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奔向彼方
《強風吹拂》 · 三浦紫苑 · 4.1萬 字
1月2日,上午7點45分。
東京往返箱根大學驛傳賽事,將於15分鐘後登場。
開始前20分鐘點完名後,王子再度朝地鐵出入口走去。這天上午如果時間再早一點,還可以在地面的人行道上慢跑來放鬆一下身體,但現在已經不可能這麼做了。因爲大批民衆爲了目睹箱根驛傳鳴槍起跑的瞬間,已經將位於東京大手町
[31]
的《讀賣新聞》東京總公司大樓前方擠得水泄不通。
[31] 大手町,位於東京都千代田區東部,從前爲江戶城大手門的門前,故名之。連接丸之內北方,構成日本國內最大商店街。
從《讀賣新聞》總公司大樓開始,沿着皇居內的護城河,一直到和田倉門
[32]
附近的所有人行道,都被各大學的拉拉隊、工作人員,以及歡欣迎接新年的驛傳迷佔據了,形成一道又一道人牆。加油太鼓聲和各大學校歌響徹雲霄,大樓間的冷風吹揚起色彩豐富的旗幟。現場氣氛高昂,人聲鼎沸。
[32] 和田倉門,面向江戶城東側外濠的城門元和六年建造,位於馬場先門北方。
「你要去哪裏?」負責陪伴一區選手的清瀨叫住王子,「你應該已經熱過身了吧?不要在比賽前把自己搞得太累。」
「話是沒錯,但是我現在不跑跑總覺得心裏不安,」王子原地踏步說,「還有,我也沒想到觀衆竟然這麼多。」
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麼一天,從王子口中聽到「不跑跑心裏會不安」這種話。
「你已經做好充分的練習準備,沒問題的。有沒有先去上廁所?」清瀨露出笑容安慰他。
「去過好幾次了……」
《讀賣新聞》爲選手和工作人員開放大樓側門,讓他們借用廁所,或是在休息室裏更衣。「每次去,裏面永遠擠滿了跑一區的選手。」
「這表示不是隻有你會緊張,所以別太擔心了。」
爲了不讓身體被大樓間隙的寒風吹冷,清瀨帶着王子來到報社大樓後方。那裏人比較少,兩人並肩輕鬆地慢跑。
大樓的牆上,貼着上午7點公佈的最後出賽名單。
「六道大居然沒有派藤岡跑二區。」
王子歪着頭,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說道。在這之前,六道大把藤岡放入區間參賽候補名單。藤岡身爲主將,是六道大最具實力的跑者,賽前也沒有他受傷的傳聞,不知道是不是臨時身體不舒服。今天上午最受各大學矚目的去程最終出賽名單上,竟然也沒看到藤岡的名字。
「可能是想把他放在九區或十區吧。」清瀨這麼說。
看來六道大對賽況做了非常謹慎的評估。要說有機會在本次大會中阻止六道大連霸的對手,就屬房總大呼聲最高。從房總大提出的區間選手名單配置來看,他們打算在去程就決定勝負的企圖可謂一目瞭然。
面對房總大精銳盡出的戰術,就算是實力堅強的六道大,恐怕在去程也將面臨一場嚴厲的苦戰。或許六道大的戰術就是把去程優勝拱手讓給房總大,致力於取得回程優勝,以及往返時間合計的總優勝。六道大一定會依照抵達蘆之湖的名次,以及和房總大的時間差,來決定回程在哪個區間派藤岡應戰。
「好!我會努力的。」
「都已經最後一名了,也不可能更糟了,這樣我反而覺得比較輕鬆,」姆薩玩笑道,「而且,比起被別人追着跑,我的個性比較適合去追別人。」
「是的,有一點。」姆薩回答。
「是!」姆薩邊點頭邊說,「謝謝你,神童。」
「姆薩,在二區把落後的差距追回來。」阿走抬起頭來,眼中彷彿還烙印着王子的英姿。
王子的手指輕拂着這條珍貴的接力帶。在他們十人的齊心協力下,明天這條接力帶將再次回到這裏。絕對不能讓傳遞接力帶的工作在半途中斷。
電視臺的播報員與解說員,語帶不解地討論起進展緩慢的賽況。
王子完全忘了前導車與電視臺攝影機的存在,只是一股腦兒地奔跑,臉上裝出輕鬆自若的神情,拼命向前進。
「他看起來很難受嗎?」
「不妙!王子被甩到後面去了。」姆薩難過地說。他緊盯着阿走手中的電視,希望儘可能多看一眼逐漸消失在畫面中的王子。「但是他跟領先的選手應該差距不會很大。」
「灰二,怎麼辦啊?」
從大樓間吹出的風,讓選手的體感溫度低於實際氣溫。王子想起清瀨對他說過的話,緊跟在帝東大那名體格較壯碩的選手後面。完全別想取得領先,以免浪費體力。因爲他的速度原本就不夠快,這麼做只會使他更處於劣勢。王子只需要確保自己跑在風壓較低的好位置,一心一意跟上選手羣的腳步就好。
對啊,我纔剛開始練田徑,根本就不用管別人跑多快。我現在能做的,只有盡全力去跑。
「很好,王子跑到這裏時應該是最後一名。你不要被這個影響,照平常練習那樣去跑就好。」
「姆薩,你上電視了!」
「我覺得有實力的選手,應該更積極地以刷新紀錄爲目標來跑比較好。」
「你感冒有沒有好一點?」
「再過不久就10公里了,我該跟王子說什麼好呢?」
「沒有吧。剛纔經過八山橋,他還是黏着緊緊的,而且整個集團還保持着一橫線。」
「雪人是什麼?」
或許是路面過於寬廣,讓人產生不管再怎麼跑都沒前進多少的錯覺。每個人都在默默留意,看誰會率先衝出。現場瀰漫着一股相互觀察、牽制的氛圍。王子在心中默默祈求:「保持這種速度慢慢跑吧!」
姆薩自信滿滿地回答。清瀨打量姆薩的表情,檢查他的鞋帶,確認他沒有慌亂的跡象。
相處這麼久了,這還是阿走頭一次聽到姆薩用到「撒尿」這種俗語。
[34] 第一京濱,全名爲15號國道第一京濱道路,指15號國道線新橋之後的路線,過去爲一號國道,故稱之。
六道大的選手以第一名成績抵達鶴見中繼站。它就設在國道第一京濱沿線上的一個派出所前,筆直的道路兩旁種着行道樹,跟一般馬路沒什麼兩樣,可以清楚望見選手前赴後繼地朝這裏跑來。
「原來你沒玩過?那就這麼決定了,跟我回老家。」
電視畫面切換到攝影棚內,解說員不停點頭讚許。
「比賽進行到現在,選手們好像沒什麼變化呢。」
「這樣的話,什麼都不用說吧。」
「嗯。」
從芝五丁目
[33]
的十字路口進入第一京濱
[34]
時,選手羣的速度依舊幾乎沒有改變。跑完五公里費時15分30秒。
慢着,纔剛開始練練田徑……我是怎麼了?難不成我還想繼續練下去?!明明是硬被拖下水的,而且還喫了那麼多苦頭。
「他們竟然能過關斬將闖到這裏,令人不敢置信。真的非常厲害。」
賽況正如清瀨所預料,以較慢的步調展開。衆選手望着左手邊的東京車站,一邊跑過和田倉門。觀衆發出的歡聲雷動與大樓間隙吹出的風,都被拋向後方。選手羣維持着一橫列,踏着微溼的路面前進。
進入廣告,電視臺工作人員也離開了。姆薩看到轉播節目介紹到自己,開始越來越緊張。不行!得想辦法別讓他受影響!阿走心想。
原本一直跑在一起的選手羣轉眼間散落,形成一列縱隊。這些人,怎麼還這麼有精神啊?王子神情茫然地想着,眼睜睜看着前方領先的選手,與落後的集團逐漸拉開距離。就算他想跟上去,也心有餘而力不足。來到六鄉橋的下坡時,前頭領先的選手更趁勢加快速度。
[35] JR,日本國有鐵路於1987年民營化後,切割爲六家旅客鐵道公司及一家貨運鐵道公司的統一略稱。
這時各校拉拉隊吹奏出更響亮的樂聲。主辦單位的工作人員大聲喚着:「請參賽選手到起跑線就位。」
「我說姆薩,你就想一些快樂的事吧,」神童帶着鼻音說,「等比賽結束,我們終於可以好好過新年了。我打算趁寒假回老家一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再喝下去,我可能會跑到半途忍不住撒尿哦。」姆薩笑着說
現在已經顧不得天氣有多冷了。王子身爲第一棒,左肩斜掛着一條黑底、繡有銀色「寬政大學」字樣的接力帶。那是泥水匠的老婆在大家通過預賽後,爲他們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一進入六鄉橋的上坡道,王子立刻感覺腳步變得更沉重了。跑在斜傾的路面上,竟然可以這麼痛苦。王子氣喘吁吁地揮動雙臂,使盡喫奶的力氣把身體向前推。
這時,集團的節奏開始發生變化。實力堅強的選手,突然屏住呼吸。那一瞬間,王子有種「風雨欲來」的預感。果然,橫濱大的選手隨即往前衝出,房總大、六道大的選手也緊追而上。
輕柔溫暖的朝陽,從前方照耀着他。
「王子,到今天爲止,一直勉強你陪着我們拼這一場,不好意思吶。」清瀨說。
姆薩擔心地問。阿走也把耳朵湊近手機。神童從除夕那天起就開始發燒,直到今天早上,身體都還不太舒服。
「各大學都在二區投入王牌或王牌級選手。這二十個選手中,竟然有十一人可以用28分多跑完一萬米。而且,有四個留學生在這裏登場。」
「有沒有攝取足夠的水分?天氣雖然冷,但如果跑到一半出現脫水症狀就麻煩了。」
王子邁開步伐。不用回頭。因爲這是寬政大學第一次參加箱根驛傳,只有沿着這條路向前跑,才能寫下屬於他們的故事。
各大學的教練坐在教練車裏,跟隨在選手後方。主辦單位規定在開始與最後一公里,以及每五公里處,允許教練用擴音器向選手喊話。不過,一直到通過第一個五公里時,都不見任何教練向選手下達指示,而他們越是不輕易出聲,選手羣就越充滿緊張感。
「寬政大的姆薩選手,跟其他人有點不一樣。他是理工學系的公費留學生,聽說到去年春天爲止,從來沒有長跑經驗。寬政大隻有十名選手就來挑戰箱根驛傳,而且大部分選手沒有田徑經驗。」
爲了不影響跑步,清瀨着手調整接力帶長度,將過長的部分塞進王子的短褲裏,夾在腰間鬆緊帶下。
從領先選手的背影推算,他已經跟他們差了有一百米左右。但王子沒有放棄,也沒有因此而悲觀,只是咬緊牙關繼續跑着。
清瀨緊緊握住手機。
「你只要擺出教練的樣子跟着他就好。要是他一副很痛苦的樣子,就鼓勵他一下。」
工作人員收到賽況消息後,會趕緊以一區跑者的抵達順序大聲喊出校名,要二區跑者在接力區中繼線就位準備接棒。
「我想他們應該經過一番辛苦的練習。」
這時,阿走手上那臺小電視,傳出播報員與解說員的聲音。
這時清瀨的手機響起。一看來電顯示,發現是教練車上的房東打來的,清瀨急忙按下通話鍵。
聽到姆薩的名字,兩人趕緊看向電視。看到自己的身影出現在畫面中,姆薩嚇了一跳、四處張望。電視臺的工作人員,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他們身後。姆薩對着攝影機,露出尷尬的微笑。
房東不疾不徐地問。
「他們分別是房總大的馬納斯選手、甲府學院大的伊旺奇選手、西京大的傑摩選手,以及寬政大的姆薩選手。」
王子這時想起清瀨在開跑前給他的指示。
東京大手町,上午8點。天氣晴。氣溫1.3度,溼度88%。西北風,風速1.1米。
有話跟我說?我倒要聽聽他想說什麼!
場景轉到鶴見中繼站。阿走和姆薩擠在一起,屏氣凝神地看着攜帶型小電視的液晶畫面。那是商店街電器行免費借他們用的。
這時清瀨從東京車站搭上JR
[35]
到達品川,正要換乘京濱特快車。他抱着王子的防寒大衣,塞上耳機聽轉播。電視臺的播報聲傳入耳中,當他得知跑者集團尚未拆解時,忍不住輕喊了聲:「太好了!」周遭乘客的目光紛紛投向他,但他一點都不在意。
「就是要有這個氣魄!」阿走說,同時從姆薩手上接過防寒大衣。
每公里3分07秒,這樣的速度王子也跟得上。
「怎麼鼓勵?不要叫我唱校歌,我可是五音不全。」
「講這種話真不像你。」阿走笑道。
六鄉橋橫跨多摩川
[36]
,是一座全長446.3米的大橋。上橋前有一段銜接橋面的上坡,下橋後也有一段下坡路。對於已經跑了將近20公里的選手來說,這樣的上下坡路面是對體力的一大考驗。
「什麼怎麼辦?」
這時阿走的手機響起。是神童從五區的小田原中繼站打來的。阿走按下通話鍵後,立即把手機交給姆薩。
清瀨嘆口氣繼續說:「不然,麻煩你幫我傳話給他,就說『清瀨有話跟你說,所以你就算用爬的也要爬到鶴見』!」
「趕上了,」看到阿走和姆薩後,清瀨大大吐了口氣,「姆薩,身體狀況如何?」
「可是我坐在這車裏卻什麼話都不說,哪像個教練?」房東似乎覺得無聊了,「好像我只是一路坐車到箱根去兜風。」
這段話傳到王子耳中時,賽程已經進行到15公里處。教練車上的房東手握擴音器,用嘶啞的聲音吼出來。
雖然呼吸越來越痛苦,王子再度燃起鬥志。他不但在給水站成功接到水,還從田徑社短跑部隊員那裏取得「這一公里,正好三分鐘整」的情報。這代表選手們開始加速了。決勝負的關鍵,果然是17.8公里處的六鄉橋。
雖然六道大與房總大的選手在爭奪主導權,但他們只要一稍微加速,整個集團就會再次跟上。一區的總長爲21.3公里,而且箱根驛傳纔剛開始,要是在這裏出任何差錯,勢必會對後續區間的跑者造成困擾。這種沒辦法放手去跑的心態,在選手羣中形成一道無形的旋渦。
[33] 「芝」爲東京都港區的區域名,「丁目」爲街區劃分名稱。
「不要慌。只要到六鄉橋爲止都沒落後,最後的時間就不會差太多。接下來,你只要想着照自己的節奏跑到最後就好。」
「我爸媽都很期待你來我家玩。不過,那種什麼都沒有的鄉下地方,你來大概也只能堆堆雪人而已。」
「我沒事,倒是你怎麼樣?現在一定很緊張吧?」
王子用力點點頭,脫下長度及膝的防寒大衣,露出寬政大黑銀相間的隊服,一旁的觀衆紛紛自動爲他讓出一條路。
「寬政大是很有自己風格的一支隊伍。首度參加箱根驛傳,他們會有什麼樣的表現呢?讓我們拭目以待。」
神童這麼說,聲音非常濃濁不清。
清瀨抱着防寒大衣,從京急鶴見市場站往這邊跑來。
「很好。」
這麼一來,六鄉橋成了決戰點。衆選手間有着相同的默契,都知道對方心裏在想什麼。
其實,在經過12公里處時,賽況曾經差點出現變化。歐亞大選手率先衝出,跑者集團差點就要拉長成一縱隊。但六道大與房總大的選手立刻跟上,其他人也像受到牽引般地追上前。結果在那裏沒有任何人被甩落。
這一刻,現在一片鴉雀無聲。起跑槍聲響起。
神童看到鶴見中繼站的轉播,竟然一眼看穿姆薩的狀態?他和姆薩間的情誼如此深厚,讓阿走驚訝。
「灰二哥,我不想聽到這種話,」王子笑着說,「在鶴見等我吧。」
「可以嗎?那是家族聚會的場合啊。」
王子張大口以吸人更多氧氣,吐氣時臉上帶着微笑。
「少在那邊說風涼話!」清瀨不禁咒罵出聲。他就是希望每個人都放慢速度來跑,不要有人加快腳步。最好整個跑者集團就這麼維持着現狀。
「什麼時代了,哪還有教練會唱校歌來鼓勵選手!」
「你現在先別管六道大了,」清瀨伸手輕輕按住王子的雙肩,「我們差不多該回起跑點了。我跟你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吧。」
王子,撐下去啊!清瀨在心裏對他喊話。
一區的跑者不久後會開始陸續抵達鶴見中繼站。姆薩脫去頭上的毛線帽,取下圍巾。這時的氣溫是3.3度,幾乎沒有風,而且天氣晴朗,對姆薩來說卻是酷寒。問過阿走的意見後,姆薩決定戴上保護手腕到上臂的臂套來保暖。等一下覺得熱的時候可以把它脫掉,只穿隊服繼續比賽。
王子將防寒大衣交給灰二,與其他十九名負責跑一區的選手,一齊站到起跑線上。
[36] 多摩川,全長138公里,源頭在山梨縣東北部秩父山地的笠取山,往東南流經東京都及神奈川縣後注入東京灣。下游稱爲六鄉川,上游爲東京都上水道的水源,在奧多摩以美景著稱。
八山橋再過去一點就是八公里處,選手們要跑過一座高架鐵路,所以會有一段不算陡的上下坡。他們如果是成一橫列的隊形通過這裏,接下來一直到這區的最大難關六鄉橋前,應該都還是會維持原狀。
掛斷電話後,姆薩的眼神不再迷惘也不再膽怯。道路旁的加油聲越來越響亮,可能是因爲開始看得見一區跑者的身影吧。阿走和姆薩走向賽道。
六道大的接力帶已由一區跑者交給二區跑者。從大手町出發到現在,已經過了1小時04分36秒。緊接着依序是橫濱大、房總大、歐亞大,幾乎同時將接力帶交給下一位選手。一區選手直到最後都仍跑成一團,導致交棒時形成一場大混戰。
姆薩做着伸展操,阿走心急地從路旁探出身子。一區跑者相繼交出接力帶,二區跑者也一一從鶴見中繼站飛奔離去。王子還沒出現。從六道大選手抵達後,已經過了30秒。
「王子來了!」
只見在大會的隨行車輛旁,王子正咬牙拼命跑着。這時廣播工作人員喊出尚未離開中繼站的所有校名。姆薩說了聲「我去了」,站到馬路的中繼線上。
姆薩朝王子舉起手。王子本來只顧着努力揮動雙臂跑,看到姆薩的瞬間,才大夢初醒似的想到應該先脫下接力帶。當他抽出接力帶時,短褲腰間的鬆緊帶輕輕彈打了他的側腹一下,彷彿在鞭策他一樣。
快到了。還差一點點而已。
「王子!王子!」
姆薩和阿走大喊。站在阿走身旁的清瀨,一動不動地等着王子到來。
王子跨越中繼線,把緊握手中的接力帶交給先起跑的姆薩。那一瞬間,接力帶連繫起王子與姆薩,下一秒鐘又隨即從王子的指尖滑落。
心臟好痛。眼睛也睜不開了。這麼紊亂的呼吸聲,真的出自我的口中嗎?
停下腳步後,王子幾乎站不穩,整個人向前倒,卻只發現自己被人一把抱到懷裏。
「我收回在大手町對你說的話。」
清瀨的聲音在王子耳邊響起。「我其實是想說,謝謝你,跟着大家一起努力到現在。」
「這還差不多。」
王子喃喃道。
阿走和清瀨搭上京濱特快車來到橫濱,換搭JR前往小田原。由於人手不足,他們必須先趕到蘆之湖,在神童跑完第五區時迎接他。
雖然不放心把筋疲力盡的王子留在鶴見中繼站,但王子自己說:「你們兩個不用管我,快去箱根吧。反正我已經跑完,等到能走路時,我會自己去飯店。」
王子接下來的任務是,在橫濱車站附近的飯店裏看電視掌握賽況。清瀨和阿走爲了準備隔天出賽,今晚會從箱根回來,投宿同一家飯店。
補充過水分後,王子總算能夠勉強起身。阿走和清瀨這才放心離開鶴見中繼站。
清瀨從大手町帶來防寒衣,再度穿回王子身上。現在阿走手上拿着姆薩身上脫下的防寒衣,因爲等神童跑到山上後,會需要它來禦寒。寬政大不只人手短缺,連需要的衣物也拮据不足。
爲什麼我們的教練這麼無厘頭呢?姆薩笑了,卻因爲這麼一笑,肩膀跟着放鬆了,感覺腦袋也跟着更加冷靜清晰。
儘管所有選手的體力與意志力都已經來到極限,但憑着這股堅持,他們仍撐着不讓速度慢下來,繼續奮力前進。
「不知道我爸媽會不會諒解?」
「好!」
擴音器傳來的聲音突然中斷。房東八成是被車裏的監察員警告了一番。過了一會兒,房東干咳幾聲清清喉嚨,再次開口喊話:「灰二交代的事,你還記得嗎?姆薩!記得的話,現在前滾翻三次給我看!」
「1小時05分37秒。」
[38] 權太坂位於神奈川縣橫濱市保土谷區的舊東海道坡道。但箱根驛傳並未真正經過此處,而是將附近一號國道的坡道稱爲權太坂。
藤岡說的很對。如果姆薩單純只是一個理工學系的留學生,絕對不可能體會到這種興奮,以及跟他人合而爲一的感覺。只有用真摯的心情面對跑步,才能感受到血液翻騰的激動。
「還好今天沒什麼風。現在還看不到海啊。」
「姆薩!不要像興奮過頭的賽馬,喘個不停夾着蛋蛋猛追啊!」
「別用這麼嚇人的口氣說話啦,灰二。我說了啊,照你的話跟他說了,他聽不進去也不能怪我吧。」
從鶴見最後一名出發的姆薩,也在動地堂大、城南文化大的選手後緊追不捨,眼看着就快要與他們並肩而馳。在路旁擔任工作人員的學生,舉起寫着「一公里」的標示牌。姆薩看了看手錶開頭這一公里花了2分48秒。
歐亞大?從鶴見中繼站出發時,他不是第四名嗎?
跑到這裏,誰也不想當集團中最先被甩開的人。
「你這個話題纔會讓我冒冷汗!」
清瀨拔出耳中收音機的耳機,打電話給房東。
「是啊,那怎麼辦?畢業就失業……」
阿走把手放到椅背上,微向前傾身,打量着窗外流逝的景色。
「姆薩一定會及時發現問題的。我們要相信他。」
「當然啊!」城太站起身,「一定要再參加!」
在鶴見中繼站排名第十八的城南文化大,以逼近區間紀錄的速度疾奔。跑在城南文化大前後的各校當然也不想落於人後,更不想被追過,於是整體賽況維持着高速的節奏。
不管怎樣,現在除了觀察這四個選手的動向,他也沒有餘力去管其他事了。絕對不能在這裏落後,甚至,有辦法的話就應該衝刺,成爲這羣人當中第一個將接力帶交給三區跑者的人。不過,大家的想法都一致,每個人都在找打破僵局的時機。
「沒辦法,因爲領先集團的競爭比較精彩啊。」
姆薩真的非常開心。雖然我不是出生在這個國家,這裏也有許多人不歡迎我。這些事情我都知道。但此時此刻我參與的,是一個多麼自由、平等的場合。不論是並肩齊跑的選手們,還是跑在前頭、幾乎看不見背影的領先選手,我正在跟他們分享同樣的時間和空間。
就是這裏,行動吧!姆薩超越學聯選拔隊的選手,率先衝出。這是他使出渾身解數的最後衝刺。
城太露出前所未有的認真眼神。這小子,幹勁十足啊。出場前一刻,城太展現出有如火焰般的高昂鬥志,讓KING也跟着受到鼓舞。
「但我好像比較適合開跑前乖乖待着啊。」
「速度太快了。」
阿走望着窗外,頭也不回地說。清瀨再次將耳機塞入一邊耳中,喃喃地說:「也只能相信他了。」
阿走在四人座找到空位讓清瀨坐下。清瀨立刻從防寒大衣口袋裏,掏出記事本和原子筆。
以這種步調,不可能跑完全長23公里的二區,後半段很顯然會陷入苦戰,但是如果在這裏退縮,就不可能提升排名。繼動地堂大、城南文化大的選手之後,姆薩也超越了帝東大,將在鶴見落後的七十米差距一口氣追回來。
落後了這麼多,表示他已經沒什麼體力了。不知道是身體不舒服,還是壓力太大,總之他沒抓到自己該有的節奏。
「城太,現在不是坐着看電視的時候。照這情勢看來,說不定姆薩很快就會跑到這裏。」
跑在最前方的是六道大與房總大,但在鶴見中繼站以第九名交棒的真中大,猛的急起直追、緊跟在這兩校之後。反觀在鶴見取得第二名的橫濱大,竟然大幅落後。
「幹嗎現在講這些?」
現在是第十八,也就是說,在渾然忘我狂奔的那段時間,他還超越了帝東大之外的另一位選手。給水員說前面有個七人集團,當中應該有城南文化和動地堂的選手。他們絕對還會跑得更前面。那,剩下的五人到底是哪些學校?
跑得正起勁的姆薩,完全忘了房東在五公里處下達的「放慢腳步」指示,也把二區最大難關權太坂
[38]
正等在前方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寬政大的接力帶在鶴見中繼站從王子手上交給姆薩時,是出賽二十支隊伍裏的最後一名。由預賽選手編制而成的關東學聯選拔隊,選手個人成績會留下正式紀錄,但團體成績並不記入排名。所以,寬政大目前雖然名次是第十九,但跑完一區的這個階段,毫無疑問是名副其實的吊車尾。
「延畢吧!延畢吧!」城太保持抱膝的姿勢,以臀部爲支點前後搖晃着。「然後我們明年再一起參加箱根驛傳。」
「後段隊伍都沒什麼鏡頭,不知道姆薩現在怎麼樣了。」
「王子的時間是多少?」
「目前是第十八名,前面有個七人集團剛走,有希望哦!」
他和姆薩並肩跑一小段,成功轉達了賽況情報。姆薩點頭示意,把水含在嘴裏一點一滴補充水分,並在水分造成肚子的負擔之前,把瓶子往路邊丟去。
不要急,一點一點慢慢拉近距離就好。
「跟前面的動地堂大選手相差11秒,和第一名的六道大差了1分01秒。我們還是很有希望。王子真的很拼。」
「我看只能延畢了吧。」
這時畫面上剛好打出選手們通過15公里時的名次。寬政大排名第十八,扣掉選拔隊的話就是第十七。然後鏡頭切換爲轉播後段隊伍選手間的攻防,只見姆薩正漸漸追上跑在前頭那五名選手。
在戶冢中繼站,城太和KING坐在塑料墊上,邊看攜帶型小電視邊聊天。
「花之二區」波瀾大起。
這一路上,無處不人聲鼎沸。姆薩心想,原來這就是所謂「人山人海」。放眼望去,人們拿着協辦報社發送的小旗子,佔滿了兩旁的道路。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笑容,在選手通過眼前的瞬間送上加油打氣。眼前的盛況,完全不是預賽和上尾城市半程馬拉松所能比擬的。
城太與KING高興地緊緊握住彼此的雙手。
阿走確認了手表內的馬錶紀錄後回答。清瀨將數字寫到記事本上。
姆薩現在終於明白,原來選手名次的變化就像地殼變動一樣劇烈。
清瀨睜開眼。阿走可以感覺清瀨抬眼看了看自己,像在說:「你還有這種閒情逸致啊。」
姆薩順利地跟上衆人節奏,跑完橫濱車站之後這段較平坦的路線,以相同步調邁入上坡,四秒鐘後他立即意識到:「啊!這裏是權太坂!」因爲他的雙腳突然有如被綁上鉛塊一樣,無法順利向前邁步。
只要把接力帶交給在戶冢中繼站等待的城太,然後就算倒地不起也無所謂。就算成績遠不及區間紀錄,但這是我竭盡全力跑出的成績。我絕對不能在距離中繼站數百米的地方功虧一簣,一定要留下正式紀錄,讓所有人看見我跑得有多好。
老早就練跑完的城太,繼續坐在地上拉筋。
「不過,姆薩一定沒問題。」
「你在五公里時,有沒有確實把話帶給姆薩?」
「帥!」
「等一下到10公里那裏,請再一次提醒他跑慢一點。」
「看吧!」
姆薩稍微往中線跑,尋找更寬廣的視角,最後從車輛的縫隙間,看到歐亞大白綠直條相間的隊服。
「灰二,形勢大變了!快點看電視!」
雙胞胎曾經說過,這種從選手紀錄就可以輕鬆推測出結果的比賽,「有需要繼續努力下去嗎?」這樣的話,但姆薩不能苟同。雖然透過單純的數字紀錄,可以明確看出選手的實力差距,但他們現在比的不是個人賽,而是接力賽。接力帶已經交到我手上,而我是爲了把它傳下去而跑。這個目標的意義,跟所有選手在平坦的田徑跑道上同時開跑的一萬米比賽完全不同。這段充滿高低起伏的23公里,在東京與箱根往返的路程中只佔了十分之一。它只是一場需要十個人共同完成的長程賽事之一小部分而已。
這時,身後的教練車傳來房東的嘶吼聲。
直到觀衆的歡呼聲突然變大,姆薩才驚覺自己已經通過橫濱車站前方。到這裏是8.3公里。不知不覺竟然跑這麼遠了!本來在頭頂上的高架快速道路,如今在右手邊畫出一道巨大圓弧後遠去。天空明朗寬闊,陽光微微灑下。姆薩踏着漸漸乾燥的路面,繼續與城南文化、動地堂的選手並肩跑着。
戶冢中繼站位於上坡途中,姆薩再五百米就到了。聳立的隔音牆,擋住了左手邊的景色,但人行道上滿滿的觀衆,讓他知道中繼站不遠了。眼前學聯選拔隊的選手流的汗比姆薩還多,其他選手個個呼吸粗重。當然,姆薩自己也是。
領先的三校選手展開一場混戰,一場毅力與氣魄的激烈對決。但就在同時,落後集團的行動也讓人目不轉睛。
原本跟他並肩齊跑的城南文化與動地堂的選手,也逐漸向前拉開距離。姆薩連忙想跟上,卻只領悟到:這是不可能的事。
電視上正在播出真中大開始加快速度、甩開六道大與房總大的鏡頭。
我知道了,灰二兄。姆薩兀自點點頭,默默跑上權太坂。權太坂的最高點是海拔56米,而橫濱車站前的海拔是2.5米,等於一口氣爬升五十米以上。
清瀨掛上電話,把後腦勺靠到硬邦邦的坐椅靠背,蹙起眉頭,雙眼緊閉,深深嘆了口氣。「完全被比賽的氣氛衝昏頭了。」
「不轉移話題,我會緊張啊。」
姆薩意識到自己剛纔簡直就像腦充血一樣腦子一片渾沌。周遭的一切,這時驀地躍入他的眼中與耳裏,宛如一陣幽幽穿過敞開的落地窗、吹動窗簾輕輕搖擺起來的清風。沿着一號國道,稀稀落落地坐落着幾家小型個人商店;觀戰者圍成一道無邊無際的人牆,發出高昂的歡呼聲,勾勒出一幅祥和正月下的郊外風光。
姆薩全憑着一股意志力,跑完最後有如地獄一般的三公里上坡。
不論就距離或終盤前大量的坡道來看,用「像花一般華麗」來形容二區絕非誇飾。這個賽道的確兼具難度與變化。這一區跑者的基本條件是全面的長跑能力,此外更需具備強韌的意志力和鍥而不捨的耐力,才足以對抗沿途的壓力與痛苦。其他如洞悉賽況發展的犀利思慮,以及掌握路線起伏、靈活變換跑法的能力,也是必要條件。
之前在鶴見中繼站,跟阿走一起看電視時不是就知道了嗎?二區選手中有十一個人擁有一萬米跑28分左右的紀錄,城南文化與動地堂的選手也名列其中。想跟他們倆硬碰硬,對姆薩來說根本就是自取滅亡。
二區只是一篇序章,功能是揭開接下來未知的發展。我不需要逞強,只要跑出序章應有的成績就好。總之,就是冷靜、踏實地慢慢提高名次。就算速度比不上別人也沒關係。我所能做的,就是仔細觀察賽況,尋找反擊的好機會。
日復一日的練習,造就爲跑步而存在的體魄,在這一刻享受同一陣風的吹拂。
這就是箱根驛傳,而我正跑在各校王牌選手齊聚的區間。
來到權太坂較平緩的下坡地段後,姆薩可以約略看到前方的情況。一臺轉播車爲了拍攝動地堂大選手一口氣超越多所學校的英姿,緊跟在他身邊。從15公里處開始,爲了向選手下達指令,各校教練車也紛紛出動。車子擋到姆薩的視線,讓他看不清楚是哪幾個人在競逐。
KING—口回絕城太的提議,但過了一會兒,又抿着嘴問:「你……明年也打算參加?」
KING抱着雙膝,嘆口氣抬頭望向天空。冬日的晴空中,掛着朵朵淡淡的白雲。
[37] 東海道線,由東京出發行經橫濱、名古屋、京都、大阪至神戶的JR重要幹線全長含支線爲652.8公里,包含東海道新幹線。
「我說KING學長,你工作找得怎樣了?」
雖然這問題讓KING覺得很慪,但眼前他的任務是讓跑三區的城太保持平穩的心情,所以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根本沒找好嗎。現在這種生活,要怎麼找工作?」
城太與KING在人潮擁擠的戶冢中繼站,來來回回地跑着。
他在開始爬坡前就超越了歐亞大,目前正與東京學院大學、曙光大學、北關東大學,以及學聯選拔隊的選手並肩而馳。他沒辦法看到跑在前頭的選手,不知道是因爲距離太遠,或只是被主辦單位的車輛和地形阻擋住視線纔看不到。
「到權太坂下坡時,要格外慎重以對。如果順利跑完上坡,應該可以照着節奏跑下去。但是,下坡時千萬別太得意忘形,否則到最後一定會筋疲力盡。跑權太坂的下坡道時要稍微放慢速度,保存一些體力。二區真正分勝負的地方,是最後三公里的上坡,忍耐到那裏再一鼓作氣追上去。」
首先是,應該在15公里處確實補充水分。姆薩心裏盤算着。雖然他覺得冷而不是熱,但是他已經狂奔了一路,流了不少汗。還有……對了。姆薩想起之前清瀨交代的注意事項。
「現在沒得看呀!」清瀨說。
KING口中吐出的氣息,就像雲朵一樣,飄浮了一陣子後,消融無形。
但正如清瀨所言,從目前的時間差來看,他們仍然有可能逆轉局面。整場賽事以緩慢的步調開場,對王子與寬政大都是極其幸運的事。而且,比賽纔剛開始而已。
「白癡啊你,現在纔剛過新年,就在講明年的事!我纔不要參加,到時候又沒時間找工作。」
轉播車逐漸遠去。動地堂與城南文化應該已經甩脫其他人了。姆薩分析自己應該可以趕上剩下那五人,甚至超越他們。
「這裏是教練車,請講。」
我到底在幹什麼?一陣冷風迎面吹來,姆薩終於有感覺了。緊裹住上臂的臂套,在他不知不覺之下已經吸飽汗水、完全溼透了。
適逢正月2日,追着箱根驛傳跑的觀衆,以及看起來像要去廟裏新春參拜的家族,幾乎擠滿了東海道線
[37]
電車。
除此之外,14公里處之後會出現一道綿延1.5公里的上坡路段:權太坂。過了權太坂後,仍有一些斷斷續續的上下坡。而過了20公里處,最後的三公里又是上坡路。
姆薩微微舉起右手,朝教練車做出OK手勢。
阿走雖然帶着攜帶型小電視,但車廂內訊號很差。「試試看這個。」聽到清瀨這麼說,阿走從他手上接過收音機。正當他轉動旋鈕尋找頻道時,清瀨的手機響了起來。在戶冢中繼站陪伴三區跑者城太的KING打電話來。
15公里給水站位於離最高點不遠處。胸前彆着給水員標章、身穿寬政大運動外套的短跑部隊員,幫姆薩扭開大會提供的瓶裝水瓶蓋後遞給他。
箱根驛傳的十個區間中,二區起自鶴見,終於戶冢,長達23公里,以「全區間最長距離」著稱。
KING也從塑料墊上起身,伸了伸雙腿。「最後再來流點汗吧,城太。」
姆薩抬起下巴往前跑。這麼難看的姿勢,完全不像長跑選手該有的樣子,但他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中繼站就在眼前,他已經看到城太緩緩地舉起手。姆薩使勁地把身體向前傾、加速奔跑。他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摘下接力帶的,但是當他把手伸向城太時,拳頭裏確實握着寬政大的接力帶。
「不愧是王牌的跑法。」
接過接力帶的同時,城太邊說邊拍了拍姆薩的手臂。姆薩昏倒在柏油路上,路面傳來城太離去時的輕快腳步聲。
姆薩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塑料墊上,恍惚中意識模糊地想着,戶冢中繼站還真是個荒涼,好像什麼拉麪店或中古車行的停車場。四周非常嘈雜,到處是大會工作人員,以及跑完二區的選手和陪同人員。看來自己沒有失去意識太久。
「你醒啦?」KING出現在姆薩面前,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幹得好,姆薩。」
在KING的說明下,姆薩弄清楚了整個狀況。原來他在最後跑贏了身邊所有選手,以第十三名之姿抵達戶冢中繼站。23公里賽程中,他超越了七個學校,成績是1小時10分14秒,在二區二十人當中排名第十二。
雖然超前到第十三名,但是與第十二名的新星差了27秒,與第十四名東京學院大也才間隔六秒而已。儘管現在還不能鬆懈,但因爲姆薩的努力,讓寬政大離希望更近一步。
「城太那小子,看到你最後衝刺的樣子,整個人燃燒起了。」KING搓了搓凍得紅紅的鼻頭。
太好了,我真的辦到了。
姆薩雙脣顫抖着,不發一語點點頭。因爲現在他要是開口說話,只怕淚水會忍不住跟着落下。
阿走與清瀨從JR小田原站下車後,趕着去換乘從同一車站發車的箱根登山電車。
「這樣嗎?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清瀨結束跟KING的對話,啪的一聲闔上手機。「他說姆薩很快就醒了,等一下兩人會去藤澤的飯店。」
「那就好。」
阿走總算放下心中那塊大石頭。自從在電視上看到姆薩在戶冢中繼站昏倒後,他心裏就一直掛念着。當時KING大概也嚇得不知所措,打手機給他都沒接。直到KING剛纔自己打來電話來,他們終於得知姆薩已經沒事了。
「城太出發前沒打電話給他,沒關係嗎?」
買完票,通過驗票口,清瀨抬頭望着電子廣告牌,確認電車發車時刻。開往箱根湯本的小田急線,再十分鐘左右就會進站。
「那對雙胞胎就算放着不管也無所謂。他們那種性格,要是有不安的感覺,一定會自己主動打電話來。」
這樣講也沒錯。兩人並肩走下樓梯,月臺上不時可以看到盛裝打扮過新年的乘客。
「比起雙胞胎,我比較擔心神童的身體狀況。」
趁着電車還沒來,清瀨又開始撥電話。
氣溫5.7度。左手邊是防沙林,少見的冬日烈陽從頭頂上方射向城太。海風依舊不斷從前方吹來,天氣十分晴朗,正前方應該可以看到富士山,但城太沒那個心情欣賞。
時間回到不久前,在平冢中繼站待命的城次與尼古,愣愣地目送葉菜子騎着腳踏車離開。
20公里標示出現在路邊。三區全長21.3公里,這表示城太即將迎向終點。會讓我心情動搖的事,到底是什麼?城太突然想起清瀨那句話,然後在進入最後一公里時,終於瞭解清瀨的意思。
城太的腦海中突然浮現葉菜子仰着頭、盈盈笑看着自己的神情,差點大喊出一聲「啊」!
城太的個性是越受期待、就越有幹勁的那種,所以,跑在這種鳥不生蛋、不見人煙的地方,對他來說是很痛苦的事。相較於進入湘南海岸道路之前那些起伏路段,賽道在進人沿海公路後,幾乎變成平坦的一直線,這也是讓他覺得討厭的原因。
「不知道,」手機傳來阿雪的聲音,「我看不到他的臉色,他也不讓我量體溫,我想應該是不太好吧。」
那你以爲這個按鍵是做什麼用的啊?阿走一邊想,一邊跑去月臺的商店買口罩,然後回到清瀨身邊。開往箱根湯本的電車正好進站。
神童笑着說,切斷通話。
雖然自己跟城次長得很像,但他們的身體裏住着不同的靈魂。
三區的賽道起於戶冢、止於平冢,很容易被人當成一個過渡性區間。從東俁野的一號國道南下,在七公里處經過藤澤車站附近,然後進入樸素的鄉間道路。在濱須賀的十字路口右轉,接上通稱湘南海岸道路的134號國道之後,沿途又是連續的單調景色。周圍沒什麼民房,離車站又有點遠,沿途加油的人牆也因此而中斷。
城太與城次的雙親,絕對不會搞混他們兄弟倆。雙胞胎從小開始就愛玩交換身份的遊戲,城太扮成城次,城次扮成城太,藉此捉弄大人。但是他們的雙親,從來不會弄錯城太與城次。
「體溫正常的話,你有必要這麼緊張,防範到這種地步嗎?」清瀨說道。
不過,到此爲止了,城次。
城太又開心又困惑,腦子被搞得一團亂,結果連他本人都沒發現自己已經把城南文化大與前橋工科大完全甩到後頭了。
到目前爲止連背影都看不到的東體大選手,那件深藍色底鑲水藍色線條的隊服,就在眼前。
「我很難過,不能跟神童說『真的不行的話,不要勉強參加』。」
我承認自己刁鑽又彆扭,但至少不是榊那種陰險卑鄙小人!
城太長大後才知道,雖然這是爲人父母應有的態度,卻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有些父母喜歡拿自己的孩子來比較,還把孩子當成自己的所有物。還好我爸媽不是那種人。城太感到非常慶幸。
城太與城次總是形影不離。他們睡同一間房,上同一所學校,一起踢足球。他們倆吵架跟和好的次數一樣多,總是和共同的朋友玩在一起。
在吵鬧的歡呼聲中,城太清楚聽到了葉菜子的聲音。
「可以的話,請你幫我買口罩來?我現在戴的口罩,等一下就會寄放在阿雪學長這裏。」
她到底喜歡我們兄弟哪一個?
北關東大的選手,在所有出賽者中擁有數一數二的紀錄。阿雪早就把跟城太跑同一區間的選手數據給他看過,所以他知道,意氣用事跟那個選手拼高下,只是白費力氣而已。不過,東京學院大那個傢伙,在追過我的時候已經氣喘吁吁了。我遲早會追上去,再把它贏回來。
「神童,你要儘量攝取水分,」清瀨下達指示,「就算邊跑邊漏尿,也總比脫水來得好。」
「走掉了。」
葉菜妹,你從來沒有對我們說過「加油」。因爲你很清楚,我們已經努力到沒辦法再努力了。爲什麼你要這麼支持我們,爲我們做這麼多呢?
城太不禁興奮起來。看來清瀨已經摸透城太的個性,知道只要給他一點暗示,他就會迫不及待親自一探究竟。不管自己怎麼反抗清瀨,到頭來還是被他玩弄在股掌間,這種感覺雖然讓城太覺得有點慪,卻又很愉快。
清瀨低着頭走進電車內。
城次的事,城太幾乎無所不知。他喜歡喫什麼東西,右腳腳踝上有顆小小的黑痣,甚至初吻的對象是誰、什麼時候發生的,他都一清二楚。但同時,他也知道,城次的個性和自己截然不同。
「是我。」
「爲什麼灰二哥聽得到我說的話?」
這樣也好,城太想。城次是我最重要的弟弟,這件事永遠不會改變。我應該爲他的獨立覺得開心,而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全力去跑。這是最好的餞別禮,祝福他在往後的歲月裏,邁向更遠大的目標。
不過,是什麼事可能讓我產生動搖?前方到底有什麼在等着?現在還不得而知。
「沒有啊,非常正常,」神童隨口回答,「阿走在那裏嗎?」
快追上城南文化大與前橋工科大的選手了。過了這座橋,就加速跟他們一決勝負吧。城太做下決定,目光往更前方望去。
但城次不一樣。他其實很仰慕、認同阿走,又不好意思表現出來,因此反過來跟阿走鬥嘴。
「完全沒發現。」
「神童就在我旁邊,」阿雪說,「不過,他整張臉鼻子以下用毛巾包了起來,上面又再戴上口罩,而且是兩個,一個是感冒用的那種,另一個是防花粉症用的那種鴉天狗
[39]
口罩。不要說他的臉色,就連他的臉我都看不到——你這樣能呼吸嗎?神童。」
但就在這時候,發生了一件讓城太大喫一驚的事。在中繼站前兩百米處,他發現葉菜子正騎着腳踏車馳騁在路旁的人行道上。
在戶冢中繼站從姆薩手上接過接力帶後,城太的箱根驛傳賽程就直接從一段上坡路開始。在戶冢以第十七順位取得接力帶的北關東大選手,急起直追超過城太,不過他沒放心上。比城太晚六秒出發的東京學院大也追過他,他也一點都不着急。因爲我本來就不擅長跑坡路啊,城太心想。
「神童的狀況怎麼樣?」
當兄弟倆自己在房裏時,城次總會聊到阿走的事,例如:今天阿走跑步的樣子好帥,要怎樣才能跑得像他一樣好呢?爲了更接近阿走的速度,他還會在榻榻米上擺出跑步的樣子:「老哥,幫我看一下這個姿勢對不對!」這種時候的城次,雙眼總是閃閃發亮。
城太、城次和阿走同年,所以講話比較不客氣,偶爾還會吵架。在城太眼裏,阿走這個人簡直單純到跟人格格不人的地步了,纔會有時候忍不住說話激他。
城太跑着跑着,防沙林遮蔽了視線,看不見大海。只有海風夾帶着海潮的香氣,吹到交通管制的道路上。
阿雪應該和負責跑五區的神童待在小田原中繼站。明明跟他在一起,卻說看不到他的狀況,這讓清瀨大爲緊張。
雖然我們和東體大其他成員沒有半點恩怨,但榊在他們隊裏,光是這理由,就讓他們全隊成爲我們的敵人,一定要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當然啦,我們跟榊不一樣,一定會正正當當用跑步來一決勝負。
「城太!你到底有沒有專心跑?該不會滿腦子想些有的沒的吧?」
但是實際上跑起來,怎麼會這麼痛苦?
「你燒到幾度了?」清瀨單刀直入地問。
神童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緊張。阿走在心裏默默說,因爲現在是免提模式!
原來是灰二哥,城太這下明白了。我就說嘛,房東怎麼可能看得出來!清瀨一定是從小電視上看到城太的樣子,判斷應該在這時候給他一點鼓勵。
「你看不到他的臉色?什麼意思?」清瀨揚起眉毛,「你有好好跟在神童身邊照顧他吧?」
受到城次的熱情牽引,城太也跟着一起跑步,最後竟然和竹青莊的夥伴們一起參加了箱根驛傳。但城次的目標應該在更前方,那是城太怎麼也追不上、一個遙遠的地方。
因爲父母平時就是這樣看待他們的,讓城太自然而然地接受這個事實。城太把雙胞胎弟弟當作世上最接近自己、但又跟自己完全不同的個體。他就是用這麼自然的態度在愛着他。
城太就沒有這麼天真爛漫了。做任何事之前,他都會先評估、確
葉菜子本來在平冢中繼站跟尼古一起陪城次,但當她一聽到城太在接近中,竟然轉身就跑,還半強迫地對一名牽着腳踏車的觀衆說:「借一下,馬上還你。」然後一把將腳踏車搶走。
城太先把東京學院大與新星大甩到後頭。
在15公里給水站,給水員告訴城太:「你跟前面的差距縮短了!」太好了,有機會!城太突然感覺雙腳好像湧入更多的力量到目前爲止都保持沉默的教練車,也傳來房東的聲音。
對城太來說,雙胞胎弟弟城次,是他靈魂的一部分。
「灰二要我告訴你,最後一公里要堅持下去。不管看見什麼,心裏都不能產生動搖。完畢!」
城太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爲有時就連他自己照鏡子時,也分不清鏡中的到底是自己還是城次。
對啊,我想了城次的事,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事。嗯,奇怪,你怎麼會知道?城太納悶。難道我的姿勢走樣了?
如果沒有接觸跑步,我們也不會走到這一步,兩個人還會繼續一起過着相同的生活。
「喂。」
但跑步這項運動,城次硬是比他厲害。
大家都說這一區的路線很平常,但實際跑起來還是很辛苦啊,城太心想。
「原來有這麼方便的功能。」清瀨看着自己的手機。阿走解除免提功能後,問道:「你不知道嗎?」
「走掉了啊。」
「我在。」在神童的指名下,阿走趕緊湊向手機。
認「這樣做,纔會討人喜歡」。認真說起來,像城次這麼沒心眼的人根本就是稀有動物。也是因爲這樣,城太纔會這麼喜歡這個雙胞胎弟弟。
湘南海岸道路的視野良好,城太可以清楚看見在他的前方,有東京學院大和新星大,還有排名似乎一直往下掉的前橋工科大、城南文化大的選手。
本來以爲他很快就會厭倦了,沒想到他竟然日復一日、熱衷地投入練習。
雙胞胎的父母,也絕對不會拿他們兩人來比較,想都沒想過。父母完全把他們當成不同的個體,同時也對兩兄弟毫不偏心,一視同仁地疼愛。
東體大。
跑到橫須賀的十字路口後,開始南下進人湘南海岸道路。沿海的道路上,海風從正面吹來。
每次葉菜子來竹青莊,阿雪和尼古老是揹着我偷笑,姆薩也老愛敲邊鼓叫我送葉菜子回去。現在回想起來,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釋了。
不管什麼場合,只要有城次在,氣氛總是特別融洽。因爲他不管生氣或大笑,都是真情流露,沒有一絲算計。
城太與城次不管在學業成績或運動能力上,幾乎都不相上下。所以他們念同一所高中,在足球隊裏也都是表現亮眼的正式選手。
雖然目前兩人的時間紀錄還沒有多大差別,但城太比任何人都瞭解城次,所以纔會發現這件事。
「兩種我都不要。」
「知道了。我會買好口罩。你不用擔心。」阿走答應他。
你長大了呢,城次。想到這裏,城太不禁有點寂寞,同時又爲城次開心。對雙胞胎弟弟來說,城太一直是最大的競爭對手。他們彼此是對方的目標,一路上相互影響。遇到阿走後,城次終於找到新的競爭對手,也就是新的目標。
「城太,快到了!」
城太急喘着向前衝刺,趕上了城南文化大與前橋科大。對方當然不會讓他輕易超前,但是城太現在已經沒把他們放在眼裏了。他的眼中,只看得見前方喜久井大和東體大選手的身影。
清瀨說。阿走從一旁伸出手,直接將清瀨的手機切換到免提模式。月臺上這麼吵,這麼做應該不會影響到其他人。清瀨歪着頭,露出不解的神情。阿走抓住他的手,把手機捧在兩人面前。
到了18.1公里處,出現了橫越相模川的湘南大橋。這裏沒有防沙林,城太總算可以從眼角看見廣闊的大海。河水與海水相互衝撞、融合,在河口附近激起白色大浪。
雖然還追不上,但是可以拉近距離。至少儘可能減少差距,剩下的就交給城次。東體大的榊,那傢伙,一直在折磨阿走,跟竹青莊衆人結下樑子。城太一想到榊就氣;看阿走任他糟蹋、沉默以對,城太心裏就覺得不忍。
葉菜妹她……該不會喜歡我吧?!
咦?慢着!每次都是我跟城次一起送葉菜妹回去的,而且葉菜妹也沒有不開心的樣子。
城次受到許多人喜愛,他也一視同仁地喜歡每一個人。這個「人人都好、什麼都好」的城次,對跑步表現出如此的熱情與執着,讓城太很驚訝。
我的紀錄頂多就是現在這樣了,但城次一定可以跑得更快。他一定可以前往我到不了的那個世界。因爲他擁有這種素質,因爲他已經不可救藥地愛上跑步了。
神童的聲音傳來,聽起來活像打電話來勒索贖金的綁架犯,非常含糊不清。
最後這段路是直線賽道,所以在一公里前就能看到平冢中繼站。然而,一旦有了目標物,反而會讓人心生一種再怎麼跑都到不了的錯覺。不可以心急。總之,一定要堅持下去,甩開這幾個選手,儘可能爭取好成績,再把接力帶交給城次。
[39] 又稱小天狗、青天狗或烏天狗。裝扮與大天狗一樣,穿着修行道袍,臉上長着像烏鴉一樣的嘴,背上一對黑羽翅,可以在天上自由飛翔的傳說生物。
葉菜子在人牆後方努力踩着腳踏車。
有朝一日,城次一定能夠奪得勝利。不管要花多少年時間,他會變得跟阿走一樣,甚至超越阿走,成爲一個又快又強、不輸給任何人的跑者。到了那個時候,我在做什麼呢?城太自己現在也不知道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絕對會一直衷心地爲弟弟加油,永遠不會改變。
阿走將口罩收進口袋,默默跟在清瀨身後走進車廂。
城次應該還沒發現,我們兄弟差不多要分道揚鑣了,城太心想。從出生到現在,我們總是在一起,做一樣的事,但這種狀況不可能持續到永遠。
「打給阿雪學長嗎?」阿走問,清瀨點點頭,這時電話好像接通了。
城次比我單純多了。
箱根驛傳果然還是在電視上看看就好,他心想,可以無所事事地一邊喫年菜一邊觀賞。自己本來可以從電視上看直升機的航拍畫面,欣賞三區這附近的海面、富士山和延綿不絕的道路。這麼祥和壯闊的風景,最有過年的氣氛了。
神童似乎是怕把感冒傳染給陪他的阿雪,纔會主動做出這麼嚴密的防疫措施。這時,手機好像轉交到他的手上了。
可能連清瀨都沒發現,城次偶爾會悄悄在深夜裏進行自主練習。他會躡手躡腳地離開被窩,以免吵醒城太,一個人到外面跑一個小時左右纔回來。
城太與城次交遊廣闊,周遭的朋友應該覺得他們倆都開朗又樂觀。這樣想是沒錯,而且城太也不討厭別人這樣看他。不過,城太覺得真正的自己,有一點可能跟大家想的略有出入。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就像上帝跟他開示一樣。
「真是個好女孩,對吧?」尼古說道。
這一天,葉菜子跟往常一樣細心地打理一切。爲了讓城次在開跑前放鬆心情,她特地到平冢中繼站陪他,也幫忙尼古搬運毛毯和飲料,並且在城次拉筋時,陪他聊天消除緊張感。
尼古非常欣賞葉菜子爽朗又善解人意的個性,簡直就像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滿意的感覺。
可是,問題又來了。尼古搓了搓着胡茬。她喜歡的,到底是雙胞胎的哥哥還是弟弟啊?
本來從她決定陪伴城次這點來看,以爲她喜歡的應該可以確定是弟弟了,沒想到現在她又興沖沖跑去幫城太加油。而且最後她簡直可以說是坐立難安,竟然還搶了人家的腳踏車。
她看上的到底是誰?該不會兩個都喜歡吧?
尼古百思不得其解,順口對城次說了句「真是個好女孩,對吧?」沒想到城次竟然回答:「嗯啊。」
城次臉上掛着燦爛的笑。
這小子,果然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尼古嘆了口氣,把注意力拉回比賽,確認領先集團里正陸續來到平冢中繼站的選手,依序分別是真中大、六道大、房總大。本來以爲去程會是六道大、房總大兩校的廝殺,沒想到意外出現一匹黑馬,觀衆的情緒無不爲之沸騰。
隨後,其他大學的選手身影也越來越清晰地逼近中。
「是老哥!老哥跑到前面了!」
城次興奮地大吼大叫,尼古連忙也探出馬路一窺究竟:「在哪裏?」正好目睹身穿黑銀相間隊服的城太超越城南文化、前橋工科的選手。連在人行道上騎腳踏車的葉菜子,也很難追得上他的速度。在此同時,相繼抵達中繼站的領先選手也開始傳遞接力帶了。
「喔!跑得好,跑得好!」尼古拍拍城次的背,「快到你了。準備好了嗎?」
「OK!我纔不會讓老哥一個人出盡風頭。等着看我的厲害!」
城次輕快地說,一邊轉動腳踝,放鬆筋骨。寬政大這時候,跟前頭的喜久井大、東體大之間還有一段相當遠的距離。
「你可別看城太把名次超前了就逞強。實力和時間差,不是一朝一日就能超越的。只要能夠縮短跟前頭選手之間的距離,就阿彌陀佛了。照這個想法下去跑,知道嗎?」
「知道了。」
城次點點頭,並在工作人員唱名後,站到中繼線上。尼古也站在他身邊等着城太到來,以及送城次出發。
東體大以第九名之姿抵達平冢中繼站。這時候,從大手町出發以來,已經過了3小時19分58秒。喜久井大比東體大晚十秒交接了接力帶,名列第十。然後再過15秒,城太將寬政大學的接力帶交到城次手中。
清瀨抓着收音機的天線尋找接收訊號的角度,一下子轉過來、一下子扭過去,活像在用探測棒找水源一樣。好一會兒後,他終於死心,摘下耳機,肩膀往車窗一靠。
葉菜子在這方面,跟別人有點不一樣。
[44] 城下町,位於小田原市的城池,原爲大森氏的據點,後爲北條早雲所奪,作爲北條後世五代的主城,北條氏滅亡後,由大久保、稻葉氏進駐。
原因是,他有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哥哥。
「看來在抵達蘆之湖前,都別想收到賽況的情報了。」
「你們兩個,到底有沒有認真在比賽!」
「這倒也是谷中笑着說,「只有十個人出賽的隊伍,可以說是破天荒。至少,從電視臺開始轉播箱根驛傳以來,還不曾有過前例。他們要是跑進前十名,恐怕只能讓那幾位大四生留級參賽了。」
「第四名到第十名,分別是動地堂大、大和大、甲府學院大、西京大、北關東大、東體大、喜久井大,都是經常參加箱根驛傳的學校。這場比賽共分爲去程優勝、明天的回程優勝,以及依時間總合評定的總優勝,到底會由哪幾所大學取得,現階段完全無法預測。」
「真的啊,嬉皮笑臉的。」
受到山壁的屏障,電視或廣播的訊號都無法順利接收。
「你對田徑選手的事,還真的很不熟啊。他在大約三十年前是大和大的王牌,而且曾經代表日本,參加過奧運的馬拉松大賽。現在的話,應該是在某個企業集團當顧問吧。」
聽到尼古這麼說,葉菜子不解地看着他。
「那我就這樣跟他說。」
城次只是不希望最親愛的哥哥和自己,被別人拿來比較。他只是一個「跟哥哥長得很像的人」,希望別人很自然地接受他這個人。他想要的就這麼簡單。
[41] 東海道,江戶時代由日本橋經西方沿海諸國至京都的街道,幕府時代在沿道各大名領地上設置五十三次驛站。
谷中接下來的口氣變得較嚴肅:「留級只是玩笑話。我想,這對他們來說,應該不會是問題。看到寬政大這次的精彩表現,一定會有新生想加入的。比賽有強校參加固然很好,不過,能有這種願意爲沒跑步經驗的年輕人敞開大門的學校參與,也是一件好事。畢竟,舉辦箱根驛傳的目的,除了培育世界級跑者之外,也是爲了拓展日本長跑界根基的版圖。」
沿着一號國道經過二宮
[42]
、國府津
[43]
到進人小田原城下町
[44]
爲止,一路上有許多細小的河川注人相模灣
[45]
,跑者必須渡過幾座小橋,而每座橋都是一段上下坡。
「城次在搞什麼?怎麼跑得瘋瘋癲癲?」
「他又不是會緊張的人,搞什麼啊?」
不論事先進行過的地形調查,或是之俞的試跑經驗,全被城次拋在腦後。這時的他根本無心於比賽,三魂七魄都被葉菜子勾走了。
「真是敗給你們了……我打個電話給灰二吧。」
城次當然知道這些女孩子沒有惡意,是他自己對這種事太敏感,所以他也從沒因此指責過她們的不是。
阿走沉默不語,清楚感覺到清瀨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算了,要笑要幹嗎的隨便你吧。阿走做好被繼續挖苦的心理準備。真想趕快上場跑步,這樣就能早點從這種無法言喻的曖昧感情中徹底解放,感受風的吹拂。
「在平冢中繼站第一位交出接力帶的選手,是真中大!以箱根四連霸爲目標的六道大,在29秒後取得第二名。第三名是房總大,和第一名相差不到50秒。沒想到三區結束時的局面,竟然出現這麼出人意料之外的發展。谷中先生,您怎麼看?」
「葉菜妹,爲什麼你分得出我們兄弟啊?」
說到城次的感情史,他是屬於被愛的一方。從以前到現在,他跟幾個女孩子交往過,也都是真心喜歡她們,只是每段戀情都不順,最後總是自然而然分手了。
啊,不對!老哥他好像是說「我們兄弟倆」,這什麼意思?是指我們兩個其中一個,還是,其實他是要說「葉菜妹喜歡跟我們做朋友」?這我也知道好不好!如果是這樣,老哥還真是大驚小怪。我也很喜歡跟葉菜妹做朋友,甚至希望還能跟她更要好咧。
「哎呀,這樣好嗎?」播報員打趣地說。
正當阿走納悶着,清瀨的手機響了。這一次他毫不猶豫地按下免提功能鍵。
但是尼古還沒來得及開心,城太就一臉嚇人的表情跑來,把接力帶交給城次的同時說了一句:「葉菜妹,她好像喜歡我們兄弟倆。」
箱根湯本車站前,阿走和清瀨正在等開往蘆之湖的公交車。他們必須趕在交通管制前抵達箱根山上,但有相同想法的人似乎不少,因爲上山的道路已經開始塞車了。
阿走一臉正經地反問。清瀨盯着阿走。
城次滿腦子都是葉菜子的事。
蹲在地上的城太,羞得連脖子都紅了。只見他笨拙地站起身,看都不敢看葉菜子:「嗯,謝謝。」
由於心有旁騖,城次跑得非常散漫。從大磯
[40]
回到一號國道,就連自己已經通過東海道
[41]
的松樹林道,他也渾然不覺。現在的他只是任憑景色流逝,機械化地擺動身體向前進。
「沒必要變更計劃。」
「要說最令人意外的,就是寬政大讓大家見識到他們的奮鬥精神。不過話說回來,谷中先生,寬政大的選手中有三個大四生。就算他們真的取得種子隊資格,明年該怎麼辦?照這樣看來,參賽人數會不足呢。」
城太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喘氣,調整呼吸:「爲什麼你們都沒說?」
城次不擅長平坦的賽道,因爲他在稍有起伏的路面上更能掌握節奏,也多虧了這樣,儘管這一路他跑得魂不守舍,還是能保持一定的步調向前推進。
阿走苦笑說。雙胞胎終於明白葉菜子的心意了,這不是件好事嗎?沒錯,這是好事,但是爲什麼我高興不起來?這感覺跟因爲跑不好而心慌意亂時一樣,胸口好難受。感覺就像細胞燃燒不完全,身體因此囤積了一堆多餘、沒有用的熱量。
城次大叫這麼一句,頭也不回地衝出去,留下中繼站所有人一臉目瞪口呆。
「瞭解,那我就和城太去小田原的旅館。了不過,讓葉菜妹住橫濱沒關係嗎?」
葉菜子原定要去王子所在的橫濱的飯店投宿。等城次跑完四區,應該也會到橫濱跟他們會合。
「你到底在說什麼,灰二哥?喂,等一下!」
「有啊!」
[42] 二宮,神奈川縣中南部中郡的都市,面對相模灣,北有大磯丘陵,平安時代相模國二宮川勾神社所在地爲名
沒想到清瀨就這樣放過他,話題回到正事上。阿走不禁抬眼看他。
「邪念?有這麼嚴重嗎?」
兩人回過頭,發現葉菜子就站在身後。她似乎已經把腳踏車還給車主了,一邊擦着額頭上的汗水,一邊笑着對城太說:「你好厲害。」
「第十一名,灰二哥!」
什麼情況?葉菜妹真的喜歡我?
尼古抱住城太的肩頭,好像恨不得把他藏起來一樣,硬把他拖到中繼站後面。
「我說阿走,」結束通話後,清瀨扭了扭僵硬的脖子,「今晚你別在橫濱的飯店吵架喔,我和王子可沒有把握能排解你們之間的糾紛。」 「吵架?你在說什麼?」
「說到這個,剛纔城太在平冢,也是一張臉紅通通。」
阿走不自覺地提高聲音問。尼古好像被搞糊塗了。
城次因爲覺得不可思議,所以問過她本人。不過,葉菜子好像不太懂他的問題。
咦!慢着!等等!如果老哥的意思是,葉菜妹有「那個」意思,那不就表示她喜歡……?雖然或許是老哥也說不定,不過,如果她喜歡的是我呢?怎麼辦怎麼辦?我會高興死……所以,我是不是該下定決心,跟她告白看看?
「得想辦法把城次的注意力轉回比賽上纔行。」清瀨說。
「這人是誰啊?」
「我會……」阿走思考一下,說出他的回答。
「是嗎。」在世界級舞臺上跑過的人,說起話來果然不一樣,阿走心想。
「如果是你,會怎麼跟城次說?」清瀨看着窗外。杉木的枝葉近到要擦到車窗了。
「沒有,因爲他跑得很完美。」
「我可沒這麼說。只是,爲什麼你偏偏這個時候才發現?萬一害城次受到影響怎麼辦?」
尼古可能感覺到清瀨口氣中透露的不耐,開始說明情況。
阿走與清瀨搭上經舊道開往蘆之湖的公交車,兩人並肩坐在雙人座上。這條路線的道路比較窄,而且繞得比較遠,但至少沒有一號國道那麼多車,或許反而比較快。
「第十一名的寬政大也值得關注,」谷中完全一副感動不已的口吻,「雖然在一區排名敬陪末座,之後卻以穩健的步調力爭上游。這雖然是一支只有十個人的隊伍,但每個隊員都很有實力,區間選手的安排也針對每個選手的特性來分配,真的非常高明。說不定他們真的能取得種子隊資格,不,最後甚至可能拿下更好的名次呢。」
她絕對不會把城太和城次搞混,就算兄弟倆穿着一樣的外套或是背對她,葉菜子總是能毫不猶豫、正確地叫出雙胞胎的名字,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更難得的是,她從不曾嘗試找出城太和城次個性上的差異,就好像沒人會刻意指出清瀨和阿走有什麼不同。
喂喂喂,城太變成這副德性,那城次不就也……尼古搔搔頭。
「咦?我撥成阿走的號碼了嗎?」
公交車內熱烘烘的暖氣,讓人腦子昏昏沉沉,很不舒服,跟那種明明想睡、卻遲遲無法睡着時的感覺很像。阿走像是要回避清瀨的視線,挪動一下腰部,讓身體深深埋入座椅中。
「對啊,現在才發現。怎麼辦?」
這時候,出現在電視畫面上的,正好是跑四區的城次。
[40] 大磯,位於神奈川縣南部中郡的都市,爲東海道五十三次驛站之一。
「嗯……阿走也聽得到嗎?這樣的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城次也知道自己這樣的要求,是有點過分而且傲慢,對於有個和自己長得很像的哥哥,他其實沒有任何不滿;相反的,小時候他還會故意模仿城太的動作來捉弄朋友,而且樂在其中。
「發生什麼事了?」
「你就說吧。」
「雙胞胎啊,好像發現葉菜妹的心意了,所以城太跑完後整個人都酥了,開跑的城次也跟着酥了。」
解說員谷中接着分析道:「是的,雖然本次大賽前,大家都預測會是六道大和房總大的雙雄對決,結果真中大也加人這場激戰。在這之後的四區,還有上山的五區,還會出現什麼樣的變化?真是讓人非常期待。」
爲了驅走身上的寒冷,阿走原地踏步着,同時把小電視的音量調大聲。電視中傳來平冢中繼站的賽況,播報員的聲音聽起來也十分興奮。
「你有話要跟城太說嗎?」
四區是前半段與後半段地貌落差很大的區間。在進人小田原市街之前,都是氣候比較溫暖、跑起來比較不費力的沿海道路;一旦穿過市街、來到臨近箱根登山口地帶,氣溫便急遽下降,跑步時還得正面承受從山上吹襲而下的冷風。最後三公里則是一段漫長爬升的坡道,尤其是最後一公里,簡直已經可以說是登山道,完全就是陡峭的上坡。
[43] 國府津,神奈川縣小田原市東方地名,面對相模灣,平安時代爲相模國府外港。
「什麼!不會吧?!」
邊跑邊胡思亂想的城次,臉上洋溢着無限春光。
四區是從平冢到小田原,全長20.9公里。在箱根驛傳各區間當中,屬於短距離賽道,但爲了在交棒時讓五區爬坡選手取得優勢,四區選手還是不能大意。
因爲兄弟倆長得很像是不可抹殺的事實,所以城次倒不是在氣她們總得先頓一下的微妙反應。他討厭的,是那些女生老是想找出他與城太的不同。
不過,如果是在很喜歡的女孩子面前,他就會拼命地想要強調「城次」的身份。每當女友的反應出現瞬間的空白、努力想找出他和城太之間的差異時,城次總會覺得有點受傷,甚至很想問女朋友:你覺得我會騙你嗎?
「現在才發現?」清瀨對着手機說,語帶無奈的嘆息。
清瀨看阿走一眼。阿走心想,幹嗎看我?
「怎麼了嗎?發生什麼事了?」宛如銀鈴般的聲音傳來。
[45] 相模灣,位於神奈川縣南方的海灣,由真鶴岬至城島朝北連成一線的海域,漁獲豐富。
「你是指葉菜妹喜歡你們倆的事?」
現在的城次沒有半點企圖心,完全無意追趕前方的喜久井大與東體大。打從在平冢中繼站接過接力帶起,他與這兩校的時間差既沒有拉長也沒有縮短,一心一意都在揣測葉菜子的心意。
「搞到最後,全世界就剩你還不知道,」清瀨笑着說,「公交車終於來了,上車吧。」
「說得好,谷中先生。」清瀨喃喃說道。
「你沒撥錯,這是我的手機。」清瀨似乎懶得說明免提模式這個功能。「到底怎麼了?」
到這裏爲止,時間是3小時20分23秒,寬政大終於把排名拉到第十一順位。城太跑完三區21.3公里,取得1小時04分32秒、區間排名第十的好成績。
是尼古打來的。
「希望城次可以摒除邪念,把精神集中在比賽上。」
「嗯,還是說,是我誤會了?」
「都這樣了,還能怎麼辦?我會注意城次的狀況,必要時會想辦法處理。」
「喲!灰二,事情有點不妙。」
舉例來說,當他的女朋友到家裏玩、城次到玄關迎接時,對方一定會問「……你是城次吧?」高中時,當他和城太穿着相同的制服、走在學校走廊上,他的女朋友一定不會從背後叫他,而是先繞到雙胞胎前面,比對出誰是城太、誰是城次後,纔開口跟城次講話。
「爲什麼?什麼意思?」
「我和老哥,算是長得很像的雙胞胎,連大學的朋友也常把我們兩個搞混,叫錯名字。」
「住在竹青莊的人,應該也不會搞錯吧?」
「那是因爲,嗯,我們相處的時間很長啊,
葉菜子陷入一陣沉思
這是發生在兩兄弟送葉菜子回「八百勝」的途中。葉菜子走在雙胞胎的中間。城次感覺另一邊的城太也在默默等待她的回答。
「因爲我從來沒想要分辨你們兩個,所以不知道怎麼回答,」葉菜子說,「第一眼見到你們,我就覺得城次和城太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兄弟。對我來說,你們兩個同時出現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你們倆又都很……很帥。」
啊!城次差一點邊跑邊叫出聲來。
我想起來了!葉菜妹說過我們兩個人「很帥」!她果然喜歡我們,只是後來也沒說到底是喜歡誰。
不管葉菜妹喜歡的是老哥還是我,都無所謂。不管我和老哥有哪裏相像、哪裏不一樣,葉菜子都能全盤接受。她對我來說,永遠都會是一個特別的存在。
可是……城次又再次淪陷在思緒的汪洋。我一直以爲葉菜子喜歡的是阿走呢。
這就是爲什麼,雖然城次對葉菜子有好感,卻不敢積極表態的原因。
不管是夏天集訓時,還是她來竹青莊玩的時候,葉菜子經常跟阿走講話。阿走跑步的姿勢,真的很漂亮。雖然城次覺得把「漂亮」兩個字用在同性身上,感覺有點彆扭,但他是在看了阿走跑步的樣子後,才頭一次體會到認真投入一項運動時的力與美。
阿走是個只懂田徑的傻瓜,社會適應能力似乎也不太高明,但是他擁有非常純真的一面。阿走不像我可以馬上跟別人稱兄道弟,但是他會一邊發出「嗯、嗯」,一邊想着該怎麼響應,努力去了解對方與自己。
阿走的生存之道,跟他跑步的樣子很像:強而有力、直視前方,永遠對眼中看到的一切抱着希望與期待。
正因爲如此,雖然城次常跟阿走吵架,卻還是很喜歡他。城次總是想象着,如果自己能像阿走那樣跑,眼前看到的會是什麼樣的世界。他一直以爲,葉菜子既然對田徑比賽那麼着迷,一定也會喜歡阿走。
而且,阿走應該也不排斥葉菜妹纔對。
「喂!城次!有沒有聽到我在叫你?喂!」
房東的怒吼聲,終於讓城次回過神。
咦?這裏是哪裏?城次環顧四周,前方的選手穿着東體大和喜久井大的隊服,而他現在正跑在橫跨酒勾川
[46]
的大橋上。這裏是15公里處,快要進入小田原市街。
寬政大從大手町出發,經過4小時24分47秒,在小田原中繼站交出接力帶,與喜久井大並列第十。
「什麼時候該認輸,是最困難的決定。實力越強的棋手,在發現自己贏不了的時候,就會努力思考該怎麼承認失敗。如果他已經盡了所有努力想逆轉,甚至抱着必死的決心去分勝負,卻還是被對手圍剿,這就是該認輸的時候了,就算當時棋盤還沒整個下滿。沒有人會因爲這樣去責怪棋手,說他怎麼下到一半就認輸。相反的,棋手在適當的時機投降,就算輸了比賽,也會被稱讚『識時務者爲俊傑』,因爲他一直都抱着必勝的決心,也確實堅守到最後一刻。」
[53] 塔之澤溫泉鄉,江戶時代起即「箱根七湯」之一,廣受騷人墨客與政要喜愛的溫泉地,由早川溪谷中湧出東鄰箱根湯本溫泉,結合成獨具風格的溫泉旅館區。
神童像是被這陣加油聲推着跑,一路撐到宮之下十字路口左轉,抬頭望去。看了就討厭的上坡道,又在前頭嚴陣以待迎接跑者。
他怎麼會比剛跑完20公里的我還燙?城次愕然望着神童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山裏。我簡直就是渾球!爲什麼不能集中精神好好跑?神童就算感冒了,還是那麼相信我、等着我。這些我明明都知道,爲什麼沒跑出更好的成績,再把接力帶交給他?
「什麼意思我不懂,阿走要我轉達這句話給你,」房東說,「『喜歡就好好跑下去』!完畢。」
[49] 魚竹輪,圓筒狀魚糕。
「你那邊怎麼那麼吵?」清瀨說。
神童剛踏出魚糕門市的廁所,往停車場走來,現場的觀衆見狀,紛紛讓出一條路給他,原因不完全因爲他是即將出賽的寬政大選手,而是他的樣子實在太怪異了。
「神童的手好燙!」
一般來說,風祭這一帶與蘆之湖之間的氣溫大約相差兩度。阿雪分析,還是讓神童穿上長袖運動衫比較好。
城次突然想起清瀨的話。
神童驚訝地轉頭,兩眼直盯着阿雪。這句話,或許會對神經緊繃、戰戰兢兢的神童,在身心上都造成不良影響,但就算這樣,阿雪還是沒辦法不說。
這是什麼天外飛來一筆?還是說,我在不知不覺間,連耳朵都燒壞了,開始出現幻聽嗎?房東的破鑼嗓音透過擴音器傳來,神童努力集中精神聽他說。
跑完最初的一公里,神童花了3分30秒。雖然是上坡路,但這樣的速度還是偏慢。在小田原中繼站同時出發的喜久井大,現在已經跑到前頭,連個背影都看不到了。
四區的各校選手正陸續接近中繼站。阿雪陪在神童身邊等待城次到來,預計再過不久他就會抵達小田原中繼站。
神童跑到函嶺洞門隧道
[52]
時,本來在小田原中繼站比寬政大晚出發的橫濱大選手追過了他。隧道的左面臨河,右面則是格子狀水泥牆柱。射入隧道內的光線與牆柱形成一幅黑白相間的畫面,橫濱大的選手若隱若現地向前跑去,看起來就像一部等秒間隔的幻燈片。神童只能目送他離去。
「神童!灰二打電話來。」阿雪揮了揮手上的移動電話。
「這個模樣,如果再加上一頂安全帽,肯定上得了《安田講堂
[51]
寫真集》。」阿雪心裏一邊這麼想,一邊把手機遞給神童。
進入宮之下溫泉鄉
[56]
,通過富士屋旅館前方時,許多前來這家老字號溫泉旅館過新年的遊客,擠滿狹窄的道路兩旁。神童的名次漸漸落後,到這裏已經被三所學校超越了。但這些素未謀面的遊客還是大聲地爲他打氣:「寬政加油!」或許他們在電視上看到了寬政大的介紹,期待這支弱小田徑隊能有活躍的表現吧。
一輛開往箱根湯本的小田急浪漫特快車,從他的右手邊駛過。
「神童,圍棋這玩意兒啊……」
面對這樣的城次,阿雪只說了這麼一句。他知道城次對自己的成績不滿意,但這種情況下,旁人實在很難給他安慰或鼓勵。就外人看來,城次爲寬政大學帶來了希望,表現可說可圈可點。就算城次心裏覺得不服氣,也只能靠他自己排解了。
城次的速度毫不遜於喜久井大的選手。他不顧一切地緊跟着,在嚴峻的爬坡路上,抬頭挺胸向前奔馳。
「很難受嗎?神童?如果真的很難受,就舉起雙手,我會馬上下車阻止你再跑下去。」
[56] 宮之下溫泉鄉,「箱根七湯」之一,標高420米,位處箱根溫泉鄉中心處。
接下來,阿雪爲了隔天的出賽而前往蘆之湖,城次則是出發到橫濱的飯店集合。「八百勝」老闆開着小貨車帶尼拉回商店街,爲明天晚上的慶功宴做準備。每個人都有自己該做的事,也有自己該去的地方。
[50] 半片,魚肉山芋餅。
[51] 1968年,東京大學學生(醫學部的全體鬥爭委員會)發動學生運動時曾佔領安田講堂,後來機動隊才強行解除學生的封鎖,這次事件後來被稱爲東大安田講堂事件。此事件發生後,安田講堂長期荒廢,直到1988年至1994年修復完成後纔再度啓用。
怎麼已經跑到這裏了?觀衆的加油歡呼聲彷彿這一刻才傳入他耳裏。城次嚇了一大跳。
「只有速度纔是衡量一切的基準嗎?那我們幹嗎跑步?去坐新幹線啊!去坐飛機啊!那樣不是更快!」
「我知道。」神童帶着微笑,站上中繼線。
「嗯。」城次揉了揉眼角,挺起胸膛。
穿過箱根登山電車的高架鐵橋,左手邊是早川
[48]
潺潺的溪水,城次終於來到最後一公里的上坡道。好喫力。前半段跑得太心不在焉,導致他現在跑得很不順。
神童在意識模糊的狀態下,挑戰箱根登山賽道。他感覺自己頭上好像套着一層透明泡膜,周遭的聲音和身體的感覺都離自己好遠。
「知道了。」阿雪很乾脆地答應了。因爲如果讓跑者有任何一點牽掛,都有可能影響到跑者的專注力。
位於風祭車站前的中繼站,就設在小田原魚糕工廠的門市停車場上。中繼站裏聚集了許多觀光客,穿着魚糕工廠吉祥物人偶裝的工作人員正配合着音樂跳舞。太鼓陣頭響徹雲霄,讓現場就像祭典的最高潮一般熱鬧滾滾。
其他的事,就等跑完再說吧。
沿着早川爬到7.1公里處,是大平臺
[55]
的髮夾彎。一旁的陪跑車,引擎也發出低沉的呻吟。原來不是隻有我覺得痛苦,連機器也在受這條山路折磨。神童恍惚地想着。
「辛苦了。」
教練車上的房東再次大吼,城次揮了揮右手錶示「我在聽」。我得把心思放在比賽上纔行。城次接過瓶裝水,把水往自己頭上一淋,舔了舔流到嘴角的冰涼水滴。
「請把這些東西裝袋後密封,交給八百勝老闆。上面有感冒病毒,阿雪學長你千萬不能把這些東西留在身邊。」
有必要這樣神經質嗎?阿雪心想,但神童一臉認真地看着他。可能是因爲就要上場了,纔會讓他緊張成這樣吧。
「神童!」
但是你說得對,阿走。我會好好跑下去,因爲我是真心喜歡跑步。我要爲了在這有苦有樂的一年間認識的所有人而跑。不管是衷心的打氣,還是無心的中傷,我全都收下,把它們轉化爲飛躍而出的強勁步伐。現在,我要盡情享受我們最喜歡的「跑步」這件事。
[52] 函嶺洞門隧道,1931年竣工,位於神奈川縣足柄下郡相根町,爲防止一號國道線路段落石所建造的隧道。
城次垂頭喪氣,阿雪抓着他的頭輕輕地搖晃,接着說:「我沒辦法阻止神童。我知道應該阻止他上場,最後還是做不到。」
雖然寬政大學終於擠進前十名,城次心裏卻只留下滿滿的懊悔。
東體大選手的身影,已經完全進入他的視野中。
那個時候,他還不懂清瀨對阿走說這話的意義。現在他懂了。想去箱根,搭浪漫特快就到得了,還能在車廂裏蹺腳喫着冷凍橘子,輕鬆又快速。
一切還沒結束。不會就此結束。不論是寬政大的箱根驛傳,還是城次的懊悔或喜悅。正因爲覺得自己還沒達到目標,纔會有無數個「下一次」的努力。
你在拽什麼啊!城次忍着不笑出來。連自己的心意都沒發現,你還好意思說別人!
神童那對因發燒而有點渾濁的雙眼,這一瞬間竟閃過一抹清澈的光芒。阿雪與神童四目相望,再次開口說:「就算你這麼做,也不會有人會怪你的。所以,真的撐不下去時,拜託你一定要立刻棄權。」
神童還是那副打扮。毛巾包住了大半張臉,上頭又戴着兩層口罩。而且,因爲他在發燒,走起路來有些不穩。
這種時候,灰二也沒別的話可說了。阿雪和神童都瞭解他的心情。神童一旦棄權,寬政大學的箱根驛傳就到此爲止,所以,神童無論如何都得撐到蘆之湖。
神童雙手握拳,搖了搖頭。這是驛傳,如果不能十個選手跑完每一個區間就不算完成。我絕對不會認輸。就算結果會很難看,就算錯失光榮退場的時機,我還是要跑下去。只要我的雙腳還能動,不,就算倒下了,我用爬的也要爬到蘆之湖。
比賽還在進行,他們還有許多機會。城次跟「八百勝」老闆和尼拉揮手道別後,和阿雪一起走向風祭車站。
「我也是。」
「這裏挺冷的,」清瀨透過電話傳遞情報,「現在大概4度左右,不過山上有云,氣溫有可能再下降。」
「把頭抬起來,你已經跑得夠好了,」阿雪輕聲告訴依舊垂着頭的城次,「有的時候,就算再怎麼努力,也不見得能達成目標。可是,正因爲這樣,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不是嗎。」
「神童身體狀況怎麼樣?」
阿雪帶着城次離開喧鬧的人羣中,來到「八百勝」老闆和尼拉等待的地方。
「真的很痛苦的話,中途棄權也沒關係。」
當城次在小田原本町
[47]
的十字路口右轉時,終於追上喜久井大的選手。雖然溼漉漉的髮絲受到箱根來的冷風吹拂,卻讓人覺得通體舒暢。
這時候,鼓聲突然狂飆起來。房總大的選手以第一名順位,率先交出了接力帶。緊接着到場的是大和大。它在平冢時還排名第五,卻在這一區提升了名次。至於「箱根王者」六道大選手的身影,則到現在都還沒出現。這出乎意料的發展,在觀衆羣中引起一陣騷動。
繡着「寬政大學」銀色字樣的接力帶在風中飄揚。神童沒答腔,接過接力帶的瞬間握到了城次的手,接着就從小田原中繼站出發了。
阿雪單手捂着耳朵,朝手機扯開嗓子大喊「是魚竹輪
[49]
和半片
[50]
在跳舞。別管這個了,你那裏的天氣怎麼樣?」
房東還沒說完,神童就聽出他想說什麼。
[48] 早川,全長21公里,位於神奈川縣西南部,發源於蘆之湖北端,向北流經仙石原由湯本改爲東南流向,於小田原市注入相模灣。
「神童!阿雪!」
「阿雪學長,我實在很不甘心。」城次說完,緊抿着嘴。
阿雪接過防寒外套,和神童一起走向中繼線。甲府學院大、動地堂大、北關東大,依序交遞出接力帶。到這裏爲止,這一批選手跟第一名房總大的時間差約爲四分半。由於各校的時間差不大,比賽在五區的登山路線上極有可能發生逆轉,最後究竟是哪所學校取得去程優勝,現階段仍很難預測。
「他現在去廁所。啊,回來了,我叫他聽電話。」
好痛苦、好難過。好痛苦、好難過。這兩個詞彙,在腦髓形成一道漩渦,順着背脊而下,充斥他的體內。不可思議的是,他想都沒想過要放棄。
「城次現在好像正在跟喜久井大爭第十名。」
難關還不只如此。15公里過後是一號國道的最高點,標高874米。在五區全長20.7公里之間,標高的差距就有東京都廳的三倍之多。
「叫我一定要多補充水分。」
「八百勝」老闆說。這天一早,他就帶着尼拉守在小田原中繼站附近。神童將決心藏在心底,不發一語點點頭。由於他身體不適的情況實在太明顯,「八百勝」老闆知道問他「你還好嗎?」這種話等於白問,於是只默默在一旁守護他,看着他撫摸尼拉的頭。
大和大抵達後20秒,真中大也進入小田原中繼站。再七秒之後,終於輪到落後到第四名的「王者」六道大把接力帶交給五區選手。
小田原中繼站所在的箱根登山電車風祭車站,傳來一陣奇妙的樂聲。
但是,這不是我要的。我,我們想去的地方,不是箱根。我們的目的地,一定得靠着跑步才能到達,那是個更遠、更深,更美麗的地方。雖然我現在沒辦法馬上去到那裏,但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親眼目睹那裏的風景。在那之前,我會一直跑下去。看着吧,熬過這痛苦的一公里,我會離那個世界更近一點。
西京大和東體大的選手也抵達中繼站了。工作人員的廣播聲響起:「接着抵達的是,喜久井大、寬政大。」阿雪猶豫着到底要不要開口,最後還是叫住正準備踏上中繼線的神童。
[55] 大平臺,神奈川縣足柄下郡箱根町的地名。
離開還保留着古老民房的塔之澤溫泉鄉
[53]
後,有好幾處連續彎道。蜿蜒的賽道緩緩地向上爬升。神童在視線模糊的狀態下,勉強摸索着路線。跑彎道時必須由內側切向內側,因爲沿着路邊跑會增加許多不必要的距離。
「城次!」
體內一股寒意直竄,皮膚上卻不斷冒汗。溼透的T恤被風吹得冰涼,卻不能降低身體表面發燙的溫度。每踏出一步,腳底的衝擊就引發頭痛,鼻塞也嚴重到讓人無法正常呼吸。
通過位於3.4公里處的箱根湯本溫泉街後,四周的景色開始轉換成峽谷的面貌。
[57] 小湧園,位於神奈川縣足柄下郡箱根町二之平小湧谷的溫泉觀光地,腹地中有許多有形文化財產。
在五公里處保持沉默的教練車,首次傳來房東的喊話。
「走吧。」
神童脫下防寒外套、交給阿雪。他在隊服底下多穿了一件接近銀色的灰色長袖T恤。登上箱根山後,氣溫會隨之下降。其他大學的選手中,也有不少人穿上長袖T恤。
[47] 本町,神奈川縣西南部的都市,自古即爲箱根山嶽東麓要地,以北條氏主城爲著稱。
兩腳又酸又痛。可能是因爲發燒,開始引發關節炎。但是,真正的上坡,接下來纔要開始。穿過箱根登山電車的出山鐵橋
[54]
下方,神童踏着搖搖擺擺的步伐,上坡卻無止無盡。這時他的平均速度已經降到一公里3分35秒。
城次全力奔馳在恬靜又古老的小田原街道上。這一帶的居民傾巢而出,沿着街道爲選手送上聲援。每年過年時,這鎮上的人大概都會來幫箱根驛傳的選手加油吧。城次有這種感覺。他們平常雖然和跑步扯不上任何關係,這個時候也會把它當成自己的事,全神貫注看着飛馳過街上的選手。
[54] 出山鐵橋,原名爲早川橋樑,位於神奈川縣足柄下郡箱根町,是箱根登山電車路線其中一段,跨越早川之上。
城次和喜久井大的選手使出渾身解數,並列着往前奔,雙方互不相讓。最後那幾步,兩人屏住了呼吸往前衝,同時越過中繼線。
被箱根登山電車鐵道和早川包夾的一號國道,一路通往箱根湯本,並繼續往更遠的山區延伸。
人聲嘈雜中傳來一陣呼喚,原來是「八百勝」老闆牽着尼拉來了。這兩天因爲竹青莊的人都不在,所以請「八百勝」老闆幫忙照顧尼拉。尼拉看到神童和阿雪後,興奮地拼命搖尾巴示好。
[46] 酒勾川,位於神奈川縣西部的河川,源自富士山東麓,由小田原市東方流入相模灣。
「灰二怎麼說?」
城次的區間紀錄是1小時04分24秒,在同樣跑完四區20.9公里的選手中排名第十一而在三區跑了21.3公里的城太,區間紀錄是1小時04分32秒,名列第十。不論從距離或城次與城太的實力來看,城次確實應該可以拿到更好的成績纔對。
能參加箱根驛傳,真好;能體會什麼叫做認真的跑步,真好。
神童摘下口罩和毛巾。
「我沒事。」神童一接過電話就劈頭這麼說。他因發燒而沙啞的聲音,一點都不像沒事的樣子。神童和清瀨講了一下後,掛掉電話。
位於10公里處的小湧園
[57]
標高610米,而小田原市內的標高是40米。也就是說,選手們一口氣必須爬升五百米以上的高度。
或許是看到了神童的決心,接下來房東什麼都沒再多說,直接關掉麥克風。
多虧了到小湧園爲止的這段彎道,讓神童勉強抓到了跑步的節奏。每過一個彎,就確實感覺到自己又往上爬了一點。但是接下來的路段上,彎道數量減少,沿途也幾乎沒有遊客了,路邊只剩下溶化的殘雪。神童只能在這淒涼的景色中,一個人默默埋首以一號國道最高點爲目標跑上去。
通過惠明學園正門前的時候,因爲海拔高度上升,嘴裏呼出的氣息也開始變白。這時的氣溫是3度,吹東南風,風速3.0米,天空一片湛藍晴朗。
故鄉的雙親,應該正守在電視機前,擔心着自己的賽況吧。不用擔心,等比賽結束我就會回去,帶着姆薩一起回家,告訴你們箱根驛傳是多麼好玩、多麼精彩的比賽。
神童在15公里處補充水分時,從給水員口中得知「目前是第十七,和第一名相差大約十分鐘。」不知道什麼時候,似乎又被兩所學校超越。神童把水倒入因發炎腫脹而變窄的喉嚨,本來以爲冰涼的水應該可以稍微減輕身體的痛苦,結果水在進入胃部之前就已經變溫。
和第一名的時間差超過十分鐘的隊伍,回程將被安排在同一組同時出發。神童無論如何都想避免這樣的結果,因爲明天怎麼開跑,會對阿雪跑第一棒的心情,以及回程所有隊友的士氣造成影響。
由這裏開始先是一段下坡,之後就是往最高點挺進的爬坡路段。神童奮力向前,體力已經幾乎要耗盡。他伸出拳頭捶打感覺開始抽筋的大腿,也像在鞭策自己一般。
蘆之湖閃耀的波光映入眼簾。
這是到達蘆之湖之前的最後一個下坡道。這時的神童,甚至不確定自己的身體是否真的在向前移動。身旁傳來一陣腳步聲。又有一所學校超過他了。
由於無法順利切換上下坡的跑法,速度拉不起來,一股懊惱的情緒湧上神童的心頭。我不想輸!不管再怎麼難看,不管被幾所學校超越,我纔不要在這種地方輸給自己。這份意志,正是讓神童繼續奔跑的動力。
到了元箱根
[58]
,耳邊傳來遊客的歡呼聲。穿過19.1公里的大鳥居之後,神童的意識開始恍惚。
蘆之湖畔恩賜公園
[59]
內的新芽、聳立在湖面對岸的富士山、最後直線賽道上拉拉隊敲打太鼓的聲音,這些神童全都看不到、聽不到,就連痛苦的感覺也不復存在。
[58] 元箱根,神奈川縣箱根町的一部分,由蘆之湖發跡的村落,內有箱根神社與關所遺址。
[59] 恩賜公園,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由宮內省將天皇所有領土改建爲公園,存在日本各地。
只有「向前跑、向前跑」這句話,有如咒文一般,在神童蒙上霧靄的腦袋裏迴盪着。
阿走和清瀨在稍過正午時抵達蘆之湖,小電視又再度接收得到訊號,畫面上出現的是城次跑在四區後半段的身影。
清瀨分別打電話給教練車上的房東,以及在小田原中繼站的阿雪,對他們各自說明傳話內容與指示。這段時間,阿走晃到不遠處眺望湖面。
眼前的景色讓阿走難以想象,幾小時之前,他還在大樓與柏油路的世界裏。圍繞在平緩羣山當中的湖面映照着天空,閃耀着銀色光芒,宛如覆着一層薄冰。海盜船造型的遊湖船悠揚地橫切過湖面,劃出一道道漣漪。富士山彷彿披着純白的雪裳,鳥瞰着這幅美景,清晰動人的身影映人眼簾,有若近在咫尺。
這恬靜優美的景緻,看來有如經過加工雕琢般的不真實。
然而,作爲箱根驛傳去程終點兼回程起點的蘆之湖停車場,卻與這壯麗的大自然形成強烈對比,場內人聲沓雜。等待五區跑者到達的觀衆與工作人員,早就將停車場擠得水泄不通。雖然從湖面吹來刺骨寒風,但聚集在停車場的羣衆,手上都拿着協辦企業販賣的啤酒,或當地居民熬煮的豬肉蔬菜湯,熱切盯着特別搭建的巨型電視牆。
點滴注射完後,醫生離開了。阿走和清瀨,一直待在神童身邊照顧他。搭教練車趕來的房東,以及等到交通管制解除、好不容易纔抵達蘆之湖的阿雪,也來到神童枕邊集合。
阿走不禁覺得好笑,因爲大家聽起來好像硬擠出聲音來一樣。大概是因爲這羣人本來就比較內向害羞吧。
阿雪將手機交給神童。神童和姆薩互相稱讚起對方奮戰的結果。
「要是城次沉不住氣跟她告白了,我擔心會影響到明天的比賽。」
醫生驚訝地搖搖頭繼續說:「他的感冒症狀本來就很嚴重,再加上疲勞和脫水的雙重打擊,當然會倒下。幸好他還年輕,體力也不錯,應該不至於引發肺炎。今晚就讓他好好休息吧。」
阿走不自覺地緊握拳頭。屏幕上出現喜久井大跑五區的稻桓選手,今年才大學二年級。
阿走和清瀨一起站在終點線旁。這時還看不到寬政大的隊服。
神童已經出現脫水症狀了,連能不能抵達終點都是個未知數。阿走急忙拿出手機,撥出湖畔旅館的號碼。清瀨也去找主辦單位的工作人員,請他們協助準備擔架。
「到此爲止,」清瀨望着屏幕,神情嚴峻,「十分鐘了。」
「他這個樣子,竟然還能跑完。」
東體大抵達終點時排名第十一,成績是5小時38分53秒,和第一名差了7分47秒。這樣的成績,回程仍然很有希望再把名次往前推進。
神童非常強,而且還向阿走親自示範了跑步應該是什麼樣子。
跑下去就代表一切了。
「喔——」手機另一頭突然沉默了一下,然後才傳來一陣有點壓抑的加油聲。
「神童兄你沒事吧?」
跑完山路的選手,一個接一個抵達終點。在現場等待的隊友羣起而上,照料並慰勞他們,簇擁着離開停車場。
「城太那傢伙一直吵着說肚子餓,可以讓他去買魚糕嗎?」
在這段轉播當中,真中大、帝東大、曙大也相繼越過終點。又過了一會兒,城南文化大也以第十五名的成績抵達終點,時間是5小時40分56秒。
然而,殘酷的是,這時離房總大抵達終點的時間,已經超過十分鐘觀衆紛紛發出扼腕的嘆息聲。只見選拔隊選手失望地仰天嘆息,然後隨即立刻打起精神,向前全力奔向終點,取得5小時41分33秒的成績。只差27秒。選拔隊回程必須與同樣未能跑進十分鐘限制的選手一起出發。
「在我和阿走到之前,你儘量別讓城次和她獨處。」
阿走不得不承認,神童真的很強。今天如果讓阿走來跑五區,或許寬政會取得更好的名次,但這不代表阿走贏過神童。
「大家今天都非常努力,」清瀨開始說,「寬政大在去程結束時排名第十八,雖然不是很理想,但是回程,我們絕對還有機會。」
「不,該道歉的是我,」清瀨打斷神童的話,「是我判斷能力不足,把所有對外交涉的事都丟給你,明明知道你已經很累了還……勉強你。」
「阿走,」不知何時,清瀨已經來到他身後,「聯絡旅館,請他們鋪好棉被。如果他們有認識的醫生,也請醫生來一趟。」
「就這些?」手機傳來KING的聲音,「沒別的更有用的建議嗎?」
「爲什麼?」王子的口氣擺明了一副想看好戲的樣子。
看神童沒有躺下的打算,阿走將姆薩之前穿的防寒外套披到他的肩上。神童拉住外套胸口的位置,用堅定的口氣說:「只要好好睡一晚,我就會好了。明天早上,我一定會負起照顧阿雪學長的責任。」
「聽說雖然房東勸神童棄權,但神童沒有答應,」清瀨低聲說,「希望他沒事。只要他能平安到達這裏,不論時間還是名次,都、都……」
「是神童!」
跑在首位的學校,是在小田原中繼站以第一名之姿交遞接力帶的房總大,緊接着是進入山區後急起直追、扳回劣勢的六道大。雖然途中順序有所變動,但去程的比賽結果仍如賽前衆人所預測,目前第一是房總大,六道大以些微差距排在第二。
我,我們這羣人,到底爲了什麼而跑?
出場的二十支隊伍中,寬政大以第十八名的成績跑完去程。從大手町出發後,歷經5小時42分59秒,和第一名相差11分53秒。
「不。」神童搖搖頭。
好強,阿走突然想起。清瀨曾經說過的「強」,或許就是這個意思。不論個人賽或驛傳,跑步需要具備的強韌,在本質上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清瀨低着頭回答。阿走見狀,趕緊刻意用開朗的聲音說:「既然決定了,趕快來打電話給其他人吧。大家很擔心神童,都在等我們聯絡呢。」
「爲什麼我……」
從大手町開賽至今,已經過了5小時31分06秒、,房總大的選手終於穿過終點線,完成東京往返箱根大學驛傳的去程比賽。1分39秒後,六道大摘下第二名。
阿走心中既懊惱又開心。好想跑!快點讓我上場吧!讓我體驗那個連藤岡和這名選手都尚未見過的至高境界吧!
「剛纔CHECK IN了,說等一下會來找我和城次聊天。」
「對不起,都怪我,給大家添麻……」
這時最受矚目的隊伍就是喜久井大,在小田原與寬政大並列第十名,進入山區後卻一再超前,在蘆之湖前方的下坡路段,終於擠進第五名。儘管纔剛跑完艱難的上坡路段,選手的速度卻沒有因此降低。看來喜久井大幾乎已經篤定能創下五區的新區間紀錄。如果照現在的氣勢跑到最後,極有可能跑進史無前例的1小時11分30秒內。
他想要道歉。
把神童放上擔架後,阿走才察覺他的心思。
清瀨對工作人員提出請求。神童躺在擔架上,慢慢地被抬上來。
厲害的對手不只有六道大的藤岡,箱根驛傳裏原來還有這樣的選手!之前默默無聞,卻如彗星一般乍現,讓人見識到什麼才叫真正的跑步。
「啊!不公平!也要買我的份喔,老哥。」
這種話,別說化解僵局,簡直跟在傷口上灑鹽沒兩樣!
阿走從口袋裏拿出事先買好的口罩,神童立刻接過來戴上,然後慢慢從被窩裏坐起身。
但神童在比賽中這樣的表現,已經完全超越結果與紀錄,是另一個次元的境界。
阿走目不轉睛看着巨幅屏幕。
「不用擔心我,」一直保持沉默的阿雪開口了,「我不需要有人陪着我到開賽前也能正常出賽。我沒那麼脆弱,神童只要安心休養就好。」
他輕盈的步伐,讓人感受不到體重和地心引力,而且每一步都強而有力。他跑步的模樣,讓人幾乎看不出他正在爬坡,臉上也一副遊刃有餘的神情,彷彿可以這樣一路直接跑上富士山。
寬政大這條黑銀相間的接力帶,穿越了去程107.2公里,現在,終於抵達蘆之湖。這就是大家的願望。這樣就夠了。我們已經別無所求。
學聯選拔隊的選手這時出現在屏幕上,看他奮力奔跑的樣子,顯然很想跨過十分鐘這道關卡。畫面跟着選手經過兩側擠滿觀衆的湖畔道路,在紅綠燈處右轉後,只差一小段直線距離就能到達停車場。
阿走好想衝上攙住神童。離終點不到四十米了。好想告訴他「別再撐了」,抱着他直接去找醫生。但是,他不能這麼做,因爲只要任何人碰觸到賽道上的選手,該校就會馬上喪失比賽資格。這一刻,除了在一旁守護掙扎着跑到這裏的神童,除了叫他的名字,什麼事都不能做。
「沒有,」清瀨微笑着說,「都已經來到這裏了,接下來只能靠自己集中精神拿出實力了。」
「好吧,」房東端詳神童的表情好一會兒後,點點頭,「那就照原來的計劃,由神童來照料阿雪。這樣好嗎?灰二。」
對喔,房東是長輩,應該有辦法化解這種僵局。阿走心裏期待着,沒想到,房東卻是用鄭重其事的口吻說:「總之,明天會很辛苦。」
對於正在爲棄權問題而忐忑不安、引頸期待神童到來的清瀨和阿走,喜久井大一行人的歡喜若狂,更顯得遙遠而不真實。
「『因爲明天我會上場』,你想這麼說對吧?阿走,」房東揶揄阿走一句,然後坐直身子繼續說,「無法預測的考驗,本來就是比賽的家常便飯。我現在要討論的,是開跑前照料選手的工作分配問題。在比賽前穩定選手的身心狀況,是很重要的任務。但是看神童這個樣子,誰來照顧明天跑六區的阿雪?我又必須坐鎮教練車……」
電視牆傳來播報員的聲音。
「纔不會!」阿走氣死了,瞪房東一眼。
「神童你已經跑到最後了,這樣就很夠了不是嗎?對我們來說……」
神童雙眼渙散卻仍死盯着前方的模樣,剎那間讓阿走不知道該說什麼。神童現在面臨的戰鬥,誰都無法伸出援手。他是爲了自己而戰,同時也是爲了竹青莊夥伴而跑。
「擔架,拜託!」
住在旅館附近的醫生到旅館幫神童看診。
現場歡呼聲與拉拉隊歌聲,變得更響亮了
「明天要上場的人,睡覺時不要着涼,也要注意別喫太多東西。我要說的,就這些。」
那是再怎麼痛苦也要向前進的一種力量,以及持續與自己戰鬥的勇氣,也是不只着眼於眼睛看得到的紀錄、更要一次又一次超越自我極限的毅力。
「神童!」
再不阻止清瀨和神童,這兩人恐怕會一來一往道歉下去,沒完沒了。這件事不能怪任何人,但是該怎麼說服他們纔好?阿走覺得很困擾。 「好了,好了。」房東對拼命低頭道歉的清瀨與神童說。
神童雙脣微啓,阿走急忙把瓶口湊到他的嘴邊。
「從房總大摘下去程優勝後,時間即將來到八分鐘。只要超過十分鐘,之後到達的學校,明天回程就必須同時間一起出發。到底,今年會有幾所學校被擋在這道十分鐘的高牆之外呢?終點蘆之湖的賽況真是讓人看得目不轉睛!」
接下來,阿走打給人在橫濱的王子和城次;阿雪打給在藤澤的姆薩和KING;清瀨則打給在小田原的城太和尼古。全部接通後,每個人都把臉湊近手機,這樣就可以十個人同時對話了。
在周遭的嘈雜人聲下,清瀨和阿走扯開嗓子拼命喊。他們很清楚,神童來到這裏已經耗盡全副精神與體力。
「好,現在,所有人到手機旁邊集合。」
神童的身體狀況十分虛弱,甚至只能靠四周的呼喊聲來判斷前進方向。他每踉蹌一步,現場的觀衆就爲他倒抽一口氣。
最後五步,神童每一步都結結實實地踩在地面上,筆直地向前跑,終於越過終點線。眼看他就要癱軟倒地,阿走和清瀨衝上前合力抱住他,發現他的身體就像着了火一樣滾燙。
聽到清瀨大喊,原本愣在一旁的工作人員,連忙取來簡易式的布擔架。
「好。」
明明這麼痛苦,這麼難過,爲什麼就是不能放棄跑步?因爲全身細胞都在蠢蠢欲動,想要感受強風迎面吹拂的滋味。
阿走伸手抱住神童的頭。絕對不讓他說出口。
「是嗎。」
「不要所有人同時講話!」清瀨對着手機斥衆人,「我先跟姆薩說,神童他沒事。」
在小田原中繼站以第二順位交出接力帶的大和大,以堅強的實力排在第三。而本來第三名的真中大,目前名次大幅落後。
「……嗯。」
「也太久了吧!我帶來的漫畫全都看完了。」
「瞭解。」王子竊笑着回答。
清瀨一聲令下,阿走將三支手機都切到免提模式,擺在神童前方的棉被上。阿走可以感覺到,這些身在不同地點的夥伴全都圍到了手機前。
「神童,喝水!你能喝嗎?拜託你喝一點!」
阿走拿着水瓶把水往神童頭上淋,並輕輕拍打他的臉頰。
阿走一直認爲跑步是一種埋頭苦幹的個人行爲。現在的他還是這麼想,也堅信這個想法絕對沒有錯。
「王子,」清瀨拿起阿走的手機問他,「勝田小姐到你那裏了嗎?」
畫面切換,神童出現在巨幅屏幕上。他和稻垣一樣都是備受矚目的五區選手,原因卻完全相反。寬政大名次大幅落後,目前是第十八名。因爲感冒而身體不適,神童等於是在近乎昏厥的狀態下步履蹣跚地蛇行,死命地移動身體向前。
「雙胞胎已經察覺她的心意了。」
「麻煩到蘆原旅館。也請醫生馬上過來。」
喜久井大在跑完五區時排名第五,稻垣選手以1小時11分29秒的成績,刷新了五區的區間紀錄。區間排名第二的六道大選手,成績是1小時12分15秒。從這樣的時間差距來看,不難想見,明年之後恐怕很難有選手打破稻垣的紀錄,因爲他的成績已經構成一個高門檻。
「神童!這邊!只差一點點了!」
選手們奔跑在山路上的身影,出現在屏幕上。好幾臺轉播車相互支持,從第一名到最後一名跑者的鏡頭都沒有遺漏,由此可見他們的用心。入山之後,所有選手總算分散成一列縱隊。
第十七名是歐亞大,成績是5小時42分34秒。接着,身穿寬政大隊服的神童,終於轉過紅綠燈,進入終點前的直線道。
神童睡得很沉,直到下午3點多,才終於醒來,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口罩。」
「神童……」
神童搖搖頭。他不是想要喝水,而是想說話。阿走和清瀨低着頭,緊盯着神童。在兩人的注視下,神童掙扎着想對他們擠出一句話。
阿走指着電視牆。神童跟在歐亞大選手後方,腳步踉蹌地跑着。阿走和清瀨從人牆間往終點線急奔而去。
清瀨一邊說,同時瞥了阿走一眼。幹嗎又看我啊?阿走心想。
「明天,一切就結束了呢。」一個感慨良多的聲音說道。
是城次。城太聽到他這麼說,也出聲了。
「笨蛋,幹嗎把氣氛搞得這麼感傷?」但城太一說完,也抽了一下鼻子。
阿走對着並排的手機,說出自己的心裏話。
「明天,我們大手町見。」
「大手町見!」
明天,當竹青莊衆夥伴在那裏會合時,大家臉上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真讓人期待,阿走心想。這樣的心情,他從來沒有過。從來不曾爲了跟某個人見面而這麼期待過;從來不曾想要飛奔到某個地方,只因爲有人在那裏等着自己。
從來不曾體驗過的,還有跑步的喜悅,以及那個超越痛苦、讓胸膛燃起熊熊烈火的理由。
爲了再度聚首。見到面後,大家一起分享跑步的喜悅。
明天也要奮戰到底,全力以赴。
東京往返箱根大學驛傳,現在還只進行到折返點而已。
阿走和清瀨離開蘆之湖的旅館,接下來必須回橫濱的飯店。房東給了他們一點錢,要他們保存體力,所以兩人搭出租車下山,直奔小田原車站。
在出租車裏,清瀨始終保持沉默。大概在思考回程比賽可能的發展狀況吧。爲了不打擾他的思緒,阿走也不發一語。
彎道綿延不絕的山路,已經披上一層夜色。樹木間隙中,偶爾透出山下街道的燈火。
「天氣變冷了。明天說不定會下雪。」
出租車司機喃喃說道。
只要下一點點雪,路面也會結冰。要是積雪的話,箱根的山路就會變得跟蜿蜒的滑雪坡道沒兩樣。明天得一口氣衝下山的阿雪學長,會不會有問題呢?
阿走把臉湊近玻璃窗,幾乎能感覺到外頭冰涼的氣溫。抬頭一看,片片厚實的白雲覆蓋着夜空。
接着他們從小田原搭上東海道線。少了通勤族的電車車廂,在橘色燈光下靜靜搖晃着。阿走和清瀨在一個四人座上比肩而坐。
電車停靠在一個小車站。車門開了又關,沒有任何人上下車。電車再度開始行駛。
電車開始減速。橫濱車站快到了。阿走站起身,抓住清瀨的手腕,將他從座位上拉起來。
「是他鼓勵你跑步的?」
「直到我沒辦法繼續跑步了,我才第一次打從心底想跑。這一次,沒有任何人強迫我,是我自己發自內心想和一羣認真面對跑步的夥伴一起追逐夢想。」
「對我來說,『跑步』這件事,好像從我出生起,就是理所當然註定的事。」
但在他幾乎就要這麼被帶入沉睡的世界時,旁邊傳來清瀨叫他名字的微弱聲音。
「不是,他沒有特別鼓勵過我。」
「灰二哥,」阿走壓低聲音,一副要說什麼天大祕密的樣子,「明天,我們好好跑吧。跑出以前沒有過的最高水平。」
阿走不禁納悶,不懂清瀨爲何突然講起這個話題。
平常清瀨講話總是條理分明又合邏輯,唯獨今晚的話題沒有脈絡可循。阿走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仍配合着答腔。
阿走閉上眼。清瀨的決心,以及他進大學以來獨自懷抱了四年之久的心情,就像冰冷強勁的潮水般一波又一波打在他身上。
其實,阿走平常看路上的女生,或電視節目上的偶像時,最關注的也是體型。對跑步來說,肥胖是一種罪惡。因爲這也是他自己很在意的部分,所以在看女孩子時,首先都會確認對方身上有沒有贅肉。阿走甚至認爲,這個世界上,真正因爲體重而患得患失的人,不是口口聲聲說要減肥的女生,而是長跑選手纔對。
「灰二哥,」阿走睜開眼,看着清瀨,「是你給了我一個屬於我的地方,還指引我該走的方向。灰二哥,是你教會我去思考這些的。」
「託父親的福,我確實擁有怎麼喫也喫不胖的體質,」清瀨用雙手搓了搓臉,「我父親雖然人不壞,但是從這件事就可以看出他的個性。他真的就只是個田徑狂。」
清瀨又嘆了口氣,但這次看起來像是爲了將新鮮空氣吸入體內的深呼吸。
或許是心情興奮又緊繃了一整天,兩人這時只是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着。阿走感覺一陣睡意襲來,隨着電車節奏,頭也跟着不知不覺晃起來。
清瀨用手掌撫摩着右膝,慢慢揉着,彷彿他過去所有的痛苦都埋藏在那裏。
清瀨只牽動一下嘴角,繼續說:「因爲,肥胖基因對跑步的人來說是最大的敵人。我父親甚至去見了我母親的家人,確認他們家族是屬於不太會發胖的體質。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爲了生出一個適合跑步的孩子,有點誇張吧?」
「你的名字,真的很適合你。」
「什麼?!」
兩人四目相對,輕輕一笑,然後不知道是誰起的頭,一起邁開步伐往飯店跑去。
「怎麼了?突然說這個。」阿走問。
「灰二哥……」
清瀨微低着頭,映在漆黑車窗上的側臉顯得有些蒼白。見他似乎又要開口,阿走集中精神聆聽。
阿走是在進入中學、正式投入田徑後,才感覺到父親對他這方面的期待。但自從以體育生推薦上高中卻又退出田徑隊以來,阿走就幾乎沒再跟父親說過話。就連確定參加箱根驛傳後,他也沒有和父親聯絡。
阿走開始語無倫次,卻還是努力地說下去「大家都知道這一點,而且,也一路打拼來到這裏了不是嗎?更何況,我們不是隻有十個人而已。商店街的人,還有學校的朋友們,也都一直在幫助我們,替我們加油。」
夢想化爲現實的日子已經到來接下來,只需要全心全意去跑。
不知道爲什麼,感覺灰二哥變得有些怯弱。
清瀨深深嘆了一口氣,讓阿走覺得很不安。
怎麼辦?怎麼辦?阿走拼命思考,好不容易擠出一句「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結果話一出口,又覺得好像有些詞不達意,更手足無措了。
「不是啊,所以說,也就是說,我的意思是,我們只有十個人,這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的嗎?」
不過,就連阿走這樣的人,也從來沒想過要爲將來自己孩子的體型未雨綢繆。就算自己喜歡的女孩子變胖了,也不會因爲這種理由而跟她分手。因爲對方看起來不太會發胖而結婚,這種想法簡直匪夷所思。
「我的父親以前也練過田徑,不過他高中畢業開始工作後,就沒有再跑步了。」
「啊?——這樣。」
爲什麼偏偏要在這時候說這些?清瀨性格上的潔癖,在阿走眼裏既好笑又殘酷。
「我以前從來沒有真心喜歡過跑步,」清瀨說,再次低下頭,「只是照着大人說的去做,相信在適當的距離裏反覆練習,就能越跑越快,什麼都沒多想。我沒有像你這樣,是打從靈魂深處在探索跑步這件事。我唯一能做的渺小反抗,就是從沒有強大田徑隊的大學中,選擇一所自己想念的來讀。」
「嗯,等一下到飯店後,在附近稍微跑一下吧。」
「後來我進了父親指導的高中就讀,在他的指導下練跑。他就是阿走你最討厭的那種教練,獨裁管理作風。每天每天,我被逼着一直跑,但是我不敢有半句話,就算覺得腳不舒服也一樣。我跟你不一樣,沒有勇氣對父親說『這樣的訓練方式太不合理了。』」
「我高中時跟教練吵架……」阿走努力擠出聲音,「跟有沒有勇氣無關,只是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而已。」
灰二哥到底想說什麼?
阿走和清瀨在橫濱車站下車,從擠滿人潮的地下道朝東口走去。
之前他說,是因爲看到我跑得那麼自由又開心,所以才叫住我,還說完全沒發現我就是仙台城西高的藏原走……這些謊言,他根本沒必要說破的。
「我要你知道,我很感謝你爲我所做的一切。」
不管前方有什麼樣的惡魔在等着,他們絕對不會再逃避,也絕不畏怯。
「竹青莊的每個人,都是有實力的人才。我想證明這一點。弱小的社團也好,外行人也好,只要有實力和熱情,一樣也能跑。不用對任何人唯命是從,只要憑着兩隻腳,就能跑到任何想去的地方。我想在箱根驛傳裏證明這件事。這是我長久以來的心願。」
「嗯?」
「那天晚上,當你在街上狂奔、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清瀨平靜地說,「我心想,終於讓我找到了。當時我很想大喊,『我的夢想,現在正奔馳在我眼前!』我騎着腳踏車追你,很快就發現你是仙台城西高的藏原走。明知道你是誰,卻還是把無處可去的你拖下水。」
「……應該說很誇張吧。」
「只有十個人就來挑戰箱根,果然還是太勉強了,」清瀨巧妙地將話題岔開,「人家都說箱根山上棲息着魔物,我卻……因爲我的一意孤行,害得神童……不,是硬把這種重擔強加在你們每個人身上。」
「我父親,在我老家那裏,是高中田徑隊的教練。」
「今天都沒怎麼跑到呢。」
「說得對,阿走,就這樣。」
因爲沒有立場說什麼,阿走也只能沉默以對。清瀨再次把雙手放回膝上,望着上頭空無一物的置物網架。
阿走抬頭看向身邊,只見清瀨雙手支在膝蓋上,有如祈禱一樣的姿勢,兩眼則定定看着十指交握的拳頭。
「我父母是相親結婚,而我父親之所以會娶我母親,主要原因好像是他覺得,我母親就算上了年紀應該也不會發胖。」
「是沒錯,你說得對……」
不管過去曾有什麼樣的誤解,也不管真相如何,他們倆之間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信賴與感情,事到如今已經不可能被任何事物傷害或抹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