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发 与你同行
《枪王黑泽》 · 伊濑胜良 · 9365 字
这是来自某女高中生的证词——
「北原同学?啊,是那个看起来有点阴郁的女生吧?也就高一上学期的前两周来过学校吧?最近都没见到她了呢~」
我去拜访北原家所在的公寓,是在升入高一第二学期一个月后。
初中毕业后,我曾打电话向恩师野宫老师询问北原的去向,得知她好歹升入了高中。
但『好歹』这个说法总让我在意,于是我又去了她就读的高中,却得知她入学没多久就开始拒绝上学了。
既然去学校也见不到,我便只能直接登门拜访。
北原初中毕业后没有搬家,依旧和母亲住在离我们曾就读的初中步行十五分钟的一栋六层公寓里。
查地址没花多少功夫,毕业纪念册的班级名册上就有,甚至详细到标注了公寓名称。
不得不说,我们的母校,在个人信息保护意识上实在有些欠缺。
一个悠闲的周日午后,我怀着仿佛平民拜见领主般的紧张心情,走进了这栋再普通不过的六层公寓。
说实话,我确实很紧张。
上一次去女生家,还是高考前临时给须川当家教的时候(顺便说一句,最后须川给我的报酬是一堆零食)。
就连在电梯里,我也一直在纠结:是不是该带点伴手礼?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打招呼?
我在写着『北原』姓氏的门牌前,按下了对讲机。
「您好,请问是哪位?」
「我是绫同学初中时的同班同学,名叫黑泽。请问绫同学在家吗?
最近我们打算举办同学会,想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对讲机那头是北原的母亲。
我说明来意后,她很爽快地走到门口,邀请我『快请进』。
她把我领到餐厅,我听从她的示意在餐桌旁坐下。
或许正因如此,她初中时的傲慢最近收敛了很多。
下体的悸动,究竟是在宣告什么的开始呢?
我们不过是在补习班共度了几个月,原本就没多少交集。
「行了,手枪之王。赶紧把那个阴沉女给我拖来同学会啊。」
我其实不太好意思说我们是『朋友』——在教室里,我和北原直到最后都形同陌路,不过是『厕所守望者』与『被守望者』的关系。
里面关着曾经的『厕所守望者』,轻声回应:
「不过,离同学会还有一个多月呢,我会想办法的。」
「谁知道呢。」
她会气得否认,会叹着气耷拉肩膀,会涨红着脸抓狂——
须川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想办法?」
其实是在初二春天,结业式那天,我在第一教学楼三楼的女厕所差点撞见她。就是那时,我知道了她的『日常』:放学后和原田、屋代一起抽烟聊天。她至今都不知道,那天隔壁隔间里的人是我。
须川?好像也可以。
……
「能让我见见她吗?」
北原的母亲和女儿长得很像,年纪大概四十多岁,给人一种朴素的感觉,过一晚可能就模糊记不清样貌。
她是我初中生活唯一的遗憾,而遗憾必须彻底清算。
却让我感到安心。
…
………
就冲这个,我也不想给她让座。
我们之间那种奇特的共犯联结,很难用别的词来概括。
「是啊。虽然还没具体头绪,但我会再去北原家看看。还有很多话没跟她说,说不定她慢慢就愿意敞开心扉了。」
初中时我一直被冷眼相待,高中也总被孤立,而和她相处的时光,
「没关系,就算这样也好。」
「抽烟啊。你还在抽吧?对身体不好,别抽了。」
「这样啊……那、那你加油吧。也算为了我。」
嘴上这么说,其实她心里大概对欺负过北原感到愧疚吧。当初提到要去北原家时,她嘴上说着「为什么我非得去那个阴沉女家啊,要去你去」,那强硬态度背后的胆怯,其实一目了然。
……
是啊,无论隔着门还是什么,我都必须和北原谈谈。
之后,我每个周末都会抽时间去北原家。
「啊?你怎么知道我抽烟的?」
「我问她『想不想听听须川的事』,她立刻说『不想』。回答得可快了。」
「哈、哈?你在胡说什么!我只是怕在你这种乖学生面前抽烟,会被举报到学校而已!真的!跟你说清楚,我可没把你放在眼里!别自作多情了,恶心鬼!」
「你不是该道歉吗……」
「我会试试的。」
「哈哈哈,抱歉抱歉。但烟还是别抽了。」
她坦言,北原的父亲在孩子还年幼时就失踪了,她一直忙于独自抚养女儿,没能注意到女儿的烦恼,现在满心悔恨。
「谁要道歉啊!再、再说了,她要是不来,多没意思啊?」
看着须川又气又急地辩解,我觉得很有趣。
而且不知是谁传开了我初中时引发的那些事,导致班里同学总是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再也不想待在狭小的隔间里,但可惜,男人的本能终究无法抗拒。
「对了,升入高中后,你的『日常』还在继续吗?」
「也没什么,无非是些『我还是没法适应高中生活』之类的,没什么意思的近况。」
我虽然考上了目标校的特别升学班,却最终滑落到普通升学班,高中生活目前只能用『不顺』来形容。
收尾要干净利落——这是属于我的『正义』。
「你在我面前禁烟啊?看来你还挺在意我的嘛。」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最后还是没见到她本人,白跑一趟。」
自从确定要开同学会后,她就开始时不时念叨「北原会来吗」,于是我们便借着召集同学的名义,开始寻找北原的下落——不知为何,最后变成我去跑腿。
…
中年妇人说话之际,时不时擦着眼角,声音哽咽。
没错,这件事的起因其实是须川。
「搞什么啊!」
「切~我明明在你面前都很注意的……」
「什……那家伙还敢嚣张!等同学会她来了,我绝对饶不了她!」
和须川分开回家后,我锁上自己房间的门,脱下了校服裤子。
「真对不起,第一次见面就跟你说这些。只是我实在没人可以倾诉,不知不觉就……」
「还说了些别的,比如长冈和泷川进了同一所高中,所以还是毫不避讳地秀恩爱;披萨太在专门学校里学动画或工口游戏原画;还有小林,之前吹嘘自己是无名高中的王牌,要冲击甲子园预选赛,结果根本没得到出场机会,全靠西本鼓励才撑下来;内藤的第一本写真集我发售当天就买了,现在都炒到高价了。差不多都是从长冈或泷川那儿听来的消息,基本是我在单方面说。」
可最近,一想到她,我的胸口就会莫名发痛。伴随着疼痛,下体也会勃起,咚咚地剧烈跳动,仿佛下半身又长了一颗心脏。
下了电车,我一边安抚着全程都没好脸色的须川,一边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初中毕业后,虽然我们升入了不同的高中,但由于都是私立校,上课时间差不多,而且我俩都是放学就回家的类型,加上通勤路线相同,放学时经常在同一节车厢相遇,所以我和须川还保持着联系。
「在呢,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那孩子最近很少出门。」
「哎?」
………
这份既苦涩又珍贵的感情,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哈?这么惨?你还是这么没用啊~」
「所以呢?去北原家怎么样了?」
像长冈和泷川那样,就算没人搭话也能絮絮叨叨聊到天荒地老的情况,在我和须川之间从未有过。
「那、那我呢?我怎么样了?」
须川抓着吊环,身体轻轻晃动,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
升入高中后,须川开始打工,似乎也为自己的『幼稚』烦恼了不少。
「所以,我每次跟那孩子说话,都是隔着房门的。虽然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但我想黑泽同学你大概也只能这样和她交流了。」
「你跟北原说了些什么啊?」
「哎?日常?」
「原来那孩子还有朋友啊,而且还是男生。」
虽然不好意思说出口,但我确实被她治愈了。
「隔着门说话,我已经习惯了。」
「虽然不太好跟外人说,但那孩子现在把自己关在家里。初中毕业后,她通过补录考上了一所还有名额的高中的升学班,可只去了一周左右就不去了……」
须川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这种感觉在初中时也有过。
人总会在与人相遇的过程中,慢慢改变。
须川表情丰富,和她待在一起从不会无聊。
须川皱着眉陷入思考。
须川难掩期待,可我却有些犹豫该不该说——但终究还是说了:
接着,北原的母亲压低声音,详细跟我讲了北原算不上近况的近况:除了偶尔在夜里出门,北原几乎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和上班的母亲也只有几天见一次面,家人间的交流几乎断绝;而且,她绝口不提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
「我知道不能太纵容她,也知道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半年里,那孩子已经割了五次手腕了。我怕稍有不慎她就会彻底崩溃,真的很害怕。我不想失去她,毕竟我们母女俩一起生活了十六年啊……」
我比她先上车,幸运地占到了座位,被上班族和家庭主妇夹在中间。
北原母亲的话听起来像电视剧情节,总觉得有些不真实。可这对母女,却是独自承受着这样的现实,而北原最终被压垮了。
我想找些话题,便抬头看向须川的胸口,开口问道:
「可以啊。如果能和初中朋友久违地聊聊天,说不定她能稍微敞开心扉。不过,虽然很抱歉让特地赶来的黑泽同学失望,但我觉得你可能见不到她的脸。」
「所以啊,到底怎么样了?那家伙最后会来同学会吗?」
放学的电车里挤满了高中生,须川毫无征兆地问我。
她那饱满的胸口就在悬我头顶,堪称绝景。
即便初中毕业,我的『日常』也没有停止,只是把地点换到了自己房间。
一旦脱离共同话题,对话就难免陷入空白。
「没关系的……」
起初只是因为同校的情谊偶尔搭话,不知不觉间,这竟成了我们的日常。
说到这里,对话突然中断了。
今天该想谁呢?
「承蒙她平时多关照。」
「北原……绫同学现在在哪里?」
「她很郑重地拒绝了,说『绝对不来,也不想来』。」
只是她脸上的疲惫格外明显,让我有些在意。
每次花十到二十分钟,在曾经的『厕所守望者』紧闭的房门前,跟她聊些家常和近况。
隔着门传来的总是敷衍的回应,那扇『天岩户』般的门从未打开过。
(注:天户岩,日本神话中的一个地方。传说素盏呜尊去到高天原后,四处惹是生非,令他的姊姊天照大神愤怒之极,决定把自己关进天岩户里,令整个世界日月无光。高天原的众神于是在天岩户外载歌载舞,又献上八咫镜及八尺琼勾玉,天宇受卖命则开始跳舞。天照大神对外面发生的事感到很好奇,便将天岩户开了一条缝偷看,天手力男神便借机将天照大神从洞里拖出来,世界遂重新恢复光明。)
我也没忘邀请她参加同学会。为了不刺激到她,我在劝说时格外小心。
可无论我怎么斟酌措辞,都没能从北原口中听到『会去』、『想出门』之类的回答。
最后总是我留下一句「我还会再来的」,而北原回应「不用来了」。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一次又一次,我毫无进展,转眼就到了同学会当天。
第一次去北原家时还能感受到的夏末余温,到了十一月中旬,这份温度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风冷得像敞开的冰箱,稍不注意就会感冒,不穿外套根本没法出门,走在外面时,我只感觉耳朵冻得发疼,总想用手捂住。
下午六点前,我推着自行车来到同学会的举办地,一家烤肉店前。
停车场里,已经聚集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哦!黑泽殿!自从暑假后就没见过你了啊~」
「你可来晚了,差点就迟到了。」
长冈和泷川最先注意到我,向我挥了挥手。
大概是为了配合同学会,泷川给长冈搭配了一身很衬他高挑身材的半正式西装外套。
他那曾蓬松得像养了麻雀的自然卷发,如今大量减少,打理得整整齐齐。
泷川穿着羊毛大衣,头发盘起,显得格外成熟,就算冒充女大学生也毫无违和感。
「黑泽同学来啦~」
「哟,变态先生一名到场~开玩笑的啦。」
副干事西本在名册上用圆珠笔勾下我的名字,干事小林则用玩笑活跃气氛。
如果错过今天,我们大概会永远隔着『门』吧。我有这种预感。
我深深鞠躬,北原则没看母亲的脸,只说了句「我出去一下」,就径直沿着走廊往前走。大概是不好意思在我面前上演母女感人重逢吧。
没有回应。但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该走了。」
「好啦!搬家的、有事来不了的就算了,人差不多都到齐了。那我们赶紧进店吧!」
「虽然她算『缺席』,但我想再去邀请她一次,碰碰运气。」
「所以啊,来吧。我们一起制定旅行计划吧。虽然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我们一起去,大家一起。」
「除了自己,没人能伤害我;没人会讨厌我」——这样的地方有多舒服,我比谁都清楚。
因为你太弱小,一个人实在太无力了。
没有回应,但这次的沉默,比往常柔和了许多。
我终于平复了紊乱的呼吸。
「你说『我和你不一样』?不是的,你也可以做到。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
走出公寓走廊,果然看到北原的母亲双手提着超市购物袋在等我。
能想到我『忘拿的东西』的,大概也只有以长冈为首的 SOS团和须川了。
开门时,生锈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虽然很感谢他们把我的过错当成笑料,但现场还有几位女生明显面露不快,让我无法真心开心起来。
我跟大家打完招呼,转身回到停车场,打开了自行车锁。
可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啊。
但其实,答案或许早就有了。
大概觉得我这时候折返很奇怪吧。
北原的母亲看到我满头大汗(明明季节不对)地按对讲机,一脸惊讶地让我进了门。
在小林的招呼下,原本三三两两寒暄的初三三班老同学,在店门口排起了队。
低头看手表,约定好的三十分钟时限快到了。
我们都很弱小,都犯过很多错。
虽然像对老夫老妻的对口相声,很有趣,但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
那个柔弱的少女,曾独自承受着世界的恶意,对抗着现实。可一旦失去『复仇』这个精神支柱,就轻易被压垮了。
我跟小林说好了很快回来,不能在这里久留。
「不要。我不想去,谁的脸我都不想见。」
被这么郑重地追问,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我去去就回。」
我和北原,曾痛苦地共享着彼此的脆弱与丑陋。
因为她无处可逃,所以逃进了自己的内心。
「同学会这种事,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说不定有些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所以来吧,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
「打开这扇门,对你来说很简单吧?」
我能做的,只有喊她「来吧」。
我直起身,穿上外套。
就算不是共犯,有事时我也会帮你。
「啊?怎么了黑泽?」
「长冈也在哦。现在的话,就算是那些夸张到能让人笑喷的话,他也会坦率地说出来吧?告白什么的也可以啊。那家伙脑子笨,说不定会忘了泷川就在旁边,开心得不得了呢。」
比如体操服被扔出窗外时,我会帮你爬树拿下来;比如你恋爱了、受伤了、嫉妒别人了,我随时都能听你倾诉。
现在,我要把北原拉出来,做个了断。
「我们是预约了二十七人的小林一行~」
一个细小的声音叫住了我。
「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
一直对着毫无表情的门说话,我也早就腻了。
大家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像突然想起忘拿东西似的,匆忙跑出店门。
因为我一直看着你啊。
「接人?」
「北原,来吧。同学会已经开始了!」
从初中时起,我们就一直这样:在教室里假装陌生人,就算在女厕所交易时,也总隔着一扇薄薄的门对峙。
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丢下她不管。
「我能出去三十分钟吗?很快就回来。」
隔着门,传来北原纤细、平淡的声音。
「你不知道吧,泷川的梦想是再和大家一起去旅行,像修学旅行时那样。『大家』,你明白吗?就是D班……SOS团啊。有长冈,有『披萨太』,还有我,还有你。」
我知道的啊。
我已经尽了全力。再也没有更委婉的措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就在我转身,背对着那扇沉默的门迈出一步时——
停下脚步的小林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我想看的不是毫无表情的门。
往常我离开时,总会看到她遗憾的表情,可今天不一样——她看到我身后的女儿,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我在寂静中看了看手表,到时间了。
每次我来,北原的母亲总会说『那我去买点东西』,把空间留给我们俩。
小林自顾自地说着,伸手去推店门。
「我要去接个人。」
之前还愣在原地的北原母亲,突然叫住了准备跟上北原的我,语气急切:「我真不敢相信那孩子会出门……你到底和她是什么关系啊?」
也好,等同学会结束,她们母子俩再慢慢聊吧。
曾经的『厕所手误肮脏』没有回应。
毕竟,有个人明明没搬家、没急事,却要翘掉同学会啊。
「喂,北原,你还记得吗?修学旅行回来时,在新干线上我跟你说过的话。」
就算她面无表情也没关系。
我再喊。
我和她毫无隔阂地聊天的次数,屈指可数。
西本拍了一下小林的头。
但这次,我不会让她这么做。
我把拳头抵在厚重的门上。
才八个月没见,大家的气质都多少变了。
——两个人的话,应该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吧?
我问店员「二十七人变成二十八人可以吗」,店员笑着回答「没问题」。
旁边的店员在入店登记本上打了勾。小林大概是常客,不等引导就想往店里走。
「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你,所以才会来这里。而且,泷川也记得。」
「打扰了。」
「说到底,根本没人想见我吧?大家早就把我忘了。谁会记得一个在最后关头割腕消失的女生啊……」
这次,换我来抓住你吧。再也不让你被世界压垮。
而我也清楚,门后那片世界的景色。
北原,我想看看你的脸。
「等等!」
我从人群的缝隙中伸出手,拉住了小林。
这次传来了毫无感情的声音:「不去,我不会去的。」
「别胡说了。」
「……那又怎么样。」
这声音很快就被店员们齐声的「欢迎光临」淹没了。
「……泷川同学?」
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对着那扇隔绝了外部世界的厚重房门,开口说道:
我骑着自行车全速前进,没等电梯,跑上公寓的楼梯,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北原的家。
「等等。」
「我说你有坚定的意志。就算不做复仇这种徒劳的事,你也能用其他方式,为自己的感情做个了断。我当时肯定是这么说的。」
「喂喂,都这时候了你还要去哪……啊!难道你对以内藤为首、变漂亮了的女生们动心了?想回家自慰……」
而每次我毫无收获地离开时,她总会在门口的走廊上强装笑容,压下失落说『下次也请再来』。
我带着最后的期望,对着那扇沉默的、毫无表情的门,以及门后的『厕所守望者』说道:
「我要换衣服,等我。」
唯一没变的,只有穿着旧运动服、抽着烟的野宫老师。
「这家超好吃的!我从小打棒球时,赛后就常来这儿!」
北原的语气有了一丝变化。
染了浅色头发的西本,已经褪去了往日的稚气;穿着修身运动服的小林,大概是在高中棒球界摸爬滚打了一番,眼神变得锐利;成为高中生时尚杂志专属模特的内藤,怎么看都像艺人,独自散发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场;原田也变了,不再像初中时那样穿短裙,换成了沉稳的裤装,旁边的须川则一脸失落;『披萨太』的体型没变,却穿了街头风格的衣服,还戴了墨镜,我一时没认出他。
我们的关系,绝非『陌生人』这种简单的词能概括。既不是朋友,更不是恋人。
如果非要给这份联结我们的『厕所守望者以及被守望者』的奇特共犯关系,找一个别的说法,答案只有一个:
「我们是同类。」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北原的母亲,然后追向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我们推着自行车,走在被街灯照亮的路上。
夜风更冷了。
抬头望去,夜空漆黑一片,像闭着的眼皮内侧。
在这个一切都自由的世界里,我和北原并肩走着。
还没走几百米,北原就喘着气停了下来。
「一直待在家里,突然出来,有点受不了……」
「慢慢适应就好。」
我放慢脚步,配合着北原的速度。
虽然对小林很抱歉,但这次肯定要迟到很久了。
大概是对自己房间的寂静和街上的喧闹差距感到困惑,北原时不时会怯生生地环顾四周。
她穿着黑色连衣裙,外面套着白色开衫,把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满是伤痕的手腕。
她乱糟糟的头发比以前更长更乱,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和初见时没什么两样:还是像只小老鼠。
「高中……很难受吗?一个人没关系吗?」
北原突然低头看着脚下,问道。看着她呼出的白气消散在空气中,我才意识到季节的变迁。
「也不是没关系,但总能撑下去。现在我有梦想,还有在意的人。
所以虽然辛苦,但没关系。」
「喂,下次教我学习吧。我请你吃饭。」
如果你愿意走进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我一定会好好听着那扇门开启的声音。
「黑泽你怎么才来!你的位置都没了!而且牛小排也没剩多少了!」
门轴,发出了「吱呀」的声响……
「在意的人……是女生吗?」
里面传来曾经同班同学的喧闹声。
我走到迟迟不敢迈步的北原身边,双手放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我把北原留在外面,先一步进了店。
「我不想再错过机会了。」
……
「打开门看看吧。里面肯定有和以前不一样的景色。」
可那时,我的注意力全在对面的车窗上,没听进她的话。
月台上的身影渐渐远去。
北原又把目光落回沥青路面,慢吞吞地往前走。
世界也会染上色彩。
「她有点粗鲁,像个不良少女,不过……」
「……黑泽同学。」
只要自己改变了,身边人的表情、颜色,都会改变。
「……没什么。祝你和她顺利。」
说完,北原越过站着不动的我,快步往前走。
SOS团的成员和须川都朝我看了过来。
旁边的须川抱着头,不停地叹气。
我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说「请再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然后,轻轻把她抱进怀里。
如果是一个人的话,肯定会吧。
「怎么了?累了吗?」
多亏如此,我和她都占到了座位。
「喂,你怎么了?」
「啊……黑泽同学?」
须川坐姿随意地伸着腿,把头靠在车窗边,对我说道。
北原和曾经的同班同学之间的联系,早已像断了的线一样彻底断裂。
现在,我正坐在回家的电车里,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晃动。
连我自己都很惊讶。曾经在狭小隔间里,我一直觉得北原很讨厌,从没想过会这样抱她。或许是一次次对着毫无表情的门说话,让我变得奇怪了吧。
我在外面不穿厚外套就受不了,可须川还穿着短裙——她不冷吗?
进入十二月,电车里随处可见穿着围巾、大衣的乘客。
但我还是想说——
只是一瞬间。在飞速掠过的景色中,我看到了一个穿着校服、站在车站月台上的少女。
须川用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可我的心里,却亮起了一盏温暖的灯。
我有点担心她会感冒,又或者,她其实根本不怕冷?
「什么啊,那你倒是好好听人说话啊。」
没多久,我们就到了同学会的举办地——那家烤肉店前。
停车场里挤满了原初三三班同学的自行车,甚至占了汽车停车位。
我追上去问「刚才那是什么意思」,她却只含糊地说「黑泽同学你真会胡思乱想」,再也没多说什么。
玻璃门外侧,能看到北原的身影。
在飞速掠过的景色中,我确实看到了她的身影。
我把自行车停在角落,邀请北原进店:
我隔着肩膀,对她轻声说:
一阵强风迎面吹来。
…
我竖起耳朵等待着。等待那世上最美的声音,不被喧嚣淹没。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戴着眼镜、个子不高,像小老鼠一样的女生啊。
「等等,我还是有点害怕……」
夜色和乱发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太清。
「我打算下次约她出去。看电影也好,去游乐园也好,去哪里都行,想和她两个人去。她很固执,说不定会说『谁要跟你这种恶心鬼出去啊』,拒绝我呢。」
「啊~期末考怎么办啊~真的好烦啊~」
她还没能融入那个圈子,大概今天也独自撑过了学校生活吧。
「大家都在里面等你呢。」
大概很多学校已经进入考试周了,电车里的学生比平时少。
………
我能听到北原在我胸口发出惊讶的声音。
「你不怕吗?」
「怕啊。如果被拒绝,我肯定会特别失落,好一阵子缓不过来。」
我伸手去推门,回头却看到北原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须川在旁边抱怨着。
「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我突然希望能一直这样和她并肩走下去。如果我们当初相遇的方式不同,或许会拥有不一样的关系吧。
她像糖果般圆圆的眼睛里,一定藏着别人都没有的坚定意志。
「好了,进去吧。」
她大概在不安: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进去?大家会接受她吗?犹豫不前也情有可原。
她身后,站着一群同样穿着校服的女高中生。
仔细听,你看——
风停时,北原突然停下了脚步。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捏紧自行车刹车,回头看去。
「北原。」
来吧,北原。
「黑泽,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我特地邀请你……」
虽然直接承认有点害羞,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这样啊。」
不远处的桌子旁,小林拍着坐垫喊我「快过来坐」。
北原惊讶地抬头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