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發 不光彩的早晨（scandalousmorning）

前所未有的絕望要求，讓我陷入混亂。

「用我的手，玷污瀧川瑪琪斯泰爾……？」

混亂之下，我只能鸚鵡學舌般重複她的話。

北原用毫無感情的聲音簡短回答：「對，拜託你了。」

以保守『日常』祕密爲交換，北原提出的交易，至今全都是出於私

怨的復仇計劃，被選爲目標的女生，多少都該有被複仇的理由纔對。

難道瀧川也參與過欺負北原的事……？

不，我可以斷言絕無此事。

瀧川或許會主動對人示好，卻絕不會做出招人怨恨的事。

我很清楚這一點。

瀧川瑪琪斯泰爾就是這樣的女生。

事實上，自修學旅行後，她對北原也一直很友善不是嗎？

既然如此，爲什麼？

……我越來越搞不懂了。

「爲什麼是瀧川？她對你做過什麼嗎？」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

居然說『沒有義務』。

這場交易的主動權本就在北原手中。

被她抓住把柄的我，沒有反駁的權利，只能淪爲她的工具。

可唯獨這一次，我無法輕易順從。

我自己也是最近才認清這份感情的。

「嘿嘿，有嗎？」

話題突然轉變，我因另一種全然不同的震驚而慌亂。

那就是瀧川。

「我去那邊的便利店買點東西。」

突然，我發現她的笑容和平時不太一樣。

「你就沒別的事可做了嗎？比如備考？你的目標瀧川，可是每天都在補習班努力學習呢。不學着點嗎？」

北原對瀧川的敵意，已經遠超對內藤或屋代時的程度。

我心滿意足地準備離開——

「還以爲你好久不出現，結果一開口還是這種陰暗的復仇計劃。你還真是樂此不疲啊。」

「特意跑到這種地方來，果然是因爲喜歡瀧川同學吧。」

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像看到羅伯特·卡帕那張著名戰爭照片般，猛地向後踉蹌。

我會後悔？

「原來如此。但僅憑這點，就說我對瀧川有好感，未免太牽強了。」

「什……！」

活該，北原。

就在這時，一個毀掉我短暫幸福的人，突然出現在我眼前。

就像暑假裏每天做的那樣，我走進街道，尋找瀧川的身影。

「總之……」

最終，我忍不住衝出了家門。

我不懂她的意思，但就算追問，她也不會解釋吧。

走了一個小時後，連日的努力終於有了回報。

難……難道被她發現了……？

確認北原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後，我在狹小的隔間裏，深深鬆了一口氣。

今晚的她，似乎是在爲自己而笑，而非對着他人。

「我還會再來的，一定會。」

她突然發出近乎尖叫的聲音，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像北原這樣冷漠的女人，怎麼可能理解這種細膩的心情？

回到家後，我癱倒在牀上，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乾。我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回想放學後發生的一連串事情。

九月溫暖的夜風拂過臉頰，這天我也依舊描摹着屬於自己的『星座』。

不！等等等等……怎麼可能？

瀧川帶着幾個女生走向自行車停放處。我揮手回應她帶着笑容的道別。

我迫切想弄清她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或許吧，但是啊……」

「……我說不出口。」

她故作掩飾，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這偶遇的概率也太驚人了。難怪長岡說班裏有不少同學在這裏補習。

但我總覺得，這兩句話有着截然相反的性質。瀧川的話，一定能成爲治癒『命根子硬化脈動症』的特效藥——我有這樣的預感。

我相信，只要逐個排查街上的補習班，總有一天能偶遇她。我在地圖上用線把補習班連起來，反覆描摹着浮現出的『星座』路線。

北原清了清嗓子，語氣強硬地說道：「我要你把瀧川同學糟蹋到對男性徹底失望的地步。這就是我的請求。」

「不管別人怎麼說都毫不在意、甚至主動選擇在班裏孤立自己的你，爲什麼在修學旅行時，會求我鬆開牽着的手？不就是因爲瀧川同學在旁邊嗎？」

「好巧啊！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決定換個方式，試探她的真實意圖。

話說回來，剛纔沒看到那個自然捲發的身影（指長岡）。他現在大概正和『差生』小林一起上輔導課吧？畢竟他只懂宅文化，學習方面是一塌糊塗。

瀧川手裏拿着一個別致的托特包和一把塑料傘，發現我後，毫不猶豫地朝我跑了過來。

我想起修學旅行最後一天的那一幕。

很快，一股滿足感從心底漸漸升起。

她是真的想摧毀瀧川。

「發生什麼好事了嗎？比如模擬考試拿了 A？」

我深吸一口氣平復情緒，強裝鎮定：「抱歉，我不得不懷疑你是不是瘋了。我可不像你，連本性都腐爛了。怎麼可能對無辜的人做那種事？想讓我聽你的，至少得把前因後果說清楚吧。」

——我一直都在等，等一個像戀愛小說裏那樣的戀人出現。

「那我要和朋友一起回家啦，明天學校見。」

沉重的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

「沒什麼特別的，我也是這個補習班的學生……」

北原今天的言行舉止，全都像謎語般晦澀難懂，在我心中堆積起無數疑問。但從她離譜的要求和剛纔那急迫的語氣來看，她身上一定正發生着不好的事……而且，這件事似乎也會對我不利。

現在想來，或許那時我就已經對瀧川抱有不同於其他女生的感情了。

後悔什麼？

這超出常理的要求，像有人從背後給了我一悶棍，讓我震驚不已。

無論她用多麼卑劣的手段威脅我，我都絕不會玷污瀧川。

難道她正面臨什麼迫在眉睫的危機？

「後悔？後悔沒幫你復仇嗎？」

和北原不祥的忠告一樣，瀧川這句話的真意我也未能參透。

我拒絕了交易，真是太痛快了。

尋找瀧川時，我會沿着幾條固定的路線逛街。

北原抿緊嘴脣，取而代之的是她轉身的聲音。

「哎？這樣啊，我都不知道。」

北原的語氣充滿緊迫感，彷彿懷揣着一顆定時炸彈。

其實這並非偶然，但我總不能說「我在像跟蹤狂一樣找你」。

我也有無法讓步的東西。

「閉嘴。」

「北原！你怎麼會在這裏？」

雖然還沒弄清她那句話的真意，但能見到她，我的目的就已經達成了一半。今天就先這樣吧。

可一旦承認，我又會被她抓住新的把柄。我只能勉強找藉口：

「怎麼了？你看起來好像特別開心。」

「可我真的需要你幫我！現在能做到這件事的，只有黑澤同學你啊！」

我在心裏反駁：別再來了。

就算被她抓住把柄，就算她再怎麼糾纏懇求，我對瀧川的心意也絕不會動搖。

「聽着，北原。不管你說什麼，我的答案都是『不『。除非你給出能讓我信服的理由，否則我絕不會接受這個交易。我要回家了，你趕緊讓開，我要出廁所。」

北原頓了頓，繼續說道。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起瀧川那櫻粉色的微笑。

過了一會兒，北原恢復了平時平淡的語調，低聲喃喃：「黑澤同學，你喜歡瀧川同學吧？」

「是嗎？那這事兒就沒得談了。」

我注意到人行道上還有幾個同班同學，有的一臉疲憊，有的則因結束學習而面露輕鬆。在人羣中，瀧川的笑容格外耀眼。

「對。」

晚上九點多，從車站附近一棟出租大樓的出入口，一羣同齡的少男少女陸續走到人行道上。他們是在大樓三、四層上課的知名升學補習班的學生……我在人羣中看到了瀧川。

雖然難以置信，但或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北原曾被瀧川羞辱過？

若不把這點弄明白，我無法接受交易。

離開前，北原留下了一句不祥的忠告：

唯獨這一次，我要打破這種扭曲的從屬關係。

「煩死了！你就不能乖乖聽我的話！」

「哎？」

話雖如此，我的大腦卻被混亂與不安佔據。

我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無論是洗澡、喫晚飯，還是漫無目的地坐在電視機前，我的腦海裏都只有瀧川。

她越這麼說，我就越好奇。真希望她能乾脆點告訴我。

看來今天她打算暫時撤退。

北原的語氣中，分明透着焦躁。但我總覺得，這份焦躁並非針對我，而是指向其他地方……這無疑是本次交易的核心。

無論如何，我只有一個選擇。

其實我可以給長岡發消息問他在哪個補習班，但又覺得他可能在上課，沒法回覆，便放棄了。

「哎，黑澤同學？」

「簡直荒唐。」

「你會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的。或許，現在已經晚了……」

這句意味深長的話，再次勾起了我的不安。

「如果真的沒有好感，我覺得黑澤同學你以後一定會後悔的。」

「嘻嘻，明天之前要保密哦。」

「我下午才問你『不備考嗎』，原來你一直在好好學啊。」

「嗯。其實我本來不想上補習班的，但媽媽擅自幫我報了名。」

「嘛，這些都無所謂了。我是來便利店辦事的，不是來見瀧川的，當然也不是來見你的。再見。」

我單方面結束對話，轉身就走。

我可不想在大庭廣衆下繼續談交易的事。

和這個傢伙站在一起，只會有害無利。

「啊，對了黑澤同學。」

果然，她又叫住了我。

「你煩不煩啊，我都說了我……」

我轉過身，看到北原的亂髮在風中飄動，她像風景的一部分般，靜靜站在那裏。

「似乎已經晚了。黑澤同學，我覺得你明天早上一定會後悔的。」

「哎……？」

我的腳像被釘在地上。從北原的臉上，我讀不出任何情緒。

「明天，我會去老地方等你。再見。」

說完，北原朝着與我相反的方向離去。

「到底什麼意思啊，說我會後悔……」

我不明所以地站在行人漸少的夜路上。

而第二天，我終於深刻理解了北原那句話的含義。

………

……

「黑澤，你是沒看到長岡這傢伙多厲害！他終於做到了啊，這西蘭花頭！」

突然，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視線開始搖晃。

「啊，早上好，小瀧。」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黑澤同學，我重新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女朋友，瀧川瑪琪斯泰爾同學。」

在彷彿漂浮於宇宙般的恍惚意識中，只有長岡湊近我耳邊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哈哈哈，所以你叫我名字就好啦。我們現在可是男女朋友了呀。」

興奮地說着這話的，是正把長岡那蓬鬆的自然捲發揉得像黏土一樣的小林。

不等還在扭捏的長岡回答，小林就興沖沖地替他答道：

我沒有再去圖書室，也沒有再去女廁所。

她放下書包，轉頭看向我們這邊。

然後，我懷疑自己眼花了。

我把書包放在自己桌上，也湊熱鬧圍了過去，隨意問道。

「早上好啊瀧川同學～我從早上開始就快被問瘋了～。消息傳得也太快了，我算是親身體會到信息社會的可怕了～」

「這傢伙！明明是個宅，居然先交到女朋友了！」

長岡的座位旁，不出所料地圍了一羣人。

…

我帶着一顆空洞的心，熬過了這一天。

「都說了別叫我『同學』啦～」

「發生什麼了？他模擬考試拿了 E嗎？」

……雖然沒完全弄清狀況，但我至少看出來，圍在長岡身邊的人都很興奮。

這天下午，正如天氣預報所說，下起了雨。

我走進教室時，只坐了一半學生。

「所以到底是誰啊，你說的超級美少女？」

看來，剛走進教室的那個女生，就是大家口中的『超級美少女』。

明明第一節課還沒開始，長岡卻一邊笑，一邊露出疲憊的神情。

「說的也是呢～瑪琪斯泰爾同學～」

我依舊沒能理清狀況，只能隨意說了句祝福的話。

但今天圍在他身邊的人，和平時大不相同，不是他常帶的宅友軍團，而是平時一個月都難得和他說一句話的『班級核心人物』。

我想起昨晚瀧川那幸福的模樣，想起她臉頰泛着櫻粉色的樣子。

世界在無聲中崩塌。

我好奇地望向教室門口，想看看究竟是哪個女生，做出了和長岡談戀愛這種『一生一次的瘋狂舉動』。

小林朝着她大聲喊道：

臉上帶着那抹能融化人心的笑容。

天亮了，第二學期第二天的早晨。

我依舊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

「嗯，早上好。」

身處這混亂的漩渦中心，也難怪他會累。

他們像圍着凱旋歸來的運動員的記者一樣，把長岡團團圍住。

「這也太離譜了吧！我的天！布羅利你這傢伙……簡直不敢信！」

大家都在笑。

「是那種能讓全校男生都羨慕到咬手指的超級美少女！我的天，現實版『電車男』誕生了啊！」

「哎呀，哈哈……真是不好意思。我現在的心情，就像深陷醜聞的藝人一樣。」

這兩人平時沒什麼交集，難道是因爲補習班的艱苦學習，生出了友情？

「說曹操，曹操到啊！」

「長岡，怎麼回事？今天怎麼突然這麼受歡迎了？」

「這是什麼奇蹟啊？是戀愛遊戲嗎？喂，這該不會是戀愛遊戲吧？」

「喲，瀧川！你今天可要做好被追問的準備啊！我們已經把長岡問得底朝天了！」

哦？

哎……？

「從今天起，我就是長岡同學的女朋友啦，瀧川。哎呀，真是太害羞了。」

這可真是難得一見的景象。

「離譜？什麼離譜？」

這可真是件值得慶賀的事，我得再調侃他幾句。

出門前，我在電視上看到天氣預報，年輕的氣象主播說下午的降水概率是 70%。或許今天放學後，我又能見到瀧川了。我懷着期待，意氣風發地去上學。

「哦，黑澤同學，早上好。話說，快救救我啊～！」

瀧川露出了從未有過的笑容，說出了這句話。

「黑澤！你見到他女朋友，絕對會大喫一驚的！真的太離譜了！」

她和相熟的女生簡單打了招呼，邁着輕快的步伐，在課桌間穿行。

瀧川走到長岡身邊，和他並肩站在一起，親暱地打鬧着。

我覺得『長岡有女朋友、還成了熱門人物』這件事本身就夠離譜了。

距離晨會還有二十分鐘，大家三五成羣地聚在一起閒聊，打發時間。

「那麼，這位『醜聞女主角』是誰啊？是我認識的女生嗎？」

「哈哈哈，饒了我吧！別總欺負我男朋友啦～」

現實與虛構的界限變得模糊，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身處何處。

「恭喜啊長岡。沒想到你對二次元以外的女生也有興趣。」

就在小林要說出答案時，教室門『嘩啦』一聲被推開了。

作爲宅友們的『導師』、本該被女生迴避的『宅神』長岡，居然有女朋友了？也難怪大家會圍着他追問。不過，居然真的有女生願意跟他在一起？對方也是宅嗎？該不會是『腦補女友』之類的吧？

這可真是個驚喜。

——我一直都在等，等一個像戀愛小說裏那樣的戀人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