍時,也曾被老兵以「切磋」爲名打得站不起來。那或許只是欺負新人的陋習,也是一種告知誰最強、挫挫新人銳氣的儀式。難道這獨臂男也想做同樣的事來炫耀自己的力量?
「找我商量?可真夠倚重我的嘛。不過這事兒已經談妥了。」
「哈庫裏嗎?」

「小、小時候的故事?! 」
「哈哈,當然是玩笑。不過真是個好故事。回到盧格納斯得講給我兒子們聽聽。嗯,一定要讓我巴特勒家代代相傳:在我率領光榮十三人之時,成爲維羅妮卡騎士的男人,有着一個源於童年美好誓言的故事。」
「竟、竟敢撇開我擅自決定?! 」
「原來如此,因爲童年的約定而想成爲騎士嗎……真是個好故事。雖然也有人以你非貴族出身爲由反對,但把你選入十三人真是做對了。否則說不定會被你記恨捅一刀呢。」
這並非什麼驚人的慧眼。我是維羅妮卡同鄉這事,早被阿倫那個笨蛋泄露出去了。而她是邊境出身,全國無人不曉。
然後老人對我微微致意,走進了酒館。目送老人的哈庫裏若無其事地朝我走來。我盤問他:
萊安問道。我的手還按在劍柄上。他們似乎正圍着躺在牀上的團長談笑。我頓時渾身脫力。
「是、是又怎麼樣!」
「不,只是有點好奇。你們看起來傷得不輕,但那個叫萊安的男人卻毫髮無傷。如果實力相當,爲何會產生如此差距?我倒覺得奇怪。那個『大少爺』也沒受傷,不過他嘛,好像很會躲閃。」
「不,維羅妮卡大人,不是那樣。感覺是很久以前,孩提時代聽過的……怎麼樣,弗雷爾,有印象嗎?」
「騎士大人好像找我有事。抱歉,待會兒再說。」
哈庫裏對老人說:
我漲紅了臉。雖沒拉鉤,但也相去無幾。爲了履行在她踏上判定是否爲維羅妮卡的旅程時——那便是漫長別離的開始——許下的約定,我才走上了成爲騎士之路。因難爲情,此事只對交心的萊安說過。
哈庫裏離開了房間。我下意識地踢了附近的椅子一腳。爲什麼非得被那種男人嘲笑改變了我人生的約定?
「失禮了。你還身負瀕死的重傷呢。是想早點休息吧。話說弗雷爾君,其實我最感興趣的是你。看起來一副古板騎士的派頭,但我的直覺若沒錯,你出身並不高貴吧?是不是?」
來到被告知的酒館前,哈庫裏的身影出現在那裏。他不是一個人,正和一位老人擁抱在一起。樣子非常親熱。他對老人露出了與那男人極不相稱的溫和表情。老人眼中含着淚。聽不清他們的對話。
◇
「住手,弗雷爾。別理他!」 團長制止我,對哈庫裏說:「多謝忠告。你的話我聽到了,但明天早上大概什麼也不會留在我腦子裏。我想早點睡下,忘掉你對我部下不公的侮辱之詞,抱歉,能請你離開嗎?」
「知道的話,不就得去找他嗎?」
「請您適可而止,團長。而且我也不一定會被選上。」
「你擅長羅列些惹人厭的事情激怒別人,以此佔據上風。不,又或者這是你與生俱來的劣根性?」
「從我的感覺來說,恰恰相反。有時被騙的一方反而更幸福。如果說個謊能拯救他的心,那又何妨?當然啦,騎士大人是無法理解認同的吧。」
「那個……」 因爲剛纔老人的事分了心,我忘了想好找到哈庫裏後要說什麼藉口。「……是想問問出發的計劃。」
「那種東西我纔不想明白。手刃朋友的痛苦什麼的。」 哈庫裏啐道。「順便忠告一句,那個『大少爺』也得從另一種意義上提防着點。我認識一個跟他很像的男人,那種類型一到關鍵時刻肯定最先溜之大吉。」
萊安不緊不慢地說。
「說是爲了和維羅妮卡大人的約定才成爲騎士的事。」
「怎、怎麼會,哪能……」
團長臉上的嚴厲神色消失,拼命忍住快要笑出來的表情。
哈庫裏厚顏無恥地說出難以置信的話。
正要走出房間,團長叫住了我。
「又開始了。」
「不知道!」
想到這裏,我忽然得到一個非常合理的解釋:會不會是被我弄哭的她,喝了酒後當着大家的面發了牢騷……我的臉先是發青,繼而變得通紅。
儘管如此,那男人爲何能如此準確地說中我的過去?甚至讓人聯想到他莫非是非人的怪物。
「四處漂泊的生活,哪能一一記住。或許來過吧。」
「看看今早的戰鬥就大致明白了。我想問的是,他們倆交手的話誰更強?」
另一種焦躁使我冷汗直冒。
「哎呀呀,騎士大人可真會說話。別看我現在這樣,以前可比你紳士多了。是被以前交往的朋友的毒舌傳染了罷了。話說騎士大人,你好像在找我,到底有何貴幹?」
從村民那裏打聽到村裏唯一一家酒館的位置,我正朝那裏走去。但是,就算找到哈庫裏,又能說什麼呢?難道要說「閣下似乎成功贏得了我同伴們的心」嗎?反正那男人嘴裏也只會吐出惹人生厭的惡言惡語吧。
「不久前他說『去酒館找點喝的』就出去了。我想不必那麼擔心吧。」
「……是又怎樣?」
團長顯出佩服的樣子。明明昨天才說「別讓那傢伙離開視線」。
「阿倫,起來!那傢伙不見了!」
「是因爲要成爲維羅妮卡的騎士,必須先成爲盧格拉斯的騎士,並被選入光榮十三人嗎?」
看來我又被這男人掌握了主導權。不知爲何,面對這個充滿自信的男人,我總覺得自己贏不了。
並非因爲拳腳功夫不及他。是的,我總覺得哈庫裏彷彿看透了我的一切。明明年紀相差不大,卻感覺這個男人早已超越了我人生經驗所積累的層次,甚至走在遙遙領先的前方。
必須反駁點什麼……但腦海裏浮現的淨是些不服輸的挖苦話。
解救我於尷尬窘境的,是呼喚我名字的聲音。
「喂——弗雷爾!」
萊安朝這邊跑來。我鬆了口氣,從與哈庫裏的對峙中解脫出來。但同時,又爲自己因能逃離與哈庫裏的對峙而感到解脫而羞恥。
「怎麼了?」 我問彎腰喘息的萊安。
「團長的狀況急轉直下。快過來!」
「好、好的。」
我看向哈庫裏。不能放任這個男人不管。這時,哈庫裏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說道:
「我的事就不必擔心了。我會在酒館陪剛纔那位老爺子。」
「要是敢耍什麼花招,到時候我自有打算。」
撂下這句話,我和萊安朝住處跑去。但是,我又能做些什麼呢?
那分明就是不服輸的嘴硬。
◇
回到房間,團長的牀已被血染污。嘴邊有吐血的痕跡,維羅妮卡正哭着擦拭。團長失去了意識,阿倫不知所措地呆立着。
「弗雷爾!」 她那悲痛的聲音說明了狀況的嚴重。「團長閣下情況很糟!說着話突然就吐血了……」
「我來吧。……阿倫,帶維羅妮卡大人去隔壁房間。」
「是、是!」
兩人去了隔壁房間。
團長汗如雨下,呼吸粗重。我掀開團長的被單。
「等什麼?等哈庫裏嗎?」
「沒錯。」
正要出房間,門突然從外面打開,差點和出現的維羅妮卡撞個滿懷。
那名騎士被當場抓獲,被斬斷一臂後處決。其姓名從騎士團歷史中被抹去,只被稱爲「可恥的騎士」,而砍下的手臂化作白骨,裝飾在騎士團總部,作爲永不再出此類騎士的自戒。
但是團長到底在想什麼?萊安的祖父是位英雄。他的祖父也曾入選了上次的光榮十三人,但卻在考塞朱喪生。是的,被可恥騎士殺害的兩人中,有一位就是他的祖父。萊安是爲了保護維羅妮卡而斬殺了曾是同伴的男人,而他的祖父卻是可恥騎士叛變的犧牲品。萊安對團長的態度感到憤怒,也是理所當然。
從酒館裏一個喝醉的中年男人那裏問出了老人的家。但他卻攔住正要過去的我,說:
正要跑回住處,萊安抓住了我的胳膊。
「所以啊,今早你們不是撇開我商量過了嗎?居然還讓哈庫裏那傢伙代替我出席。」
「你說什麼?! 萊安和阿倫就這麼讓他走了?! 」
萊安的玩笑讓我們臉上重現了笑容。我們爲團長更換了繃帶,然後前往隔壁房間說明剛纔的決定。
「嗯?一直沒看到啊。大概是去酒館了吧?」
那麼,究竟是爲什麼?
傳來了馬蹄聲。
我們立刻戒備。但武器都放在了住處。
萊安罕見的猶豫讓我焦躁。現在是分秒必爭的時候,還在躊躇什麼?該不會是喝醉了腦子發麻吧?不過這種時候還去喝酒,也不像萊安的作風。
「這得由團長……」
從第一次見面起,他就一副旅人打扮。我努力回憶。對了,他說過「盧格納斯有想見的人」。
「遺憾,白找了。據說和哈庫裏一起出去了。更重要的是,我打聽到重要消息。那老人是託利澤亞人。」
「那他在託利澤亞軍隊裏有熟人也不奇怪了。」
越想越不明白。如果能打聽出他閉口不談的斷臂之事,或許能窺見一二。
出師不利,我只好向他打聽老人的來歷。而得到的回答讓我愕然。我的擔憂並非杞人憂天。
「怎麼辦……你們不是已經決定了嗎?撇開我。」
阿倫在牀上踢騰着腿問道。連斥責他都覺得麻煩。
向他道歉之類的念頭早已煙消雲散。抓住那傢伙,問個清楚。
「別拿我跟你相提並論!」
「……對不起。」我鬆開手。「請解釋一下。我有事必須質問哈庫裏那傢伙。」
我又在村子裏跑了一圈,與萊安匯合。
萊安喃喃道,移開了視線。團長傷勢如此嚴重,只有給他處理傷口的我知道。以腹部爲中心,紅色的污漬在牀單上蔓延開來。託利澤亞士兵襲擊時受的傷並未癒合,正像有裂紋的瓶子漏水般,侵蝕着團長的生命。
我避開她的視線,側身而過,走向隔壁房間。阿倫正躺在牀上。如她所言,哈庫裏的行李和細劍都不見了。
◇
我之所以認定哈庫裏是壞人,大概是因爲他失去的那條手臂吧。但僅憑那個巧舌如簧的男人閉口不談,就臆測他一定犯了什麼罪,這和因五十年前的事件而懷疑萊安的團長如出一轍。我知道那傢伙喜歡捉弄人。剛纔就被騙說旅行的日程撇開我決定了。或許他是故意煽動誤解,以此爲樂。……即便如此,也夠讓人火大的。
不對……這樣說來,他救我們就成了偶然。真的是偶然嗎?他曾咒罵女神「這機緣巧合可真夠諷刺的」。若是騎士團的人,這番褻瀆言論足以剝奪地位。人應該坦然接受女神編織的命運之線。
「……大概是午後吧。」她似乎有點生氣了。「哈庫裏閣下到房間來,說『我出去一下。明天應該能回來,在那之前請別出發』,然後拿着自己的行李……」
前天,考塞朱城遭到了託利澤亞的襲擊。目標是維羅妮卡。他們襲擊了維羅妮卡居住的聖堂,試圖強行擄走她。但我和萊安等幾名同伴衝入聖堂,從據守的敵人手中將她奪回。雖然觸碰沉睡中的維羅妮卡是違反戒律的行爲,但在事態緊迫的情況下,我們扛起她逃出了聖堂。當時,騎士團中有一人企圖對沉睡的她行不軌之事,被萊安及時制止。然而萊安卻因此遭到懷疑,揹負上了殺害同伴的重擔。如果當時維羅妮卡醒着,或許就能證明他無需感到內疚。
「怎麼了,這麼大聲音。會把團長閣下吵醒的。」
「等和團長商量後再決定。如果他與託利澤亞有勾結,就無法解釋昨天襲擊時他救了我們。雖然不甘心,但老實說,我們需要他的力量。」
「萊安在哪兒?」
「……對不起。那件事以後再說吧。」
「哎呀,弗雷爾。你要出門?該喫飯了。」
「不,不是。至少等團長醒來……」
我向外走去。暮色籠罩的房屋中透出點點燈火。明明從被認爲已落入敵手的考塞朱城騎馬只需一天就能輕鬆往返,但由於地處偏離主幹道的偏僻位置,村子一片和平寧靜。他們大概在慶祝下任維羅妮卡的到訪吧。但遲早這裏也會被捲入戰爭。他們會如何看待維羅妮卡帶來了戰爭呢?
「……很簡單。因爲團長把我和五十年前的『可恥的騎士』聯繫起來了。就是上次維羅妮卡更替時發生的,我們騎士團最大恥辱的那個騎士!」
「我也想啊。但要找醫生,只能返回考塞朱城。那太不切實際了。」
「萊安閣下當時不在場。但阿倫君還揮手送他,說了『請小心』之類的話。」
「抱歉,你先喫吧。我有事要找哈庫裏那傢伙。」
我用厭惡的語氣說道。萊安眨了眨眼,皺起眉頭。
「弗雷爾,接下來怎麼辦?」
「弗雷爾……當了騎士,你變了。連我的名字都不叫了……」
老人把哈庫裏誤認爲死去的兒子什麼的,是謊言。老人明明是直呼哈庫裏的名字!那兩人是老相識。那也是故意誤導我的嗎?不,不對。那樣做毫無意義。他是想隱瞞不想讓我知道的事!
「什……不在?! 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這樣就說得通了。團長嘴上說着「要走正規程序」,但萊安斬殺同伴的事,讓他聯想起了那件事。
「不僅如此。好像上次戰爭也打過仗,不知是戰爭期間還是結束後,搬來這個村子住的。」
「好,分頭找。」
「怎麼回事?」
「……糟糕。不找醫生看就來不及了。」
「哈庫裏嗎……他的劍術確實令人想要。但讓他同行,似乎會帶來更大的風險。怎麼辦,在這裏強行分道揚鑣?」
我告訴萊安老人的相貌特徵後便分開了。就憑臉上那道傷,問問村民立刻就能知道住處吧。
「好像是午後。已經過去相當久了。」
「喂——弗雷爾!」
正想着站起身時,我猛然意識到。
天色已晚,團長依然沒有醒來。只有我坐在團長身旁,時而查看狀況,一邊茫然地想着哈庫裏的事。
「抱歉。我好像輕信了哈庫裏的滿口謊言。該死的,那傢伙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不必道歉。在團長身邊發呆的我也有錯,還有送走那傢伙的樂天派阿倫也是。我想抓住和哈庫裏在一起的那個可疑老人盤問。那傢伙顯然隱瞞了關於老人的事。說不定和託利澤亞有勾結。」
「找哈庫裏閣下?但他不在村裏哦。」
「不,不對。由你來決定,弗雷爾。是你帶領我們前進。」
我們騎士團總算逃出了考塞朱,但僅靠駐留城內的部隊不可能擊退那麼多敵兵,現在考塞朱想必已落入敵手。而我們今早遭到敵人追擊,前往盧格拉斯的途中遇襲,這表明敵人在壓制考塞朱的同時,也已侵入盧格拉斯的領土。爲了給團長治傷而返回考塞朱,無異於自殺行爲。
「……抱歉。這種時候還去喝酒……」
「在我看來,我無法理解您和阿倫爲何對那男人如此不設防。維羅妮卡大人,請您更加清楚地認識到,您對我國和託利澤亞都是無可替代的存在。戰爭幾乎就是因爭奪您而起的。哈庫裏怎麼會不明白您的價值,又怎能保證他沒有邪惡的圖謀呢?」
「什麼?! 」
「團長也好你也好,爲什麼這麼想讓我指揮?按理說應該由你來代理纔對。」
那是五十年前發生在考塞朱的一樁令人作嘔的事件。一名騎士叛變託利澤亞,將維羅妮卡出賣給了敵國。當時,兩名騎士團成員被叛徒殺害。
正當我邊跑邊煩惱時,熟悉的聲音叫住了我。萊安從黑暗中現身。總覺得他臉頰泛紅,帶着酒氣。不幸被阿倫說中了。
「什麼?! 什麼時候?」
「胡說什麼!怎麼可能撇開你做那麼重要的決定!團長是希望你作爲他的代理人領導隊伍。到底是誰灌輸了這種蠢話!」
「爲什麼?哈庫裏閣下說了『請等我』。而且團長閣下的狀況也……」
想見的人?我不禁失笑。這肯定也是謊話。他得知她是維羅妮卡時的異常反應,絕非尋常。他一定在圖謀什麼。
「等、等一下。這麼晚出發,團長身體撐不住的。」
要找的不是哈庫裏,而是那個臉上有傷的老人。他們當時的樣子,簡直像見到了闊別十年的老友。雖然不知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麼,但那老人似乎很樂意爲哈庫裏做任何事。哪怕是背叛祖國。
「確實……但不是應該再等等嗎?」
「你說什麼?」
「那小子在想什麼!」我對愚蠢透頂的阿倫罵了一句,然後對她說:「聽着,維羅妮卡大人。我們可能立刻就要出發。請做好準備。」
「萊安。不管團長怎麼想,我相信你。在此基礎上,我提議:我們等團長醒來。然後說服團長留在這個村子。根據軍規,由入伍最早的你來指揮隊伍。怎麼樣?」
完全搞不懂那男人究竟是什麼來頭。同行的目的也不明。
「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不過團長睡得可真沉。關鍵時刻睡過去,簡直跟維羅妮卡大人一樣。」
「怎麼樣,找到了嗎?」
「弗雷爾先生,怎麼了?」
「沒錯。我們走,必須立刻離開這裏。」
我朝村裏唯一的酒館跑去。我能盤問那個老人嗎?我並非天生的騎士,並非不懂野蠻手段。但對方是剛剛迎來人生安息時光的隱居者啊。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毫無根據地假設哈庫裏是壞人。確實,那傢伙嘴巴很壞,不知爲何對騎士團抱有非常負面的感情。但他救了我們是不爭的事實,而且迄今爲止,他沒有向我們提出任何要求。用利害得失來解釋他救我們,也漸漸說不通了。
能不能這樣想:他看到我們敗局已定,認爲出手相救有利可圖,於是賣了個人情。結果發現救的是維羅妮卡一行,又在策劃別的賺錢勾當……既然有這種可能性,還是想辦法在這裏分道揚鑣爲好。
「不過騎士大人,去了也見不到老爺子哦。他好像和您那位獨臂同伴一起出門了。」
「這我知道,但是……」
我忘乎所以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她發出一聲細微的驚叫。能感覺到她害怕得身體在顫抖。
「把團長留在這裏。你不也同意了嗎?」
「萊安,出大事了。哈庫裏那傢伙不見了。」
她悲傷地說。眼中泛起淚光。我有些後悔剛纔語氣太過生硬,移開視線說道: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被那傢伙耍得團團轉。
如果她是尋常女子,我大概會將她擁入懷中安慰吧。但正如我是騎士,她也必須承擔作爲維羅妮卡的高貴義務。
無憑無據就對哈庫裏投以懷疑的目光,是該反省。雖不情願,但必須道個歉。他還在酒館和那位老人喝酒嗎……?
「謝謝,果然你是我的朋友……那哈庫裏的事呢?」
兩匹馬緩緩向我們靠近。若是託利澤亞士兵該如何應對,這絕望的處境迫使我們思考對策。看清了馬上的人臉。不是託利澤亞士兵。但事態同樣緊迫。騎馬而來的兩人是哈庫裏和那個老人。
「久等了。」
哈庫裏在馬上說道。
「誰等你啊!回答我,去哪兒了?」
「去哪兒?當然是去偵察啊。去打探託利澤亞的動向了。不掌握對方動向,我們也無法行動。讓騎士大人您去幹這種粗活,多失禮啊。」
「偵察?」
「啊,沒錯。」哈庫裏對旁邊的老人說:「抱歉啊,給你添麻煩了。」
「哪兒的話,順道而已。好久沒見你這張臉,想見見以前的傭兵戰友罷了。」
老人眯起眼睛回答。哈庫裏向老人投去關切的目光,然後下了馬。
「你還是老樣子啊。爲別人奔波,卻完全不居功。」
「哼,實話實說罷了。……這把年紀還騎馬奔波,可真夠累的。好久沒騎馬了,腰疼。抱歉,我先去休息了。」
老人調轉馬頭。我擋在了他面前。
「抱歉,老人家。不能讓您就這樣回去。」
「喂喂,騎士大人。對人生前輩太失禮了吧?這可不是騎士應有的行爲。」
「閉嘴!今天中午,你說這老人『老糊塗了,把我誤認爲他兒子』對吧?但那顯然是胡扯。首先,偵察帶上這樣的老人家就太不自然了。」
「那老爺子有點門路。所以請他同行了。」
「因爲他是退役的託利澤亞軍人,所以在那邊軍隊裏有熟人,是這個意思嗎?」
「……嚯,本以爲你是個遲鈍的傢伙,行動起來倒是挺快的嘛。之前還擔心你這樣的傢伙保護維羅妮卡會怎麼樣,現在倒是放心了。不過有點調查失誤哦。想問什麼我來回答,放那老爺子回去吧。他該睡覺了。」
我和萊安對視一眼。萊安點了點頭。
「好吧。」 我給老人讓開了路。老人臉上浮現出悲痛的表情。
「沒什麼,維羅妮卡大人。話說回來,我想請教一下,如果維羅妮卡的騎士是從這些人裏選出來的話,同行的我是不是也有機會呢?」
老人牽着兩匹馬離去了。
「話是這麼說,但是……」
包括她在內,所有人都因這出格的話而僵住了。萊安啐了一口:「何等不知廉恥!」
萊安面紅耳赤。但哈庫裏的辱罵是事實。我知道太多例子:本該最重視名譽的騎士團成員一旦被懷疑有不名譽行爲,往往就會倚仗家族勢力扭曲真相。也就是說,按那種歪理,爲了不讓騎士團的名譽因名門出身的騎士犯罪而受損,真相就會被掩蓋。只要不是臨陣脫逃那種程度,名門出身的騎士的『名譽』總能得到維護。而最大的不名譽烙印——斷去慣用手——這幾十年來,只有一個人……就是那個可恥的騎士……受過此刑。至於像我這種毫無背景的人幹了什麼會怎樣,那就不得而知了。
◇
但是,如果大路真的被封鎖了,走那裏就是自殺行爲。指望我國奪回塞爾法和考塞朱而在此等待,同樣不現實。敵人的搜索網肯定會更快延伸過來。無論哈庫裏的情報是真是假,立刻出發,翻山前往盧格納斯都是最安全的策略。
哈庫裏得意地說。
阿倫發出沮喪的聲音。
「適可而止吧!」 萊安怒吼道,「阿倫,你別也被這傢伙耍得團團轉!」
我想緩解她的不安,卻找不到任何話語。
「嘖!」
——再爲這種話生氣,又會中這傢伙的圈套。我無視他的挖苦,回答道:
「請你停止那種暗示萊安犯下重大過失的說法。」 我維護萊安道。雖然無法理直氣壯地說出口,但這幾天一直處於緊張狀態。想稍微放鬆一下也情有可原吧。「還有,別叫我『弗雷爾君』。我跟你年紀也沒差那麼多吧?」
「先聽聽,作爲參考材料而已。如果發現可疑之處,再另作打算。好了,哈庫裏。別賣關子,說說看吧。」
「哦喲,我還不知道自己被審判了呢。話說,光明正大的審判官閣下,我的判決還沒定吧?聽說你們最拿手的騎士審判,家紋就是無罪的免罪符呢。」
「我沒意見哦。」
尤其腹部一道巨大的傷疤引人注目。顯然是刀傷,雖看不到後背,但很可能貫穿了身體。受了這樣的傷居然還能活下來,真是奇蹟。
「而且時間也來不及……」
「抱歉,失陪了!我不想見任何人!」
「弗雷爾!團長閣下醒過來了!」
「完全正確呢。不過,你們是不是該先聽聽託利澤亞的動向?」
門被敲響了。我故意只把門開了一條小縫,用身體擋住房間內的情形。這種時候不想讓她無謂地擔心,而且讓萊安的形象受損就太可憐了。
情緒激動的萊安質問我。
「那個……」 阿倫怯生生地發言。「有件事我有點在意,考塞朱的考法克斯卿不是提過城裏流傳的關於獨臂男子的傳說嗎?」
萊安怒吼道。考法克斯卿在晚餐時講述的那個所謂「勇敢的獨臂男子」的傳說,讓我們很是掃興。據說在上次維羅妮卡更替時,代替騎士團從託利澤亞手中救出被擄走的維羅妮卡的,是一個獨臂男子。這對於揹負着不名譽烙印的我們來說,是完全無法接受的故事。考法克斯卿與盧格納斯本國保持距離是出了名的,但即便如此,居然編造這種故事來侮辱我們,這引起了大家的強烈反感。
「向村民借馬,返回大路,直取盧格納斯。除此之外,無法在十二月初趕到。只能如此。」
「不、不是好消息嗎……」
哈庫裏離開了,房間裏剩下她。她似乎很想問問哈庫裏受傷的事。但從萊安凌亂的頭髮和粗重的喘息,她大概已經猜到兩人打過架了。
「這話該對你自個兒說。我們有明確的目標。」
「吶,弗雷爾……我們……會變成怎樣呢?」
「放開我,弗雷爾!這傢伙侮辱了我父親、我祖父、侮辱了萊安家!不雪此恥,還當什麼騎士!你是站在他那邊嗎?! 」
「混蛋!」
「不是的。只是,對手的身體恐怕經不起這樣的扭打吧。」
「是啊。託您的福,早就習慣了。」
萊安怒氣衝衝地摔門而去。傳來了阿倫的抽泣聲。維羅妮卡溫柔地安慰着阿倫,但他也捂着臉跑出了房間。
「你啊,在基本點上就誤會了。總之先回住處吧?這兒有點冷。我也想換掉被汗溼透的衣服。」
一進房間,哈庫裏就開始脫衣服。都是男人,赤身裸體也無妨,但哈庫裏的身體讓大家都喫了一驚。他身上佈滿了大大小小、數不清的舊傷。
於是,房間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夠了,萊安。我們必須瞭解託利澤亞的動向。」
我架住萊安將他拉開。哈庫裏那邊似乎已無戰意,用阿倫遞來的手帕擦着血,而萊安卻掙扎着想甩開我。
「那我勸你別那麼做。大路前方被託利澤亞封鎖了。」
「想知道?」
「哈哈,請別當真。只是開個玩笑罷了。」 哈庫裏一臉輕鬆地從她身邊走過。「我沒有那個資格,而且我也知道您會選誰。那麼,我得在團長先生又睡着之前去見他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盧格納斯處於劣勢。前線的塞爾法城似乎現在是第一線。也就是說,比塞爾法更靠近託利澤亞的這個村子,雖然尚未進入敵人視線,但實際上已是敵佔區。最糟的是,敵人似乎察覺到了盧格納斯尚未確保維羅妮卡的安全。塞爾法是否會陷落不得而知,但無論如何,敵人的搜索網遲早會延伸到這裏。如果由我來指揮你們,會選擇翻越山脈,直取盧格納斯。」
「你總是被人誤會啊……」
「不是那個意思。但反過來假設一下。如果大路被敵人封鎖是謊言,對我們有什麼損害?難道指望我們會在山裏遇難嗎?那樣的話,騙我們說大路安全不是更省事嗎?」
「怎麼樣,派上用場了嗎?」
「胡說八道!」 萊安插嘴道,「這個季節隨時可能下雪。這種時候進山,會遇難的!」
「那又怎麼樣!那不過是針對我們的諷刺罷了!」
「弗雷爾!你要相信這種野人的話嗎?! 」
「你說什麼!」
「你好像相當討厭盧格納斯騎士團啊。」
「我也不清楚。恢復意識的團長閣下非常激動,那個……看起來像是在哭。然後就說『想和哈庫裏閣下單獨見面』。」
「怎、怎麼會!」
「打聽到什麼了嗎?」
我和萊安像押送囚犯一樣把哈庫裏夾在中間,回到了借宿的民宅。抓住還在優哉遊哉喫飯的阿倫,朝房間走去。委屈她了,讓她和尚未醒來的團長待在隔壁房間。
「想!」
「可是呢……團長閣下說,他想和哈庫裏閣下單獨談談。」
「什麼?! 太好了。我正有要事想和團長商量。我這就過去,請稍等……」
阿倫興致勃勃地探身問道。
「不過呢,可能不知道比較好哦。『大少爺』你可能會嚇得不敢一個人去解手呢。」
我用帶刺的語氣問道。包括斷臂的事,哈庫裏似乎總在迴避談論自己的過去。反正不是什麼光彩的過去,才說不出口吧。

這個笨蛋!我想阻止阿倫,但已經晚了。萊安本來就對團長把他和「可恥的騎士」聯繫在一起而憤慨不已。萊安撲向阿倫,不由分說地照着他的臉就是一拳。維羅妮卡發出了驚叫。
「那腹部的傷是在哪兒弄的?這個也不想說嗎?」
「等、等等,弗雷爾!你打算輕信這種傢伙的話嗎?! 」
「時間的流逝對每個人可不都一樣哦。特別是對於安於騎士身份,高枕無憂的你們來說。對吧,萊安家的大少爺?」
被萊安的氣勢嚇到,阿倫語塞了。
萊安推開我,但沒再衝向哈庫裏。尷尬的沉默瀰漫開來。我理解萊安的心情。他對自己的血統抱有極大的自豪。而且,他渴望成爲維羅妮卡的騎士,既是爲了家族復興,也是爲了洗刷祖父橫死的遺恨。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哈庫裏單手靈巧地換好了衣服。
「啊,很有價值的情報。」
哈庫裏瞥了我一眼,忍住了笑。就在今天白天,我纔剛被他耍得團團轉。
「既然懷疑我去哪兒了,我倒想問問你的好朋友去哪兒了呢。酒氣很重嘛。喂,弗雷爾君。你的好朋友到底在哪兒,幹了些什麼呢?」
「你搞錯狀況了。這不是聽你彙報的場合。是給你解釋的機會。從今天中午起,你和那個託利澤亞人去了哪裏,做了什麼,要是心裏沒鬼就說出來!」
「哎!? 」
「萊安,住手!這是騎士該做的事嗎?! 」
「您的臉這是怎麼了?! 」
隔壁房間的騷動大概是被聽到了,一陣女性小跑而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我插到眼看就要扭打起來的兩人之間。
「你也別妄下斷言。」
哈庫裏就在我身後。血是擦乾淨了,但被萊安毆打留下的傷痕還清晰可見,顯得很痛。
「好了,讓我聽聽吧。你在打什麼主意?」
我低語道。從這裏到盧格納斯的幹道是繞山而行的。那麼直線翻山能縮短時間嗎?考慮到無法騎馬,所需時間肯定會增加。那樣的話,就必須放棄在十二月的第一天抵達盧格納斯了。騎士團會蒙上污點。日程暫且不論,團長、還有她,能承受得了翻山越嶺嗎……。
「不,我只是想,團長是不是把哈庫裏先生和那個傳說中的英雄重疊在一起了。因爲情況跟那時候很像……」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問維羅妮卡。她卻說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話。
「哎呀,真讓人喫驚。弗雷爾君比那位『灰色』的騎士大人腦子轉得快多了,也靈活得多嘛。名門望族的血脈是假的呢,還是正因爲如此呢?」
「啊,不想說呢。特別是對你們。」
被侮辱家名的萊安,不等我制止就撲向哈庫裏揮拳。一記乾淨利落地擊中臉頰,然後騎上去毆打哈庫裏。哈庫裏當然不會老實捱打,但就算他能以獨臂施展華麗的劍技,徒手肉搏實在太不利了。然而,他臉上捱了萊安的拳頭,鼻子流血,卻並未伸手去拿觸手可及的自己的武器,只用單臂應戰。
「我可不是賣關子。那麼,自封指揮官的弗雷爾君,你打算接下來怎麼走?」
萊安用手指着哈庫裏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