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Case of Mio

5th Cut 決定

《CUTTING 傷痕》 · 翅田大介 · 2.9萬 字

1

——看似夏日午後雷陣雨的天氣,結果似乎是颱風來臨的前兆,一片靜默的房間裏頭只有狂風呼嘯撼動着玻璃窗。

牆上的掛鐘,指針已過午夜十二點。

學姐聽到我說的話後,並沒有發出笑聲,也沒有作出任何破壞整個談話氛圍的舉動,只是安安靜靜地盯着我看,不發一語地傾聽從我口中吐出的每一句話。那雙眼眸和從前的澪極爲相像,帶着沉靜的氣質,將目光焦點停佇在我的臉上,這張臉龐讓我覺得十分懷念。

在她還是學生會長的時候,她就是帶着這樣的表情,在校園各處仔細聆聽學生們的要求與抱怨。她不發一語,唯恐漏聽對方口中的任何一句話;她便是用自己的視線記錄對方,包含語氣、態度,甚至小動作等等所有談話的過程,我所擁有的洞察力其實也曾獲得別人的讚賞,不過沙姬部學姐在這方面的表現更是出類拔萃,甚至讓人懷疑她的身上是否長了一個能夠看透人心的器官。

「……你還記得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嗎?」

這句話讓話題急轉直下,學姐帶着極爲認真的臉龐對我開口問道,似乎一點也不覺得我說的話荒謬。

我深深地點頭表示肯定,那天與沙姬部學姐傍晚在圖書室裏邂逅的故事,我說什麼也不可能忘。

「我那時候跟你說過吧?你所煩惱的其實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清楚記得當天跟學姐交換過的所有對話,因此面對這個問題我同樣也點頭回應。當時她說:『這種煩惱太過理所當然,所以過去從沒有人察覺到。』

「事後我也說過,『你心裏的陰霾終究將會煙消雲散』,對吧?」

——你的煩惱會在不久的將來如同夕陽裏的暴風雨般唐突地煙消雲散。『那個東西』可能會將過去支持你一路走來的信念給摧殘得體無完膚。不過你不用擔心,就好像風雨過後天空總會出現虹彩一樣,你的心裏也會豁然開朗——

這是她在她的畢業典禮之後,離開學校前跟我說的話。

「那麼我現在問你,你已經知道自己心裏那種違和感究竟是怎麼回事了嗎?」

「……嗯。」

「你大概一向習慣過度冷靜吧。理解這個問題的答案以前,肯定從沒有經歷過渾然忘我的經驗,所以你纔沒辦法理解『感情』這種事,纔會對於來自不同於『理性』的心理衝動出處抱持疑問。」

說的沒錯,我正是不習慣所謂情感這種東西。

我不曾因爲寂寞或悲傷而哭泣、不曾爲了快樂或喜悅而感到振奮、不曾讓憤怒和憎恨蝕去我心裏的理智,打從我懂事以來,我就知道自己是個冷淡無情的人。當時的我看在別人的眼裏,大概是個陰沉到極點的小鬼吧。

於是乎這個陰沉的小孩,不知究竟是爲了理解自己無法釋懷的情感,還是爲了儘可能地忽視它的存在,他開始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理性的一面。

然而,在他心裏那份困擾已久的違和感冰釋之後,今天他才終於理解到——所謂感情是不可能用理智去衡量的。

『理解』是一種理性,是由意識驅使的行爲,感情則是屬於下意識的範疇,不能用理解的,必須經由『體驗』而瞭解。

「對,這是我現在最想做的事。」

「那個叫做西周澪的女生死過一次,然後又復活了,對,這的確是一個令人費解的體驗,不過這對你來說只不過是『她將自己隱藏起來的真實面貌』暴露在你的面前而已。一旦某人極力隱瞞的事實被他人知道了,也許知道事實真相的人會覺得失望,或者覺得自己遭到對方背叛。不過我們可以打個比方,將真實面貌暴露給對方的人,其實對知道他的真實面貌的那個人來說,不也等於經歷了一次《死亡》?我們不是可以常常聽到某人對斷絕往來的另一個人批評說:他已經死了。不是嗎?所以,單憑你的一己之見,其實早就可以將《死亡》以及《復生》的命運加諸到你所接觸的對象身上了。

「我想最不幸的狀況大概是『真實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被掀開來』吧?那個叫做澪的女生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狀況,根本無法反應,甚至不問你的意願,將你也一併捲了進去。而且,我覺得你們兩個人之間,如果要更進一步深化彼此之間的牽絆,她所隱藏的真實面貌遲早要由她自己對你坦白的。因此這次發生的衝擊,你們兩人遲早都會碰到,是避不開的。其實這個問題跟自己的戀人擁有詭異的興趣差不了多少啦。」

「是愛。」

學姐說着提起了手裏一直把玩着的茶杯,一口氣將冷掉的咖啡飲盡,隨後便帶着銳利的眼光盯着我看。

「你忘了嗎?那個叫做西周的女生是怎麼死的?」

「還真是青春呀。」

「要出發了嗎?」

窗子喀嗒喀嗒地搖晃着,風雨聲中迴響着大氣的震盪。暴風雨的呼吸宛如儀式中的祝禱,一字一句緩慢輕柔地層層交疊、慢慢沉澱。我是一隻被殘敗枯葉包覆的蟲蛹,瑟縮在自己的軀殼裏頭戰戰兢兢地留意外界的模樣。

「對,我對她一見鍾情。」

「學姐……」

「澪根本一點都不害怕受傷。對她來說『受傷』就是『活着的證明』,這也是她割腕自殘的原因。所以她其實渴望自己的鮮血,因爲她必須藉此支撐她那顆處在崩潰邊緣的心靈。

她端起了放在榻榻米上的茶杯,伸出纖細的指尖輕撫陶瓷茶杯的杯緣,杯中的咖啡不再冒出熱氣,大概已經整個涼掉了。

「你別在意啦,我早就見怪不怪了。」

她的心理狀態現在非常危險,甚至可能希望自己就此崩潰,所以我非去找她不可,即便我們將會因此而互相傷害,我也一定得要找到她。因爲我們得要證明即便遍體鱗傷,我們還是可以藉着傷痛得到我們所必須仰賴的某種東西。

「……和也同學……」

我抬起頭,在狂風呼嘯的夜裏朝着風雨中走去。

「是。」

「你帶給我的麻煩可多了,這個你帶着。」

理由……其實單純得很。

「我想小女現在不會想要見你纔對。」

「一見鍾情?」

「我不知道。所以我要去找她,我得去確定我對她的情感。」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做?」

在風雨逐漸轉弱的時刻,澪的母親聲音聽來格外清楚。

「是,因爲我喜歡她。」

「誰說她死了?」

聽完澪的父親答話,我便轉過身去,卻被澪的母親出聲叫住。

「現在最重要的問題不是爲什麼你會遭逢這般嚴苛的命運,而是你究竟因爲什麼樣的原因而落得這般田地,這纔是你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所以,相坂——你現在可以清楚地描述你此刻的心情嗎?」

這個陰沉的孩子,最後只能在落魄而淒涼的結局中,得到這樣的體認——爲何我一直在煩惱這般徒勞無功的事情呢?

「澪現在在哪裏呢?」

「不過話說回來,一旦我們希望加深彼此之間的羈絆,甚至這種強烈的情感儼然成爲一種渴望的時候,我們將會被迫坦露出自己始終拼命想要隱藏的真實面貌,因爲如果不讓對方更瞭解我們,彼此之間的羈絆也不可能變得更爲緊密……我想,這點你應該也清楚了,畢竟你也曾想過要讓那個叫做澪的女生多瞭解你一些吧?」

「……你還真不害臊。」

「我要巧克力的哦。」

——爲何我的胸口如此苦悶?

他們叫着自己女兒的名字,看到是我之後,卻沒辦法立即收起臉上槁木死灰的表情,在緊張與失魂落魄的情緒中搖擺不定。

她的說法其實近乎詭辯,然而卻充滿了她所體驗過的真理。蘊藏其間的深刻意涵,比起訴諸言詞的話語更爲貼切地展示了學姐自己的人生哲學,她將這般深刻的思緒傾注於視線中,饒富深意地凝望着我。那一對溫潤的眼眸不疾不徐地在我身上巡梭着,意圖看穿我的思緒。

「……慘絕人寰吧。」

「嗯,是吧。」

「這是你現在最想做的一件事羅?」

毫無疑問,原因出在澪的身上。回首邂逅了澪之後的那些日子裏。她的身影占據了我所有思緒。在她身邊讀書讓我得到安適;當她主動找我攀談讓我覺得開心;言談之中,她爲我築起一個祥和的世界;我在家裏等她來訪、因爲和她約會而緊張,沒有她的每一刻都讓我覺得痛苦。她死了——如學姐所說,她苦苦掩飾的『真實面貌』湧現,將我的思緒打入了千頭萬緒的渾沌之中——爲什麼?我清楚知道她是讓我陷入狂亂的癥結,卻不知道她到底爲何能夠如此輕易撼動我的心緒。

「——澪!」

學姐的口中,沒有那種試圖博得對方敬重的大道理,言談間也不會擺出那種語帶同情的高傲姿態;我從她的言詞中獲得了溫柔和溫暖,讓我彷佛被一團羽絨棉被包覆,內心充滿了安適和慰藉。

「……她不在。我們不知道她人究竟到哪兒去了。當我們回到家的時候就連她的影子也沒看到,只有她愛用的刀子還留在房間裏面……」

眼看對方似乎打算問我爲何來此,我便先一步蓋過了他們還沒出口的言詞,帶着有些尖銳的視線提出質問。對方受到震懾,似乎想要矇混過去卻找不到方法,他們帶着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地看着我。

學姐聽完我說的話便站了起來,走出房間後不久又折了回來。她將我那套放在烘衣機裏烘過的制服給抱了進來。

的確,其實我非常清楚這樣的心理。

「……我不知道。」

學姐的生日就是九月一日。

學姐聳聳肩繼續開口說道:

我憶起了澪第一次主動找我攀談時的情景。當時的我深切地渴望多瞭解她一些,也抱持同等強烈的心情,希望她也能多瞭解我一些,這都是因爲我希望能夠加深自己跟她的牽絆。

「這……」

聽到學姐溫柔的聲音,才讓我從低頭暗自解嘲的情緒中,又將頭抬了起來。

「!」

對了!我一直到剛剛都將整件事的異常狀況放在澪的身上,卻沒有注意到最危險的事——她是被殺死的!

「咦?」

學姐將她的見解在這裏劃下句點。

我側過頭,透過自己的肩膀看了她一眼,她的眉頭深鎖,仔細地觀察我的一舉一動,我想她的眼神可以用瞪視加以形容。

「因爲任誰都有無法承受自己情緒的時候,尤其是那種從內心深處湧出的情緒。」

「我——喜歡澪。」

我非得找到她不可。」

聽到我的回答,學姐便將半乾的制服扔了過來。我將手伸進袖子裏,正站起來要穿褲子的時候,纔想到自己剛纔一直都只穿了一件T恤跟四角褲,頓時血液全湧上了頸部,整張臉面紅耳赤。

「……」

我此時才又重新轉頭面對澪的父母。

「……我不知道。」

「可是現在的她可能已經不是之前的她了,我究竟該如何看待又經歷一次死亡的她呢?」

她的臉上露出看似迷惑又好似無奈的表情,帶着令人難以捉摸的微笑。

「和也同學……你剛剛也有打電話過來吧?如果你知道澪現在在哪裏,見了她打算怎麼做呢?」

面對我吐露出的情緒,學姐用她的笑容予以回應。

「不,你應該知道的,只是你假裝自己不知道而已。」

「那麼,究竟是什麼樣的事情,讓你懷抱如此悲苦的情緒呢?」

「如果這件事只是普通的阻街殺人魔乾的,那麼應該會引起很大的騷動,然而就目前的情況看來,警方仍沒有針對這個事件作出什麼反應。聽你說自己窩在家裏將近兩週了,不過期間我並沒有看到媒體報導阻街殺人魔的相關新聞,頂多只有街頭巷尾談論起類似的意外事件罷了。所以這件事可能跟那個叫澪的女生擁有的特殊身份有關。不過即便如此,以這件事背後操弄所有相關訊息的幕後組織來看,他們控制媒體的能力也未免強大得嚇人。如果他們打算將這件事情當成『普通的犯罪事件』加以掩飾,那麼他們大可讓媒體將這件事塑造成被害者遭阻衝殺人魔襲擊,陷入險境,不過最後還是撿回了性命,然而他們並沒有這麼做。換句話說,西周澪被殺的事件還沒有結束,我想警察之所以完全沒有動作的原因,大概也是爲了讓那個『組織』便於行事吧……相坂。」

「如果我會使她受傷的話,那麼我更是非見她不可了。」

她說着便將一隻帶着銀光的東西扔了過來,它在空中畫出漂亮的拋物線,正對着我的腦門飛來。我側過身子,伸出右手抓住了它——一個宛如七刃劍般的金屬片。

「那是指你無法理解那個叫做西周澪的女生這個問題吧?我要問的是,你打算怎麼處理『你的感情』啦。」

「現在也還愛她嗎?」

「相坂,任誰都有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祕密——即便那是自己最真切的一面,無論是我們的父母、兄弟姐妹、摯友,甚至是我,每個人都有。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當緣分這種東西降臨到你我身上,難道有人不希望跟對方和樂相處嗎?果真如此,那麼有誰會刻意讓別人看到自己污穢的一面呢?」

「……我會買蛋糕來的。」

2

「不過這樣的煩惱,不是隻有你纔會有,其實對每個人而言都是『理所當然』會經歷的。」

「是啊。」

我來到了澪的家,二樓沒有開燈,不過一樓房裏傳來明亮的光線,讓我知道有人待在裏面。我帶着些許不安,按下了門口的電鈐。鈴聲持續了一會兒之後停歇,玄關也在不久後打開。澪的父母帶着比起白天更爲憔悴的臉龐出來應門。

「那是一輛黑紅相間的競速腳踏車鑰匙,就停在房子前面,密碼鎖的號碼是O901。」

「是喜歡嗎?還是愛?喜歡跟愛不一樣哦!」

「既然如此,那就現在快去。如果你所說的一切全都屬實,那麼她現在的情況可是非常危險呢。」

「嗯?」

「人吶,其實就連以自己爲對象的時候,也不可能得到全盤性的理解。我想這點你一定非常清楚,所以就更遑論去了解別人了,這種情況當然可能成爲彼此分道揚鑣的結果。不過話說回來,每個人極力去隱藏的真實面貌,其實也只是因爲無知與錯誤的理解,而成就的其中一小部分人格或外貌上的特徵。所以人們背後隱藏的真實究竟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瞭解到對方真實面貌的你,究竟打算怎麼做。」

我的體內湧出一股炙熱的能量,絕不輸給冰冷的雨水,滾燙地翻騰着我的心臟與熱血,將養分帶到我的腦部與身體各處,它讓我的雙足得以不顧一切不斷擺動。我感受到了心裏的渴望與外在行爲之間,前所未有的一致性讓我身心合而爲一。

「學姐……」

現在應該已經進入颱風眼了吧,原本不知是爲了憤怒或是悲傷而咆哮的天空,此時忽然間歸於平靜,張開一張纖細得彷佛隨時會被刺穿的大氣屏障。

「嗯,應該就是這麼回事了,看來你還能夠保持直接而正確的自我認識呢。」

「澪很喜歡你,我們都很清楚她對你抱持着愛慕之情,所以她現在應該不會想見你纔對,我們也不希望你去找她。請你……不要再繼續傷害她了!」

我從學姐的住處飛奔出去,筆直趕往澪的家裏。借來的腳踏車踏板在我腳下拼命迴轉,帶動兩個輪軸,快速碾過這個被雨水染成灰色的街道。我這兩個禮拜下來,幾乎都窩在自己房間裏面,完全沒有注意氣象報告,不過看來這個颱風實在具有不小的威力。腳踏車從鄰近車站的公寓駛過了商店街,沿途每家店全都大門深鎖,呈現一片極爲荒涼的景象。從學姐住處穿出來的制服也在瞬間被雨打得盡溼,讓我對於特地跑到投幣式洗衣店裏幫我烘乾衣物的學姐有些愧疚。雨水在強風中化成無數的炮火,橫向打在我的身上,彷彿一張無形的網試圖阻攔我的去路,不過我一點也不以爲意。

過去在我心裏,我所感受到的那種身心乖離的違和感,是別人所不曾有過的,當我察覺到了這點,我便對於這樣的事實感到深刻的恐懼。雖然時至今日,我才發現自己困擾許久的煩惱其實可以一笑置之,不過回首過去——尚未察覺自己這種煩惱的本質時,我一直都很刻意地試圖隱藏自己心裏的那種違和感,讓別人知道自己是個異類的感覺,其實非常可怕。一旦自己隱藏的真實面貌被人揭開,那種恐慌,好比自己已然被排拒在世界的門外,讓人難以招架。所以我始終努力讓自己保持在所有行爲都能以自己的意志解釋、用理性衡量的狀態。

「不過殘酷的是,這種無知與錯誤的理解,而成就的小部分人格或外貌上的特徵,卻終究還是在人與人之間全盤性彼此理解的課題上,造成了令人絕望的結果,因爲我們即便以自己爲對象也無法理解嘛。但只是如果我們因爲無法理解對方而放棄,每個人都生活在曖昧不清的人際關係之下,你不覺得寂寞嗎?那個叫做澪的女生,其實就是因爲無法理解自己的存在,因此接受了曖昧的自己。然而她同時也拼命地抗拒,這般曖昧的自己與心裏寂寞的情緒,這就是她爲何自殘的原因了。」

「……我沒有頭緒。」

學姐說着取出了衣服口袋裏的手機,拋給了我,那是我的手機。接到之後我隨即撥出了澪的號碼,即便手機前一刻跟我一起捱過了大半天的風雨,此時卻依舊得以正常運作。然而,對方的手機卻沒有回應,話筒裏傳出一個聲音平板的女性,帶着公式化的口吻敘述手機沒有接通的狀況。我接着又撥電話到澪的家裏,不過不論我等了又等,卻始終不見有人回應。

「……真是這樣嗎?」

我再次向學姐行了禮,我欠她的,無論我做什麼也還不起了。她不但願意陪我談論這些聽來愚蠢至極的事情,更把我的事情當成是她自己的事一般,謹慎細心地開導我,如果有時間,我大概會花上一個小時跪在她的面前致謝,不過現在的我還有非做不可的事。我想我現在對她最好的報答方式,就是把這件事給辦好。

看了我的反應,學姐馬上丟出一句問題發言。不過我沒有揶揄她,因爲只怕到頭來遭殃的還是自己。再說,我也沒有時間了。於是我便簡單地跟學姐道了謝,並沒有再多說什麼。

換句話說,西周澪的生死是由你決定的。」

《CUTTING 傷痕》1 Case of Mio 5th Cut 決定插圖(1)
《CUTTING 傷痕》 · 1 Case of Mio · 5th Cut 決定 · 第1張插圖

命運女神手中的紡紗雖是無色而透明的,不過系在人與人之間的牽絆卻呈現濃烈的鮮紅色。因爲人們若非藉助血緣或傷口,根本不可能建立彼此之間的關聯性,沒有那種可以省去鮮血而建立的羈絆。

反過來說,經由鮮血而得以維繫的牽絆,絕不可能因爲一點小事而切斷,即便想要切割開來也絕非易事,因此,我非得再與澪見一次面不可。

面對我堅定的語氣,澪的父母露出驚訝的表情,顯得啞口無言,彷彿看到了什麼難以接受的異象一般。我背過身去,正打算跨出我的腳步——卻被一個惱人的聲音再次打斷。

我不禁咋舌。

那聲音是放在我制服口袋裏的手機,鈴聲是良雨擅自幫我設定好的。我將這隻開蓋式的手機翻開,看到發話人的名字『高見明』三個字在螢幕上不斷閃爍。我本想裝作沒看見,便將手機闔上放回口袋,不過想想他大概不會死心,所以只好按下了通話鈕。

『嗨~』

「明,不好意思,我現在沒空跟你講電話,等我晚一點有空再回撥給你好嗎?」

『爲了讓你能早一點閒下來,我有個對你而言非常重要的情報得先告訴你,是關於西周的消息。』

「咦?」

『我本以爲打聽到她人在何處會很麻煩,不過運氣不錯,加上她的長相在學校裏面可說是無人不知,所以雖然僥倖,但打聽起來卻沒有花上多少時間。』

「等等,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他來電的原因讓我大感意外,爲何明會知道要幫我尋找澪的消息?

『是沙姬部學姐啦。隔了一整年沒打電話過來,結果劈頭就是要我在大臺風天的晚上幫她尋人,看到她這種一點都沒變的模樣,還真教人不知道究竟是該對此感到安心還是覺得棘手……』

「——原來如此。」

我還真是什麼事情都得靠她幫忙,這下子生日非得送她一個特大號的巧克力蛋糕不可了。

「那澪現在人在哪裏?」

『大概是在學校,因爲颱風的關係,現在學校裏面應該空無一人吧。』

「我知道了,感謝。」

『報酬我已經從學姐那邊拿到了,所以你就別放在心上。不過話說回來,事情有點不太對勁,現在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意思?」

「——都是《實驗體》。我跟你一樣,都在身體裏面被植入了B•R•A•I•N•complex,也死過一次了,四年前死的。」

「我還沒跟你自我介紹哦?我叫做西田貴流,十六歲,跟你一樣是高一。之前遭遇過死亡的體驗是在四年前,一輛卡車將建材搬人工地時發生了意外,讓我在放學途中被鐵材壓得粉身碎骨。雖然我當場死亡,因此根本不記得當時的情況,不過那好像是一次很慘烈的死法呢。他們讓我看過照片……唉•當時的我完全沒有自己活着的感覺。」

「……」

即便她完全無法動彈,然而稍微順過呼吸之後,視覺也終於得以適應眼前昏暗的環境。於是她再次重新審視了周遭的環境,這次她找到頭緒了。儘管視線仍受困於黑暗,不能說是清晰,不過眼前的景物畢竟是她半年以來習以爲常的光景。

她不是沒想過,這個世上的確可能還有其他跟自己擁有相同境遇的人存在。

一個宛如來自黑暗深處的陰森氣息,吐出了疑問,卻讓澪不知該如何回應。因爲,對於那陣尖叫最感驚訝的,其實就是澪本人。

西田伸手輕撫着澪的臉頰,動作溫柔而充滿了愛戀。然而這個舉動對淨來說,卻好像被毒蛇的舌頭舔拭般渾身不對勁。

不知何時,西田手中已經提起那把比一般刀刃大上一圈的刀子,那是兩週前刺穿澪的腹部,並且置她於死地的那把刀。她笑了。能跟殺死自己的兇手談話,並且親眼再次看到殺死自己的兇刀,這絕非常人可能經歷的體驗。

西田將臉靠到澪的臉龐,直接讓澪感受到他的呼吸。不過兩人中間還夾着西田手中那把散發着妖光穢氣的利刃,隨後它被栘到了澪的頸子上。

「所以我才用盡辦法讓你想起來呀!難道你還希望自己繼續維持那般俗不可耐的模樣嗎?難道你希望自己遺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一般,對那個男人獻上自己的魅態嗎?難道你真想爲他守貞不成?」

西田說着,雙手平舉,抬頭望向上方,彷彿一個演員一般,站在舞臺上縱聲狂笑。

「…………!」

他捲起了左邊的袖子,將自己的左腕亮在澪的面前。那隻纖細的手腕上刻畫着一道道銳利的白線,刺激着澪厭惡的噁心感。

澪眼中泛起了波紋,綻開的衣領內側透出她帶有白瓷光彩的細膩膚質。當西田伸手掐住了澪衣領下的酥胸時,她那宛如人偶般堅毅的臉龐隨即崩潰。

「我在注意你的時候就曾經想過,黑與紅的純粹色彩真的很適合你。」

『唉,別在意。不過……你變了呢。』

「你說話呀!你有必要對一個跟你不一樣的普通人如此執着嗎?」

你肯定也始終懷疑着經歷二度死亡的自己,是否是同一個人吧?

聲音來自澪的正面。她緩緩睜開眼睛,面向講臺,眼中看到的是一個跟他年紀相仿的少年佇立在講臺中央。他的容貌讓人爲之屏息,卻也不禁要爲那張臉龐底下莫名的氛圍感到恐懼;好比一把刀鋒平整銳利的日本刀,全身上下瀰漫着危險的氣息。

「……是同類嗎?」

一片寬廣的地板加上白色的牆堵,兩邊的角落分別架着籃球框,加上頭頂外露的鐵質梁骨和規律分佈的圓形吊燈,她猜出了自己正置身於學校的體育館內。此時她正被綁在放置於體育館中央的椅子上,正面對着講臺——一道閃光從臺上竄了出來。強烈的光線刺激着她已然逐漸習慣黑暗的眼睛,讓她反射性地將眼睛眯了起來,同時別過頭去。

如果是以前,這種行爲絕對只是她用以刺傷自己的手段之一而已,就好像被『他』侵犯的時候。那種痛苦和性器遭到刺激的快感,都只是促使她昇華的手段。一旦所有的感受集中在肉體之上,她便可以隱蔽自己的心靈,化身成爲一個無機的人偶。然而,當她此刻被一隻陌生的手侵犯的瞬間,身上卻沒有任何痛楚和快感,只有厭惡——一股來自全身上下每一寸細胞所發出的『厭惡』,還有絕對不容許對方逾越雷池一步的意志。

不知何時,敲擊澪的那隻手已經將動作停了下來。然而澪並沒有細聽對方口中吐出的言詞,只是反覆將自己思考觸礁的詞彙,一再扔進那個無解的問題之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還是接受?

「——你醒了嗎?」

「……明,多謝你丟過來的情報,不過接下是我該自己處理的事,你就別多問了。」

『我是從一位住在學校附近的二年級學長那邊得到的消息,他說他看到西周被一名陌生男子攙着往學校方向定去。這個狀況讓他猜想可能是有人看到澪出現貧血、還是什麼樣的狀況,而想要幫助她。不過那位學長看到他們的時候,兩人的行進方向卻與澪回家的路線相反……總覺得事有蹊蹺。』

這個叫做西田貴流的少年說完,便從講臺上一躍而下,隨後便朝着澪的方向走了過去。他逆光而行的身影此時完全隱匿在黑暗之中,卻露出一雙眼眸閃耀着異樣的光采,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光芒,筆直貫入了被綁在體育館中央的『同類』眼中。

Inter Cut

「……」

『學姐打電話給我的時間,是在傍晚過後,而我得到那個消息則是在三十分鐘以前。我有問過一些住在學校北邊,也就是西周家附近的朋友,不過沒有人看到他們兩人一同行動,我想西周大概還沒有回家纔對。』

鏗——鏗——鏗——

「呵……」

她早已清楚眼前這位同類,即是讓她經歷二次死亡的兇手,因爲西田手上的刀刃散發着凶煞之氣,早已坦然說出了所有事實的經過,它的主人便是兩週之前行兇的男子。

『啥?唉……看來你現在大概是置身水深火熱之中吧。不過聽到你這麼說,還是不免覺得落寞就是了。』

「你手腕上的傷疤跟我一樣。相信你也無法對於自己的存在抱持篤定的信賴感吧?

「因爲我要讓你跟你的玩具瞭解,什麼纔是真實嘛。我想你應該已經清楚了纔對……不,你一定已經想起來了,我們跟一般人之間存在的歧異。」

實驗體——這三個字組成的敏感詞彙,強烈搖撼着澪的心靈。

「他可是拒絕了你呀!就好像那些拒絕了你的朋友一樣,也跟那些拒絕了我的朋友一樣。他們全都好像看到什麼怪物一樣帶着恐懼的眼神,拒絕了我們。即便如此,你卻還對他依依不捨?哦~還是他這麼厲害?厲害到讓你爲他如此傾心?」

「……」

頭髮被一把揪住的澪,聽到對方的聲音就在自己的耳邊,於是不禁瞟了過去,看到的便是西田那張異常缺乏表情的臉龐。黑暗中,那張面無表情的美麗臉龐,彷彿脫離了西田的身軀,懸在空中變成一顆西洋人偶的首級。一股深邃的恐懼頓時在澪的心裏鑿出一個大洞,竄出刺骨的惡寒直貫她的心肺。

鏗——西田手中的刀柄狠狠叩了一下澪的腦門,發出沉重的撞擊聲。鮮血滑過額頭側邊的蝶骨滲入眼窩,澪的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很難過吧?心痛得不得了吧?所以我們纔會自殘。因爲對於一切都變得曖昧不清的我們而言,唯有痛楚纔是最爲真切的;也唯有在我們剌傷自己的時候,我們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而且,比起心靈上的痛楚,身體上的疼痛還好過得多。除此之外……如果我們不把自己看成一個滿是縫補痕跡、且外型扭曲的瑕疵品,我們根本不可能有辦法承受這種痛苦!」

整個天空似乎爲了呼應急轉直下的現況,再次降下了疾勁的雨勢,瞬間便掩蓋了所有的視線,彷彿颱風遠離前的最後抵抗。

登陸的十三號中臺風勢比想像中強烈,早已在街道上釀成了災情。市府已經發出嚴防風災的颱風警報。

我無法理解,想不通,不清楚,我不知道,我到底在害怕什麼——她找不到答案。

腦漿被人家玩弄、死後而又復生的身體,在死亡前後究竟能不能說是同一具呢?」

當澪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只有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下的光景。

那張笑容乍看之下顯得親切,卻也同時表現出極度強烈的惡意。在他漂亮的軀殼底下,潛藏的極致污穢性格早已溢出了表象,讓人聯想到一片玻璃底下,成羣的毒蛇正帶着強烈的攻擊慾望朝着獵物蠢蠢欲動。他的笑靨似乎是爲了喚醒人們生理上的厭惡感而存在,在他的笑聲中,更是帶着挑起人們不快情緒的雜音,彷彿無數的爬蟲類在耳邊摩擦,讓人不禁豎起了雞皮疙瘩。

「那個男人、那個一臉幸福表情的普通男人……是那種俗不可耐的傢伙,讓你被鬼迷了心竅嗎?」

「人們好不容易發展出得以跨越死亡、邁向幸福的技術,結果反應在實驗體身上的卻是不安與痛苦,還有爲了掩飾這種負面情緒,而刻畫在自己身上的多重傷痕……這還真是一出失敗的黑色喜劇呀。」

他對自己的審美品味感到滿足,再次跨足繞到澪的背後,將刀鋒橫在澪面前,從頸邊滑到胸口,一個接一個地割開澪胸前的鈕釦。

「……!」

由於受到風勢阻攔,我到達學校時已經接近天亮時刻。我在坡地上扔掉了腳踏車,面對傾盆而下的雨水逆流而上,終於看見了那一座象徵日常生活的建築物。當我抵達深鎖的校門口前時,風雨已經轉弱。

不過澪放棄了,她害怕從那名少年的口中得到答案。

『因爲事情好像有點棘手,所以我才趕緊打電話給你。和也,到底怎麼回事?連學姐都打電話過來給我了,這件事情絕對非同小可,發生了什麼事嗎?』

澪對着眼前的西田提出尖銳的質問。

澪的腦中忽然竄過這樣的字眼,不禁輕聲低語。

在意識不斷的搖晃中,她所感受到的並非痛覺,而是一個普通少年的清晰容貌。他在知道自己的真面目之後,那般手足無措的反應,真的可以說是拒絕嗎?不對,他只是迷惘。即便迷惘,他也拼了命地想要找到自己心裏的答案。

「澪現在如果不是在學校裏面,就是在學校附近,這個可能性相當高,請你們馬上聯絡警方或者你們任職的那個機關。」

「……好吧,看來沒別的辦法了。既然你還是不知道,我只好再次試着讓你明白,我會讓你明白自己、明白我們和其他的一般人之間,究竟有什麼樣的區別。」

但是究竟是什麼樣的答案讓她如此感到恐懼呢?

在他身旁的空氣頓時顯得沉重。

他完全沒有想到我就在澪的家門口,這番話讓我的嘴角不禁輕輕抽了一下,側過視線瞟向一旁的澪的父母,他們肯定聽到我們對話的內容了,整張臉頓時變得鐵青。

澪的雙手繞過椅背被綁在一起。那是一張隨處可見的不鏽鋼骨的椅子,加上一張黑色塑膠軟墊椅背。椅子的鋼骨做工粗糙,磨得她兩隻手臂很不舒服,套在手腕和腳踝上的粗麻繩,更是加深了這種不舒服的感覺。

「是嗎?」

我收起電話,再次轉頭面向帶着滿臉不安情緒的澪的父母。

『是啊。』

西田更進一步拉近了他與澪之間的距離,那張美麗的容貌足以讓所有被他目光盯住的女性全身麻酥癱軟,然而此時澪的臉龐卻反而變得更爲透明澄澈,收起了前一刻臉上所有的表情。

刀鋒在澪的頸部劃出一道豔紅色的血痕。不顧對方侵略性的舉動,澪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甚至更爲清澈,給人一種幾近無機質感的印象,這是她每次劃破自己手腕時的表情,抽掉了血液與呼吸等溫度,將自己昇華成爲冰冷的人偶。

叫聲中明顯表現出了澪的抗拒。

少年看着繃緊神經、擺出警戒的澪,臉上露出愉悅的笑饜。

你也會懷疑現在思索這個問題、回憶過去的自己,跟記憶中的你是否是同一個人?

他們聽到我說的話後,便慌慌張張地跑進了屋內。

「……你……爲什麼要拒絕我……」

纔不是這麼簡單的事,這個狀況就跟學姐猜想的一樣,當天在人潮擁擠的火車站前發生的事完全沒有傳播開來;當我知道連明都沒有掌握任何消息的時候,一陣恐慌不由得湧上我的心頭。

她坐在一張椅子上——正確來說,她是被人安置在椅子上的。

「我可是將自己第一次見到你時的那種感動,始終銘記在心呢,一個跟我有着同樣表情的女人讓我怦然心動。不過你變了。你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豐富,變得像是普通女人一般面帶微笑的表情,你讓我既生氣又狂亂。像你這樣欺瞞自己的眼睛,背棄自己體內刻畫的事實而自欺欺人的行爲,讓我受盡了侮辱。」

在澪的胸前瞬間凍結住的那隻手,接着遲緩地收了回來。身後的西田彷彿受到震懾,向後退了一步。

「……」

「所以『我們』纔會如此傷害自己!我們必須藉此憶起自己的人生被科技分割切斷的事實,必須想起自己只是這些切片之中的一小部分。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藉此起身對抗這個降臨在我們身上如此諷刺的命運!西周澪,我呀,曾經偷看過這個令人惱火的B•R•A•I•N•complex實驗的臨牀實驗者相關記錄。其中不管是出資贊助這個組織的富翁少東,或者是參與這項實驗的研究人員的優秀孩子。無論他們身處什麼樣的身份地位,只要活過來的人全都會有自殘行爲,無一倖免。哈哈!你不覺得這實在滑稽到不行嗎?」

「……既然我們是同類,你又爲什麼要取我的性命呢?」

環顧四周,在相隔一段距離之遙的彼方,亮着一盞紅色的燈火,勉強回頭看得到的位置則有標示逃生路線的綠色看板。

是拒絕?

仔細一看便會發現,此時渾身上原本穿着的制服竟變成了黑色洋裝。手工精緻的勾織蕾絲鑲滿了她的衣領和裙襬,低調中透露出華貴質感的豔紅色緞帶,更宛如玫瑰般適度地繡在衣服各處。從衣料質地輕柔的色澤看來,這件哥德風洋裝所使用的絕對是價格昂貴的絹布,穿在澪的身上看來更彷彿一件美術館失竊的藝術品,她一頭蓬亂的頭髮也被仔細地梳理過了。

她當然害怕自己又被拒絕,即便澪早已嘗過被人拒絕的苦楚,不過一旦習慣了也不過就好比擦傷一般沒什麼大不了的。然而,如果對方接受了她,也一樣讓她感到恐懼。她完全不知道一旦少年接受她以後,她該怎麼辦,無論結果如何。她早已預料到自己同樣會受到傷害。

「抱歉。」

既然都是已經預料到的結果,那麼她到底害怕些什麼呢?

西田顧不得澪的臉龐同時呈現出了茫然與痛苦的表情,一把揪住了澪的頭髮狠狠向上提了起來。

我在風雨最爲強勢的時候,騎着車朝學校方向——澪可能的所在地趕去。

她眯着眼睛、眉頭深鎖,好似一副強忍着頭痛的模樣。汗水滑過她的臉龐,慌亂的氣息以不規律的方式從她的口中呼出,可以感覺到,此刻的她顯得非常不舒服,彷佛正受到一股噁心感或倦怠感的煎熬。

「沒想到跟我年紀相仿的女生中有像你這樣出色的美女,真是讓人喜出望外呀。」

此時西田又更縮短了兩人臉龐之間僅僅毫釐之差的距離,幾乎要將兩張嘴脣重疊在一起。然而,在這個瞬間西田彷佛從澪臉上的表情變化得到了滿足,他帶着愉悅的笑容忽然將身體縮了回去,在稍微監賞了一下澪那般宛如人偶一般無機的臉龐之後,西田的視線移到她的軀體上。

藉着這些線索,她勉強可以知道自己被帶到了一個寬廣的空間之中,說得明白一點,她是被強行綁架到了這個地方。

「……是因爲那個男人嗎?」

4

「不要!」

「對,我們是同類,我跟你,我們同樣都是……」

我脫掉妨礙行動的雨衣,繞到了學校南側,這麼一來可以讓我躲到體育館的陰影處。我沒受過什麼拯救人質的突擊訓練,雖然不知道這種想法究竟是對是錯,不過我終究得依照自己覺得最好的方式去做。

我攀上圍牆,單腳跨上牆垣一頂端翻了過去,儘管我非常努力地試着不讓自己落地時發出聲音,不過終究不可能辦到。我慌張地看了一下四周,確定周圍沒有其他人影后,蹲低身子快速移動着,首先還是得窺伺一下體育館入口的狀況。那一道原本應該緊閉的鐵門,此時呈現半開狀。舞臺上方宛如公演即將揭幕一般打着強烈的白光。體育館中央似乎放置了一張不鏽鋼骨的折凳,不過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其中一隻腳。

「……」

我一邊留心周遭的狀況,一邊貼着牆壁前進。這裏唯一可以躲藏的舞臺上方沒有任何動靜。體育館內的廣播室中也打上了照明,不過裏頭似乎沒有人在。我果斷地趕往體育館中央,只見椅子上留下了細長的白布。白布上紅色的暈染,讓我聯想到了滲血的繃帶,而這條繃帶又直接指向了始終縈繞在我心頭上的那名少女。

「……」

我走出體育館,在走廊上看到一條紅色的領巾。走近一看便可以確認那是我們學校女生水手服的標準領巾。再往前走,又在校舍入口門邊的玻璃窗發現了一件東西,是百褶裙。

這很明顯是個陷阱。即便其中的原因不明,不過想必這個校舍某處有個人有事找我,而我則已經踩入這個陷阱裏頭。

「……」

當我推開門鎖已遭到破壞的玻璃窗,那條百褶裙便掉了下來。

即便這很明顯是陷阱,我也不能在此時折返。一旦我這麼做便無法確保被擄的澪的人身安危。何況這個引我入甕的犯人,極有可能就是一度致澪於死地的兇手。

我走進了昏暗的走廊,沒有換鞋的腳每跨出一步,便在地板上留下堅實的腳步聲和連續不斷的迴音。

當我轉進了樓梯間後,開始加快腳步。銜接兩個樓層的樓梯間平臺,又出現了一件衣服的一部分。犯人似乎認爲起初留下的幾件衣服,已經足以讓我知道他手上握有什麼樣的人質,現在撿到的只剩下遭到撕碎的布料,接着看到的,更是我從沒有看過的黑色鑲花絹布。它高貴的質料甚至讓我覺得拿它來撕碎示威相當可惜。

我攀上了五層階梯之後,來到了終點,眼前一扇通往頂樓的金屬門上,貼了一張字條。這張字條似乎是將旁邊畫着樓層平面圖的海報紙,撕下一角來使用的。字條上用英文寫着:『Welcome to the heaven9;s door』這種刻意使用外文撰寫的品味,讓人同時參雜着好壞評價兩極的矛盾感。

我用力推開把手,生鏽的鐵門在疲鈍的聲音中向外開啓。

頂樓的視野足以一窺整個城市的風貌。暴雨已經停歇,厚重的雲層反射了街道上的燈光,此時看來幾乎要壓垮整個世界。

陰鬱的天空與燈火通明的街道中間,我始終牽掛的澪,就躺在屋頂邊的地板上。我跑了過去,蹲下來將她抱了起來,那纖細的身軀遠比我想像中要輕,更比記憶中來得瘦弱。

從她的額頭滲出來的血水已經乾涸,傷口沒有太深,呼吸也很順暢,看來身上的傷勢應該不至於馬上讓她陷入險境。除了額頭之外,手腳也有留下捆綁的痕跡,不過其他並沒有明顯的傷口。

只是這樣的判斷仍無法讓我安心,畢竟她是個女生,除了衣服被換過讓我覺得掛心之外,她極有可能受到犯人施以其他類型的凌虐。此時將我引誘至此的犯人,一定還躲在校舍某處,我得帶着澪趁早離開這裏,雖然澪的父母找來的警察或其他組織,可能前來支援,不過若要繼續待在如此醒目的場所,還是讓我感到極度不安。也許不該這麼早把澪喚醒,不過我想在這種情況下,我還是非得這麼做不可,於是我終究還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龐,搖了一下她的肩膀。

「澪,醒醒。澪。」

她穿的衣服讓我不知道該將視線栘到何處,儘管殘破不堪,顏色和質料卻與她非常相襯,那般撩人的姿態,讓我幾乎要失去理智。

澪的驚叫聲,被高分貝的金屬撞擊聲蓋了過去。西田後退,因爲我手中握有足以跟他抗衡的武器。

「所以我要再跟你說一次:『請你跟我交往。』雖然我無法理解你的想法,不過我希望能夠理解。我想更瞭解自己的想法、更瞭解你,這種想法不會有停滯的一天,也是我今天再來找你的原因。澪,結果現在的我終究還是喜歡你。打從你定進教室跟我四目交會的那一刻起……不,應該說直到現在我都還深深被你吸引着。」

他全身上下飄着如同厲鬼般的氣息,揮刀的動作宛如活動手掌延伸出去的關節般,靈活自在;這樣的特質不需經由言語,便可說明他殺死澪的兇手身份。他是一把刀,一把散發着妖魅光彩和蠱惑人心的氣質,以挑起人們心裏極致恐懼爲樂的妖刀。

「相坂,你……」

直到我將所有的話吐出去之前,她始終帶着驚訝的表情,啞口無言地直直盯着我看,等我把話說完之後纔開始搖頭,彷佛要擺脫我加諸在她身上的言語枷鎖。

澪舉起雙手搗住了耳朵,嘶聲力竭的咆哮聲淹沒了我的話語。

眼前的她,只是一個對自己的真實面貌抱持恐懼的少女,一個迷失在黑暗之中、找不到出口的少女。

她崩潰了。

「不要隨便叫我的名字,怎麼了?把我拋棄讓你覺得不捨?你就這麼喜歡一件充滿瑕疵的裝飾品嗎?還是同情我?遍體鱗傷的我讓你觸景傷情?還是你根本希望把我這個稀有的怪物放在自己身邊?」

現在想想,過去我似乎從沒有對澪提出這樣的疑問。因爲我們在一起的過程中,我總是用自己的觀點揣摩她的想法,卻從沒有向她確認過。也許這是因爲過去我也從沒有明確體認到自己的情感所致……不。並非如此。因爲我覺得害怕,我害怕聽到她脫口說出的答案。即便我始終對於自己在她心中究竟佔有什麼樣的地位感到在意,卻也一直害怕這個好不容易維繫起來的牽絆就此消逝,我深怕她其實對我並沒有懷抱任何一點點情愫。

澪閉上眼睛,默許了西田的看法。此時她變得面無表情,卻又跟我過去看到的她有着決定性的差異。不同於過去那般在壓抑中試圖讓自己看來無機質的表情,此時的靜默,明顯是因爲在背後有種支持她冷靜下來的力量。

西田拿刀朝我撲了過來,動作中沒有絲毫猶豫。這樣的表現讓人感受到他早已習慣殺傷別人。

「我想我們之間一定會有別離的一天,也許是死亡,或者是其他原因,我不知道。不過這個結果無論對誰而言都沒有例外,即便是像我們這種B•R•A•I•N•complex的實驗體也是如此,更別說那些普通人了,所以任誰最後也都能夠得到救贖。」

我彷彿曾看過她眼前的這副模樣。此時的她與過去手上滿布着血痕、哭到整個人都癱軟下來的印象重疊,過去將自己的心靈隱蔽在面無表情的面具底下,利用自殘行爲把自己凍結起來變成冰雕的少女,此時已經消失不見——

對,這就是我心裏最真誠的想法——『我無法看透任何事情』,這便是我毫不掩飾的真正想法。

「你不要擅自作主!」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個有擔當的男朋友啊!你還真打算保護一個永遠不可能跟你彼此相容的戀人嗎?還是誇大其詞的甜言蜜語真的對你有這麼重要呢?」

我一邊用眼神專注地捕捉對手的一舉一動,同時也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懂什麼?你知道我每天抱持着什麼樣的心情起牀嗎?你知道我每天得要擔心害怕自己入睡之後,身體會被如何玩弄嗎?你能體會我得壓抑這種情緒,而非得劃傷自己不可的心情嗎?我看着刀子,希望自己變成一個人偶的心情你又怎麼會懂?你怎麼會懂我看着自己的手腕滲出鮮血而感到安適的感受?你怎麼可能會懂我試圖在痛楚之中尋求安息的渴望?每每處在人羣之中,我心裏總會充斥着自己異於常人的絕望感,你能體會嗎?每當我在入睡時總會有種自己即將陷入無底洞裏的錯覺,你能理解嗎?你又怎麼知道別人呼喚我的名字時,我總得懷疑那是否真是在叫我的這種感受?這種違和的恐懼你怎麼會懂?」

當我試着跨出一步時,她也同時畏畏縮縮地朝我走來。我們來到可以感受彼此身體溫度的距離,同時依偎在對方身上,我將她環抱在自己懷裏,讓她的額頭貼在我的肩上,默默感受她的顫抖。

「我想我今後一定也會持續煩惱,日後大概也不免要爲今天的決定感到後悔,我仍舊會不斷受傷,不過我已經決定不再逃避了。西田,我想你一定也察覺到了。我們並非不幸的人,只是企圖逃離自己不幸的境遇而已。」

「嗚哇啊!」

「夠了,看來你已經徹底被他騙了。像你這種自以爲是的想法,擺在事實面前根本沒有立足點,也沒有任何意義,我看我還是趁早讓你清醒過來吧。」

此時的天空被澪身上的強烈色彩暈染,那是既浮躁不安、卻又充滿憧憬的顏色。我站在這樣的天空下試着開口回答她所提出的質問。

「…………」

我讓澪躲到自己身後,正面與西田對峙。對方則在他那一對象徵了荒蕪的眼眸之中,透露出了對我的嘲笑,隨後抬頭仰望天上的下弦月。

「……」

昨天分開以後——對我的生理時鐘來說,不過是半天前的事——此時的相會卻給我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即便我有好多話想說,卻不得不屈就現實,早點帶她離開這裏。

「……嗯、嗯……」

即便不瞭解也好、曖昧不清也罷,就算我們彼此無法真正瞭解對方,也無法完全理解自己的想法,這都無所謂,因爲任誰到死之前都不可能對自己有全盤性的理解纔對。所以不瞭解並不要緊。因爲我希望能夠理解的自我之中,有一個想法是我此時再清楚不過的,我想保護自己懷裏這名少女,這是我心裏毫不掩飾的真正想法。

她強忍着淚水,緊咬着雙脣,勉強吐出含糊不清的字句。

這句話在澪的眼眸之中掀起了波瀾,卻被她拼命地壓抑了下來,她爲自己花上許久時間建造出來的軀殼——那一副用以禁錮自身感情與心靈的牢籠——此時滲入了裂痕,這讓她開始驚慌失措地試圖阻止這副軀殼崩潰。

「澪。」

也許這種想法會讓人覺得我優柔寡斷,或許真是如此,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我也纔開始認識自己而已。不過恐怕澪也是如此,不,任誰都是如此。

「我要攻擊羅!」

「所以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不過正因如此,我纔會來到這裏。」

「你站得起來嗎?如果站不穩的話我可以扶你,我們得快點離開這裏,就算沒辦法逃走也得找個地方先躲一躲……」

「我喜歡你……剛開始,我只是把你當成一把能夠刺傷自己的刀刃……卻在不知不覺中變得不想失去你。我希望你可以接受我,可是卻又覺得恐懼……我好害怕。沒有什麼事情比起讓你瞭解我來得可怕。比起曖昧不清的自己更讓我覺得可怕……因爲要是我被你拒絕了,那我的心肯定也會一起崩潰,我不想失去你……死前是如此,現在也是……」

「…………我喜歡你……」

我們總在認識一個新的自己之後,重新面對自己的人生,同時也對這個從未表面化的『自己』感到迷惑、恐懼,和困擾,即便如此『他』還是會融入我們的人格之中。我們的人生便在這樣的循環中週而復始,這即是心靈的新陳代謝。好比過度疲勞的肌肉變得更爲強壯、骨折的部分接合之後變得更爲堅硬,這都是一樣的道理。

「看來我真的非讓你們理解不可。不過這種方式其實再簡單不過了,只要我同時殺掉你們兩個,你們就會清楚彼此之間的差異。」

「太好了……」

我默默地聆聽兩人之間的對話。不敢擅自介入。這是隻屬於『他們』的問答,對『他們』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對話。因爲澪與西田是『同類』,所以他們非如此交談不可•

「結果到頭來,無論你我都只是普通人而已。即便我們都陷入了不可思議的境遇之中,我們可以爲此感到困擾,卻沒有必要覺得自卑。然而我們都在逃避自己的煩惱,這也是我們的人生中最嚴重的問題。我們必須要面對真實的自己,然而我們卻害怕、煩惱。因爲我們面前有個令人忌諱的明確藉口,讓我們得以順理成章地轉身背過這樣的恐懼,不過我們真正的問題卻不是那個藉口,而是我們自己的真實面貌。」

「你的身體也跟她一樣嗎?」

「相坂、相坂——和也!」

我纔剛跨出步伐,便被她的聲音制止。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龐惡狠狠地盯着我看。

澪靠在我的身上,身體爲這句話抽了一下。從西田的言詞和澪的反應看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我大概可以理解了。

澪將整個身體倚靠在我的身上,同時也在我心裏種下一顆散播溫暖的種子。我深深爲懷裏這名少女感到心醉。這種愛戀一點也不曖昧,這是我此時毫不造作的真正想法。

「我想再見你一面。」

「我跟你不一樣。我們生長環境不同,想法也彼此回異。我不像你一樣接受過特殊的科學技術,所以我真的不懂,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根本連自己的情感都想不通,這樣的我又怎麼能夠理解別人的感受。」

我根據瞬間反應,連忙把澪推開,向後拉出的空間中劃過一道銀色的軌跡。對方突如其來的襲擊之後,接着又是一刀朝着屈膝跪地的我攻了過來。

「——唉呀呀,真是好精彩的一齣戲呀,感動得我都快吐出來羅。」

屬於夜晚的世界被白天放逐,卻在消失之前凝鍊出純粹的夜。一彎細長的下弦月懸在白晝與夜晚的交界,帶着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高姿態,灑下皎白的月光。眼前這名少年拋開了身後的陰影,手上的刀奪去月光所有的注意力•它映照着月光,投射出冰冷而銳利的光芒。

他的雙眸有如澪那般透明,卻散發出與澪截然不同的光輝。澪將自己的心靈埋藏在透不到光的地方,才讓她的雙眸散發這般清透的光彩。而這名男子則是由於感情太過強烈,在過高的密度之中形成逼近透明的光輝。他們兩人的眼神都沒有任何雜質,因爲排除了雜念所以能夠得到昇華,不過即使同樣是沒有雜質的眼神,那雙眼眸映出的卻是荒蕪的死海。

他的右手劃破了空氣,手中握着一把散發妖氣的刀刃。

西田將他的厭煩隨着字句一同吐了出口。語中並沒有輕蔑或不屑,只有淡漠索然。此時他的臉龐,亦彷彿戴上一具能樂用的面具,將臉上的表情完全抹煞。然而此時他並非一個抽掉感情要素的人偶,而是臉上的表情因爲無法詮釋內心湧出的情緒而崩潰。其中的證據就是原本纏繞在他身上那宛如厲鬼一般的氣息,此時開始漫出了腐臭,彷彿來自地獄的瘴氣,詛咒着周圍所有的人。

「相坂……」

「所以你也無法確定不是?那麼何不讓我陪你一起想清楚這個問題呢?雖然我不知道結果究竟會怎麼樣……不過,我希望你告訴我一件事,你喜歡我嗎?我要問的不是過往的任何一刻,而是現在,現在的你對我究竟懷抱着什麼樣的想法?」

「……」

5

「誰說我們不可能彼此相容?」

「我叫你不要隨便叫我的名字,你來幹什麼?」

「…………」

「你不會懂!我跟你們不同,不是那種殺了會死的普通人!我跟你們這些可以因爲瑣碎的事情而感到煩惱或嘆息的幸福之人不一樣!像你這種人是不可能懂我的!我的心情你不可能理解!因爲你跟我不一樣……我們不是同一種人!」

我沒有否定,卻讓澪驚訝地抬起頭,她帶着完全摸不着頭緒的表情,雙眼圓睜地注視着我。

她那恍惚的眼神帶着孱弱的意志,移到我的身上,逐漸才抓住了焦點。那一張薄薄的嘴脣,這才張開叫出了我的名字。

「……夠了。」

「澪……」

「你不要叫我叫得這麼親熱。」

「對了,我還沒跟你作過自我介紹呢,我叫西田貴流。」

這個叫做西田的男子,報上自己姓名的同時,做作地將握着刀刃的手舉至胸前微微點頭。他的外表跟我和澪年紀相仿,卻與少年一詞有着嚴重的違和感,帶有一種遠超過這個詞彙涵蓋範圍的危險氣質,他的笑靨彷彿手中的刀刃般精雕細琢,顯得光滑銳利。

「當然不可能相容啦,因爲要是你死了,她就又得變回孤獨一個人了,這般永遠無法擺脫悲愴和痛苦的羈絆,能說是正常的關係嗎?」

「你說的對,我們不是同一種人,我們是截然不同的人。」

「我想跟你在一起……即便永遠過着平凡無奇的生活也好,我想跟你共有同樣的時空,跟你呼吸同樣的空氣,我已經厭倦了曖昧的自己、一個人帶着恐慌獨自醒來的日子……」

她對我提出質問,表現出一副得不到滿意的答案,便不會隨我離開的態度。

「當然啦,因爲我跟她是同類嘛。」

我重複呼喚她的名字,終於見到她甦醒的徵兆。她睜開眼睛,帶着蒙朧的視線直視前方。我見狀又叫了她一次。

「澪……」

「……你不也一樣嗎?你不也一直煩惱着自己跟別人不同嗎?你難道不是一直爲了將始終曖昧不清的自己跟世界之間的隔閡解放,因而不斷地劃傷自己嗎?難道你就這麼輕易地讓自己被這種甜言蜜語給迷惑了嗎?即便你如此奢望歸於『平凡』,也不可能如願得到幸福的。眼前這個男人要不了多久,也會無法忍受你們之間的差異,最後受傷最重的,到頭來還是你呀。」

「說得好像你可以跟澪彼此相容似的。」

她的雙脣不斷髮出顫抖,蹙起眉頭,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雙眼強忍着淚水、半眯了起來,纖細的雙手環抱在自己的胸前,試圖壓抑肩膀激動的情緒。

一句突如其來的挑釁讓我猛然回頭,只見一名男子靠在屋頂的入口,別有寓意地拍手發出帶有諷刺意味的掌聲。對方看來跟我年紀相仿,卻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不祥的氣息,他有着一副完美無瑕的外貌,卻讓人無法單用美麗二字加以形容。

「不行,因爲也許我根本就不是『西周澪』。也許我跟你所喜歡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西田伸出握刀的手腕,微微側身對我擺開架式。這種架勢很明顯是用慣刀子的人,動作中沒有一點點破綻。即便我不懂什麼武術的形和意,卻仍舊可以從他的架勢中讀出那般行雲流水的氣勢。相較之下,我既沒有武術相關的嗜好,也沒有加入任何運動社團,只是個連打架經驗都沒有的外行人。儘管我自己並不是沒有運動神經,然而卻也沒有特別擅長的項目。因此,這場對決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優勢,如果客觀條件相同,我的勝算微乎其微。

「你所需要的只是一個可以跟你互舔傷口的同伴而已。也因爲如此,你纔會這麼拘泥於『同類』和『異類』,好像一種強迫症一樣。」

「你這樣很危險哦,不習慣用刀的人,把刀子帶在身上不太好呀。」

「澪——」

當我伸手繞過她的腋下,想要將她攙起,卻被她用力將我的手給撥開。她自行站了起來,向後退了一步,同時帶着冷冰冰的眼神注視着我。

那是一把帶有黑色刀柄的利刃,亦即澪慣用的那把登山刀。是我在離開澪的家時,爲了防身而帶的。

澪側向跨了一步,嚴正地出言駁斥西田的說詞。這般沉着的聲音,讓西田也不禁露出驚訝的表情凝視着她。他瞠目結舌的模樣,才終於讓他看來像個高中生年紀的青少年。

烏雲褪去,頭頂上不知何時開始泛出蔚藍的天色,揮別颱風留下的陰霾,此時的天空變得鮮豔而耀眼。在拂曉時分,眼前的少女宛如這片景緻中的一部分般,一起融進了剛從地平線竄起的晨光之中。那一頭將夜色織在身上的髮絲,以及白皙無暇的肌膚,此時均染上了紼紅色的光彩。逆光下,這個世界所有的顏色,都以最完美的比例進入了她那一雙光彩奪目的深邃雙眸。如今包覆着她那纖細體態的,是一件綴着紅緞帶的黑色哥德風洋裝。紅色是足以代表澪的顏色,使得點綴式的緞帶如今反而成了最得以集中目光的焦點,它既代表了不祥的痛楚,卻也同時象徵着生命。

「叫你不要用這個名字叫我!」

她搗住耳朵、緊閉着雙目,不斷重複着簡短的字句——『你不會懂的。』此時的她好比一個無法得到衆人理解的孩子,抑或是無法將自己腦中的形象具體化而感到焦慮的藝術家。

「就是你把澪給……」

「你有必要爲我執迷不悟嗎?」

「對,我也已經死過兩次了。如果要跟她彼此契合的話,這是唯一的必要條件吧?所以說,如果讓她跟我在一起會比較幸福哦?」

——就是這傢伙。

「可是即使我什麼都不可能懂,我也要來這裏。老實說,其實現在的我並不知道眼前的你,究竟是不是我所認識的西周澪。現在我所看到的你,跟我所認識的西周澪,其實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沒有什麼分別,你帶着面無表情的面具隱藏自己的人性,跟我所認識的西周澪一模一樣。不過其中又有些不同,因爲我所熟知的西周澪,在心靈上沒有如此黑暗的一面……不,應該說即便有,她也會用她有如孤傲的旅行者一般堅強的韌性加以克服。」

我翻身閃過了朝我側腹部直貫過來的刀尖。這並非基於我優越的運動神經使然,而是關乎性命的危機反應。

「哈哈哈!真有趣!」

橫向揮擊的刀刃,接着又擦過了我的額頭。

「嗚!」

尖銳的痛楚讓我不禁發出呻吟。

「真丟臉,傷口很淺吧!」

跟着他嗤笑過後,迎來的又是一記衝撞,即便攻擊方式單純。卻也因此讓我無法避開。我的胸口受到撞擊,整個人被撞得倒在地上翻了一圈。

我趴在地上,身上沾滿了塵土,好不容易纔又用手撐起了身體得以喘息。似乎是嘴脣破了,吐出的口水中,夾帶紅紅的血液。

我根本無力回擊,光是閃躲對手手中的刀刃早已分身乏術。

「你會不會太難看啦?想必你也這麼想吧?」

《CUTTING 傷痕》1 Case of Mio 5th Cut 決定插圖(2)
《CUTTING 傷痕》 · 1 Case of Mio · 5th Cut 決定 · 第2張插圖

確實如此。

「哈哈哈!真是的!拜託你滾遠一點吧!我們的世界可不是你這種一般老百姓可以插手過問的啦!」

我瞟了一下身邊的狀況。此時澪已經退到了頂樓的牆邊,帶着忐忑不安的神情注視着我。

西田站在頂樓入口的門前,似乎完全沒有打算讓我們逃走的意思。現在的他正抬頭對着高掛在天上的下弦月高聲發出狂笑。最讓人覺得不寒而慄的是,即便在這種狀況下,他的臉上仍舊沒有任何表情,這般僵硬的臉龐,卻吐出如此灰色的愉悅笑聲,直教人聯想到一具壞掉的人偶。

「死後復生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像你這種人肯定不會了解。」

相較於他好整以暇的說話方式,我則是拼了命地調整自己的呼吸。

「我想大概就跟遭逢意外,而從昏睡中驚醒的傷患感覺一樣吧?雖然我們自己不會意識到兩者之間的差異,不過這中間還是存在着明顯的差距。」

哈哈——他以誇張的動作,彷佛要對天空咆哮一般,忽然加大了音量。

「是『眼睛』啦!眼睛、眼睛、眼睛!哈哈哈!在所有人眼裏,我們就好像怪物或幽靈一樣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好比發條故障而空轉的人偶般,發出狂笑。

澪用她的雙手將我緊擁在懷中。我在溫暖的懷抱裏,感覺到炙熱的淚液,夾帶着聲聲抱歉,不斷地從她的臉龐滑落。她也忍不住哭了。

我害怕受傷,不過自己身上的傷痛,卻遠遠不及重要的人受傷——無論是有形或無形的——來得讓人害怕。不知道該說是幸還是不幸;澪的死亡讓我清楚理解到自己這種想法。

「即便我死,也可以復生。所以讓我先去。我會爲你拖延時間,請你先走。」

「……和也,對不起。」

「……澪。」

即便『死亡』帶給人類如此巨大的影響,我卻沒有多加思考,刻意忽略死亡、說我無法理解。這對於澪與西田這樣的人而言,難道不是一種侮辱?一想到這裏我便不寒而慄。

澪的話說出口,讓我察覺到自己臉上滑過了滾燙的淚水。當我伸手確認臉上這般炙熱的思緒,更是激動得淚水源源不絕地溢出了眼眶。

「你這傢伙痛下殺手之後,卻沒確認我的生命跡象,只是一味地認爲我已經死了。難道你不覺得自己這種反應,既幸福又愚蠢嗎?」

西田的表情此時首次出現劇烈的反應。他瞠目結舌,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我的刀尖沒有放過這個空隙,協同肩膀對準西田顏面的撞擊,筆直往對手的側腹部揮了出去。我跟西田撞在一起,一同翻倒在地上。我跌在頂樓的地板上,西田則摔入頂樓入口的門內。

「可是……你在哭呢。」

澪不顧前一刻被我絆倒的疼痛,沒命似的朝我奔來。她非常介意地將注意力投射到了插在我胸口的刀刃上。

0O1,沙姬部岬,看着毫無畏懼地吐出死亡二字的西田,不禁側着頭感到不解。

「什麼?」

「嗚哇!」

「你這麼希望自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嗎?」

「……」

「唉,你真是不簡單。雖然用刀的方式像個外行人,不過卻能準確地刺中我的腹部。你看,我的下半身已經整個染成紅色了。這麼一來我大概非死不可了。」

始終沉醉在自己思考裏頭的我,在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聲音之前,都沒有察覺到西田又爬了起來。將我抱在懷裏的澪,同樣露出驚訝的表情。

「……卡在骨頭上了嗎?」

「和也!」

「早安,西田貴流。」

「……你不用道歉,該道歉的人是我纔對。」

「澪……我殺了人。」

「這纔是比較合理的思考方式。」

「……嗯,是你呀。」

「…………」

「那你又如何呢?現在的你——」

晨光乍現。雖然今天的天氣跟暴風雨歇止、颱風離境也有相當大的關係,但即便抽掉這層影響,今天的晨曦也真的是美得嚇人。天空的顏色呈現清澄的靛色,受到陽光強弱不同的影響,蔚藍的天空朝向東邊的地平線,畫出了一道美麗的漸層,在天邊染上橙紅色的光彩;堪稱是由大自然所揮毫的、既壯闊又精緻的畫作。

在兩雙目光的注視之下,西田忽然又挺起身子,睨起了雙眼,惡狠狠地盯着我們。他臉上那一張宛如大理石雕一般面無表情的臉龐,此時唯獨一雙眼睛溢出了澎湃的情緒。

這笑彷彿詛咒着自己的命運,亦彷佛是對自己的輕蔑與嗤笑。

這真是令人意外的結局•

「哦?看來你似乎已經想好戰略了嘛,呵呵,我得對你這種氣魄表示敬意,我改變主意了,我就讓你死得輕鬆一點吧。」

在我帶着刀出來的時候,爲了以防萬一,而順便將一本小說也藏入了自己胸口。我用膠帶將小說固定在心臟位置,當作克難的緊急防護措施。原本我只將它當作緩和自己不安情緒的準備動作,卻因爲西田的用刀技巧過於精湛而派上用場。

「呵,如果馬上止血的話,應該可以得救吧。找個東西在他的手肘位置緊緊綁起來就好了。」

「……痛。」

他在最後一刻像個優雅的紳士一般像我們答禮,然後用他早已浸潤在鮮血之中的雙足,從圍欄上向外一躍而下。在他消失在我們的眼中的前一刻,我彷彿看到他那張失去血色的臉龐露出了微笑。

雙方之間的距離飛快地遭到壓縮。西田使出充滿氣勢的動作,揮刀直朝我的左胸襲來。那是一記由下而上的刺擊,精確地瞄準肋骨、心臟位置進攻——卻在貫穿心窩的前一刻停頓了動作。

「無聊、無聊、無聊!真是太無聊了!那種態度終究只是你們這些沒有不死之身的凡夫俗子、喫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的嫉妒心罷了!豈有將我排擠在羣體之外的道理!『你不是應該死了嗎?』 『你的腦髓不是整個灑出來了嗎?』 『既然都變成那種樣子,怎麼可能還活得下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這些人就這麼事不關己,如此輕鬆地把我當成了怪物,我那些朋友,甚至連把我搞成這副德行的父母親,也把我當成瑕疵品看待!難道我原本的模樣比較好嗎?後來出問題了,是因爲我只是個膺品?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

「原來如此。我真的殺了人。」

「……」

我強忍着身上的擦傷,試圖站起身子,卻因爲雙腳不聽使喚,而屈膝跌坐到地上。直到這一刻起,我的雙腿才受到恐懼的侵襲而癱軟。

「我纔不要死在你這種僞善者的手中。我會自己殺死自己;無論是我身上的痛楚,或者是降臨在我身上的死亡,全都是我自己一個人的東西。」

「……無聊。」

Inter Cut

也許是眼前宛如謝幕一般,緩和了緊張情緒的釋然,讓我整個人放鬆下來,意識便旋即沉入了黑暗之中。在意識墜入深淵的過程中,我聽到澪未曾間斷的呼喚……

殺了人的自己,讓我覺得恐懼。即便西田跟澪一樣,都能藉助更換腦和身體等器官而再生,卻沒辦法帶給我任何慰藉;對人痛下殺手的行爲讓我覺得寒顫。理應如此。只因我的雙手創造出了『死亡』。這個無可非議的事實,重重地壓在我的身上。

「……我懂了。」

他的笑聲忽然靜止下來。

對於西田的言詞我根本無法應對。身體不斷擺動,而我卻無法用意志加以制止。澪用她纖細奢華的身體抱住了我被刀刃貫穿的手腕。即便噴出的血液染紅了她的全身,她也完全沒打算鬆手。失控的身體此時終於下靜下來,夾在我右手掌中的異物,製造出了強烈的脈動,連同難以忍受的劇痛直貫我的心窩。

澪的聲音從身後傳人我的耳中。她來到我的身邊,帶着以往放學後專注地看着書本的嚴肅表情注視着我。

對方似乎也感受到我的覺悟,再次架起了手中的長刀。右手中的刀刃,自然垂到了腰間,將左手拉到了面前,一副打算正面迎擊的模樣。

「因爲這種情況,對我而言是有必要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從這個角度來看,應用在澪身上的先端技術,B•R•A•I•N•complex真正恐怖的地方也許不是泯滅人性、強行加諸這種科技在別人身上這點……而是將『死亡』的意義,因爲技術本身而被稀釋掉,這個問題吧。

正因爲死亡無法重來,是人生中最後失去一切的結束,人們才懂得藉助道德與法律,限制殺人行徑、保護所有的生命。然而一旦死亡變成可以挽回的結果呢?

我靠在澪那纖細的身上如此想着。

我伸腳絆住了她,在她跌倒以前,自己先一口氣衝了出去。此時西田沒有任何反應。冷靜沉着地維持原來的架勢。

西田的心裏非常平靜。即便經歷過二度死亡的經驗,這還是他第一次嚐到如此祥和的生命終結方式。第一次的意外事故就不用提了,再來自殺的時候則讓他有種急切的感受。然而這次不同,無論是插在腰上的刀或者是傷口上滲出來的血,他都已經完全不在意了。

我帶着困惑從地上爬了起來,一旁的澪也不敢將視線移開。

我將插在我心臟位置——正確來說是被我固定在心臟位置的一本小說上——的刀刃拔了出來,連同刀尖沾染的鮮血,一起扔進了頂樓入口的樓梯間內。

「你呢?你又怎麼想?在我看到的實驗記錄裏面,你已經死了五次,其中還有四次是自殺死的呢。你不也無法相信自己的存在嗎?」

西田帶着痛苦的呼吸,刺穿腹部的刀刃仍舊插在他的身上,而他手中則握着那把自己的刀,爲了做出足以致命的攻擊,而反手握住刀刃,朝着澪的顏面刺了下來。我伸長了手腕拼命地想要擋住那把兇刀。

「還來得及?還來得及怎樣?如果那個女人終究跟我『不一樣』的話,我只要再找其他女人就好。不過如果那個女人拒絕我,我又怎麼會放過她呢?她侮辱了我,即便只有千分之一,我也一定要讓她嚐盡這種痛苦,徹底地侵犯她,讓她懺悔求饒,然後在她發狂崩潰之後,再將她殺死到沒辦法復活爲止。即便我們擁有B•R•A•I•N•complex,不過只要將蓄積神經情報的晶片破壞四成以上,就不可能復活了。相坂和也,我會讓你變成一個重複檢討着自己的思考究竟如何膚淺的播放機,然後用你那吐出甜言蜜語的臭嘴,持續對她極盡辱罵之能事。而我,則會把你當作我真正的同類,在一旁好好監賞你的模樣。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我已經心滿意足了。這麼一來,我就可以不用爲任何事情掛心,安詳地死去。」

早晨帶點虛無夢幻氣息的光線,照在西田的臉上。此時他的臉龐,早已沒有先前那般凶神惡煞的狂氣、怒不可遏的憤恨,看來只像個天真無邪的少年。他的臉龐望着天空,此時視線中出現了一個倒置的人影。

「澪,這種想法不對。先不論死亡或被殺的問題,人類本身其實是一種反應痛覺的生物,因此會對受傷感到恐懼。所以可以積極面對傷痛的心理狀態,是一種扭曲且不自然的現象。即便你的理性得以接受自己生理上的特質,卻不可能壓抑自己害怕受傷的心理。」

笑聲在出入意料的時刻中斷。西田不發一語,動也不動地整個人沉寂了下來。

——以人生盡頭的最後風景而言,實在是很羅曼蒂克。

「……能不能請你停手?」

「儘管我不會將同情這般輕率的言詞隨便就丟出口,不過我想你的不幸至少有百分之一我可以感受。所以事態發展至此,其實我也沒辦法打從心底對你感到憤恨。當然,你傷害了澪,這點我不可能原諒你,不過我想你應該清楚,即便人與人之間擁有『同樣的特質』,也不可能彼此相互理解。所以請你收手吧。現在收手的話還來得及——」

「——」

一旦這種死而復生的技術得以實現,那麼殺人這種可怕的行爲、將人格與人性完全否定的侵略行爲,是否會變成我們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呢?

「你現在就死,會不會太早啦,004?竟然做出這種蠢事出來。」

西田鬆開貫穿我右手掌的刀刃,帶着踉艙的步伐,搖搖晃晃地靠在頂樓的圍欄邊。

此時的我絕不願輕易地將視線從西田身上移開,因此只有小幅度地轉頭側到澪的方向。

熱淚模糊了視線。我看着自己不斷顫抖的雙手。手上沒有沾染到對方的鮮血。大概是因爲彼此的接觸,僅有我用身體衝撞西田的那一瞬間。然而我的眼淚卻彷彿責怪我的惡行,不斷滑落到我的掌中,潤溼了我的雙手。

我這時才領悟到,要讓他收手是不可能的事,他不可能就此罷休。要制止一個像他這樣用瘋狂維繫自我的男人,是不可能辦到的事,他爲了保持自我,不可能就此罷手。

「……嗚、啊!啊……」

他扭動着身體,不斷髮出顫抖;下顎張開得彷彿要將身體裏所有東西都吐了出來般,不斷髮出狂笑。他不自覺地後仰,脊椎彎曲的幅度好似要將身體折斷。現在的我無法看到他的表情,不過此時他的面容,肯定無法繼續維持面具般工整的模樣吧。

「等一下。」

西田聳聳肩,接着開始攀上身後的圍欄——他先是單腳跨上高約一百公分多一點的圍欄(大概是人的腰部位置),然後整個人站了上去。

「……人是不會因爲遭到利器刺傷,而輕易死掉的。像刀子這種小東西,即使貫穿人類的要害也不會這麼簡單致死;既然用刀剠,就得在刺進人體之後不斷翻攪,這麼一來傷口就會嚴重撕裂,將體內的重要器官破壞殆盡,而無法修護。」

緊張的時刻過去,接着湧上心頭的,便是一種促使肉體脫離意識的無盡悔恨。即便對手抱着殺意而來;即便這個狀況在所難免。我終究是殺了人了。

——我錯了嗎?

「別擔心,刺到我的只有一點點的刀尖部分而已。」

老實說,我的腳正在發抖。因爲我正打算殺掉眼前這個傢伙。如果是前一陣子的我,根本不可能會去想這種事。我從沒有認真跟別人打過架,更別說是這種能夠死而復生的對手了。畢竟我不曾經歷過如此澎湃的感情,從沒有這麼想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如果我也把腹部的血止住的話,也許能夠得救吧。不過是不是真能如願就很難說了,所以我想我還是就這麼安靜地死掉好了。不過——」

從這個角度來看,重點不是讓人類的存在變得曖昧,而是讓『死亡』變得曖昧,纔是真正的問題——

西田面對眼前忽然出現的少女露出微笑。

西田的眼眶滲出了淚水,自己卻好似完全沒有察覺,表情和言行顯得格格不入。

「早啊,O01。我也在找你呢。不過完全找不到你的任何消息……沒想到你竟然會在這種地方。」

西田不顧自己傷口不斷淌血,依舊自顧自地叨叨唸個沒完,看來他還沒有被傷勢逼入絕境;至少應該還有能力對一個承受不了痛楚、不斷呻吟的人,施予最後一擊。

我舉起右手,將刀提到了腰際。既然雙方實力存在着不小的差距,那我只好來個玉石俱焚,先用身體衝撞、讓對方失去平衡,接着再揮刀取他性命。

「我去。」

「你錯了。」

雖然我殺了人,也爲取人性命這種行爲感到恐懼。不過一旦西田再度復活出現在我面前,就連『殺人』這種行爲成立與否,也因此而變得曖昧不清了。就好像澪因爲自己的生命變得曖昧不清而割腕自殘一樣,『殺人』這種行爲是否也會因此而變得習以爲常呢?

然而,此時我的思緒異常冷靜。也許是這般超乎預期的事態。早已麻痹了我的神經;或者該說如此激昂的心緒,讓平常缺乏耐性的我脫胎換骨;又或者只是人類處在必要的狀況下,本身就會化身成爲冷酷無比的殺人魔;再不然就是連我本人也不願深入思考的可能性——我,也許生來就是一個對於痛下殺手不會感到任何愧疚的人,是個沒有人性的異質性存在。果真如此,那麼比起眼前的西田貴流,也許我纔是個更加危險的殺人魔。

面對西田的指示,澪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卻也連忙將自己衣服上的蕾絲與領巾扯破,纏在我的右手肘上,試圖幫我止血。儘管疼痛依舊沒有減輕,傷口的滲血量卻明顯減少許多……也許是因爲能流得出來的血也沒有那麼多了。

此時穿過我手腕的觸覺並非痛楚,不是帶給人類警訊的劇痛,而是無情的劇烈衝擊;這陣衝擊撼動了我體內所有的神經,讓我的身體因痙攣而無法自由行動。

我無法否定傷痛落在自己身上的價值,但也一樣無法給予肯定。面對這種矛盾的價值觀,我終究不認爲,自己應該如此輕率地爲它妄下定論——絕不。

「我想過了,不斷思考、找出了答案;只要我們重新正視活在當下的自己,就會發現其實問題根本沒那麼嚴重。那些被複製出來的經驗跟知識,造就了此時此刻的我。那麼『我』就是我而已;既非過去或未來的任何人,是隻屬於此時此刻的我。」

「要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這樣想,大家就輕鬆了。不過其實多數人都是從別人眼中投射出自己的影子,藉此認識自己。人死是不能復生的。所以人終究不應該擁有復活的能力。」

「……」

沙姬部沒有回話。在她的觀念裏面,到頭來只有自己可以定義自己。因此,無論是從別人身上投射出來的自我認識,或者是自己實際遭逢過的經歷,一切都還是得要尊重自己所下的判斷。即便如此……

「你真是個可悲的人。」

她不得不爲此發出感嘆。

人是活生生的,無論遇上什麼樣的痛苦,也都渴望多活一秒。這是因爲任誰都對死亡感到恐懼。所以人們苟延殘喘,只爲留下自己曾經存在過的證據;無論創作、事業、思想,甚至是牽絆都是。當人可以接受死亡的時候,那必將是他們已經與死亡所帶來的恐懼做出妥協、是已經得以證明自己活過的時候。然而眼前的少年,卻在沒有留下任何自己曾經活過的證據之前,便一味地渴求死亡;他以自己沒有留下任何存在證明的這個結果定義自己,並且接受死亡。這難道不是足以讓人感到悲哀的結果?

「你明明就可以像那個叫做澪的女生一樣,選擇一個更輕鬆的人生的。」

「……不可能的。」

西田露出淺淺的笑容。過去驅使他行使自我意志的關鍵要素,此刻早已消失,臉上終於取回了常人該有的表情。

「因爲我身邊沒有像他這樣的人在嘛。如果我身邊有個像他這麼忠於自己、什麼事都自作主張的人在,也許我今天就會不一樣了吧……」

「……」

「唉,至少我最後算是解脫了。真的……我很快樂……」

西田說完嚥下了最後一口氣。這景象讓沙姬部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這名少年大概不可能再從黃泉異界回到這個世界了。即便他是先端科技的臨牀實驗體,若沒有『雙親』的認可,是不會讓他們復活的。他釀成了這般駭人聽聞的事件,想必他的雙親也會認爲這個孩子十分危險。如此一來,西田貴流這次真要面臨真正的『死亡』了。

「結束了嗎?」

這個聲音來自暗處。唐突的發言並沒有讓沙姬部覺得驚訝,只是緩緩地轉過身去。

他穿着一身黑衣,戴着一臉宛如面具般的淺笑;他是這個實驗的企畫兼觀察者,是個負責指導這個實驗的人,也是最後收拾殘局的負責人,黑威兼互。此時此刻他帶着數名部屬,終於從幕後現身。

「好久不見,沙姬部……不,真部岬小姐。沒想到您竟然會出現在這裏……」

「在打招呼之前,你是不是還有事情要做呢?」

「……誰知道呢?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員工而已呀。追求不老不死的技術背後,真正的動機何在,這點跟我們這種負責執行的組員是沒有一點關係的。不過話說回來,想要追求永恒生命的人比比皆是呢。即便這種成就本身沒有任何意義,只要有人需要它,那麼它便會被賦予追求的價值了,不是嗎?」

「您別擔心,我已經派人到屋頂上去了。無論是我們的實驗對象,還是你那位可愛的學弟,我們都會好好照顧的。這場愚昧的騷動已經到此結束了。」

「您不回父親那兒嗎?」

「……黑威,你們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

「……」

「……這樣嗎?」

真部側着頭,瞟了黑威一眼。這名隨時都可以在必要時刻出現的男子,臉上依舊掛着沒有新意的一號表情。就真部所認識的他,從沒有出現過微笑以外的模樣。

這麼說來可連累到明瞭——真部不禁如此後悔着。不過致使他遭遇這種境遇的,正是連真部也忍不住想要大力稱讚他的情報收集能力。真部依舊覺得還好有請他幫忙。她是指導明如何掌握情報的老師,明的成長讓她覺得驕傲。然後——

「根據我的調查,你們所做的實驗不止是讓死人復生而已,還有根據人工酵素製造得以延長生命的肉體、利用複製腦之間的共鳴製造記憶陣列的效果。換句話說,你們根本就在進行『不老不死』的實驗;讓人類維持同一個面貌、永遠活在這個世上,究竟有什麼意義?」

丟下對方帶着笑容吐出的詞句,真部——沙姬部岬就這麼頭也不回地踏上了歸途。回家的路上,她曾經一度短暫地對着終於帶着祥和表情進入長眠的少年,致上深刻的默哀祈禱。

「呵呵,您的父親也說過同樣的話呢!」

真部不屑地哼了一聲。

「……父女吵架,先低頭就是輸家。」

眼看真部揮了手掉頭就走,黑威還是出口要她留步。

「當我調查那個叫做相坂和也的少年時,意外查出了跟您有關的情報還真讓我嚇了一跳。沒想到『我們』大股東早已不知去向的千金小姐——B•R•A•I•N•complex的第一號實驗體,竟然也跟他扯上關係。這還真是晴天霹靂呀。」

「——怎麼會呢?我們沒出手,只是因爲沒有那個餘力而已呀。」

這句話讓真部帶着懷疑的目光緊緊盯着黑威。

「唉呀呀,對了。話說你的學弟。也是相坂和也的朋友,好像叫做高見明吧?因爲他在附近到處亂晃,所以爲了以防萬一,我們已經將他抓起來了。一旦我們對他的記憶進行整合之後,就會放他回去。」

「明明已經知道了卻悶不吭聲,難道你也把我當成了這場戲的其中一枚棋子不成?」

她已經沒有話要問黑威,想必黑威也不會再提供她任何額外的資訊了。既然和也沒事,真部已經沒有任何理由繼續留在這裏。

「我要走了。如果抓不到我讓你覺得麻煩的話,就去跟我的叔叔說去。」

「您所謂的這麼做,指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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