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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強風吹拂》 · 三浦紫苑 · 2594 字

不知從何處飄來的甘甜花香味,混雜在黃昏的空氣中。

又到了春天時節。藏原走望了望渡過鐵橋的小田急線快車,不禁想起和竹青莊夥伴們來到這裏的情景。那彷彿是前陣子才發生的事。

電車車窗透出車廂內的燈光。這一天多摩川仍然安穩地流動,夜色開始緩緩灑下。河邊杳無人跡。阿走緩緩放慢跑步速度,從河堤往下跑了幾步。柔軟的草叢包覆着他常穿的慢跑鞋。

阿走坐在河堤上,盯着對岸霓虹燈的水面倒影好一會兒。

「阿走學長。」

聽到有人叫喚,阿走抬起頭來。堤防上的道路,站着一名今年春天才加入田徑社的一年級新生。阿走對他點點頭,一年級新生面露喜色地坐到他身邊。

「你一直跑到現在?」阿走這麼問,接着提醒道。「不要練過頭了。」

「沒有,我剛剛是去商店街買東西而已,」一年級新生稍顯緊張地回答,「過頭的人是城次學長。他說『今晚要開趴』,買了一大堆肉和菜。」

看來晚上要喫烤肉,阿走心想。難怪白天他會看到城太去體育會館跟餐廳的老太太借鐵板。一定是雙胞胎想喫牛肉,又想去「八百勝」買東西,纔會決定晚餐喫烤肉。

「要拆掉真的很可惜,」一年級新生說,「我也很想住在竹青莊呢。」

「地板會破掉哦。」

「原來這是真的?」

「嗯。」

有這麼破爛啊,一年級新生笑着說。

「大家都到齊了嗎?」阿走問。

「到齊了,」一聽到阿走這麼問,一年級新生馬上正色回答,「其實,也是因爲這個原因,我纔會出來跑一跑。全都是些我不認識的學長,讓我有點不自在。」

突然,一年級新生坐正身子。

「請問……那個清瀨學長是怎麼樣的人啊?」

「怎麼樣的人?……爲什麼這麼問?」

「因爲城次學長跟我說,學長你本來可以加入實力更雄厚的大企業旗下的隊伍,結果卻選擇加入一支新成立的隊伍,就因爲清瀨學長在那裏當教練。」

那一瞬間,天空綻放出光點,在每個人臉上照映出繽紛的色彩。

「是的。」

——我很想知道,跑步的真諦究竟是什麼。

「對我來說,是灰二哥他教會我關於跑步的一切,」阿走說,「除了一件事以外。」

信念發出的光芒,永遠存在我們心裏。在黑暗中照亮延伸向前的道路,清楚地爲我們指引方向。

阿走踏過碎石子進入院內。清瀨正站在鐵板另一邊微笑着,兩手拿着盛滿酒的杯子,微跛着右腳走過來。

「灰二哥,你還記得嗎?」

就算日後想回來這裏,過了今晚,竹青莊也不復存在。這裏將會改建成田徑隊的新宿舍。不過,阿走不感到寂寞;就像比賽中每一項紀錄都會被改寫,只有記憶能夠永遠留在心中。阿走知道,他絕不會因爲這裏被拆除就失去這一切。

離開河邊的空地後,兩人在住宅區的小路上慢跑。櫛比鱗次的平房屋頂上,一座突兀的公共浴池煙囪寫着「鶴之湯」聳立在遠方。周圍景色已經覆上一層淡淡的夜色。道路兩旁的住家窗戶,飄出晚餐的香氣,和春天的空氣融合在一起。

我從來不知道,世界上竟然存在這麼純潔又殘酷的謊言。

阿走準備起身,一年級新生連忙也跟着站起來。阿走不着痕跡地配合一年級新生的速度跑着。

因爲想知道答案,阿走纔會跑步,持續不停地跑。他也曾經以爲自己已經到達頂點,但那感覺總是瞬間即逝,而且這些成績也不代表跑步的意義。

「他是個騙子。」

「他很會說謊,你要小心別被他騙了。」

我也是,灰二哥,我也想知道,雖然我一直在跑,但現在我還是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直到現在,我跑步時都仍會思考這個問題,今後也會不停問自己。

四年前春天的夜裏,清瀨這樣問阿走。就像一臉純真的孩子在問,人爲什麼要活在這世上。

越過轉角後,可以看到竹青莊的矮樹籬,裏頭傳來熱鬧的說話聲。最近由於上了年紀、散步距離變短的尼拉,也跟着附和似地拼命吠叫。一年級新生消失在矮樹籬的間隙中,阿走也跟着他跑進去。

「我是因爲我的個性很難融入那種大組織,才這樣決定的。」

這羣無可取代的夥伴,曾經親密地共度無可比擬的一年。那樣的時光或許今後也不會再有。但即使如此……

這是竹青莊的最後一夜。明天阿走也要離開這裏了。

這一切,說不定是在做夢。說不定是時光倒流,讓他又回到如夢似幻的那一年。

竹青莊所有房間的電燈都已經打開,柔和的光線射向酒杯。阿走定定地看着杯中的倒影。

清瀨適不適合當教練,這個問題阿走從來沒有想過。因爲在他心目中,清瀨就是清瀨,總是一派超然的樣子,永遠站在選手的立場來思考,比任何人都認真地追求跑步的真諦。他所追求的,也同樣嚴格要求選手去追求。只要有人願意獻身跑步、有心跑步,清瀨就會無時無刻、義無反顧陪伴在這個人身邊。

尼古和阿雪相視笑着;竹青莊的窗戶上,透出王子穿梭在每個房間裏開燈的影子;姆薩和神童分配剛烤好的肉給大家;KING拿酒給尼拉舔,被房東罵了一頓;葉菜子和雙胞胎三個人湊在一起,開心地聊成一團。

跑步的真諦到底是什麼?

「我回來了。」

「那是什麼事?」

庭院一角傳來一陣歡笑聲。雖然還不到夏天,但他們點燃了一顆不合時節的小型煙火,潮溼的火藥味隨之飄向空中。阿走和清瀨肩並肩站在那裏,目光追隨着硝煙的白色軌跡向上。

「是嗎……」一年級新生好像不是很懂阿走的意思,「不過我的心情有點興奮,因爲,竟然可以見到清瀨學長本人!當年我就是看到他在箱根驛傳跑完最後一區,才決定一定要進寬政大,而且一定要加入田徑社的。」

「回來啦,阿走。」

在夥伴的呼喚下,阿走和清瀨一起邁開大步,走向他們圍繞着鐵板構成的那個圓。

——阿走,你喜歡跑步嗎?

「咦?」

竹青莊的前院裏,聚集了所有熟悉的臉孔。

清瀨沒有反問阿走記得什麼,只是靜靜微笑着。

所以,讓我們一起跑吧,跑到天涯海角。

「什麼?」一年級新生聽得一頭霧水。阿走淡淡一笑。

「有點變冷了,回去吧。」

阿走接過他手上的酒杯。

只有這件事,灰二哥他沒有教我。或許,這是不能靠別人來教的事。

「會說謊的人,適合當教練嗎?」一年級新生喃喃說道,不解地歪着頭,「不過,我們學校當年第一次到箱根比賽,真正的教練其實就是清瀨學長吧?而且他現在還是企業團的教練。」

我真的很想知道。

「這個嘛……怎麼說呢?」

「你很快就自己發現那是什麼了,」阿走平靜地對身旁的一年級新生說,「只要你繼續跑步,總有一天也會開始追尋它。」

他明明說「我沒問題的」。大騙子。他一定早就知道自己只要出賽,以後就再也不能跑步了。那一天,他卻騙了所有人。就爲了遵守和我之間的約定,也爲了實現我們所有人的夢想。

阿走扯了一把河堤上的雜草,又放開手讓雜草隨着河牀上的風吹走。

「你剛纔問我灰二哥是什麼樣的人。」

「阿走,快來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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