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歌姬的憂鬱」

1

──宇宙旅館「旭日」的員工配置，與普通旅館沒有兩樣。

櫃檯人員、禮賓服務員、房務清潔人員和行李員，這些一般旅館也很常見的職位都名列其上。唯獨門衛這個職位與一般不同，主要的工作是負責迎接載運入住旅客往返的運輸火箭。

當然，除了這些旅館的門面職位，也有許多在臺面下運作的部門。例如餐飲、媒體公關和管理單位等都是不可或缺的職務。

若是將這樣的職位分類套用到薇薇身上，她主要的職位應該就是房務清潔人員兼行李員。

在啓用AI員工的旅館，大多時候都會任用接待用AI負責這些必須和入住旅客近距離接觸的職位。行李員的工作主要負責搬運入住旅客的行李與導引他們前往客房，房務清潔人員則是負責客房清掃與檢查作業，因此從外表美觀與否及防範犯罪的角度來看，將這類工作全數交給AI負責自然蔚爲趨勢。

「薇薇，朝會的時間就快到了，請移動到大廳。」

「好的，我知道了。」

薇薇在同職務的AI工作人員提醒下，快步前往大廳。旅館在經過如火如荼的準備後，終於迎來開幕的這一天。負責教育新人的艾絲黛拉，感覺還有些擔心自己會不會沒教好薇薇；但薇薇在斯巴達性格的艾絲黛拉鞭策下，如今意識場中已出現了代表放心的情緒反應。

「──不過，薇薇，我可無法接受妳把時間花在沒必要的事情上喔。」

薇薇胸口上的花朵形狀胸針型通訊器傳出了聲音。

這個語氣略帶不滿的說話聲，正是薇薇潛入旅館第一天起就儘量避免接觸的松本。

松本仍堅持爲了完成修正行動，必須最優先除掉艾絲黛拉的意見。薇薇這兩天則是用盡各種理由，延後執行計劃的時程。

松本好像非常不滿她的處理方式。

「只要使用我替妳準備好的病毒，就能一口氣解決艾絲黛拉會衍生出的各種問題。明是如此，但妳爲什麼要那麼在意她的行動動機？」

「松本，你難道不覺得事情不太對勁嗎？AI可是進行了恐怖攻擊，怎麼可能毫無動機就做出這種事，未免也太不自然了。」

「妳纔是被一些小說故事毒害太深了。我更不懂妳爲什麼會懷疑已經確定發生過那件事的未來資訊。艾絲黛拉讓太空站墜落到地球上，就算在現在的她身上找不到原因，之後也只是必然會出現程式錯誤之類的合理因素。未來可以證明現在的一切。」

「例如，她在非自願的情況下，記憶裝置遭到格式化而導致故障之類的？」

「……確實不無可能。」

松本聽進薇薇的反駁，以爲難的口吻陷入沉默。

在展開此次任務之前，松本向薇薇解說過歷史的修正力。歷史具有一股力量，能強制實現未來歷史上紀錄的事實。

『你明明也是十五年的資深AI了啊。』

此外，由於她時尚品味出衆，因此上頭也很器重她的造型師才能，曾經負責過旭日員工的制服相關業務，與艾絲黛拉出席正式場合時的服飾穿搭。

以AI機種來說，薇薇明明是大上超過十年的前輩，又是系列作的長女，因此艾絲黛拉的眼神着實讓她不好受。

「旅館都是這樣的嗎？」

薇薇無視開始抽泣假哭的松本，看向露克萊爾的側臉。

露克萊爾一面確認牀鋪是否鋪得整齊、用品是否齊全，同時這麼訴說。

她太專心和松本交談，早就停下了腳步。原則上，旅館工作人員收到集合的命令後，必須在五分鐘內集合完畢。

「誠如各位所知，這座太空船旅館『旭日』是以太空船旅館『破曉』二號館之名開業。宇宙旅館的一切始於六年前，起初是現已離世的首任老闆亞修•庫比克的夢想。」

──歷史的修正力本身，肯定並非萬能。

偏薄的禮服襯托出她那豐滿的身材，還有白皙瘦長的手腳，再加上盤起的金髮上用以點綴的寶石飾品，爲外觀年齡模組設定在二十多歲女子的艾絲黛拉，提供了最頂級的協調效果。成熟大人的魅力與包容力化爲魔力，讓原本就是美女的她以頂尖AI機種之姿現身於這個場合。

「是啊。我和艾絲黛拉也是在她啓動後的第二年認識的，那個時候的她啊……我是很想跟妳講一些她的糗事，不過她做事一直都很完美，所以在工作上或許沒什麼參考價值。」

「但是，要討論這個的話，根本沒完沒了。無論我們採取的行動是對是錯，如果都無法撼動修正力……」

露克萊爾推着清潔工具推車，露出充滿幹勁的表情這麼說。

「還是講給我聽聽吧。」

露克萊爾進到客房，迅速展開房內清掃和檢查作業，邊以俐落的動作工作，邊和薇薇閒聊。

話說回來──

總之，艾絲黛拉如今雙手叉腰，看向薇薇的眼神，就像在看不成材的妹妹。

「──因此，我一定會阻止『落日事件』。」

此時，有則像是夾帶輕微嘲笑的訊息，傳到了薇薇的意識場。

艾絲黛拉在接收到人類工作人員以口頭稟報，AI工作人員透過資料連結進行的報告後，轉爲經理的表情，重新面向工作人員們。

眼前的艾絲黛拉身穿華麗禮服，看得出她是配合旅館開幕的日子，做出符合經理地位的打扮。

「都是這樣的喔。薇薇妳也真是的，真的什麼也不懂，實在好可愛。」

「第五年！我先前也是在破曉和艾絲黛拉共事，這次她帶我一起過來這邊。薇薇，我記得妳今年還只是第二年？」

她目前是俐落的制服打扮，以旅館工作人員的身分來說，這身穿着不會太過華麗，但又活用了AI機種姣好的外形。薇薇雖然也稱得上是打扮合宜的AI，但依舊遠遠不及身爲這間旅館真正門面的艾絲黛拉。

「喔喔，妳還真有上進心耶。那麼我就好心告訴妳吧。」

然而薇薇感到疑惑。明明有四十間客房，卻做出不接客到客滿的判斷，是否有特殊意義。

「然而，即使如今他已與世長辭，他的願望依舊不滅。他那追求夢想的熱情，替今日的我們帶來了天明。『旭日』就是他的夢想還在延續的最佳例證，因此我懇請各位，請把你們的力量借給這艘破曉航行的船艦。」

「薇薇，妳身材高挑，就算不穿裙子，感覺穿褲裝也很適合喔。雖然艾絲黛拉沒有批准褲裝打扮就是了。」

「──好了，辛苦妳了。不過，希望妳做事時能再更有效率一點喔。」

「艾絲黛拉啊，她在破曉開幕時，是OGC派來擔任副理的。打從一開始她就被設定成能夠兼任禮賓服務員，所以工作表現當然沒問題……而且她本身也非常有氣質，這些特質綜合下來也就成了她的『個性』。」

聽完她這番充滿熱情的致詞，員工們接二連三像是回想起時間還在流動般做出回應，拍手的人愈來越多。現場迴盪着比朝會剛開始時還要熱烈、響亮、激動的掌聲。

「畢竟今天是開幕第一天，絕不能小覷這天的工作。再加上，客人也大多是招待來的業界相關人士，所以把最初這幾天當作試運轉就好。」

假如松本的假設是事實，十五年前薇薇做過的事又會怎麼樣？

「妳再不趕快去大廳集合，又會惹上頭不高興了吧？」

「那個……嗯，這個嘛。」

「我看了獲邀的客人名單，但還是想請問一下業界相關人士是指哪些人？」

「──？」

薇薇因松本的這番話重新回到現實世界，她抿緊嘴脣環視四周。結果發現都沒看到急忙前往大廳的同事們，通道上只有她一具AI。

語畢，艾絲黛拉又再一次向工作人員們深深一鞠躬。

薇薇也急忙排進隊伍最後端，自然而然地抬頭挺胸看向前方。

不過，他就是薇薇他們的行動改變命運的最好證據。

──正在拍手的她做出的結論依舊不變。艾絲黛拉所說的沒有半點虛假。

薇薇知道艾絲黛拉的經歷，她在「破曉」創立之初，就有負責相關業務，與亞修•庫比克建立了信賴關係。根據紀錄指出，即使艾絲黛拉是AI企業OGC出租的機體，雙方的關係依舊非常良好。

薇薇看了他們幾眼，便邁出步伐走向對她招手的艾絲黛拉。她來到如果雙方都是人類，就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距離後，當場閉起了眼睛。

「這樣就全員到齊了，那麼開始舉行朝會。」

她屬於表情和語言表達能力豐富的機型。如果讓她認識松本，總覺得這兩具AI會大聊特聊講個沒完。

事實上，十五年前因薇薇而保住性命的相川議員現在也還活着，如今年事已高的他，依舊仍以議員的身分活躍於世。當然，他應該再也沒有機會直接見到薇薇了。

但是，這個動作在AI之間就不是種親近表現，而是在進行資料連結時會產生的有意義行爲。以旅館業務來說，這個行爲近似「業務通報」，因爲所有員工都有義務向負責統管旅館業務的AI艾絲黛拉報告工作期間發生的事。

「──薇薇，妳怎麼還在那邊？這次又是注意到哪裏的牆壁有髒污嗎？」

「────」

薇薇根本是踏着堂而皇之的步伐遲到，工作人員們已完成列隊，艾絲黛拉站在他們前方喊出這句話。此外，所謂的牆壁髒污是因爲薇薇有時會靜止不動凝視着半空中，所以艾絲黛拉這樣調侃她。畢竟她專心在和松本通訊時，不知不覺就會疏忽現實世界的狀況。

AI工作人員們也透過情緒反應系統用力鼓掌。

在艾絲黛拉進行資料連結時介入干擾的松本，傳來一封像在炫耀技術的訊息，感覺是在要求薇薇稱讚他。薇薇無視訊息後，他接着刻意傳來只寫了「呿」的訊息。

『妳才啓動兩年，是嗎。雖然這是我幫妳篡改的資料，但把妳的年齡虛報到只有原本年齡的十分之一，若只看字面數字，感覺是某種驚天大騙局呢。』

「大家早安。今天，這間旭日旅館終於迎來開幕的日子，我知道各位爲了準備開幕事宜都很辛苦，但多虧有各位的協助，才能順利迎來這一天，我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她也是任職於旭日的AI工作人員之一，由於她相當喜歡聊天，因此時常試着找薇薇說話。

順帶一提，薇薇的外觀年齡模組設定在十七歲左右。

「接待時會用客房等級進行區分。而且而且，人與人的緣分雖然重要，但和具有影響力的人建立關係也非常重要喔。我們得誠心誠意地接待他們，讓旅館的好名聲快速擴展出去，好讓我們有做不完的工作纔行。」

「奇點計劃就會徹底顛覆。我明白，松本──因爲我也不願去想我被賦予的使命到頭來居然毫無意義。」

「──是的，沒錯。」

2

──旅館「旭日」開幕第一天，預計接待三十組入住客人。

艾絲黛拉訴說的是「旭日」與「破曉」的起源故事。

「撇開手法不談，只要我們在這部分的決心一致就好了。話說回來……」

總之，閒話到此結束。

假使真是如此，史上最慘烈的AI災害「落日事件」說不定也是相同的情況。根本無法篤定地斷言薇薇他們不會親手帶來那什麼歷史的修正力。

──這是AI之間在進行資料連結。

『如果從開始啓動計算的話，確實是十五年，但如果僅計算實際運轉時間，我頂多只運轉了七天而已喔。我才誕生一個禮拜，就被塞了這麼多工作，不覺得我很可憐嗎？』

對AI而言，互碰額頭進行資料連結是稀鬆平常的行爲。此外，在人類看來，這種行爲似乎相當溫馨，即使是在互碰額頭也毫無意義的人類與AI的關係中，也很常視爲一種親近表現。

艾絲黛拉挪開額頭，結束資料連結後，這麼評價薇薇的工作成效。

目前已經超過指定時間了──

「還是年紀小正可愛的時期嘛，難怪還不習慣工作。畢竟我們AI的工作能力，到頭來一樣會因熟練度而有所不同。」

「────」

「把這些人全都混在一起接待沒關係嗎？」

『動態紀錄已竄改完成。我準備了妳工作期間慢吞吞地打掃和檢查客房的合成影片，然後把影片獻給艾絲黛拉了。總之，妳實際上是沒有徹底打掃乾淨……不過應該不會演變成什麼問題纔對。』

薇薇讚賞她爲房務清潔人員的楷模之餘，也開始房內的檢查作業，卻不免很想迅速給出「沒有問題」的結論，結束工作。當然，這雖然不屬於歌姬的業務，但工作就是工作，因此她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不誠實的行爲。

「好了好了，我用看的也知道妳遲到。明天開始如果再這樣我會很困擾的……過來吧。」

「露克萊爾，妳今年是啓動後第幾年了？」

「對不起，我遲到了。」

艾絲黛拉集所有工作人員的焦點於一身，此時，收納在地板內的直立式麥克風出現在她眼前。艾絲黛拉先是像人類般清了清喉嚨。

薇薇聽到這樣的評價後，莫名有些難以判斷是否該感到開心。不過她畢竟是天真無邪、絕不會懷有惡意的露克萊爾，還是坦然接受她的讚美就好。

然而，他們的笑並非出自負面情感，而是來自親近感。淨是善良的好人──這種感覺令薇薇回想起新樂園。

她有一頭亮色系的綠色中長髮，身穿的飄逸裙裝制服十分可愛。

「那指的是員工的家人，有的是前老闆的至親好友。畢竟好不容易開了二號館，所以上頭想招待他們來體驗一下。其中當然也有參加某些活動的中獎者，還有就是旅館業界的大人物，或是財經界的重要人士等等。」

艾絲黛拉平時的穿搭都是以清秀與淑女的風格優先，但畢竟是開幕日紀念日，所以必須打扮得華麗一些。

當然，艾絲黛拉會鉅細靡遺地得知朝會前薇薇的作業內容和動態紀錄。其中應該也包含了薇薇與松本那番對艾絲黛拉而言算是十分危險的言論──

「老闆在世時常說，宇宙裏有無限的夢想。能在自己憧憬的地方經營這樣的事業，然後與夢想中的人們近距離接觸，實在非常幸福──可惜的是，他在旅館開業後三年與世長辭，再也無法見到下一個天明瞭。」

笑着回答薇薇疑問的是負責房務清潔的露克萊爾。

因這番話大受感動的人類工作人員正在拍手。

工作人員看見她那無可挑剔的禮儀後，手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開始拍手，掌聲持續了好一陣子，就像是要答謝鞠躬的艾絲黛拉。

艾絲黛拉流暢地致上謝詞後，向工作人員鞠躬行禮。

露克萊爾的言外之意，是在護航薇薇身爲AI員工的實力不足，害得薇薇直撇嘴。

薇薇和大家一樣獻上掌聲。

艾絲黛拉麪對閉着雙眼的薇薇，用手指撥開她額頭上的瀏海，讓人工皮膚露了出來。接着，她像在重複同樣動作般，用手指撥開自己的頭髮、露出額頭，再輕輕把自己的額頭靠到薇薇的額頭上。

正因如此，艾絲黛拉在亞修•庫比克過世後，在他的遺屬請求下，接手經營已脫離經營困境的「破曉」，獲得今日的地位。

「妳之前也和艾絲黛拉一起工作嗎？」

薇薇輕輕鞠躬，排列整齊的同事們這兩天已經習慣她的道歉，當中甚至有人笑了。

她那泛着藍色的眼球攝影機，看起來不像已得知薇薇和松本談論的危險話題，進而對薇薇產生不信任──她沒看到相關紀錄。

她的表情柔和，縮小眼球攝影機鏡頭的動作，是AI效仿人類回想起不須回想的過去時做出的情緒反應。

「正因爲是現在這個時候，旭日纔有辦法在這麼有話題性的狀態下開幕，但破曉剛開幕時，根本不受歡迎。我在開幕第二年分發到那邊去工作時，人類工作人員還缺工……因爲我也是OGC制，所以也是採用企業租賃的形式。不過，那時候的破曉是門可羅雀呢。」

「真的和現在差那麼多？」

「當然是真的！截然不同！在那個時候我就很愛講話，而艾絲黛拉做事正經耿直，身爲老闆的亞修先生也拚命努力，但旅館業績始終沒有起色……所以在亞修先生髮生那種事後，旅館因此成爲熱門話題這種事，該怎麼說呢……」

此時，露克萊爾中斷話語，微微垂下頭。

她給人的印象就是個長相開朗、美麗的美女，如今她的側臉些微蒙上了一層陰影。

「────」

結果薇薇看着她的表情，檢測是否爲反應系統故障的同時，也看得入迷了。

畢竟AI們內建的情緒反應系統，基本上是與人類接觸時所用，大多時候都是要求做出能夠建立良好關係的正面反應。

因此，鮮少能準確地表現出負面反應──悲傷類的反應。

所以AI會被自身熟練度低的反應深深吸引。因爲AI都會想獲得那樣的反應，藉此確立自己是更高等的AI。

「亞修先生過世的事成爲熱門話題，旅館的經營步上軌道後，工作量就一口氣暴增。無論是艾絲黛拉還是我都是AI，幸好我們都不具有沮喪的感受，所以就算有那樣的傳言，我們也絲毫未受影響。」

「哪樣的傳言？」

「……就是有人謠傳，亞修先生並非死於意外事故。」

「────」

薇薇聽見出乎意料的說法後，挑起眉，結果露克萊爾察覺到她的反應後，急忙揮着手說：

「啊，慢着慢着，那就只是個傳聞。畢竟經過警方的調查也是以意外事故結案，而且我也不想因爲這種不確定的事情引發風波。」

「可是，無風不起浪，這個謠言應該有根據吧？」

這則謠言的內容簡直像在鞭屍。如果沒有能夠成爲火種的根據，那樣的謠言實在很難成立。

「……我剛纔應該也有提到，旅館初期的經營其實不太好。所以當時纔會有謠言說……老闆爲經營所苦……選擇自殺。」

然而，她不管再怎麼主張這種處理方式，松本也只會罵她是死腦筋AI吧。

可惜的是，如果將艦內發生的事全交由松本監視，就很有可能無法獲得與他的意見有別的資訊。尤其是這回，薇薇特別害怕無法取得資訊。

「可是，所有認識亞修先生的相關人士，全都否認這個說法喔。因爲連我都從亞修先生的言行統計資料得出他不可能會做那種事的結論。」

『住宿旅客入住就代表我們必須保護的人數一口氣暴增。我明明再三忠告過妳，別讓情況拖到這種局面。』

「……我明白，謝謝您的用心良苦，我想老闆在天之靈肯定也會感到非常開心。」

「……除了爲經營所苦的自殺說外，還有什麼傳言？」

艾絲黛拉聽見薇薇這番嘀咕後，瞪大雙眼，露出些許驚訝的模樣。但她那股驚訝之情隨即消失，又變回前一刻的微笑表情。

話雖如此，但最關鍵的部分還是在於，松本的技術無法將薇薇真正竄改成其他機種，還有艾絲黛拉無論尋找再多自己的後繼機種，也不可能找到與薇薇相符的機體。

「歡迎蒞臨『旭日旅館』，請盡情享受我們爲各位提供的夢幻款待。」

『你說各式各樣的揣測，所以除了自殺，還有其他說法？』

但是，歷史修正力真的如此強大的話，薇薇輕易採取行動干擾艾絲黛拉時，應該又只會是以同樣的形式，迸出某種問題而已。

『那些是來自你那個未來的情報嗎？』

『是啊，看樣子，她對那個男的好像有什麼不滿。』

「我是知道妳很擅長照顧小孩，沒想到老年人妳也沒問題？」

正與艾絲黛拉交談的男子亞諾魯德•庫比克──他是艾絲黛拉目前正式的老闆，也是如今已離世的亞修•庫比克的親弟弟。

「這間房間這樣就打掃完成了！差不多得去大廳迎接客人到來，薇薇妳趕快先過去，推車我來收拾就好。」

松本從像是和薇薇合而爲一般的角度觀察了她的工作表現後，將這段不知該說是稱讚還是諷刺的話語，傳進了薇薇的意識場內。

薇薇等其他所有工作人員也仿效艾絲黛拉，同樣鞠躬行禮。當客人看見他們整齊劃一的鞠躬動作後，艾絲黛拉抬起臉露出微笑。

「我這麼說妳可能會感到厭惡，但我覺得妳感覺起來也像妹妹。真是不可思議呢，但我就是對妳感到莫名親近。」

『基本上我已經掌控艦內的攝影機，所以我這邊也能直接查看喔。』

『所有傳言都還只停留在臆測的階段。就如同我一開始跟妳說的一樣，亞修•庫比克最後是以意外身亡作爲死因結案。我雖然很喜歡一些亂七八糟的八卦，但也只是跟着瞎起鬨而已。』

「露克萊爾，這邊。」

語畢，艾絲黛拉深深一鞠躬，薇薇則在一旁側目觀察。

「……沒辦法，對我們來說，有人需要我們是非常光榮的事。」

露克萊爾硬是切換成開朗的表情，撥了撥裙襬，迅速環視房內一圈，接着用非常刻意的聲音喊了聲：「好了！」

艾絲黛拉說着說着垂下了眉梢，但她的嘴巴彎成了弧形，薇薇看到這種模樣就明白，艾絲黛拉剛纔這番話不能只以字面上的意義解讀。

正在和艾絲黛拉交談的是名身穿高級西裝的高大男子。

「妳放心，目前一切順利。當然，禮賓服務員會忙得不可開交，但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而且平常也都是這個樣子──只是偶爾會有一些目前接手管理『破曉』的員工，透過通訊跟我哭訴，讓我感到滿困擾的。」

艾絲黛拉離開經理室後，薇薇也跟在她背後走了出去。

在經理室內，從座位起身的艾絲黛拉輕觸了薇薇的頭髮。薇薇被以輕柔的動作撫摸着自己的人工頭髮，回望着位在咫尺的艾絲黛拉麪容。

「噗、呵呵呵……妳千萬不能在客人面前說這種話喔。也別跟露克萊爾說比較好，因爲那孩子一聽到什麼就會馬上告訴別人。」

松本始終堅持主張艾絲黛拉的行兇動機一點都不重要。

『栽贓啊！』

「妳在房務清潔人員的工作中不熟練的地方非常明顯，但不愧是OGC推薦派來的孩子，竟然在接待客人方面有這麼優秀的表現。」

年齡大概是三十五歲前後，五官相當深邃，還有副壯碩的體格。根據美感統計資料研判的結果，有78％的評價認爲他屬於美形的外貌。

──她根本不會想到自己認爲是妹妹的對象，竟然會是身爲長女機種的原型機。

薇薇和露克萊爾分頭後，走在連絡通道上時，松本立刻出聲搭話。

「──！嗯，沒錯。所以纔會和正經耿直的艾絲黛拉吵個沒完……」

「妹妹……」

3

衆人就這樣待命了一陣子──不久後，傳來運輸火箭與太空站對接產生的震動，接着大廳的門緩緩地打開了。

「嗯，對呀。我們在先前的破曉旅館就認識了。以AI的立場來說這樣有點有失分際，但她就像是我的妹妹。」

他詳細說出露克萊爾剛纔避重就輕的部分。雖然這樣對替薇薇着想的露克萊爾很不好意思，但問世才五天的未來AI好像沒有搭載這類顧慮他人的功能。而且，薇薇目前也無法揣測露克萊爾的想法。

『傳得最沸沸揚揚的是自殺說。若以當時破曉的經營狀況，對比亞修•庫比克的資產，其實這個說法蠻有說服力的喔。不過，這種資料通常是公司內部機密……啊，擅自公開這些資料的駭客果然被判有罪。看起來對方還在服刑中，所以應該和他的死沒有關係。』

那名男子──亞諾魯德對艾絲黛拉親暱地眨了眼。

「就如參考資料記載的，我上一份工作是保姆，因此相當擅長照顧還小的孩子，以及老年人。」

應該是她早上才因爲遲到被警告的關係。縱使是薇薇也有所自覺，開幕第一天迎接第一批住宿客如果遲到，會是件多麼糟糕的事，所以她決定接受露克萊爾的好意。

在篡改過的資料上，薇薇是不同於「姐妹系列」的其他機種，但根本無法徹底矇混這種極近距離下相處的感覺。

「我確實差點抽不出時間，但這畢竟是重要家人的重要活動，我還是想這樣好好親眼見證。」

『艾絲黛拉剛纔的表情……』

薇薇刻意無視他這段話，欣然點頭回應艾絲黛拉的讚許。

當她以表演者的身分在園內四處走動的期間，例如關懷小孩和老人家，還有因爲她是AI所以對她產生非分之想的傢伙等，都已備妥各種對象的應對方式。

露克萊爾將作業用推車推到走廊上，同時這麼指示薇薇。

「非常感謝您撥冗前來。直到開幕前一刻，我都還在擔心您可能來不了。」

『未來的資訊……松本，難不成是你？』

『遺憾的是，我的資料庫內未留有亞修•庫比克的相關資料喔。我也贊成……亞修•庫比克的死與執行這次計劃無關的判斷。前老闆過世和「落日事件」能有什麼關係？』

無端遭受懷疑的松本提出抗議，不過隨即接了一句『可是啊……』繼續往下說。

薇薇接待完搭乘本日第一班火箭抵達的住宿客，立刻回報完成工作後，艾絲黛拉一臉佩服地這麼說。

『真不愧是以歌姬的身分接觸觀衆將近二十年耶。我是不知道能在旅館業務上活用多少表演者的經驗，但一開始就這麼順利是好兆頭。感覺妳未來就算不小心出錯丟了歌姬的工作，也不會被當廢棄物處理掉了。』

明確區分人類與AI的意識，這是人類與AI雙方都希求的感受標準。

她目前已在進行行李員的工作，替下了火箭的家庭客帶路中。即使如此，她的目光還是無法離開艾絲黛拉接待的過程。

面對亞諾魯德的暢所欲言，艾絲黛拉露出隱約透着陰影的微笑。雖然那種陰影細微到只有其他AI才能看得出來。

所以薇薇覺得必須解決最根本的問題，才能防止這種情況發生。

接着，此次抵達的第二羣客人中──

「看來他是個相當特立獨行的人。」

薇薇雖有聽見松本的補充說明，但還是想用自己的眼球攝影機捕捉畫面。

艾絲黛拉所說的親近，大概是來自同機型系列的共鳴。

「……因爲人類上了年紀後，又會逐漸變得跟小孩子一樣。」

『亞修•庫比克的意外身亡啊。確實如她所說的，我剛纔一查就發現有各式各樣針對那件事的揣測。』

「──歡迎您大駕光臨，亞諾魯德•庫比克先生。」

露克萊爾猶如槁木死灰般，斷斷續續說出謠言的內容。

之後，收拾好推車的露克萊爾前來會合，在薇薇身旁毫不避諱地露出微笑。

人類有着要求AI能展現出更近似人類的反應或情緒的傾向。這點就如同先前提到的，但另一方面，人類卻又十分抗拒AI擁有與人類相同的想法。

「──各位遠道而來，辛苦了。」

然後──

『還有就是亞修•庫比克的家人爲了繼承旅館事業，而謀殺他的說法。主張這個說法的人推測，他的家人看上旅館事業將來利潤可觀，所以先殺了礙事的老闆，取得經營權利……可是這得先知道未來的情況，才能決定殺人吧。』

客人的組合五花八門，有傳統的攜家帶眷，有男女情侶，也有企業高層與部下的組合。

「艾絲黛拉，妳和露克萊爾也認識很久了吧。」

根據住宿客名單，此次旭日旅館開幕有一部分是獲邀招待來的客人；至於某些活動的中獎者，就給人非常強烈的一般旅客印象。

「妳過獎了。」

薇薇於意識場內發言後，松本回以贊同的言論。

松本通訊的語氣直到最後都顯得不滿，接着便沉默不語。

「──第二組客人就快到了喔。薇薇，我們一起去大廳吧。」

『集合時間到了，我先切斷通訊，晚點再說。』

雖然很不想認同松本的看法，但在接待客人方面，薇薇的熟練度簡直達到爐火純青的程度。畢竟她的本業每天都要接觸幾百名入園遊客。

然而那是種極爲落寞、虛幻的微笑──

艾絲黛拉當然也以代表之姿站在前方，她注意到薇薇已抵達現場沒遲到後，格外明顯地放鬆脣角，鬆了一口氣。

薇薇她們並非歡迎問題找上門，但她們畢竟是AI。

開幕第一天有三十組入住客，他們預估每一班火箭大約會送來十組客人。

考慮到歷史修正力的存在，不管發生任何事，艾絲黛拉都會讓旭日墜往地球。松本一貫主張這種結論，認爲必須除掉艾絲黛拉纔行。

艾絲黛拉率先出聲問候，接着以俐落的動作深深一鞠躬。

艾絲黛拉聽完她的回答後，眯起眼睛，接着輕輕笑了出來。

「艾絲黛拉，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薇薇能理解這個字，也能理解把這件事認定爲「有失分際」的艾絲黛拉的想法。

「我先前已在資料連結時看過，妳特別懂得要怎麼和小孩子相處呢。妳的表現好到看不出來妳只啓動了兩年，根本不像新手。」

從這方面的經驗法則來看，剛開幕數小時的旅館，根本不可能發生業務面的問題。畢竟，這裏可是一流的宇宙旅館──已先在地球上鑑別確認過住宿客的身分背景不會造成安全疑慮，絕對不會引發問題。

因爲──

同時，對AI來說，也覺得這件事猶如禁止事項，近似他們內建的三法則。

「啊，謝謝。薇薇，妳也沒遲到，進步了、進步了。」

薇薇雖然是依據松本竄改的個人檔案內容說的，但有些小地方的說法圓得不夠縝密。

「畢竟，第一次的時候我沒能相信你們。如今哥哥雖然已經不在了……但說我不想在雙重意義下見證這一切，是騙人的。」

薇薇用手指輕彈了胸口的胸針後，直接前往大廳。抵達後，她發覺現場已經做好迎接賓客的準備，也能看見排列整齊的工作人員。

回顧至今的作業情形或許會感到意外，不過擔任行李員──也就是負責接待客人前往客房的薇薇，獲得客人非常高的評價。

『──那個人正是憑藉破曉的成功，獲得龐大利益的當代旅館大亨。』

松本以平緩的聲音，只對薇薇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4

──亞修•庫比剋死後，獲得最多利益的人是誰？

如果拋出這個問題，所有了解詳情者都只會回以一個答案。

那就是身爲亞修胞弟的亞諾魯德•庫比克，他繼承了因哥哥的死而脫離經營困境，一口氣大賺特賺的旅館事業。

「不只是瞭解詳情的人，連調查此事的AI也下了相同的結論喔。實際上，亞諾魯德在繼承哥哥的事業後，獲得了龐大的資產。在這之前，他不停換工作，完全沒有好好做一件事的能耐。他的情況簡直就是人生大逆轉。」

「相對地，他哥哥可是死了。你這樣說太沒神經了。」

薇薇目前獨自工作中，胸口上的胸針型通訊機傳來松本的說話聲。

她斥責了松本那番輕率的發言，但語氣措辭稍嫌力道不足。然而不知該不該說是悲哀，薇薇思考後，也得出與松本幾乎相同的結論。

假設亞修•庫比克的死因不是意外事故──

「嫌疑最大的應該就是亞諾魯德了吧。」

「────」

薇薇背靠在工作人員休息室內的牆上，噤口不談這種可能性。

幸好，這個時間無人使用工作人員休息室。原本薇薇也必須從事行李員的工作，但已透過竄改影像解決這個問題。

這麼一來就能毫無後顧之憂，專心與松本進行作戰會議。

然而，這場會議的形勢卻不利於她。

「可是，這種事警察應該也知道吧。但未找到任何進一步的證據，就代表這個傳聞只是空穴來風，不是嗎？」

「你會那樣想也很正常……說不定亞諾魯德有警方相關人士的管道，或是僱用了本領高超的駭客篡改了資料？」

「儘管很想吐槽妳說的都是天方夜譚，但他畢竟有錢到無法斷言他做不到那些事情呢。本領高超的駭客啊。」

「──！松本，難道你……！」

「哎呀，是AI工作人員啊。最近AI機型的進步還真是快速，就連在這麼近的距離查看，也和真正的人類幾乎沒兩樣。」

「總而言之，亞諾魯德先生在當上老闆後，這是第二次來旅館……上一次是去破曉，這次則是來旭日。反正他就是很少過來。」

「您客氣了，能與您聊天是我的榮幸。祝福老闆您也能有段美好的假期。」

「非常抱歉，庫比克先生。您身爲老闆，親自來視察工作人員休息室嗎？」

她感覺自己很抗拒對這些不解的地方置之不理，只是急着執行計劃。

「但是我聽說，前任老闆過世後，是靠繼承事業的繼任老闆的手腕，才重振『破曉旅館』經營的狀況。明明是這樣……」

「說的也是，是我問了一個蠢問題。妳就把這個問題忘了吧，薇薇。」

「假如真相和歷史記載不同，松本你會反對我揭露真相嗎？」

「抱歉，我剛好忙到一個段落，所以下意識就這麼做了。」

「至少，在我能夠閱覽的資料範圍內，生前爲破曉旅館老闆的亞修•庫比克的死因，都只有意外事故這種結論。無論真相爲何，在歷史上，亞修就是被紀錄爲意外事故的受害者，而亞諾魯德是他的遺屬。」

「──哎呀，抱歉，我太失禮了。妳心裏如果感到不舒服，我向妳道歉。」

薇薇自認已釋出妥協的善意，但松本的反應並不樂觀，因此她覺得，自己和未來AI的價值觀目前果然還是合不來。

薇薇停下腳步，亞諾魯德則看向正面。眼前的房間掛有寫着「經理室」的名牌。薇薇結束帶路的任務了。

結束和稍久之前相同的對話後，薇薇集中精神整理自己的意識場。

這是松本的主張，薇薇對他的想法也沒有太大的異議。然而，目前的計劃已經包含了要拯救數萬人的罹難者。薇薇實在不覺得數萬人獲救這種事，不會對後世造成巨大的影響。

「────」

薇薇沒有這種意思，但松本用這種方式解讀她的主張也無可厚非。

不過，薇薇在步行中，正子腦產生了複雜的疑問。

「原本應該會因爲太空站墜落而死亡的數萬人中，或許會誕生出大大影響歷史的人物。這類事情有可能大幅改變原本的計劃嗎？可以忽略嗎？」

「然後呢？妳是要問老闆和亞修先生的關係……哎呀，這樣講好容易搞混喔。是亞修先生和他弟弟亞諾魯德先生吧？不過，妳想知道什麼？」

「妳別那麼拘謹，放輕鬆點。說我來視察太誇張了啦，單純是我從以前就是個大路癡，找不到經理室在哪裏而已……我要找艾絲黛拉談點事。」

「如果亞諾魯德是將哥哥的死因捏造成意外事故，藉此掩蓋他行兇的事實……那麼他行兇的痕跡未免也清除得太徹底了吧？對方的本領如果是半吊子，那亞諾魯德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們的兄弟感情啊……話說回來，我沒看過他們倆一起出現過耶。亞諾魯德先生在亞修先生過世之前，沒來過旅館。」

「……不過，包含經營團隊在內，誰都不願意相信這個說法就是了。」

「要找艾絲黛拉啊。我來替您帶路吧？」

亞諾魯德聳聳肩，否認了薇薇的說法。

她希望閒閒無事的露克萊爾，也能爲阻止人類滅亡貢獻一點心力。

「明明我們現在正在這裏策劃要如何避免會造成數萬人罹難的未來？」

「是喔？可是……」

薇薇透過言外之意，詢問亞諾魯德凝視她的真正用意，亞諾魯德聽懂後，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樣，擺了擺手說「沒有、沒有」。

「────」

不過，展演室採預約制，無法一次容納所有想要入內參觀的人。

「妳現在才第一次覺得!? 」

「──那是把我誇得太過了。多虧有一羣人代替過世的哥哥努力打拼，旅館事業才能步上軌道。我什麼事都沒做。」

悲哀的是，當今的司法力量稱不上完善。而且豈止稱不上完善，越是需要司法力量的場合，司法以外的力量反而越強勢，這纔是現實。

「而且而且，今天不是開幕第一天？由於沒有退房的客人，所以也沒有能打掃的房間……也就是說，今天的我就是個擺飾品啊～」

可能因爲薇薇是行李員，同時在AI工作人員中也格外令人放心，所以意外有很多客人指名要她幫忙帶路。她當然覺得這很光榮，但她還得從事隱藏在旅館業務下的副業──「拯救人類」，因此是忙翻天了。

「我啊，非常喜歡AI們的眼睛。大多數的AI，不都是把自己的使命當作最重要的事嗎？因此，眼睛就會展露出他們在這方面的意志。不僅是AI，我也很喜歡追求夢想的人的眼睛。」

松本依舊堅持除掉艾絲黛拉的一貫主張，對她周圍人事物的關心別說是擺在次要事項了，根本到了漠不關心的地步。但是，薇薇的意識場雖能理解松本的主張正確無誤，對艾絲黛拉以外的部分卻仍留有不解之處。

但薇薇實在難以讓松本理解她這種抗拒的感受。因爲她自身無法用言語闡述身爲AI的她，意識場內浮現出了什麼樣的空白。

「喔，原來如此……您真是口若懸河耶。」

旅館內當然設有餐廳或能夠泡澡的大浴場，娛樂設施部分也設有視聽室、音樂廳和最先進的設備一應具全的遊戲室。但是，這些實在難以稱得上是宇宙旅館纔會有的設施，在地球上應該能輕易找到可替代的地方。

「講得幽默點，就是小菜一碟。話是這麼說，我根本沒有理由這麼做也是事實。薇薇，妳有辦法說服我去做這種事嗎？」

「如今我代替過世的哥哥，走在他的夢想應該已經實現的地方。這件事真的很奇怪，畢竟我本來應該沒有這樣的權利纔對。」

亞修•庫比克是在實現夢想的地方，選擇了經營宇宙旅館。如果他們兄弟的感情夠好，照理來說，他應該會招待弟弟前來自己的旅館吧。

薇薇結束與松本的密談，偷偷離開工作人員休息室。

「我的個體名叫薇薇。關於在這邊工作的感覺，由於我今天才第一天上班，收集的資料還不足以回答您的問題。」

可能是亞諾魯德習慣這麼做吧，薇薇透過人工皮膚感受到他的目光好像集中在自己的側臉。她是很在意，可也不是什麼需要大驚小怪的事。

「可是松本，如果是你的話呢？」

「哎唷！等等，薇薇，妳別這樣啦。」

「嗯，我會好好享受這間哥哥夢想中的旅館。」

「──所以妳想表達的意思是，在拯救數萬人的計劃面前，揭露一名人類的死亡真相，不會造成什麼太大的影響嗎？」

不想對歷史造成奇點計劃之外的影響。

他自然而然就會表現出討喜的動作和態度，以他那種美型的外表做出這些動作，大部分的女性應該都會對他產生好感。幸好，對薇薇來說，互動對象的外表只是用來識別個體的要件之一。人類與AI之間不可能萌生異性的情愫。

「妳在這邊的工作感覺如何啊？妳是，呃……」

露克萊爾擔任的是房務清潔人員，主要工作是利用客人外出的期間前往打掃房間、整理牀鋪，還有補充衛浴盥洗用品。

在這樣的情況下，這間宇宙旅館最大的獨家賣點，應該就是人稱瞭望臺的展演室了。此處能全方位將宇宙空間盡收眼底。

「松本，我第一次覺得搭檔是你真好。」

「好吧，我就把妳這次的任性，當做妳我之間今後維持良好關係的必要投資。不過，我話說在前頭，無論這件事背後隱藏了多麼驚天動地的事實，或是到頭來證明什麼都沒隱藏，都和執行奇點計劃毫無關係。」

可能是交談到一半時，薇薇的表情已表露出情緒反應，所以亞諾魯德苦笑着解釋自己的發言。

若說她認真懷疑松本涉入此事就太過荒唐了，但也無法排除有松本以外的駭客類人物，在協助亞諾魯德收拾善後。

此外，這間展演室也是家庭客的熱門設施；這天獲邀招待來的客人中，也有很多是衝着開幕首日的新鮮感前來入住體驗，所以更顯展演室的重要地位。

他這番話聽起來並非自謙，而近似自嘲，聽起來就只是讓人覺得他非常自責。

「AI沒有心裏感到不舒服的這種感覺。不過我想請問老闆，我是否有什麼地方讓您感到不愉快？」

面對松本點出的問題，薇薇交叉纖細的手臂，擺出深思的姿勢。

然而，這裏是宇宙旅館「旭日」，和地球上的旅館不同，客人把行李放到房裏後，無法離開旅館去外頭觀光。

「妳又栽贓我了！」

露克萊爾搖頭表示她也不清楚，薇薇反而陷入沉思。

亞諾魯德做出誇張的反應，同時用自己的手抵住額頭。接着，他緩緩放下抵着額頭的手，說：

微笑着這麼評論薇薇外觀的是直到前一刻都還在話題中的嫌疑犯──亞諾魯德•庫比克本人。不過，薇薇當然完全沒有顯露出直到前一刻都還抱有的疑心。

「他是老闆，卻又鮮少來自己經營的旅館。爲什麼？」

「嗯，當然會。如果妳那樣做，會對之後的歷史造成莫大的影響。」

「老闆和亞修先生的關係嗎？薇薇，妳在懷疑什麼嗎？」

「哎呀，這件事沒那麼誇張啦。當然，妳的外表很可愛是事實，不過讓我看到入迷的是妳的眼睛喔。慢着，妳別用眼球攝影機那種沒情調的名稱來稱呼眼睛喔？」

薇薇趁空檔時間來找露克萊爾，她比想像中還要熱衷於薇薇的疑問。

薇薇提議幫忙帶路後，亞諾魯德露出十分親和的表情眨了眼。

5

雖說旅館後來經營陷入困境，但亞修•庫比克總共擔任了三年的老闆。如果在開幕第一年有招待弟弟去，也是很正常的。

無論如何，儘管對方感覺不情不願的，不過她仍獲得了松本的協助。

薇薇背對經理室邁出步伐，這次她真的要返回工作崗位了。

松本最後留下感覺很勉強的反應後，主動切斷了通訊。

薇薇爲了帶路而走在通道上，但亞諾魯德並非跟在後頭，而是控制着他那雙長腿的步伐，與薇薇比肩前行。

最後，感覺已恢復正常的亞諾魯德眨了眼睛後，薇薇便和他道別。

「啊啊，來得正好。那邊那位，我能問妳一些事嗎？」

「謝謝妳帶我過來，也謝謝妳陪我聊了這麼多，今後也請多多指教了，薇薇。」

「……亞諾魯德真的和他哥哥的意外身亡有關嗎？」

結果薇薇用不表示肯定，也不表示否定的沉默態度，暗示她暫不回應。松本面對她的這種態度，刻意「唉──」地發出長聲嘆氣的聲音。

她立刻一鞠躬，藉此表明對亞諾魯德──也就是旅館老闆的敬意。

「謝謝您的稱讚。我的外表受到稱讚是非常具有參考意義的資料，我會傳送給本公司的客戶支援單位。」

亞諾魯德剛好在話題能告一段落的時間點上，有氣無力地說出了這段話。

「妳是不是想說我好像早就準備好藉口了？妳好嚴厲喔，薇薇。」

「那個……」

即使在新樂園，也有很多遊客是出於對薇薇的外觀感到好奇、有興趣才造訪樂園。但是，她感受得出亞諾魯德的目光和這種感興趣的眼神，有着些許不同。

露克萊爾開始抽泣假哭，本就忙昏頭的薇薇摟住撲到懷中的她，同時用手指輕劃她的背。

「所以，我很喜歡我的哥哥……亞修。親戚們都在嘲笑哥哥想在宇宙經營旅館的夢想，但我只是非常佩服他而已。」

此時背後傳來男子的聲音，叫住了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準備重回工作崗位的薇薇。薇薇回頭查看聲音來源，結果和迎面走來的高個男子對到眼。

「妳沒有做錯任何事。我只是稍微……沒錯，只是稍微看到有些入迷而已。」

「露克萊爾，妳瞭解他們兩兄弟的感情如何嗎？」

接下來如果能按照這樣的步調，順利瞭解亞修•庫比克這起事件的真相就好了。

「喔喔，太好了，能麻煩妳嗎？」

「可能是因爲罪惡感吧。」

露克萊爾像在開玩笑般這麼說後，薇薇瞪大了雙眼。

「咦？薇薇，妳不是也那麼覺得，所以纔會來問我這些事的嗎？」

「妳把話講得那麼直接，我想已經觸犯AI擁有者的倫理規範了。」

「這樣不算直接談論啦。像我們這種喜歡聊八卦的AI機型，都會用這種方式規避倫理規範喔。薇薇，妳功課做得不夠多唷。」

薇薇對這些自己無從得知的事感到驚訝，總覺得被露克萊爾說成了不諳世事的千金大小姐。

這種時候的倫理規範是指，對經轉讓獲得AI擁有權的老闆亞諾魯德做出不敬的行爲。也就是說，等同禁止對AI擁有者進行不當發言。

露克萊爾剛纔那番話的言下之意，明顯聽得出她知道有謠言指出亞修•庫比克的死，可能和亞諾魯德有關。

薇薇是覺得，根據那種謠言說出來的話，已經牴觸倫理規範了。

而且──

「怎麼了嗎？我說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薇薇不發一語。露克萊爾面對她的目光，垂下眉毛感到困惑。

露克萊爾的態度也有些不對勁。主要是今早談論到亞修•庫比克的自殺說，和剛剛談論到亞諾魯德的嫌疑犯說時，她做出不同的反應。

露克萊爾對亞修自殺身亡的說法十分不以爲然。

若以擔任旅館老闆的在任時間來論，目前亞諾魯德明明應該已經比亞修還長了。

「──沒有，沒事。我學到了很多。」

「是喔？如果是這樣就好……啊，櫃檯來聯絡了。他們說高級房的客人指定妳過去。這組客人好像迷上妳了耶。」

「高級房的客人啊。我這就去處理。」

薇薇拉勻制服的皺褶，結束短暫的休息站起身。露克萊爾繞到她身後，替她打理背面的服裝儀容，接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麼妳工作加油。工作是AI工作人員的喜悅。而我則是AI幸福遭到剝奪的悲慘灰姑娘……」

『他手頭上只留有最低限度的資產。他在就任旅館老闆後，於董事會大展身手，讓旅館脫離經營困境是事實沒錯……但沒把利益放進自己的口袋。而且，六年前破曉旅館開幕時，他之所以沒受邀前去入住哥哥的旅館，並不是因爲兄弟不和，而是健康出了問題，當時他好像因病住院。』

『──若是假設艾絲黛拉其實在懷疑亞諾魯德•庫比克就是謀殺亞修•庫比克的兇手，你覺得可不可能是這樣？』

「姐姐大人您好可怕！……以啓動年數來說，妳應該只是我妹，沒想到氣場這麼強大。」

只要查看帳戶的支出存入金額，亞諾魯德的資產狀況就一目瞭然。基本上，他的資產都是以各式捐款的名目支出，也看不出有洗錢的跡象。此外也有好幾份資料顯示，獲得捐款的也都是體制非常健全的組織團體，資料中沒有半點欺瞞。

以薇薇的立場來說，她是新樂園的「用品」，工作也不是要侍奉位居老闆地位的人類。講明瞭，薇薇的老闆其實是前去新樂園遊玩的遊客和觀衆，如果以更大的分類來說，人類纔是她的侍奉對象。

『雖然和本人直接說過話，但還是想不出答案。』

艾絲黛拉引發的「落日事件」罹難者，並非只有地球上墜毀現場的那數萬人。目前入住旭日旅館的亞諾魯德•庫比克，也是那起事件中的罹難者。

『我是想問，這起事件的罹難者中，有沒有旭日的相關人士？』

薇薇聽聞松本巧妙的措辭後，恍然大悟般陷入沉思。

薇薇在處理行李員的工作之餘，思考着松本的提問。

『亞諾魯德把宇宙旅館的大半盈利都捐了出去，拿去當宇宙開發事業的輔助款，或是災難的救助金。』

那些內含大量數字的紀錄，是亞諾魯德•庫比克的帳戶資料，還有他就任宇宙旅館老闆後的活動紀錄。

薇薇判斷這是危險的徵兆，立刻呼叫了艾絲黛拉。但艾絲黛拉未對她的通訊做出任何回應。

薇薇覺得一定要想辦法具體證明自己想到的假設。

『露克萊爾，妳知道艾絲黛拉現在在哪裏嗎？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說。』

不過，感情和睦的雙親的注意力，如今已轉移到宇宙旅館豐富的設施上；女兒則是好像迷上了薇薇，目光聚焦她身上的次數多得非比尋常。

她不禁發出了聲音，由她帶領，前往目的地途中的少女納悶地歪過頭。薇薇仿造出笑容，避免被少女察覺異狀，接着繼續思考。

『演員……』

『松本，有關「落日事件」的罹難者……』

也就是說，兇手打從一開始的目標就只有亞諾魯德一個人，最後之所以會形成數萬人罹難的事故，應該是因爲過程中遭遇某些問題。

松本這麼宣示的下一秒，薇薇的意識場內收到了好幾份資料。

松本在說話的同時，顯示出了亞諾魯德最近數年的電子書購讀清單。

或是說，只是爲了讓亞諾魯德•庫比克看起來單純死於墜毀事故。

他也理解這些內容就是薇薇想問的事，所以纔會有這樣的反應。

據參考資料指出，一般認爲，這個年紀的少女會和雙親一起出遊的家庭是少數派，但從他們全家一起入住旅館來看，應該是個和樂融融的家庭。

『──亞諾魯德•庫比克也被捲入這起事件，罹難身亡了。』

最重要的是──

薇薇認爲他的這種沉默並非回答不出問題，而是在猶豫要如何回答。結果，他最後的回應是──

『所以亞諾魯德•庫比克是留在旅館內？』

『規模高達數萬人，妳想知道詳細的數字嗎？但是，我也沒有模糊正確的數字惡意呼嚨妳。事實上，後來也沒掌握正確的罹難人數喔。畢竟就算是這個時代，也不是所有出生的人都會向國家登錄身分。因此，扣掉這類人的話……』

這起人爲的──不對，應該稱爲機器人爲的事件，據說罪魁禍首是宇宙旅館「旭日」的經理，可全權掌握太空站的統領AI艾絲黛拉，但造成這件憾事的原因卻一直石沉大海。

『嗯，一切就如妳所見。』

從前和亞修共事的露克萊爾斷言亞修不會自殺一事，也加深了薇薇的懷疑。可是──

實際上，松本在做出追蹤調查以前，應該也無法得知亞諾魯德的背景。

『就算旭日墜落到地球上，破曉……亞修•庫比克的夢想城堡還是會留在世上。即使在她報仇雪恨後，依舊屹立不搖。』

『────』

『當然有，即使妳在工作中，我的眼睛和耳朵也從未遠離過妳喔。我只是有所節制沒有出聲評論，但妳們在對話時，我都有專心在聽──薇薇，目前妳的想法中，是不是覺得亞諾魯德•庫比克非常可疑？』

指定薇薇前去的高級房客人是三個人的家庭客，是名十五、六歲的女孩，和很有氣質的雙親組成的溫馨組合。根據獲邀的客人名單，他們好像就是配合旭日旅館開幕所舉辦之活動的中獎者。

──不是之前才爲了不改變歷史，對即將墜毀的客機見死不見？

『假設亞諾魯德是殺害亞修•庫比克的兇手，那麼情況大概就是以下這樣吧。他殺死自己的哥哥後，急忙學習旅館事業的相關知識，然後非常碰巧，他恰好是這個領域的天才，所以順利讓旅館生意起死回生……他可能執行了這種充滿謊言的計劃。』

以松本的想法來看，在他的認知中，或許是把這次事件當作辨明歷史修正力的試金石。但問題在於，這件事攸關數萬人生死，在薇薇看來，若是單純區分爲測試用事件實在太不合理。

『我也不清楚。』

目前她的工作十分順利，仍舊在替家庭客導覽設施。不過她很希望能獲准依照問題的優先順序，整理手上的任務，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讚賞的做事態度就是了。

『妳的意思是，扭曲的侍奉精神，是引發「落日事件」的契機嗎？』

『松本，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調查一下。』

『她如果想要有個說話對象，要不要把剛纔那個負責房務清潔的AI介紹給她？雖然那位的外觀年齡比較年長，但對AI工作人員來說，這種外表的事情應該不會造成什麼影響吧。』

薇薇打斷松本複雜化問題的回應，繼續剛纔問到一半的問題。她真正想問的並非是遭事件波及的受害者人數。

薇薇也再次認爲，這種假設最合理，也最有可能會是艾絲黛拉犯下惡行的動機。如果是這樣，也能解釋艾絲黛拉在迎接亞諾魯德抵達旅館時，她的側臉爲什麼會出現那種複雜的情緒反應。

「如果是這樣……我得趕快聯絡艾絲黛拉！」

亞諾魯德作爲某人的傀儡，讓旅館事業起死回生的事實，竟然是遭隱藏的資訊。

而且不只是人類，對AI而言也一樣。

可能是因爲薇薇的外觀年紀和她差不多，所以對渴望有個聊天對象的她來說，是個再適合也不過的人選。可惜的是薇薇十分忙碌，無法提供行李員以外的服務。

松本的回答方式暗示了薇薇的假設不無可能。

6

爲了錢財而謀殺兄長的人物──儘管薇薇並未對他萌生這種印象，但他在態度上對他的哥哥抱有某種程度的不滿，也是事實。

『亞諾魯德•庫比克的帳戶資料……不過，照裏面的資料看來……』

『那麼薇薇，就由我來否認妳的假設，驗證妳的疑惑有誤吧。』

「──啊。」

薇薇思考至此，意識場中浮現一個想法。

如果是這個動機致使艾絲黛拉犯下原本不可能犯下的惡行，就必須剷除這個東西，不然應該無法真的阻止「落日事件」發生。

這個假設根據的是客人和工作人員後來搭乘救生艇逃離。如果兇手真的只是爲了掩蓋自己殺了一個人，而要數萬人跟着陪葬，根本沒理由讓人先逃離太空站。

薇薇認爲對所有人都該一視同仁，尤其是在執行奇點計劃的現在，她的意識場更是深刻體會到這一點。但對艾絲黛拉這種選擇一個人作爲老闆，將對方設定爲特定侍奉對象的AI而言，可能就會得出不同於薇薇的結論。

『────』

假設「落日事件」的原始目的並非是要讓太空站墜毀，造成大量死傷，而是爲了其他目的採取的行動，那麼整起事件會不會出現不同的詮釋？例如，兇手的真正目的如果是殺害現任老闆亞諾魯德•庫比克，並掩蓋此事，整起事件的看法還會跟現在一樣嗎？

她們倆互相調侃了一下，薇薇在啓動年數的說法出現破綻之前，趕緊速速離開。

然後，引發此事的是艾絲黛拉，至於她的動機──

『不是，我不是要問這個。』

沒有實體的方塊狀松本，關閉一半他的眼球攝影機防護殼，薇薇總覺得他是半睜眼盯着她看。

『如果去問露克萊爾，感覺她會開心答應這件事，可是我不能這麼做……你剛纔有聽到我們的對話嗎？』

『造成數萬人罹難，只是爲了掩蓋一個人的死。』

「在我從舞會回來之前，妳要把屋子內打掃得乾乾淨淨纔行。」

這種狀況簡直就和臨陣磨槍的填鴨如出一轍。

取而代之不斷思考的是，自己在這個奇點上的定位。

『可是這種計劃……』

『咦？薇薇？妳是問艾絲黛拉在哪裏嗎？她應該在經理室吧？』

經過先前的簡短對話，無論是好是壞，薇薇都改變了對亞諾魯德的印象。

薇薇聽完松本的說明後，閉起了邊緣綴滿長睫毛的眼瞼。

實際上，松本也對事件概要本身沒有興趣，只是不斷重複強調，要她努力避免最後的結果成真。但是，薇薇自從得知歷史修正力的存在後便強烈懷疑，光是解決眼前的問題，真的就能避免日後的悲劇發生嗎？

她思考的是引發「落日事件」的動機──在未來一般認爲這起事件是AI進行的恐怖攻擊，但只要深入瞭解，就能逐漸看見整起事件的另一個面向。

但是，這麼一來，亞諾魯德的角色就是──

由於艾絲黛拉兼任經理與禮賓服務員，因此絕不可能不回應工作人員的呼叫。

至少這些資料能夠徹底推翻亞諾魯德是爲了奪取財產而殺害兄長，取而代之成爲旅館老闆的說法。看樣子，他就只是誠心誠意繼承哥哥的事業而已。

『入住旅客和工作人員在太空站墜毀前，都搭上救生艇逃出去了。聽說引發這起恐怖攻擊行動的艾絲黛拉，好像還算有點良知，有進行人命優先的逃難引導……』

薇薇在聽取松本的說明之餘，詳細查看了活動紀錄。

在大衆眼裏，亞諾魯德就是繼承亡兄遺志，讓宇宙旅館經營上軌道這件美談的主角。對能夠洞悉真相的人來說，亞諾魯德是站在謀殺胞兄、奪走機會的篡奪者立場，卻沒有任何人可以否定包含惡意的這種見解。

『其他旅館的相關人士呢？』

『不得不說是不攻自破了吧。話雖如此，亞諾魯德的行動還是有幾個可疑的地方也是事實。他身爲經營者，明明留下了大展身手、非一般人能及的輝煌紀錄，但一查看他從三年前起的電子書購讀清單就會發現……』

松本猶豫後傳來的訊息內容十分簡潔。

『不知道是自發性留下，還是被艾絲黛拉抓住而不得不留下。然而她的正子腦已經燒燬，真相也不得而知了。』

薇薇確認上頭記載的數字後，意識場中產生驚訝之情。松本露出彷彿在說真痛快的模樣，接受薇薇的反應後繼續往下說。

『太難成功了。對，我也這麼認爲。所以還有另一種假設……紀錄沒有半點虛假，亞諾魯德事實上真的是體認到自己身爲經營者的不足之處，所以用功學習。也就是說，他在董事會的那些發言並非出自他本身的能力，而是把不知何來的意見當作自己的主張發表──這樣的他就只是個揹負旅館大王盛名的演員。』

這是薇薇聽完此次計劃的執行概要後，一直在思考的疑問。

面對薇薇的提問，松本罕見地散發出語塞的感覺。

薇薇心知肚明自己的意識場產生了行動與思考的矛盾，但她刻意無視這個程式錯誤。

『薇薇？怎麼了？』

『──艾絲黛拉。』

『──那種可能性……』

「……艾絲黛拉是『落日事件』的罪魁禍首這一點若是不爭的事實，那她應該有犯案動機。」

清單中列出的書名雖然都是經營理論或與旅館事業相關，但每一本的內容都只是基礎知識，實在太不像是別稱「旅館大王」的人會有的藏書。

──爲什麼會發生「落日事件」？

然而薇薇也無法評斷這個假設是否合理。

『照這些資料來看，指稱亞諾魯德是爲了擴展旅館事業而犧牲兄長，進而成爲旅館大王的說法……』

用演員這個詞，實在太貼切了。根本沒有人會想到亞諾魯德其實毫無擔任經營者的才華，只是個對某人言聽計從的傀儡。

薇薇接着聯絡的是目前正在清掃旅館內視聽室的露克萊爾。

她對薇薇的問題感到疑惑，回覆了理所當然的答案。

『她不在經理室。』

但已經打開經理室的門，確認艾絲黛拉目前不在房內的薇薇這麼回話。

在稍早之前，帶領亞諾魯德前來這個房間的正是她自己。幸好，房內沒有爭吵打鬥的跡象，也並未發現不會再開口說話的亞諾魯德倒臥其中。

然而，薇薇依舊沒有找到他們，因此還無法鬆懈警戒。

『啊！話說回來，展演室的開放時間快到了，她應該是去那裏了吧？畢竟現在差不多是該準備打開了望臺的時候了……』

『──唔！謝謝妳，露克萊爾。』

『啊，等等，薇薇!? 』

薇薇強制切斷與露克萊爾的通訊，急忙前往瞭望臺。

途中，正當薇薇與其他工作人員或客人擦身而過時，胸前的胸針傳出了聲音。

「薇薇，賓果！旅館內的監視畫面顯示，十五分鐘前，艾絲黛拉和亞諾魯德都前往了了望臺。」

「他們倆現在在哪裏？」

「可惜的是，展演室內並未裝設監視攝影機。不過前方通道的攝影機沒有拍到他們倆出現，所以他們應該還在展演室內。」

薇薇心想知道這些資訊就非常足夠了，她接着確認四下無人後，衝過通道。

已能看見位在旅館最裏側的景觀室入口，薇薇一鼓作氣衝向門前。

接着──

「──薇薇，艾絲黛拉如果正要下手行兇……」

薇薇要開門入內前一刻，松本像是要再次提醒她般做出呼籲。

松本是在進行確認──確認薇薇應該要使用能讓艾絲黛拉的正子腦徹底格式化的程式碼，藉此阻止她的行動。

「哦，妳還會唱歌啊。那麼之後有機會，我一定要請妳來唱一下。」

「──薇薇？」

「──唔！抱歉。我稍微切斷了通訊一下，是發生了什麼問題嗎？」

因此，薇薇抱着深切的覺悟，穿過通往瞭望臺的門，進到了展演室內。

「所以說，薇薇，就只有現在，能不能請妳離開這裏一下……」

因爲自此之後，她不管身爲副理，還是身爲檯面下的經理，每天的日子都變得慌張匆忙。

「──艾絲黛拉，妳啊，妳的聲音非常好聽呢。」

「艾絲黛拉，別用前任這種字眼，妳現在的老闆依舊還是我哥，請妳千萬不要改變這件事。無論是對妳還是對旅館，我都當個裝飾品就好。」

7

也是因爲這個機緣，所以纔會認識後來一起工作超過五年的露克萊爾。

「不是那樣，沒有發生問題，我只是因爲找不到妳在哪裏而已。」

亞修和她握手的同時，用另一隻手指着她的喉嚨這麼說。艾絲黛拉聽完這番沒頭沒尾的話後瞪大了眼睛，接着再形塑出微笑的模樣回話。

「您方纔說您就算當個裝飾用的旅館老闆也沒關係，那是什麼意思？」

薇薇也沒提出反駁。

「怎麼了嗎？這個時段妳負責的場所應該不是這裏纔對……」

「真是的……」

看來是艾絲黛拉與亞諾魯德兩人同心協力，把這間宇宙旅館經營得有聲有色。

艾絲黛拉實在無法判斷他這樣的行爲應該稱作是信任，還是撒嬌。

薇薇愣在原地，回頭察看的艾絲黛拉則是瞪大雙眼。

更何況絕不能因此導致數萬人罹難的未來成真。

「哦，那件事嗎。意思很簡單啊，就是我繼承我哥的旅館後所運用的那些經營策略，全都只是遵照艾絲黛拉的指示去做而已……話說這件事可以說出來嗎？」

「謝謝您的稱讚。其實，我也會唱歌喔。」

「妳講的我明白。總之我會把妳的意見當成我的意見，坦蕩蕩地去講給那些高層聽，所以不會有問題的……啊，我不是想搶妳的功勞才這麼做的喔？嗯。」

事實上，艾絲黛拉不覺得他是要搶她的功勞才這麼做，正因清楚這一點，所以才苦笑回應。

「太好了，謝謝妳！真不愧是副理！實在是太可靠了！」

近年隨着AI產業擴大，還有各式AI機種的量產，因此也有人會爲接觸機會變多的AI發起類似人權運動的活動，這件事時有耳聞，但實在令人感到承擔不起。

──我對亞修•庫比克最初的印象是，他這個大人，就像個愛做夢的孩子。

然而艾絲黛拉這般緊繃的決心沒有維持太久。因爲──

「『旭日』開幕第一天，首次開放的景觀室……唯有這一刻，我想和亞諾魯德先生一起見證──這一切都是爲了前任老闆亞修先生。」

榮耀寄宿在名字之中，原本無所貢獻的身體也有工作可做。這就是艾絲黛拉每日的救贖。

艾絲黛拉回握了對方面帶微笑伸出的手，接着淺淺一笑，講述了中規中矩的抱負。

看到眼前出現與想像天差地別的畫面，人類會停止思考。

在身爲開心果的她加入後，職場的氛圍也越變越熱鬧。不過相反地，旅館事業的業績依舊沒有起色，煩躁不安的時間也變多了。

「……那個，我再怎麼說也只是個AI工作人員，而且還是關係企業派來的。您雖然已讓我就任副理這個過高的職位，但高層們如果聽到是我的意見，應該不會給您好臉色看的。」

「兩位在這裏做什麼？瞭望臺應該還要一個小時纔會開放……」

「──經理！您有在好好聽我講話嗎？」

AI也和人類一樣，眼前出現的畫面若是和自己的假設差距太大，就會產生程式錯誤，導致意識場的思考演算法出現錯亂。

也就是說，在薇薇眼裏，瞭望臺現在的畫面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從今天開始，我會以宇宙旅館『破曉』的副理身分與您共事，還請多多指教。」

面對口齒不清的薇薇，艾絲黛拉瞬間切換了表情。她立刻脫離亞諾魯德的懷中，面帶身爲旅館經理的表情走向薇薇。

「──艾絲黛拉，一切多虧有妳。真是太感謝妳了。」

亞諾魯德豎起手指抵住嘴脣，十分自然地眨了眼。

「然後，把旅館交給艾絲黛拉打理這件事，是我哥哥生前的願望。」

「就算妳這麼說，我也……對了！艾絲黛拉，妳有沒有備案？如果是妳的意見，應該很值得參考。」

在那樣的關係上，並沒有薇薇想像中會逼迫艾絲黛拉犯下惡行的契機。而且剛剛亞諾魯德提到一件令薇薇十分在意的事。

亞修確實整天都在做夢，可是他也擁有腳踏實地、認清現實的判斷眼光。不過，在這種前提下，如果夢想和現實擺在眼前，他這種人就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夢想。

結果映入眼簾的畫面是──

她最後被出租至該事業的其中一環──使用太空站經營的旅館事業。

畢竟，縱使AI的能力再優秀，也不可能擁有和人類同等的權利。AI頂多只會站在侍奉人類的立場，爲人類貢獻能力，但無法要求太多回報。

薇薇向她伸出雙手，搖着頭說：

「那個，我不是走錯地方……是因爲我沒辦法聯絡到妳。」

OGC身爲AI開發企業，以佈局全球爲傲。艾絲黛拉就是這間企業AI部門的主力商品「歌姬」系列中的一具AI。

雖然觀察時間很短，但薇薇從他們的互動中確認到一件事──眼前的艾絲黛拉和亞諾魯德之間，維繫着薇薇無法介入的深厚信賴關係。

8

「老闆，既然您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我會想想有沒有什麼能建議的地方。」

「啊，真的，實在是非常抱歉。」

她想和亞諾魯德在瞭望臺共度現在的時光，這件事意味着──

艾絲黛拉沒有責備薇薇的行動，反而是爲了無法聯絡上自己而道歉。然而薇薇聽完她道歉後的說明，不禁在心中撇過頭感到不解。

在不斷過去的匆忙日子中，艾絲黛拉和亞修的關係也日益密切。

縱使艾絲黛拉的行動情有可原，縱使她的動機再有人情味，她終究是AI。AI不被允許擁有那樣的動機。

這個大人就像是愛做夢的孩子──如今這樣的印象已經替換成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又具備企圖心的新印象了。亞修不知是否曉得艾絲黛拉的意識場變化，總之他把關係企業派來的艾絲黛拉拔擢高升至副理的職位，展開在「破曉」工作的日子。

結果運用艾絲黛拉的地方完全無法發揮她原本受期待的性能，她原先非常害怕自己的工作遭到剝奪。因此，在面對暫時成爲她老闆的亞修時，她也下定決心，要努力奮鬥，工作時絕不惹老闆不高興，必須成爲他的助力。

「這個嘛……如果翻查AI的倫理規範，確實會被視爲逾越職責的行爲……但是，亞諾魯德先生有正式授予我這間旅館的老闆權限，因此我能那麼做。」

眼眶泛淚的亞諾魯德在景觀室正中央擁抱着艾絲黛拉，艾絲黛拉也抱着他。

這一點也如實地反映在艾絲黛拉對待他的方式，還有對他的印象變化上。起初，艾絲黛拉雖然評價他就像是愛做夢的孩子，但她錯了。

「────」

「宇宙旅館──我是覺得很多人看到這四個字，應該就會很感動說。」

艾絲黛拉後來非常後悔此時竟然隨口答應了這件事。

在他身上完全感覺不到被人撞見尷尬場景後的心虛，艾絲黛拉則在他身旁靜靜目睹一切，她的態度也看不出任何可疑的地方。

「……老闆，您有設定什麼目標嗎？」

自然而然大喫一驚的她，現在仍在亞諾魯德的懷中；相同地，注意到薇薇闖入室內的亞諾魯德，也露出驚訝的眼神。

亞諾魯德露出溫和的笑容，薇薇聽到他的回答後，沒有再說下去。

「──我哥不是死於意外事故，他是自殺的。」

艾絲黛拉婉轉地想要支開薇薇，但阻止她的不是別人，正是亞諾魯德。

亞諾魯德露出不帶任何厭惡感的笑容，艾絲黛拉也揚起嘴角微微苦笑。

他在工作人員面前都表現得很堅強，絕對不會抱怨發牢騷，但結束一天工作後，來到艾絲黛拉的房間找她時，很多時候都會聊這種泄氣話。

「既然亞諾魯德先生您都這麼說了……」

「所以說，這樣太不切實際了。如果是這種提案，還請您多慎重檢閱幾遍。」

「等等，艾絲黛拉，她不用離開也沒關係吧。畢竟薇薇也是這間『旭日旅館』的AI工作人員啊？所以也有一起慶祝的資格纔是。」

「就算不能說，您也都已經說出來了不是嗎？」

一般認爲，大約在十年前立案通過的《AI命名法》，是AI人權保護運動的開端，不過艾絲黛拉覺得自己光是能獲得「艾絲黛拉」這個名字就非常足夠了。

不過，她很感謝亞諾魯德提議讓她留下，畢竟她無法放任他們倆獨處。

──老實說，艾絲黛拉對自己被任命爲副理這個重要職務，也感到驚訝不已。

「嗯！啊、噢，抱歉。沒關係……算了，還是從頭講給我聽吧。」

「所以妳爲了找我，纔會來了望臺？……這樣啊，沒發生問題真的是太好了。然後真的很抱歉，我事先沒有任何交代就斷了通訊。但只有這段時間，我想和亞諾魯德先生一起迎接……」

艾絲黛拉的態度反而隱約顯露出對亞諾魯德的親暱感。

亞修交叉雙臂，露出期待落空的表情嘟囔。

「有機會的話，一定。」

再來就是必須讓租賃者滿意我的表現，願意讓我侍奉他，不然我也無路可退了──如今這樣的迫切感控制了艾絲黛拉的正子腦。

「不過，艾絲黛拉，協助亞諾魯德先生的是妳……？那樣已經逾越AI工作人員負責的職務範圍了吧。」

不過，從艾絲黛拉沒有出言澄清此事，和至今找到的證據來看，都能證明亞諾魯德所言不假──亞諾魯德是在繼承旅館後纔開始學習經營相關知識，他的背後果然有經營參謀。

亞修要艾絲黛拉提意見，但她展現出不情願的態度。爲了說服她，亞修大言不慚地說了一番可恥的建議，最後還鐵青着臉急忙辯解，總之他的臉非常忙碌。

但指定的複雜設計原則成了問題，導致研發進度延宕，結果不得不以和最初方針大相逕庭的形式開始運用艾絲黛拉。後來，艾絲黛拉依運用目的安裝相關程式，在OGC出資的宇宙開發事業領域展開活動。

「我們就是在等展演室開放喔。話雖如此，我動用老闆權限，可以比其他客人還要早一點進去就是了。」

但是，爲何艾絲黛拉和亞諾魯德要繼承亞修•庫比克的夢想，設法重振宇宙旅館事業？一切的理由在於──

儘管這個旅館事業一直都沒拿出像樣的業績，但OGC豈止沒有因此撤資，也未回收艾絲黛拉，甚至還送來新的接待用AI作爲支援的工作人員。

艾絲黛拉與亞諾魯德，薇薇本以爲這一人一機之間存在可能產生危險的問題，但她完全無法理解艾絲黛拉剛纔爲什麼要求她離開。

「亞諾魯德先生，您真的是無慾無求。」

某天，艾絲黛拉可能是想轉移亞修的注意力，所以突然開了這樣的話題。

「目標？」聽到這個問題的亞修，先是歪過頭，接着用力握拳舉向天花板。

「當然有啊，就是要把這間宇宙旅館打造成世界第一……不對，我們都已經飛到宇宙來了，格局要更大一點纔對。我要把這裏打造成宇宙第一的旅館！」

「原來如此。目前已經先獲得宇宙唯一的稱號了。」

「可以的話，我是希望能有各種宇宙旅館出來跟我們競爭……啊，我還有一個目標，但這是我的私事就是了。」

亞修用手指搔着臉頰，眼睛看往窗戶的方向。

窗戶上有的是一片漆黑，一大片漆黑的宇宙空間。但那裏並非空無一物，遠方可看見的繁星，應該比在地球上仰望的還要鮮明，感覺起來距離應該更近。

亞修看着浩瀚的宇宙風景嘀咕。

「我想帶我弟來宇宙。他從以前身體就不好，不太能外出，但只有那傢伙沒有嘲笑我的夢想。所以我和他約定好，有一天要一起來宇宙。」

「……您是說您的弟弟亞諾魯德先生吧。您不招待他來旅館住嗎？」

「我剛纔說了吧？他身體不好，如今也在住院。等他出院，身體狀況穩定後，我想叫他過來。因此，希望旅館至少要……」

「────」

艾絲黛拉能夠想像亞修沒說完的是什麼樣的內容。

旅館經營狀況不佳。即使是平時總在追求理想的亞修，在奔跑時雙腳如果開始碰不到地面，自然也會看清現實──他剛纔想說的應該是「旅館至少要撐到我弟來的時候」。

「您要不要乾脆試試用您爲了弟弟而開始打造旅館的美談當作賣點？」

「這很有趣，以前的漫畫好像有類似的情節，不過用來創造話題確實是……創造話題？」

「──？」

談笑中，亞修突然板起臉陷入沉默。

艾絲黛拉對他的態度感到納悶，但在她開口繼續說話前──

「就是這個，艾絲黛拉！就是這個啊！妳太讚了！我愛妳！」

「身爲副理，旅館若是門可羅雀我會很困擾，而且露克萊爾也閒到跑來跟我抱怨太無聊，所以您如果有什麼辦法，請快點執行。」

「──啊。」

問題在於，薇薇像現在這樣潛入宇宙旅館「旭日」的目的、阻止「落日事件」發生，還有艾絲黛拉和亞諾魯德採取的行動，這三件事完全無法兜在一起。

「沒能完成的約定……一起欣賞宇宙嗎？」

──我的真實身分是企業機密！但是，總有一天妳會知道的！我們之後再見，歌姬（Diva）！

這個人戴着大帽子、墨鏡及白色口罩，還身穿厚重大衣，一副就是要隱藏身分的詭異打扮。

結果在那之後，薇薇再也沒碰過這名詭異男子，也沒機會遇見他口中那位「黎明歌姬」。

高大身軀跳過桌面，從正面緊緊摟住愣在原地的艾絲黛拉，讓她嚇了一大跳。面對他一連串的行動，艾絲黛拉差點就馬上啓動制伏暴徒用的程式──

「──艾絲黛拉，妳認爲亞修•庫比克先生是爲了創造話題才自殺的？」

她思考出的答案就是，亞修•庫比克是爲了成爲擴大旅館事業的基礎才自殺的。

男子實在太激動，薇薇已經無法理解他想表達什麼意思了。由於他是握着薇薇的手非常激動地說話，因此園內工作人員急忙把他拉走。

亞諾魯德點了點頭，他那高大身軀的背後是一整片製作成能瞭望宇宙空間的天文臺式觀景窗，薇薇在窗外看見有團必須調節鏡頭光量纔看得見的光芒。

「不是的，艾絲黛拉。」

這名神祕男子留下這番耐人尋味的話語和高亢的笑聲後，就被工作人員攆了出去。

薇薇聽完他們倆的說明後，心中浮現她至今最大的問題。

「沒錯，欣賞宇宙……」

但是，男子就算已被拉走，還是像個愛做夢的孩子般放聲說話。

「老闆，您的雙關語實在說得不是很好呢。」

艾絲黛拉罕見地用急促的語速說話，藉此立刻破除薇薇抱持的疑問。

一人與一機比鄰站立，高個子亞修足足高了一個頭。

艾絲黛拉像在開玩笑般吐出了舌頭，她的態度隱約令人感到心痛。

「可以那麼說。而且事成後，妳會變得忙翻天。妳就好好看着吧。」

黎明的約定──霎時間，有個聲音在薇薇腦裏迴盪。

9

──回到地球的亞修遭遇事故身亡。

一人與一機以這句話結束交談，不約而同地露出微笑。

「接下來會很忙喔，艾絲黛拉！這次絕對沒問題！生意絕對會變好！」

艾絲黛拉垂下眉梢，露出悲痛的表情進行告解，薇薇卻打斷了她。

結果，艾絲黛拉過度在意亞修對她露出的笑容，還有那過度得意的態度，也開始覺得追問細節好像顯得自己很愚蠢，所以她緩脣一笑。

──妳的歌聲非常美妙，但是我認識的她的歌聲也是一絕喔。妳們倆如果一起唱歌，肯定是夢幻共演。妳不覺得這種橋段絕對能成爲招牌演出節目嗎？

讓人震驚的新聞會是懷抱宇宙夢想的逐夢者遭遇莫大挫折嗎？

「後來破曉的經營上了軌道，接著作爲二號館的旭日也像這樣順利開幕。所以今天……我纔會拜託亞諾魯德先生，讓我代替老闆完成沒能完成的約定。」

「老闆，您是又想到什麼奇怪的方法了嗎？」

「──不是那樣。」

亞修面露笑容，用偌大的手掌輕撫了把頭靠在自己肩上的艾絲黛拉。

「老、老闆！」

「……謝謝。」

薇薇的正子腦無法想通一件事──亞修•庫比克爲了用自己的死創造話題，因此真的犧牲了自己，這種行動根本不符合人性。

歌姬（Diva）看見了。薇薇也感同身受般，擁有那段記憶。

自偌大的藍色行星另一頭，緩緩展露風姿的那團光芒正是──

看在人類眼裏，這種逼迫她的情緒最接近所謂的「恐懼」──她應該是動腦思考到了令人難以想像的地步，迫切地想理解亞修•庫比克的真正死因、想理解他的真正用意。

「嗯嗯，就是這個！可惡，我之前爲什麼沒注意到。我是白癡嗎……不對，我確實是個大白癡！但是，也就白癡到今天而已！」

最重要的是，薇薇始終覺得，他們明知她是局外人卻還是告訴她的這些事情，實在不太對勁。

在他的聲音，還有眼前令人震撼的畫面下，薇薇的思緒有一瞬間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

艾絲黛拉閉起雙眼，像在呢喃般說。

「嗯，包在我身上。妳就放心……宇宙無敵大放心地交給我去辦吧！」

「不過露克萊爾提過，前老闆不像會自殺的人……」

如今腦內響起的聲音，並非在這十五年間一直處於休眠狀態的「薇薇」的記憶。

她的行動已違反倫理規範，但這明顯不是她期盼的結果。畢竟她真正的願望是讓亞修•庫比克完成夢想，和旅館事業順利成功。

因此艾絲黛拉和亞諾魯德合作，決定在亞修過世後繼承他的遺志。

沒有然後了。

不過，這段記憶確實是沉眠在歌姬（Diva）意識中的記憶──事情發生在三年前。

但是，這個願望沒有實現──所以艾絲黛拉決定不能讓他的死白費。

不過她注意到亞修在極近距離露出的笑臉和第一次見到他時的笑容一模一樣，因而停下了動作。

「咦？」

薇薇原本也不是百分之百確定。

艾絲黛拉聽到她的聲音後，轉過頭察看發生什麼事。結果，她看到薇薇的模樣後，驚訝得瞪大雙眼──因爲薇薇的神情比她還要悲傷。

艾絲黛拉完全跟不上亞修的想法，亞修則是把她晾在一旁，加快思考的速度。

──在這之後，短短六天，噩耗就傳回了旅館。

「咦、咦、咦咦!? 」

但是，她把自己紀錄中那位三年前接觸過的怪人，和亞修•庫比克的外形資料加以比對──身高、體格、年齡全都和他回到地球上的時期一致。

假設艾絲黛拉認爲亞諾魯德是謀殺亞修•庫比克的兇手，那麼她就有理由殺害亞諾魯德，讓旭日旅館墜落到地球上。

而且薇薇聚焦的果然還是意外事故的後續。亞修身亡後，新聞媒體就蜂擁到亞諾魯德的所在之處，這就代表──

難道把宇宙當作理想來談論，是亞修•庫比克這號人物的生存意義？──薇薇從直接未見過本人，所以無法準確判斷。

艾絲黛拉雖是採用高挑身形的女性機型，但和亞修站在一起時，她的頭只高過亞修的肩膀一些──因此艾絲黛拉自然而然地就把頭靠在身旁的他肩上。

「就算我的聯絡很唐突，亞諾魯德先生當時也很有耐性地和我打交道……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不曉得爲什麼我那時候的行動沒有觸犯倫理規範。不過也多虧這樣，我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

「────」

紀錄中的男子參加了舞臺活動結束後舉辦的粉絲見面會，他讚美了薇薇的歌聲，然後興奮地講出剛纔那番話。

──就算戴着口罩，也無法完全遮蔽嘴巴大開的笑容。

「薇薇，爲什麼妳要露出那樣的表情？」

艾絲黛拉繼續談論亞修•庫比克是自殺身亡這個令人震撼的消息，同時用纖細的手臂抱住自己，像是覺得冷般降低了說話音量。

「──啊。」

「我有收到調查單位的聯絡，他們說應該是意外。可是，我馬上就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了。因爲意外發生後，新聞媒體就蜂擁到亞諾魯德先生那邊去了。」

「最一開始，我收到艾絲黛拉的聯絡時，無論是AI主動聯絡，還是她的推論，都讓我嚇了一大跳。」

──噯，歌姬（Diva），妳能不能答應我，如果有一天妳遇見自稱是「黎明歌姬」的妹妹，到時候，妳就跟她一起歌唱？

「我能體會您的感受。」

亞諾魯德用略帶哭腔的沙啞聲音輕聲這麼說。

那是用來取代薇薇，沉眠在作爲持續於新樂園內表演的「歌姬（Diva）」、作爲毫不知情的歌姬AI活動的她意識深處的紀錄。

然後，就這樣了。

「……因爲沒有其他的可能性了。實際上，宇宙旅館的關注度，也因爲新聞媒體爭相報導的關係，一口氣大幅上升。而且亞修先生在意外發生前，好像找過他認識的記者談事情，說會準備能讓人震驚的新聞。」

其實他遭遇事故的地點，就在距離新樂園兩個車站遠的街上。

「我和我哥約定好要來看『旭日』──黎明，要來看他。」

但是，既然現在已得知兩人是攜手拓展旅館業務的合作關係，應該就能斷言剛纔的假設不成立。

「……是的，沒錯。現在旅館經營得有聲有色吧？看來我好像非常適合這份工作。」

「然後，由亞諾魯德先生繼承旅館事業，艾絲黛拉擔任經理負責經營？」

「終於完成約定了。都怪我實在太無能，才逼得老闆做出那種痛苦的決定。雖然我這麼做還是無法彌補這樁憾事，但……」

「……他們的說法就是有種說不出的奇怪。」

薇薇知道這句話無法撫平任何傷痛，但還是對露出苦笑的亞諾魯德這麼說。結果亞諾魯德聽到後的回應，也只是在講客套話。

因此，她以違反倫理規範的AI身分，帶着正子腦會受洗淨處分的覺悟──簡單來說就是初期化記憶裝置，接受忘卻一切的處置方式，和亞諾魯德通力合作。

「不是，不是的，艾絲黛拉。事情不是那樣，事情不可能會變成那樣，因爲……」

「我當時真的被媒體嚇到，因爲我纔剛收到哥哥的噩耗，他們就立刻出現了。在那種我光是哥哥的事就大受打擊的時候，他們還那麼大陣仗，我真的很想好好稱讚一下當時沒有破口大罵的自己。」

「薇薇，她的意思是，亞修先生不會因爲旅館經營困難，而痛苦到選擇自殺喔。老闆不會因爲事情不如意就選擇死亡，這點我也知道。」

──就算隔着墨鏡，也還是能看見滿溢希望的炯亮藍眼。

──還有那顆連厚實大衣也包不住、充滿興奮與悸動的冒險心。

「────」

不是別人，薇薇自己就見過亞修•庫比克。

她曾用自己的眼球攝影機，直接捕捉到回到地球上，懷抱希望而眼神透亮的他。當時面帶燦爛笑容，像在跳舞般興奮說話的這名男子，根本不可能爲了創造話題而自殺。

因爲亞修•庫比克當時殷切期待「黎明歌姬」的表現。

「抱歉，談這些令人難過的事，害妳跟着痛苦了。薇薇，妳真是個善良的孩子。」

「不是、不是、不是那樣。事情不是那樣，根本不可能變成那樣……」

艾絲黛拉走到薇薇面前，輕輕抱住了她。

但是，薇薇在她懷中依舊拚命搖着頭。事情根本不可能是這樣，事情怎麼可以變成這樣。肯定、絕對、一定有什麼蹊蹺。

艾絲黛拉有辦法知道亞修•庫比克真正的願望是什麼。

只是要有人告訴她一切──

「拜託……」

薇薇自知力有未逮，畢竟她只是一具無能到極點的AI。

不過，如果是那個爲了拯救未來，但並非薇薇的存在。

如果是他，應該知道獲得獲得解答的方法──

『──告訴我該怎麼做，松本！！』

『──啊啊，真是的。只會在有事的時候纔來找我，實在是有夠倒楣的。』

薇薇的意識場響起一陣像在鬧彆扭、表達不滿、覺得不爽的咕噥。

不過下一秒，大量資料傳進了薇薇腦內。

在這艘船上，美麗的副理AI將會獻上歌聲的饗宴──完全就是對夢想與浪漫抱有妄想的男性，纔會想出這種難以實現、不切實際的計劃。

──被模樣不對勁的薇薇詢問艾絲黛拉的所在位置後，「應該是在瞭望臺的觀景觀室」露克萊爾把想到的可能地點告訴她，自己隨後也前往了那個地方。

他之所以面帶苦笑，全是因爲亞修那種愛做夢的思考模式，竟然在破曉脫離經營困境之前，就已經在規劃二號館，甚至連計劃書都製作完畢了。

艾絲黛拉瞪大眼睛，看着薇薇近在咫尺的臉孔。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份資料上，那是亞修生前購讀的電子書清單。

對AI而言，說出這種話或許有失分寸。

懷抱着夢想與浪漫的男子，直到最後一刻都還堅信着自己的理念。

亞修的購讀清單中，最新的幾本都是以AI機型「歌姬」系列爲主題的書籍，他之所以大量閱讀這些書籍，肯定都是因爲──

──她的「歌聲」是無法抹滅的存在。

亞諾魯德應艾絲黛拉的要求，讓她擔任檯面下的經理。他同樣透過購讀電子書來學習未知的領域──兩兄弟的行爲模式完全一樣。

雖然不清楚亞修佈局布得多麼廣，不過鬆本在短時間內收集來的資料中，亞修只對認識的記者坦言過這項旅館計劃，看起來此事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這個動作是在進行資料連結的「業務通報」。

「旭日旅館當初是以我哥遺留下的計劃書爲藍圖設計而成，現在回想起來，在我哥的心目中，這間旅館應該也是艾絲黛拉的歌姬計劃的一環吧。」

檔案不停傳入後，在薇薇意識場內解壓縮出衆多資訊。

接着，她只說了一句話──

艾絲黛拉聽完亞諾魯德這番話，略感驚訝後，閉起了眼睛。

位在眼前的一機與一人，也就是艾絲黛拉與亞諾魯德，根本不知她與松本進行了十幾秒的交談。

亞諾魯德笑着對隔壁的薇薇這麼說後，薇薇也把眼球攝影機聚焦到主角登場的場面。

『──松本，謝謝你。』

她的歌聲優美動聽，充滿對不在現場的那個人的情意與感謝。

她挪開額頭，拉開至若是人類就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距離後，目不轉睛地看着薇薇。薇薇也正眼凝視她那眼球攝影機透出的疑惑。

『這就是所謂的都在同一艘船上，而且還是太空船，要幫忙就幫到底了。老實說，我根本完全沒有義務得幫到這種地步……只是覺得幫忙幫一半，心情很鬱悶而已。』

露克萊爾聽艾絲黛拉演唱完一首歌后，快步走在艦內。

──這天的客人幾乎全都聚集到了音樂廳。

能清楚感受到艾絲黛拉的思緒混亂，但同時也能在當中觀察到她的理解。

──眼前的艾絲黛拉感覺如釋重負，她現在的微笑是至今看過的所有表情中，最美麗的情緒反應。

艾絲黛拉的歌聲，響徹旭日旅館的音樂廳。

得意洋洋這麼說的松本，把復原後的資料傳了過來。

這個時間，旅館內的客人和工作人員大多數都聚集在音樂廳，一路上沒有半個人，也沒有半具機器人，與踩着急速步伐前往機具庫的她擦身而過。

大家都拚命想幫亞修•庫比克完成夢想。

『根本是手頭拮据到了極點。看樣子，亞修•庫比克真的沒有擔任經營者的才華。從剛纔聽到的種種訊息來研判，亞諾魯德在這方面好像也是一個樣。』

舞臺上的艾絲黛拉一鞠躬後，音樂廳內緩緩響起輕柔的音樂。

聽聞薇薇突如其來的發言，艾絲黛拉露出不解的眼神歪過頭。

但是薇薇有種真切的感受。

『松本，這是……』

直到艾絲黛拉開口前一刻還瀰漫在現場的騷動氛圍，瞬間煙消雲散，自她喉嚨發出的「歌曲」讓整座音樂廳──不，是全宇宙都爲她癡迷。

「────」

「──艾絲黛拉，第一次收到妳的聯絡時，我就感受到一件事。」

大量匯入、令人眼花撩亂的情報奪走了薇薇的意識，正當她覺得這些資料中好像沒有關鍵性的資訊時，突然發現一樣東西，因而停下動作。

「────」

但是，亞諾魯德面露輕柔微笑，向艾絲黛拉這麼說。

薇薇也是當中的一具AI，因此不會想嘲笑他們是好事之徒。再說了，如果沒聽到這場演唱，也實在白當旭日旅館的工作人員了。

就和調查宇宙旅館和亞諾魯德的資產狀況時一樣，當時亞修的資產狀況如今也一目瞭然，但就算講得含蓄點，也不得不說那是看了會讓人膽顫心驚的內容。

然後過了一陣子才睜開眼的她，開口回應。

露克萊爾把手放在豐滿的胸部上，小聲地向不在現場的AI後輩道謝。

「────」

──亞修•庫比克沒有自殺。

「我手上也有他當時寄給認識的記者的電子郵件。內容講的是同一個計劃。」

松本傳來不知稱不稱得上是辯解的訊息，同時不斷公開資料──亞修生前的足跡，還有補充的帳戶紀錄，這些內容如今遍佈在薇薇的意識場中。

她身爲旅館的AI工作人員，爲了儘自己該盡的本分，一直以來都在精進工作技巧。然而，不管荒廢歌唱的時間有多久，她終究還是「歌姬」系列的一分子。

薇薇也不禁覺得亞修的作法難以讓人認同。

她向共同克服計劃難關的搭檔道謝，睜開了眼睛。

薇薇接收資料，將有些地方已變爲亂碼的內容讀了一遍後，閉起了雙眼。

她只是不捨爲了夢想犧牲性命的男子，所以才盡忠職守到今天。

結果真相顛覆了一切，她的世界驟然丕變。

畢竟能碰上一場此生必看、必聽，絕不能錯過的表演，而且人又剛好位在表演場地，正是幸運的賜物。

「我想把這首歌獻給『破曉』與『旭日』兩家旅館的前任老闆……亞修•庫比克先生。」

「薇薇？」

「艾絲黛拉──那天，亞修•庫比克在地球上做了一個夢。」

想必他在知道自己誤解兄長的遺志後，肯定也震驚不已──

當薇薇察覺這些全是亞修•庫比克的相關資料後，產生驚訝的情緒，將意識轉向資料連結的松本。

接着，艾絲黛拉在萬衆期待下，雙脣開始發出聲音、唱出歌聲。

「──老闆第一次稱讚我，就是稱讚我的聲音呢。」

亞修死後，媒體記者之所以會跑去採訪亞諾魯德，說不定都是因爲那位他認識的記者不想讓他的死毫無意義，所以暗中推波助瀾了一下。

『……他果然來過新樂園，而且還有他到遭遇意外事故爲止的……啊。』

旅館得空的工作人員可能也察覺到了這種氛圍，因此紛紛湧至音樂廳。

10

「────」

「薇薇，謝謝妳……」

「妳的聲音實在好聽──我哥應該也這麼覺得吧。」

正因如此──

結果，露克萊爾在那裏得知了前任老闆亞修•庫比克的真正死因。

『薇薇，亞修•庫比克遭遇意外事故時手邊有臺平板電腦，我已經成功復原毀損的資料了。這種事由我來做根本是輕而易舉啦。』

觀衆看見美麗的經理AI登臺後，現場響起熱烈的掌聲。儘管這是臨時突然排定的節目，但入住旅客的到場情況十分踊躍。

有別於艾絲黛拉，薇薇無法向身爲人類的他提供能夠成爲證據的資料。但光是從他口中聽到的片段內容，就知道他已理解事情的真相。

真不愧是開幕第一天就獲邀入住的幸運客人，實在有眼福。

艾絲黛拉心中那份與惆悵決意一起萌生的使命感，如今已經開始崩裂。

她之所以道謝，都是因爲幾小時前瞭望臺發生的事。

身爲AI工作人員的薇薇，把資料傳輸給「旭日」旅館的經理艾絲黛拉。

「──看來要開始了。」

薇薇走近這麼反應的她，輕輕將手伸向她的脖子，然後直接將個頭較高的她稍微拉近一些，再讓彼此的額頭互碰在一起。

艾絲黛拉其實白白揹負了過去那種悲痛的決心。

不過，正因爲亞修那樣敢做夢的個性，今天的企劃──「黎明歌姬」也才真正得以實現，因此實在不能嘲笑別人的夢想。

──亞修•庫比克留下來的「黎明歌姬」計劃。

亞諾魯德坐在廳內相關人士的座位上，小聲向薇薇說明。

登上音樂廳正中央舞臺的是身穿禮服的艾絲黛拉。

而薇薇有事必須告訴他與她。

「──這些是……」

亞諾魯德悄聲這麼嘀咕。

宇宙旅館「旭日」內設有各式娛樂設施，當中的音樂廳打造得富麗堂皇，看在身爲「歌姬」的薇薇眼裏，評價也非常高。

遭傳輸進腦中的資訊洪流淹沒，久久無法言語的艾絲黛拉轉頭看向他。接着，亞諾魯德帶着原本輕柔的笑容，笑着對艾絲黛拉說：

「他希望認識的記者……把他引以爲傲的歌姬在黎明的太空船上高歌的事寫成報導。」

「同一個計劃……」

11

艾絲黛拉的歌聲征服全場，擄獲每位聽衆的心。

──「黎明歌姬」計劃就是始於這個念頭。

身爲「歌姬」系列之一的艾絲黛拉，搭乘的黎明之船「破曉」。

「……我們不想用偶發的意外事故解釋我哥的死，看來這樣的想法加速了我們的誤判。」

──彷彿想讓所有聽衆都感受到漫漫長夜迎來黎明般的淡淡喜悅。

這是非通報不可的業務。

「薇薇，妳是在什麼地方拿到這些……算了，現在這種事不重要了。那個人……」

「原來亞修先生不是自殺……也不是遭到殺害的。」

她一直認爲亞修是死於某人籌劃的謀殺。

當中就屬能從親哥哥的死獲利的亞諾魯德嫌疑最大──但這個推論錯了。

亞諾魯德也是真心爲了死去的兄長，將自己的一切成就都貢獻給宇宙旅館的發展。

一直都很感念首任老闆亞修的露克萊爾，在這點上也跟亞諾魯德一樣。

因此──

「還請中止計劃，一切都是我的誤會。」

在機具庫內見到相約好的對象後，露克萊爾這麼說，再深深一鞠躬。

由於是自身糊塗的思考演算法導致的結果，因此露克萊爾只能道歉以對。不過，亞修的真正死因，和她過去堅信的原因大相逕庭。

這也代表露克萊爾希望能幫亞修了卻的遺憾，其實本就不存在。

因此，必須導正自己原本採用的錯誤方法與達成願望的作爲。

自己雖然力有未逮，但艾絲黛拉正在具體呈現亞修•庫比克夢想中的黎明。

因此絕對不能讓艾絲黛拉的演出受到干擾──

「──啊。」

在這瞬間，現場傳出沉悶的聲響，露克萊爾細窄的喉嚨發出微弱的聲音。

但露克萊爾完全無法理解，究竟是什麼樣的外在力道纔會造成這樣的感受。

她自啓動運轉後，這五年以來一直都是宇宙旅館的接待用AI，那是她在這段時間內累積的經驗中，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脖子斷裂，正子腦遭破壞的感覺。

「────」

露克萊爾無法正常活動，正子腦失去動力，意識場瞬間斷訊。

在外力破壞下，她這五年來度過的日子已消失在一去不復返的彼方。

「──老、板。」

那是無論對方是人類還是AI，都一視同仁真誠對待，個性溫柔體貼，但有點少根筋的男子的面孔。

──最後喀嚓一聲，她就永遠失去意識了。

就在累積至今的一切即將全部消失的前一刻，掠過露克萊爾意識場的是一張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