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殺人城”系列》 · 北山猛邦 · 2.8萬 字
羅莎的房間裏,“醫生”正給幕邊做着急救處理,他的太陽穴附近受到鈍器擊打,雖然傷勢不重,但頭上又被纏了一團繃帶。這次,被繃帶包上的除了腦袋,還有因摔倒時掛了彩的肘部,由於意識尚未完全清醒,幕邊很少見地蓋着毛毯,平躺在那張好像就診臺一樣的牀上。
“應該沒有生命危險,出去後最好再到醫院檢查一下。”羅莎坐在那把圓椅子上,說道。“不過,他發燒了,可能是着涼了。”
“他一直在外面。”賴科說道,“說是要用雪堆個翻過圍牆的臺階。”
“居然如此不切實際!被兇手發現了,不就完了?”
“我跟他說了,可他……”賴科辯解道。
或許是發燒的緣故,幕邊的呼吸有些沉重。反正,沒事就好。賴科想到這裏,稍微鬆了口氣。
“小雪”用雙臂抱着身體,縮在角落裏一言不發。目睹了道桐一的屍體後。她一直是這副僵硬的表情。雖是初次見面幕邊始終昏睡,交談因而無法開始。
“道桐一先生是怎麼死的?”賴科問道。
“胸部一處、背部三處,都是被刺過的痕跡。其中一處上還留着一把短劍。”羅莎答道。
“胸部也被刺了?”
“是的。”
“也就是說,兇手不是從背後偷襲的?那是在書房將他殺害後,又扶到椅子上去的?”
“不知道,也可能是一面對兇手坐着。第一劍刺中他的要害,又從背部刺了兩劍,最終使他斷氣。單憑傷口的活體反應。沒能判斷出傷口的先後順序。很可能是短時間連續刺的。”
“因爲書房的門不需要認證,所以,我覺得兇手是偷偷打開了門,悄悄潛進房間殺害了正伏案寫東西的道桐一。”
“啊,對了,你想不想知道阿一當時趴在桌子上幹什麼?”羅莎突然有些興奮。
“嗯。”賴科點點頭。
“你看。”羅莎把被血染的烏黑的座標紙拿給賴科。“是‘獵頭玩偶’設計圖紙。”
“是道桐一先生畫的?被血染的幾乎看清了。”
“這是最讓人遺憾的地方。你看這裏,寫着‘完成’兩字,阿一好像想出了‘獵頭玩偶’的結構構造,他當時一定很興奮。”
“不會吧……”
“其他的走廊也是這樣嗎?”
“迴廊內的結構你大體已經瞭解了吧,賴科?”
“你的意思是說,那故事真發生過?再怎麼胡編亂造,玩偶砍了人的腦袋還能到處跑這種事情都是不可能發生的。”羅莎滿臉不屑地說道。
“可你每回都能大難不死。對吧?”賴科有些挖苦地說。
“道桐三的頭和道桐四的軀體是在這裏發現的,當時,我們沒發現什麼可疑之處。但保險起見,還是檢查一下。”幕邊命令道。
“這裏上了四道鎖,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那我們就先告辭了。謝謝你給幕邊治療。”賴科行了一禮之後,出了房間。
“畫上寫些什麼都無所謂。”幕邊取下畫框。仔細檢查着後面的牆壁,自言自語道,“好像沒什麼不對勁的。”
“嗯?什麼意思?”
“冷獵取人頭的玩偶,從一開始就不會存在。”賴科說道,“這同時意味着,迴廊裏發現的玩偶,只是個普通玩偶。”
“這裏的門,好像都是由計算機房在控制的。但操作計算機,並不能使門隨便開閉。這一點,我們在道桐一那裏已經證實過了。”
賴科拿着拿着湊過去,層層壘起的石頭縫隙間,果然有個直徑約一釐米的小洞。他懷疑裏面沒準會藏着小型的針孔攝像機,故用蠟燭照着洞口仔細看了一番,但那似乎只是個普通小洞,裏面一無所有。
但幕邊沒有理他,又重新檢查起那塊牆壁。用灰色石頭壘起的牆壁,帶着一絲古式建築的風格。牆上釘着一個很小的釘子,像是用來掛那幅畫的。
“離得那麼遠,就算能控制門的開閉,也難說有何意義。”
“賴科,你看這裏。”幕邊指着離角落很近的一塊牆壁,“這裏有一個小洞。”
“伊凡雷帝?”(註釋:名字俄文問Google。0;1530-15841;伊凡四世,俄羅斯歷史上第一位沙皇,性格易怒、殘忍,對貴族們施以無情鎮壓,固有“雷帝”之稱。)
“另一個玩偶,是斯大林。”“小雪”略略一頓,繼續說道。“有人說,四百年後誕生的斯大林獨裁專政,以及他對周圍進行的徹底肅清,很大程度上是效仿其偶像伊凡雷帝。從一九三七年到一九三八年的肅反運動,你們都知道吧?那場運動的構思跟伊凡雷帝的大清洗有很多相似之處。所以,那另一個玩偶的出現,很可能是一九三七年後才加到故事裏的。”
“我從外邊進來的時候,看到了道桐一,當時他手上拿着一個筒狀的東西。我正要追上去,他卻進了書房,所以我等了一會兒才敲門進去。”
這時,背後的門開了。幕邊和“小雪”走了過來。
“頭疼得很。但比起死來,算不了什麼。”幕邊以手指頭,把臉對向“小雪”,“初次見面,委託人小姐,關於‘獵頭玩偶’的講解,很有意思嘛。”那邊對着“小雪”,輕輕鼓了鼓掌。“小雪”依然坐在地上,赧然低下了頭。
“收藏室裏不是有‘獵頭玩偶’嗎?不過,現在應該是在迴廊裏。”
“也有可能是兇手覺得殺不殺我都無所謂吧。他一定在想,這麼沒用的偵探。”幕邊面無表情自嘲地說,“可是,這已經是第五個犧牲者了。”
“少羅嗦。時間不多了。”
“賴科先生。”“小雪”突然開了口。賴科回過頭,啞然看着她。
“嗯,門雖然只能沿逆時針方向順次打開,當打開的順序似乎不是固定的。”
“原來如此。”賴科抱着胳膊看着“小雪”,“因當時的沙皇是不可違抗的最高統治,所以人們才改編成‘獵頭玩偶’的傳說,悄悄流傳下來?”
永遠都是命令的口氣。但這回,賴科卻很順從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對幕邊說:“不是還在發燒嗎?要不要緊?”
幕邊檢查完,一言不發地朝下一房間走去。賴科和“小雪”趕緊跟上。
“我們在這裏做幾個實驗,比如門的開關,還有法則等等。”幕邊對屍體視而不見,走到門前站下,門悄聲地拉開了。
“是的,我留在這裏。打開那道門後立即離開感知地面,讓它關上。然後站在那裏等我。”
“關於‘獵頭玩偶’的傳說,我考慮了很久……剛好羅莎醫生也在,你們能聽說說說嗎?”
“也許是兇手故意留下來誤導我們的,讓我們認爲道桐久一郎的幽靈是兇手。”
“我一個人?”
“一定是……另有原因。”“小雪”看着幕邊,“一定是兇手需要你活着。”
“幕邊,你怎麼會倒在那裏?”賴科問道。
“我可不去。屍體該檢查的也都查完了。”羅莎把手指交叉着抱在腦後,嘴上打着哈欠。已經死了五個人,可她依然沒有絲毫危機感。
“是的。故事中的‘獵頭玩偶’就是執行處決的人,是會走路的斷頭臺。在西方,開始出現斷頭臺式的刑具是十五世紀以後。所以,在‘獵頭玩偶’這個故事成型的過程中,或許斷頭臺起了很大作用。伊凡雷帝尤其記恨直系親屬的背叛,只要稍有懷疑便立即處決。‘你覺得我懲罰背叛者的行爲對不對?’正是伊凡雷帝留下的名言。”
房間的角落裏,躺着一具屍體,上面蓋着一張白色牀單。總算不用再看死人了。賴科鬆了口氣。雖說她那美麗的容貌確實讓人心動……
“是的,歷史上,伊凡雷帝曾血腥鎮壓了所有背叛他的人,被加冕爲沙皇的伊凡,制定了一種消藩區制度(註釋:簡單說明,就是沙皇統一了三個權力,如同中國帝制,皇帝說了算。),還組裝了一支沙皇禁軍,逐個處決了所有看不順眼的人。據說一五八〇年七月,紅場舉行的大規模處刑裏,有一百餘人被砍了頭呢。”
“對啊,你說的沒錯。”幕邊失聲道,“我怎麼就沒想到,原來如此。賴科,你太棒了!”
“現在不是弄清誰是誰非的時候。”幕邊把被子歇到一邊去了牀。“我現在就去迴廊。賴科,你跟我一起來。”
“是的,接下來我們去下一個房間。”幕邊打開門,“爲了方便解釋。我們把第一個房間定位A,下面依次是B、C、D。我們下面要去的房間就是B。”
“你到底想說什麼?”羅莎有些不耐煩了,“你先理清楚了再說,好不好?”
“但它既然被放在迴廊裏,就說明肯定有些不同尋常之處。”賴科說道。
“所以,玩偶這部分是編的。因某種歷史上的緣故,這件事不能直接將給人聽,所以,人們就編成了一個故事流傳,漸漸,其原型——史實——逐漸被人們淡忘,留下的就只有‘獵頭玩偶’這個傳說了。”
“瞭解了。感知體重的地面,只安裝在了逆時針移動時門的內側,所以只能沿着迴廊向左單向移動。而且,只要有一道門開着,其他的門就打不開。就這些吧?”
“這完全不出我的意料,無需奇怪。”幕邊挺着胸道,“下面,該去見見‘獵頭玩偶’了。”幕邊打開門,走進下一條走廊。
“抱歉,嗯,我是說,‘獵頭玩偶’這個傳說,其實是把一個史實做了某些情節渲染後才傳開的。”
“你說的那個原型是。”
“你是說,‘獵頭玩偶’是以某個故事爲版本編出來的?”賴科問道。
“就是說,門開啓的順序沒有被規定死?”賴科問道。
“談不上知道,只是一直都有一種推測。”“小雪”捊了捊頭髮,繼續說道,“從羅莎醫生那裏聽到‘獵頭玩偶’的故事,是很在以前的事了。那個故事和我原先在書房看過的一本書的內容很像。所以我一直覺得傳說或許就是以那故事爲原型改編的……”興許是說得太快,“小雪”邊咳嗽邊斷斷續續地說道。
“不,是被劍刺死的。你爲何認爲是被砍掉了頭?”
賴科秉燭查看着牆壁,特別留意了一下房間的角落,當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二樓不知是否對角移動?”賴科像是自言字眼般道,“從整體上看,房間A和C,也就是北邊的塔河南邊的塔之間用一堵牆連接着。表面上好像是要防止自由移動,但會不會牆內是空心的,其實是個連接A、C的暗道?”
“我看見道桐一趴在桌子旁非常專注地寫着什麼。正想再走近點跟他打招呼,就有東西砸在我的頭上,以後的事就不記得了。”
看到“小雪”尷尬的樣子,賴科立刻替她辯解道“那你覺得,道桐久一郎會因‘小雪’說些什麼就放棄自己的想法嗎?面對道桐久一郎,她又能怎樣,她能抗拒的了嗎?”
房間裏一片漆黑。
“你知道些什麼嗎?”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樣更加體現‘斷頭臺城’的色彩。”幕邊說着,摸了摸自己的頭和胳膊,嘆了口氣,“身上又多了幾道傷。這回連胳膊上都是。”
“俄羅斯的一個沙皇。”羅莎補充道,“十六世紀的事。”
“對。”“小雪”點了點頭。
“那……‘獵頭玩偶’中出現的貴族,就是伊凡雷帝?”
“先拿上,能拿多少拿多少。”幕邊從箱子裏抓了一把蠟燭抱在腋下,一個人先跑上了樓梯。賴科和“小雪”跟在後面。
“幕邊先生……這不都是你的責任。我也有責任。”“小雪”說道。
“我需要蠟燭,越多越好。賴科,你知道哪裏有蠟燭?”幕邊問道。
不做些什麼一切都會毀滅,但做了的結果還是毀滅。被夾在這進退兩難的局面中,人又該怎麼做?看着“小雪”抱着頭幾乎要崩潰的樣子,賴科似乎看到了她的內心在痛苦中掙扎。
“‘獵頭玩偶’故事是一個有關處刑的寓言。雖然它可能很適合這座‘斷頭臺城’,但是作爲主人公的玩偶並不存在。”“小雪”說完,像一個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筋疲力竭地坐在地上。
“真沒想到,從小聽說的這個故事竟是真實歷史的翻版。”羅莎目瞪口呆,“但仔細想想,倒是能使我信服。”
“暖爐旁邊好像有很多。白天幫七村她們打掃衛生的時候看到過。”賴科說着,打開暖爐變的紙箱子,“蠟燭這裏多的是,但是燭臺不夠。”
“迴廊裏的那個東西,怎麼看都只是個玩偶,什麼價值都沒有。”
“就算是,又能怎樣?就算有個暗道,既然不可能有誰在A裏等着,從D出發者又不能向B移動,則’四方角‘便無法繼續,所以,就算有那個暗道,也只能是B、D之間。”
“嗯,差不多。”幕邊點點頭。在不遠處,“小雪”也點了點頭。
“這倒也是。”
“編?嗯……的確可以說這是一個編出來的故事,但是,又不完全是呀……”
“現在想想,當時畫下面擺有燭臺,旁邊就是屍體,好像是專門要讓我們看到它一樣。”賴科抱着胳膊,回想着當時的情景。
“這跟他的死也許沒有直接關係,但真的很可惜。”羅莎惋惜地搖搖頭,“他要是還活着的話,不,哪怕是這張圖紙還能看的話,也許我們真的能親眼看到傳說中的‘獵頭玩偶’呢。”
“然後呢?”
“我們發現屍體時,蠟燭好像是點着的吧?難道是兇手故意沒有熄滅它?”賴科說着,點着一支蠟燭,室內被微弱的燭光塗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接着,又把手上的幾支都點着,房間一下子亮堂了許多。但視線依然模糊不清,每向前移動一步都會感到步履維艱。
“道桐一被殺了。”
走進走廊的剎那間,賴科還以爲是誰靠牆蹲在那裏,卻是那個玩偶,那個看上去好似疲憊不堪的“獵頭玩偶”,面對眼前的這個玩偶,賴科覺得它變得更加虛幻,因爲它只是人做出來的一個幻想——如果“小雪”對那個傳說的解釋符合事實的話。
“伊凡雷帝大清洗。”
“用血寫的這句話……”“小雪”說,“是父親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行吏”、“記錄員”還有“死”向迴廊走去。北邊的塔依舊很昏暗,總好像裏面藏着什麼人似的。
“你說的沒錯,賴科!”是幕邊的聲音。
“或許把你打暈以後,就認爲你已經死了。”賴科隨口說道。
“如此小的洞,你怎麼發現的?”賴科匪夷所思。
“但以我們看來,它簡直破舊得一文不值。我親眼看見過。問題是。這破爛東西爲何會坐在連接兩個房間的走廊裏。”賴科反駁道。
“我怎麼了?什麼意思,你解釋一下啊。”
“但過去肯定有人像哥哥那樣嘗試着做它。利用現在的技術,未必做不出吧?所以,我覺得你不能斷然否認其存在。”
“但是……”“小雪”被羅莎問得無話可答。
“假設最初的房間的門是第一道,以下逆時針次是第二、第三直到第八道。似乎這裏並沒有打開第一道之後只能打開第二道的規則。也就是說,打開第二道門之後,第一道還可以被再次打開。這樣,但我們像現在這樣打開第一道門進入走廊時,若有誰想打開第五甚至第八道門,是完全可能的。”
賴科猛然回頭,只見他正慢慢從牀上坐起,遂立刻跑了過去:“幕邊!你不要緊嗎?”
“行了,行了,知道了。”賴科膚淺一答,不情願地朝門走去。但身後房間的門關上之際,通往第二個房間的走廊頓時暗了下來,賴科只能藉助手上微弱的燭光,摸索着向前移動。走着走着,不知如何,兩腳開始癱軟。好容易走到下一道門前,便以幕邊所言,待門打開後立即離開感知地面,等着門自動關上。
房間B同樣昏暗的幾乎一切都看不清。賴科把蠟燭舉過頭頂,眼前出現了那幅掛在牆上的、用超現實主義手法繪製的有塔的畫。
走廊漸漸地亮起來,藉助腳下的亮光,賴科終於找到了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的答案——爲何每次通過走廊時都會覺得眩暈。事實上,走廊的牆壁不是一個平面,而是成弧狀,而且弧度很大。要想直着走到對面,身體必定會與其發生碰撞,因此,在完全黑暗的狀態下,毫不知情的人要想通過它,在無意似地躲開牆壁的同時,身體必然會失去平衡,眩暈的感覺就會自然而生。
“把帶來的蠟燭全點上,直接立到地板上就行。”幕邊下着指令。
“我也去。”“小雪”輕輕地舉了一下手。讓她留在這裏和羅莎待在一起,還不如帶上她一起去。賴科招了招手,把她叫了過去。
“你到下一道門那邊去。”幕邊向賴科發號着施令。
在迴廊門前,幕邊把手伸進認證裝置的凹口。纏在裝置上的繃帶已被拆開,大概是在第二次和羅莎她們勘察完現場後拆下的,打開門,賴科和他一前一後地走了進去,“小雪”則和他們兩個稍稍拉開了一段距離,最後一個走進了裏面。
“不是什麼都沒做。”“小雪”的表情開始有些痛苦,“但是,結果卻是這樣……”
“如果把袖手旁觀叫做不可抗拒的話,那人生下來就只有等着死了。”
“你還在對我耿耿於懷?賴科,你就那麼想讓我成爲兇手?算了。”幕邊衣服委屈的樣子,而後又自言自語道,“不過也是,兇手把跟我在一起的道桐一殺掉,卻放了我。我不是兇手的話,那真正的兇手爲何會不殺我。這究竟是爲什麼?”
“看那張血跡斑斑的圖紙就能猜到。我看到的那個紙筒,還有他專心致志在描畫的東西,就是這張圖紙。他也是被砍掉了頭?”
“沒錯。這個世上本來就不需要什麼偵探。”羅莎冷冷地,像是在回應幕邊剛纔說的話。然後又把頭轉向“小雪”:“還有你,既然你早就知道‘獵頭玩偶’與伊凡雷帝和斯大林有關,,爲何不早告訴道桐久一郎?如果他知道了實情的話,也許就不會如此沉迷於那個玩偶,後面的這些蠢事也就不會發生。”
“但是,故事最後說到的那個多出來的玩偶,象徵什麼?”羅莎問道。
賴科先把自己抱來的蠟燭放下,一根一根地點着之後,有間隔地立到地板上。然後又接過幕邊手上的,將它們全都點上、擺好。
“是的。”
“現在看得這麼清楚,光線很暗時卻根本注意不到,莫非這是故意要讓進行‘四方角’的人萌發幻覺?”賴科摸着牆壁,說道。
“還有別的理由。”幕邊在玩偶旁邊蹲下。“你把玩偶被放在這裏的理由湊在一起想想,就會明白了,打開下一道門,會走到哪裏?”
“第四個房間……房間D。”
“沒錯。”幕邊點點頭,站在門前,“我在那邊敲過門後,你把門打開。”說着,他不等賴科和“小雪”反應過來,就隻身走進了房間D。門自動關上了。只要賴科不打開它,幕邊就無法再回到這邊。很快,從那邊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賴科站到感知地板上,門打開了。
“嗯,嗯。”幕邊回到這邊,在走廊裏走來走去,像是要尋找某物,“外面不可能有,那肯定是在裏面。但這裏也沒有呀,會在哪裏呢?”
“你別總是自言自語的好不好?”賴科一頭霧水埋怨道。
“玩偶又沒開關。”幕邊沒理會賴科,抱起玩偶。“獵頭玩偶”像是發出哀鳴一樣,關節吱嘎作響。也許是燭光的作用,它看上去跟一個活着的小孩子無甚兩樣。
“不對,這果然是假的。”幕邊把玩偶放到一邊,站起身來,在走廊來來回回幾次,又站到了門前。門悄悄打開。“果真是一點聲音都沒有。難道從一開始,就設計成了這樣?看上去也沒太進行保養呀。”幕邊離開感知地板,而後又踩了上去,門再次打開。就這樣反覆多次,門總算沒動靜了。剎那間,所有蠟燭的火苗一起晃動起來。
這時,從什麼地方,突然傳來和“獵頭玩偶”關節的吱嘎聲十分相似的響聲。是的,沒錯!是發現屍體時頻頻聽到的那個怪異的聲音!
“就是它!”幕邊用少有的亢奮的聲音說道,“賴科,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不想聽到這個聲音……”賴科用手捂住耳朵。
“剛纔,周圍是不是晃動了一下?”“小雪”的兩個眼睛迅速地環視了一下四周,“蠟燭也在晃,應該不是我的幻覺。”
“爲何門打不開了?別是壞了吧?”賴科把指尖塞向門縫,想把它硬拉開,但無論他如何用力,門依舊紋絲不動,“是誰來到迴廊裏了?一定是哪個傢伙在某處開着門。迴廊裏的門不能同時打開兩道,而這裏又沒有手動裝置。這下子,我們被困在裏面了!”
“別那麼大驚小怪,好不好?”幕邊竊笑道,“瞧!”瞬間,賴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能打開的門,又悄然開了。
賴科像被捉弄一般,懊惱地盯着門:“是進來的那個傢伙開始移動了?”
“不是。你先跟我來,到了下一間,你就明白了。”說完,幕邊轉身先走出了走廊。賴科和“小雪”熄滅走廊裏所有的蠟燭,跟着他一起進了房間。
蓋着白色牀單的屍體橫躺着在那裏,與一路過來時看到的情景是乎完全一樣。但這回,賴科卻明顯感到一種異樣的感覺:“屍體的位置好像不對。我們發現它的時候,好像不是在那裏的吧?”
“當然不是,賴科先生!”“小雪”喊道,“快看,看前面的門!”
順着“小雪”的手指,賴科看到了一道似曾相識的門,門旁有一凹口,裝着靜脈認證裝置——這是房間D不該有的第三道門,是跟迴廊裏所有的自動門迥然相異。這道門,是隻有最初的第一房間纔會有的門。
“這已經是爲了實現夢想中的魔術所需要的最低限度的裝置了。有了它,‘四方角’就能成功,所以一點都不誇張,但是,因爲活動走廊E挪到了A、B之間,所以接力在第二週之後就無法繼續了。若它能在圓上逆方向移動的話,倒是能無休止地進行下去,但道桐沒有這麼做。或許是要降低成功的次數,以保持起神祕色彩吧。這跟魔術師不會在同一個觀衆面前彷彿表演同一個魔術的道理是一樣的。況且,逆方向移動也違反規則——只能逆時針移動的規則。”
“是的。由於她們在裏面待了一個多小時還不出來,感到異常的七村兩人決定向道桐一彙報,這是,她們偶然碰到我和賴科。我們兩個進去後,順次發現了四具屍體。但除了屍體,沒發現有誰藏在裏面。”
“怎麼啦?”賴科只好來個急剎車。
“商量如何逃出去,或許還有對戰利品的管理。所謂戰利品,是她們從收藏室偷出來的武器。爲了不被發現,她們似乎花了很長時間一件件從那裏拿出來。事實上,在焚燒爐旁,我們挖出了大量的武器。”
幕邊接着說道。
“啊,道桐一好像也這麼說過。”嘮嗑補充道。
“四人之一,”“小雪”在會客室的角落裏輕輕說道,“若不知不覺被移動的話……”
“是的,我在檢查後發現,走廊裏每一面牆壁都呈弧狀,而且弧度一概不小。我試着把它們在腦子裏連了一下,果然是一個圓!其設計者爲何要把它做成一個圓?仔細想想,這肯定跟‘四方角’有關。但它若只是個形狀上的設計,除了妨礙儀式進行,似乎就沒有別的效果了。然則,這個圓的意義何在?爲了實現這個意義,是否還有別的機關?最終,這一切都被我發現了!”幕邊興奮地說道。從他那天真無邪的笑容裏,一點都看不到對死者的哀悼。“其實,發現的過程很簡單,只要考慮一下如何才能使‘四方角’成功,就會得到答案。”
會客室裏還有一個人——羅莎。她好像也剛發現小型斷頭臺和玩偶。
“當然可能。”幕邊依然手叉着腰,信心十足,“迴廊裏出現了不可思議的現象。既然由四個人無法完成的‘四方角’都被她們弄成功了,那四個人全都成爲受害者也就沒什麼不可能的了。”
“後者會被分成房間和走廊兩大部分。”“小雪”答道。
按照“四方角”的規定,房間A的人要向B移動,這樣A就會空無一人。怪談裏,幽靈會出現在此,但現實這是空的。而當房間D的人按規則向空無一人的A移動時,接力就失敗了。
“怎麼做呢?”
“你再想想回廊的結構。四方房間和圓形迴廊有何不同?”
飯廳內,三人找到了七村和城間的屍體。
到底還有幾個人活着?
“不用去確定一下?”
“是的。其實,這裏根本就不是四方結構,而是一個圓。‘斷頭臺城’的迴廊內部是一個圓!這是一個最大的發現!當我發現了這個祕密時,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我就像是得到了上天的指示般激動不已。”
“不知道。”賴科黯然搖了搖頭。
“沒錯,我們又回到了房間A。”
“下面,我們先整理一下案發前的情況。”幕邊理了理思緒分析道,“早飯時,也就是上午十點鐘左右,除了‘死’、道桐三和道桐四,所有人都到了飯廳。這一點,沒有異議吧?”
“這算是不在場證明?“賴科反問道,”嗯,隨你說吧。但是,我離開回廊後卻是去找了道桐一,讓他幫我註冊了靜脈數據。出了城堡,就看到了你。”
“但現在我麼可以出去了。”幕邊立即通過認證,打開了門,“你出來就懂了。我們並沒有到什麼異世界。”
“你說的是走廊那些弧狀的牆壁?”
“你說什麼?”
“對了,賴科後來去找了道桐一,對吧?這樣,此時道桐一不在迴廊裏的證據就成立了。”
“換句說說,怎樣處理無人的A,是解決問題的關鍵。A的人不出發,接力就無法開始;但出發之後,D的人就無法交棒。”
“之後,四個被害者就進了迴廊。”賴科說道。
“沒錯,首先,關於‘四方角’,請各位用腦子簡單地畫張圖,‘斷頭臺城’的迴廊入口是北邊的塔。我們不妨把進塔後所在的最初的房間作爲起點,逆時針方向繞其餘三個房間一週。和剛纔一樣,爲了方便整理,就把最初的房間設爲A,其餘的一次是B、C、和D,既然叫‘四方角’,那麼給人的印象自然就是直線運動。但是,這裏的‘四方角’卻很特別。正是因爲這個特殊性,儀式才得以成功。”
“這到底怎麼回事?”
“體驗者若是把它當成魔術的話,那它確實就是魔術,尤其是把它做成這樣的道桐本人極力想要這樣。但是,用來騙人的魔術,人們通稱之日‘圈套’……好了,四個人完成接力的方法,你想出來了沒有?”
“機關?”賴科皺了皺眉頭,“那我們剛纔在迴廊裏做的那個奇妙的實驗,也跟這個機關有關了?”
可惡的兇手,賴科從心底吶喊着。但幕邊和“小雪”是否有着和他相同的感受呢?至少賴科感受不到,不僅是他們兩個,羅莎亦然。道桐藍又何嘗不是那種冷漠的口氣。這難道都是因爲她們住在這座城堡的緣故?
“道桐悠肯定活着。”幕邊說道,“她不活着就怪了!”
“我當時要修復認證裝置,所以一直在我的房間和大門間不停地跑來跑去。”
“賴科先生,”“小雪”擔心地看着賴科的背影說,“你就當是玩偶被弄壞了,這樣心裏會好受些。”
“問題就在這裏。賴科和道桐二從迴廊回來後,沒有人能走進裏面。七村她們也證實了,當時既沒人進去,又沒人從裏面出來。”
“我本來還有事想問她們呢。”幕邊走近屍體,號了一下兩人的脈搏,抬頭嘆道,“死了。”
“聽不懂,你再說的明白點好不好?”賴科有些不耐煩了。
“至少,我在的那段時間裏,沒有人接近塔。”賴科補充道。
“但四個人到底如何完成呢?當然,若採取了造假的辦法,則一切都很好解釋。譬如四個人中的一人跳過一個房間,或者尚未接到接力棒就開始移動之類。”
幕邊火速跑下樓梯,賴科一邊照顧跟着他的“小雪”,一邊跑去追他。
繞過A、B、C三個房間和第三個走廊,出現的爲何不是D而是A?他們回到了A房間,那D房間到哪裏去了?
“快看,又是玩偶!它們在一點一點地侵入這裏!”幕邊用手指着走廊門前擺着的兩座小型斷頭臺,上面又放着兩個掉了頭的玩偶。斷頭臺的的確確在入侵着這座城堡。最先被發現的四座是大門前,接着的一座在玄關門口,而這次則走進了走廊。
“所以說,兇手應該沒機會走進裏面。進去了四個人,死的就是四個人,但若是沒有第五個人的話,罪行又豈能成立?”賴科像是投降了般,舉起雙手。
“就憑這四個房間和過道?”
跑到黑暗的走廊時,幕邊突然收住了腳,從後面跟上來的賴科差點撞上了他。
“莫非又有誰被殺了……”賴科有了種不詳的預感。
“幕邊,我開始覺得你像個偵探了。”
“你理解錯了。我所說的成功,前提條件是隻有四人,當然,道桐久一郎肯定想過給第五個人設置暗道或其他的藏身處。但當不可能成功的‘四方角’成功時,大多數人都會像你那樣馬上想到暗道。很可能由於這個緣故,他才故意沒采用這個簡單易行的方法。”
“這就是最後一個實驗。”幕邊把三個蠟臺放倒,撐住了門和門框,使門一直敞着,“這樣一來,門就關不上了。嗯,但不會發出警告聲吧?”
“啊,叫法不同,內容跟他們說的儀式完全一樣。”幕邊繼續鍍步子,“至於她們是否真的進行了儀式,我們不是當事人,就不得而知了。但據我分析,她們很可能是因爲其他原因才經常聚在那裏。”
“再然後呢?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會客室成了臨時的破案會場。賴科和羅莎坐在沙發上,幕邊在一旁來回鍍着腳步。“小雪”則在稍遠處看着他們。
“也就是說,案發當時不會有任何人藏在迴廊裏?”羅莎問道。
“我們言歸正傳。”幕邊把話題重新又來回到事件。“問題是,用餐後所有人都去了哪裏。我嘛,飯後立刻去了道桐一那裏,不過,能給我作證的證人死了。而那以後的行蹤,除了和賴科一起呆過一會兒,也沒人能替我證明,我想,其他人也都差不多吧,沒人能互相證明各自的去向。所以,從這裏下手找兇手,是行不通的。”
賴科和“小雪”出了迴廊,位置依然是北邊塔的最上層。或許是剛纔迴廊裏的體驗,使幕邊覺的雙腳像是踩上了另一個世界——像是幕邊說的異世界,又像是和這個世界平行的世界。到底是什麼,他本人也說不清楚……
“其他原因?是什麼?”羅莎問道。
與道桐二她們相比,兩個人的死亡現場更是令人慘不忍睹,胳膊上血淋淋的傷口。圍裙上大片的血跡,還有散落地板的食器和花瓶碎片。從這些跡象來看,兩人被殺前曾和兇手發生激烈爭執。
“和自己不相干的人,終究都和玩偶一樣對吧?”
“不行了,怎麼會這樣?”賴科突然抱着腦袋,發出痛苦號叫,“我的知覺在麻木。她們死的真慘,可我……可我竟然感覺不到害怕,我競能如此倘然自若……”
“你給她起的名字?”
羅莎點了點頭。
“我……在房間。”
“但他們出來時,七村和城間已經在塔的一層,說是按道桐悠的吩咐在打掃暖爐。而賴科還幫她們兩人幹了三十多分鐘。此時是正午左右。”
“第八個犧牲者……會是誰?”賴科腦子裏浮現的是“王”和“看守”。莫非真是她們中間的誰,揮下了斷頭臺的鍘刀?
賴科胸口的傷痛有位消失,三個人又從會客室裏發現了第八個玩偶。這裏,曾是道桐久一郎的死亡現場。看着被斷頭臺砍掉了頭的玩偶,神情有些恍惚的賴科彷彿看到了道桐久一郎倒在那裏。
“幕邊,她的名字叫‘小雪’!”賴科以一副嚴肅的表情糾正對方。
“這不可能。躺着‘獵頭玩偶’的走廊,應該是通向房間D。”
“我剛纔不是說了嘛,只要把D的人送到B就行了。”
“我曾考慮過一種可能,兇手是殺死小二和另兩個少女後自殺的。”羅莎抱着胳膊,說道,“但阿一的死使我否定了這個想法。而且,我不認爲存在複數的兇手。但是,有可能是單獨犯罪嗎?”
“怎麼送?”賴科似乎一點都沒有理解,依舊是一臉茫然。
“我一開始就是偵探!下面,該把還活着的人叫到一起了。現在,是時候了!”
“完全正確!”幕邊點了點頭,“所以迴廊纔是圓的,而不是四方的。”
“這裏是……最初的房間?”賴科總算反應過來。
“沒必要。”只聽得幕邊如此斷言。
“但若兇手事先沒藏在迴廊裏,那案發時有如何進去?七村和城間可是一直在塔的一層打掃衛生的。”賴科問道。
“關於這幾起血案。”幕邊停下腳步,手插在腰際轉向賴科和羅莎,“最開始是四個少女在封閉的迴廊裏被殺。她們四個很可能是進行‘四方角’儀式時遇害的。”
“沒錯,我解釋了這麼多,你差不多該懂了吧、答案很簡單,”幕邊做了個深呼吸,一字一句地說道。“走廊有一處可以滑動。”
“夠快的,真佩服。從道桐二他們四個被殺到現在,充其量只有十五個小時,而兇手處決了七個人。”幕邊跨過玩偶,朝走廊深處走去,“據說亨利·桑松和他的徒弟們,十三分鐘內曾用斷頭臺砍掉十二個人頭,至奧佈雷赫特(註釋:andreobrecht(1899-1985),法國的死刑執行人,1976年因健康原因退職,由助手繼任。1981年,法國廢除死刑制度,其助手因此成爲法國的最後一位劊子手。)則達到七秒鐘一個。斷頭臺帶來的是日趨可怕的死亡速度……”
“但這不是魔術,對吧?”
“但實際上,沒人能出來爲你做證吧?不過,也無所謂。那‘死’呢?你當時在哪裏?”
“怎麼可能?難道幕邊頭上的傷是他本人弄出來的嗎?”
“這些像是她們爲出去後做的準備,打算用它們來換錢,想法挺聰明,遺憾的是,大功尚未告成就被兇手發覺了。”
“非常正確。通常的‘四方角’是在一個普通的四方房間裏,讓四個人各站一角來進行的儀式,而‘斷頭臺城’的迴廊則增加規模,把四個角分別做成了四個房間,之間以走廊相連,並各設一道不能使其反向打開的門。表面上,這是防止逆行,但事實上則不然。使‘四方角’成功的過程裏,走廊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
而羅莎卻一臉意外地看着他:“難道兇手真的不是你們?”
“當然可以。要想使‘四方角’成立,只要搞定一個問題就行了——如何把房間D的人送到B。”幕邊說道。
“你一個人隨隨便便跑出來,太危險了。”賴科說道。
賴科事發前曾和“小雪”接觸過,當時“小雪”就在她的房間裏,這一點足以成爲她不在迴廊的證據。但當時還在房間睡着的幕邊對此並不知曉,又兼其分析足以證明“小雪”的清白,賴科索性對此隻字不提。
“那當然是——要確保接力延續,怎樣把第五個人悄悄安排進去?”賴科不假思索道。
“嗯……可能性確實不大。但你們兩個要是一夥的話,就未必沒可能了,只是出手未免太重了些。這就怪了。阿悠還活着?”
“特殊性?”賴科不解地看着幕邊。
“不,在‘斷頭臺城’的迴廊,四個人不違反規則就可以使儀式成立——否則就不是魔術了。道桐久一郎或許一開始就打算把它做成這樣。”
“那裏面藏着如此誇張的東西?”賴科聽得目瞪口呆,啞然說道。
“滑動?”
“羅莎小姐,你正午時在哪裏?”幕邊問道。
“解釋這個可能性之前,先要說明一下回廊,迴廊裏有個機關,正是這個機關,使‘四方角’成爲可能。”
“起名字就是人對待玩偶的最初行爲。”羅莎用戲謔般的口吻說道。
賴科頷首。
幕邊微微點了點頭,豎起了食指,繼續說道:“接着,說一下賴科和道桐二進入迴廊後的情況。賴科說他門繞回廊走了一圈,卻沒發現什麼可疑情況。對吧,賴科?”
“這個……我一點都不知道。”“小雪”小聲嘟囔道。
“四方角?”羅莎插嘴道。
“七村和城邊的證詞,給道桐三和道桐四提供了此時不在迴廊的證據。‘死’從一開始就沒註冊靜脈數據,不可能一個人走進裏面。若有人幫忙的話,可能性倒是有,但其他人當時都在飯廳。而且從她和這裏所有人的關係來看,應該也沒有人會幫她這樣做。因此,可以斷定,她在事發當天或者前一天晚上,就事先藏進迴廊的可能性爲零。還有,據註冊數據顯示,當時未註冊靜脈數據的,除了‘死’和外來的我們兩個,只有‘王’。”
“不……當然不是了。‘小雪’,你怎能這麼想?”賴科有些激動,但他沒有把話說下去。“小雪”的話是對是錯。她和幕邊爲何如此冷血,他始終無法理解。但眼下這些都無所謂了。他只覺得心底有一股說不出的痛楚。
“假設連接D和A的走廊是E,這個E的整體會沿着迴廊內的圓而移動。其內部跟其他走廊非常相似,但體積剛好小了一圈。就像升降機和電梯那樣。所不知情的房間D的人踏進了這個活動走廊。你想想會這樣?活動走廊會載着該人經過無人的A,正好停在連接A和B的走廊。也就是說,D的人在從這邊的們走向下一道門的過程中,活動走廊E就自動接上通往B的入口,當門一打開,眼前就是房間B。而不知情的房間D的人,卻以爲來到了A,並驚訝這裏爲何有人。而那裏站着當然就是從房間A走過來的人。”
“真想不到,迴廊裏還裝着這樣的機關。住在這裏這麼長時間,我竟然一點都不知道。”羅莎誇張地聳了聳肩,“但我也不會到那種地方去。”
“那你剛纔在迴廊裏,就是在調查這個活動走廊時如何移動的了?”賴科回想起那段奇妙的體驗,原打算走進房間D,卻從A走了出來。按照幕邊的說明,那段活動走廊E在移動前應該停到了C、D之間。“當時在迴廊聽到的那個奇怪的聲音,就是這個活動走廊發出來的?”賴科問道。
“雖然能聽到也能感到輕微的聲音和晃動,但誰也不會發覺是自己站着的那塊地方被移動了。”
“活動走廊整體是怎麼在圓上移動的?”羅莎問道,“你剛纔說是滑動,但不可能是用車輪或履帶之類東西來拉動地面的吧?”
“你應該從升降機的角度去想,天花板裏埋有圍成一圈的軌道或纜繩,活動走廊被吊在下面。仔細看看天花板,就會發現有一部分的圖案沒有接觸,自然不會留下痕跡。”
“那門的部分也有問題。”羅莎繼續問道,“要使整個活動走廊都能移動的話,門和門的周圍部分是怎麼弄的?既要移動整個走廊,又不會使他與牆壁和門發生碰撞,這也有點……”
“迴廊內每道門周圍的牆壁都被做成了能自動伸縮的形式,能橫着或上下移動。最理想的情況是橫着伸縮。還有,爲了不讓地面有高低不平的感覺,活動走廊的地面可能設計成了能略微下沉的結構。”
“還挺誇張。”賴科說道。“你曾反覆讓門開閉,那是在啓動那個活動走廊的開關?”
“讓活動走廊前後的任意一道門反覆開閉數次之後,門就會自動鎖上並開始滑動。利用這一點,事先把門設置在一旦再次打開就能開始運作打的狀態下行了。這樣,再打開門走進裏面的人從一端走到另一端的同時,活動走廊的移動就完成了。若迴廊不是圓的而是四方結構的話。要想使之實現就很困難。因爲從D到B,方向在逆時針改變的同時,角度也在改變。若做直線移動,除了房間自身要做九十度旋轉,由旋轉而導致的較爲明顯的慣性也會讓人立刻發覺。但若在圓上,就不會有這些問題。圓滑的移動。不會使人察覺任何破綻。”
“設想的如此周到,就是要實現這‘四方角’?還真是夠執着的呀。”賴科感嘆道,“那死在裏面的道桐二她們又是怎麼回事呢?”
“在道桐二她們被殺時,這個裝置也起到了很大作用,那個神祕的第五個人如何出現又如何消失,跟它有着不可分割的關係。至此,有必要再確定一下我和羅莎在驗屍時,現場頭部和實體的配置,你們還記得吧,當時的頭部按逆時針方向順次被調換了順序。”
房間頭·身體
A五·二←D四·五
↓↑
B二·三→C三·四
幕邊在房間裏踱了一下步子,又把手插在腰上,說道:“首先,兇手走進迴廊的時間。其實這並不困難,七村和城間曾證實,但是確實是有四個人走進裏裏面,但並沒看清是誰。不用說,兇手混在了她們當中,是和三個受害者同時進去的。”
“和道桐二她們一起?”賴科問道。
“對。兇手肯定向道桐二她們提出由她代替道桐三參加那個儀式。”
“這樣的話,道桐三事先就藏到迴廊裏了?”
“這個我剛纔否定過了。”幕邊冷冷說道。
出事了嗎?
“對,所以纔會利用照片把我們儘快趕出來。兇手要出去,就必須清理目擊者。而利用照片的話,在何處發生了何事,一目瞭然。”
“對,兇手把偷偷帶來的,或者說是事先藏好的兇器拿出來,殺死房間A的道桐二之後,砍下了她的頭,”聽着幕邊泰然的講述,賴科只覺得有一塊刺骨的冰塊緊貼胸口,再次刺痛了他的心。人的頭顱是何物?竟然如此隨便就被砍下,但是,幕邊並未注意賴科的表情,依然繼續做着講解,“事成後,先把‘獵頭玩偶’放下,再拿着三樣東西往B移動——剛砍下的道桐二的頭,進入迴廊前砍下的道桐三的頭,還有那個兇器。至於蠟燭,可以隨時點着,熄滅,所以不會是累贅。而兇手走進B後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取下牆上的畫,拿到下一房間。”
“若我們那時恰好回頭的話……”
“很簡單的排除法。我們把因不能通過靜脈認證而無法走進迴廊的人,兩個傭人目擊者以及外來的我和賴科都排除。剩下的人裏,道桐一案發前有不在場證明,羅莎案發後立即現身玄關,都可以排除。剩下的只有她了。”
A五·二←D四·五
“那,迴廊裏的不可能犯罪解決了。”幕邊以一副紳士姿態,恭敬行了一禮,“這樣,我是真正的偵探,此時就算是有了充分的證明了。”
“那兇手怎能製造一個殺死所有人再自殺的假象?你要知道,兇手是千方百計要逃脫罪責的。兇手靜待時機,把所有嫌疑一推,就能以一副受害者的模樣看着事情結束。而一切結束之前,若以平等的嫌疑人的身份潛伏,無疑更易活動。假如兇手使我們的目光全部集中到某人身上,搞不好反而會打破這種均衡,受到此人意想不到的反擊。”
“原來如此……”
“等等,你說兇手從迴廊裏出來後又進去了?但你不是用纏在你頭上的那圈繃帶把認證裝置封死了嗎?這樣是不能進行認證的,而若繃帶被拆掉的話,肯定會留下痕跡。”
“離開?怎麼離開?”
“道桐悠。”
“若把門一直敞着呢?如果只是單純要縮短時間。把能充當棍子的工具定在屍體和門框間的話,不但能省去逐一認證的麻煩,還能方便搬運屍體。我們也做過同樣的試驗。”
“無所謂,反正我們現在就離開這裏吧。”
“你別急,先聽我把話說完。你很快就會明白的。”幕邊繼續說道,“兇手接着移動到D,先殺死道桐五,放下道桐三的頭,再帶着道桐五的頭顱返回A。此時的情況會怎麼樣呢?”
“這下你明白了吧?這是兇手專門爲第一發現者的我們兩個設置的圈套。”
“你很聰明,賴科。那你知道兇手想把我們的視線從哪裏轉移開嗎?”
“那你想想,在一個封閉的空間發生一起不可能犯罪,它的效果會怎樣?共享這個空間的人,同樣會共享犯罪嫌疑。”
“對。它看似是兇手留下的信息,實則只是個引誘我們視線的工具。兇手故意把蠟燭和實體擺在畫的附近,結果呢,如其所願,我們完全被這些東西吸引,沒注意到同時發生的另一件事。話說回來,你猜兇手爲何要用那些東西來吸引我們的目光?”
“你還沒明白嗎,賴科?道桐三進迴廊之前就被殺了。從驗屍的結果能看出來。”
“爲了讓我們停在那裏?”
“你的意思說,我們兩次通過了房間D,其中一次是頂替房間B?”
“原來如此。”賴科若有所思地把胳膊抱在胸前。如此一來,走進迴廊裏的,除了道桐二,四、五和兇手這四個人,第五個人的一部分身體亦被帶了進去——被兇手砍下的道桐三的頭顱。
“那還用說,當然了。”
“和發現時完全一樣的只有A!捎帶着B卻什麼都沒有。而唯一沒變的是身體的配置。”
“她的頭顱被兇手換成了道桐四的。”
“果真是她?”賴科問道。
“那……兇手一直留在裏面?”
“當目擊者走進迴廊時,現場缺少一具屍體,怎樣用這僅有的三具屍體去填補第四具的空白,兇手堪稱是煞費苦心。要虛構出第四具屍體,只能用現有的一個軀體去配兩次頭。但因頭和脖頸的切面不符,一旦被發現的話,馬上就會露出破綻。所以兇手便乾脆打亂所有的頭和軀體順序,以達到擾亂我們視線的目的。”
“但這對兇手來講,風險未免太大了吧?不但會被一起進去的其他三個人察覺到頭顱的存在,而且還可能被七村會城間看到相貌,從而證實道桐三不在四人當中。”
三個人都沒有再向幕邊提問的意思。而且,面對賴科最後一個問題,誰都沒有開口的打算。
“我有兩點疑問。”羅莎伸出兩個手指,比畫道,“其一,從現場來看,的確是把頭依次掉換了順序。但兇手有必要故意這麼做嗎?這樣反而會引起懷疑。既然要利用活動走廊這個機關,最後把頭和軀體都完璧歸趙,我倒覺得更自然。”
“不見得。我們走進自認爲是C,D間,實則是D,A間的走廊。然後,我們發現了‘獵頭玩偶’,這跟那一行用血寫下的字,堪稱異曲同工。不用說了,這又是兇手使的一個花招。”
“轉移視線?”
房間頭·身體
B→C二·四
“不過,就算我們有意走進B,兇手也不會讓我們成功的。別忘了,只要使迴廊內的任何一道門敞着,別處的門就無法打開。”
A五·二←D三·五
“我推理到這裏,應該一目瞭然了吧。答案只有一個,兇手就是她呀。”
“但道桐三的頭……”
“或許我不該問,但爲何道桐一和兩個傭人都輕易送命,你卻依然活着?”賴科又提起了這個他始終想不明白的問題。
“這很難說。可能最開始,還是打算要商量出逃事宜的,但她們好像並不討厭這個儀式,或者說,帶着好玩的心情曾做過多次,結果就答應了故意動員她們的兇手。”
“城建說過,四人中有一人是抱着‘獵頭玩偶’進去的。可是,爲何要特意把玩偶帶進去?這也很簡單。此人不是要給儀式增添什麼神祕色彩,而是要把道桐三的頭部帶進去——‘獵頭玩偶’只是個幌子罷了。”
“那道桐二的頭呢?不用留在B?”
“那我們離開之後,兇手又有何動向呢?”賴科問道。
“但我始終弄不明白。”羅莎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盯着會客室中的斷頭臺和被它擒獲的那個玩偶,“這玩偶是……”
“之後,兇手就開始行動了。”
“此時還不放。但在下一個房間,兇手就要放下幾件東西了。兇手移動到C後,殺死道桐四,看下她的頭,再掛到牆上。房間C的牆壁上,我們發現了一個小洞,你沒忘了吧?那就是用來插掛鉤的。最後兇手在不遠處還立了一座燭臺。”
“當然有。你別急嘛,聽我慢慢講。”幕邊舉起一隻手,按在賴科肩頭,“首先,兇手和另三個人一同走進迴廊,可能是要減少搬運屍體的麻煩,讓每人各進一個房間。這樣,便給她提供了能逐個房間作案的功夫。”
“你覺得還會有別人嗎?兇手殺了他們三人之後,都擺出了小型斷頭臺。這恐怕是要讓我們把玩偶理解成一種象徵,繼而不再追究迴廊殺人案中四座小型斷頭臺的真正作用。”
“那兇手爲何要先殺道桐三?有理由嗎?”賴科接着問道。
“不可能吧……”
會客室裏又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幕邊的話像是無人願意接應一樣,在房間裏毫無目的地迴盪了一圈後,消失得無影無蹤。賴科把身體深深陷在沙發裏,一言不發;羅莎一臉嚴肅地胳膊抱在胸前;而“小雪”則一如既往,面無表情地縮在房間一隅。
“是我們背後。”幕邊說道。
“不知不覺中,我們竟然被拉着繞了一圈!那活動走廊當着如此厲害?”賴科訝然說道。
“看到照片時,我只想着必須馬上過去。”賴科說道,“哪知道卻是讓我們快點離開的伎倆。這下我就明白兇手爲何要把斷頭臺放到那麼遠的大門了。有趣的是,我們抵達前,好像就被羅莎小姐偶然發現了,是吧?”
“你說得有理。”幕邊點點頭,“但兇手既然一舉殺掉四人,那肯定是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只要適當利用玩偶,把頭帶到裏面不算困難。然而,被七村她們看到臉的危險確實很大,就算房間再暗,都很冒險。”
“兇手事先躲在B,我們沒有路過B,當然不會察覺。兇手看到了活動走廊和C接軌,便得知一切都按計劃順利進行。所以,當活動走廊在B,C間停穩後,兇手就再走近裏面,隨活動走廊在D,A之間移動。”
房間頭·身體
“四個軀體穿着差不多的黑裙子,所以從衣着上無法分清誰是誰,特別又是在那麼黑的房間裏。其實,搞清四個軀體各自的身份,是在和羅莎驗過屍後。更確切的說,在此之前,我們只顧着覈對頭部的歸屬,而沒有來得及管那麼多。”
↓↑
“若你們接着再走向B,並走進去的話,說不定會發現裏面一無所有了。”一直沉默的“小雪”開口說道。
“對。爲了不讓我們立即打開門,也爲了不讓我們注意到那段走廊正在移動。”
C二·四→D三·五
“你和我再次光臨了房間D。”
“你總算明白了。”幕邊拍了拍賴科的肩膀,“我們都中計了。兇手實現把活動走廊準備再A,B間,讓我們踩了上去。”
“也就是說,我們覺得是B的房間,實際上是C?”
“這下,你該知道那四個死者爲何要被砍掉頭,還要被掉換順序了吧?兇手如此費盡心機,就是要讓我們對屍體產生錯覺。我們看到了四顆頭顱,便確信四人全部死亡,更堅信無人會走進迴廊,把這個事件想成了一個不可能犯罪。殺害四個少女的兇手,就這樣從我們的推理中消失了。”
“進去之前……”似乎是有些意外,賴科一時沒找到合適的措辭。
整個房間裏,洋洋自得的只有幕邊一人:“不知道她現在何處,但肯定不會主動出來。隨她去吧。反正她被我們包圍了,逃不掉的。”
“兇手確定塔內無人,便走出迴廊,把附近藏着的道桐三的軀體搬進塔內,並按照我們‘目擊到的情況’重新佈置了現場。首先把道桐三的軀體搬到B,這一定費了她不少力氣。之後,把軀體靠在牆上,把帶有血書的畫從C重新掛回B,並把道桐三的頭顱放到C。最後,對屍體的姿勢,燭臺的位置等細節進行調整。如此一來,一個和‘目擊到的情況’完全吻合的案發現場就出籠了。”
“被包圍的不光是她吧?”賴科好像有些不安。
“道桐二原就打算進行儀式?啊,不,是‘四方角’。”賴科問道。
“那好,容我向偵探先生請教一個問題吧。”羅莎總算開口說道,“兇手是誰?”
“那不奇怪嗎?迴廊裏只進去了四個人,如果進去的是兇手而不是道桐三的話,爲何發現屍體時她會躺在那裏?她的屍體。你親眼看到了,不會有錯。就算道桐三確實沒進去,但整個儀式過程中沒人進出迴廊,她如何跟兇手調換?而且,你怎麼知道兇手就是跟道桐三調換了呢?”
賴科搖了搖頭。
“我到大門口的小屋去檢查認證裝置時,就在那裏了。”羅莎說道。
“我們的背後?”
賴科起身從背後繞過羅莎,走近斷頭臺。那是個很普通的陶瓷玩偶,乍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
“可這好像不是在C,而是在B看到的?”
會客室頓時一片寂靜。
↓↑
“除此以外的東西,還記得吧?”
“接下來呢?倘若走上了D,A間的活動走廊的話,房間的順序就會被打亂了啊。”
“我都準備好了。沒有異議的話,我們這就走吧——趁着下一個犧牲者尚未出現。”
“然後,我們進看到了道桐二的頭顱。”賴科接話道。
“她?”
“我們從頭整理一下。當我和你感到異常,走進第一個房間時,看到的是道桐五的頭。此時,我們誤認爲那裏躺着的就是她的軀體,其實卻是道桐二的。之後,我們全速跑到走廊,準備進入下一個房間,但是那道房門沒有立即自動拉開。片刻後,我們走進裏面。這時,我們都以爲踏進了的是第二個房間——房間B,哪知道竟掉進了陷阱裏面——我們被活動走廊拉到了C。”
“不,這回我們被兇手送到了真正的C,D間的走廊。也就是說,我們被活動走廊載着,繞過了A,B,C三個房間,最後纔在房間D前面的那一小段走廊停下。”
“那殺死道桐一和兩個傭人的,也是這個兇手?”賴科問道。
“還有那幅用血寫着字的畫。”
“這太費事了吧?”羅莎皺了皺眉頭,好像對幕邊的回答不很滿意,“還有一點,爲何要利用那回廊來上演一場不可能犯罪?兇手把四個人當中的一個人僞裝成自殺的話,不是更容易自保?”
“這你就要去問兇手了。”幕邊無奈的把雙手輕輕攤開。
賴科倏然環視了一下四周。
“阿悠爲何要殺這麼多人?倘若她是兇手,而且還活着的話……這玩偶又是指誰?數字對不上!”羅莎走上去,彎下了腰。
明明缺少一個軀體,兇手卻成功製造出一個四人全部被害的現場!真厲害——賴科心下暗想。
“有道理。”
“兇手大概同樣擔心着這個問題,所以才盡力又佈置了一道防線——就是我們第二次走進D的時候,屍體手上捏着的那張照片。上面照着大門和斷頭臺,乍一看,好像馬上就會有人變成斷頭臺的刀下亡靈。雖說事後我們得知那只是幾個玩偶,但當時卻沒有人會那樣想。”
“然後呢?然後……”
“那段活動走廊是每通過一個房間就停下,還是經過兩三個甚至一週後再停下,路程的設定大概可以隨心所欲。我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獵頭玩偶身上,完全沒注意活動走廊載着我們繞過了三個房間。”
“兇手就是要防止我們回頭,才絞盡腦汁佈置了那個現場。畫上的血字,屍體的擺法和位置,還有蠟燭……”幕邊輕輕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接着,是第三個房間,也就是我們誤認爲是C,實際上是D的房間,擺在那裏的是道桐三的頭。”
“就是那個活動走廊,當時正好移動着,兇手在裏面,從我們背後移動到了下一個走廊。”
“如此說來,當我們打開門時,就是房間B了?”
“恩,可是這和我們在現場看到的不一樣……”賴科說着,突然像意識到了什麼,睜大眼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說,如果兇手利用活動走廊做了什麼手腳的話……”
此時,一種從未聽過的怪響振動了整個房間。聲音雖小,卻異常刺耳。
剎那間,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眼前驀然有一塊牆壁落下。
鮮血頓時四濺。
羅莎的頭顱滾落一旁。
賴科強忍着劇烈的暈眩和耳鳴,拼命向後退去,極力想要搞清究竟發生了什麼。
從會客室的屋頂上落下了一塊牆壁,恰好壓斷了羅莎的脖頸。
牆壁?
恰好?
不!
那是斷頭臺!
是突然切下的巨大的斷頭臺!
跟以往成四十五度角的刀刃不同,那刀刃竟完全和地面垂直!
斷頭臺的一部分被羅莎的血染得通紅。那一個瞬間就失去了生命的頭顱,兀自不停翻動着眼皮。
羅莎死了。既非事故,又非偶然。是對方蓄意要她的頭,是腳下的玩偶引誘她去的。就像要處決對它追根究底的所有人。
又多了一個冤魂。
人的性命就像碎紙,被任意撕割着。
恰如“小雪“所言,若把他們都當成被肢解的玩偶,或許反而會心安理得。
當成被肢解的玩偶。
賴科看着眼前的慘狀,腦海裏清楚湧現出了一年前道桐久一郎被殺的現場。很明顯,屍體旁的“獵頭玩偶”肯定是用來飲用死者的——是斷頭臺的臺架。道桐正是被這巨大的斷頭臺葬送了性命。
這陷阱是誰設的?
“‘小雪’,你剛纔叫她什麼?”賴科愕然注視着兩人。
“好吧。不過還是請你快些。”
漫天的雪片偶爾沾到斧刃,瞬息間就融成了水滴,墜向腳底。寒風中,賴科緊緊握着斧頭,等待着幕邊和“小雪”。他能察覺到指尖的顫動——因寒冷,復因恐懼;因興奮,更因孤獨!
“是該把事情做個了結的時候了。我要搞清楚,發生在這裏的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賴科暫時拋開了對峙着的道桐藍和“小雪”,急忙趕到幕邊窗前。正要將他扶起,卻又愣住,其傷勢遠遠超過了賴科的想象。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還在呼吸,雖然微弱到了極點。
“不知道。但剛纔另一個偵探先生被刺傷了。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隨着話音落下,一把匕首定住了幕邊的脖子,只要稍加用力,就會橫穿那根無法抵抗的脖頸動脈。
“啊!”房門將要關上的剎那,“小雪”忽然急步上前,握住了把手,一把將門推開。
道桐悠。
不知何事,“小雪”站在了走廊裏。她拍了拍裙子上的殘雪,朝賴科這邊緩緩走來。
“我不會讓你死的。我會救你出去的!”
聽了“小雪”這句話,道桐藍便把匕首往地板上一扔,發出一聲冷笑:“反正來不及了。”
“你也來了?”賴科有些驚訝地問道。
“啊,太好了!”賴科把幕邊站着血跡的襯衣小心翼翼地脫下,用以堵住傷口。然後,大量的出血持續不停,或許這些急救措施都遲了。
“不要緊吧?”賴科蹣跚迎上。“小雪”的皮膚,白皙得就像是被周圍的白雪融化,從連衣裙破爛不堪的袖口中露出,而那身連衣裙則顯得有些異常……
“不知道。他讓我別管他,到你這裏來……”
剎那間,破碎的水泥片,生鏽的鐵屑齊齊迸出。因幕邊事先做了大半工作,原本需要大量時間的事情很快就接近收尾。最後,賴科拼命推它,只見那又粗又高的傢伙微微開始傾斜,一直保持着的垂直姿態漸失平衡,而後就隨着一聲呻吟般的悶響,轟然倒下。
“小雪”蒼白的右手緊緊攥着一把寬刃劍,看上去十分沉重。一定是從那個黑塑料袋裏跳出來的。
這一定是幕邊乾的。賴科總算領悟了他的意圖——把煙囪朝牆壁的方向推到,搭在牆上做橋樑,順着這座橋就能翻過圍牆!爲了這個,幕邊肯定曾用這把斧子反覆砍向煙囪。在雪中做這個臺階,是不會被兇手察覺到的最好的掩護。
“我們都沒事!”幕邊說道,“你小心點!兇手一定在哪裏看着我們。”
房間裏掛滿了可愛的女孩子的衣服。是道桐三,道桐四,也可能是道桐五的。雖然還尚未弄清她們因何而死,但一想到他是導致她們被害的間接加害者,賴科就忍不住心如刀絞。
“你還活着!”
“知道了!你們也要小心!”
道桐藍的表情益發僵硬。她的身軀一動不動,只靜靜凝視着倏然出現的“小雪”。驀然間,她閃身關門。
“……幕邊的?”
是道桐藍!
“賴科先生,你快去看看他。”
“等一下嘛!我有許多東西都必須帶走。求求你了,就一會兒。要不你進來等吧,你我五分鐘。”
“什麼?”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賴科忽然感到一種極度的恐懼和不安。做不到,他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像幕邊他們那樣,能把靈魂同化成玩偶。
賴科正要奔過去,卻被道桐藍厲聲呵住:“站在那裏,別動!”
“賴科先生,”“小雪”開口說,“快點離開那裏。”
只聽得嘩啦一響,賴科用斧頭敲碎了近處的一塊玻璃。響動很可能會暴露自己,但這時的他,早就顧不上那麼多了。
“‘小雪’,這下能出去了!”賴科翻身躍上焚燒爐的屋頂,用腳掃除厚厚的積雪。然後,就像對待所有可憎的東西和可惡的人一樣,照準幕邊看過的痕跡,拼全力掄斧。
“道桐悠就在附近?”隔着門,賴科問道。
“不……這是幕邊先生的血。”“小雪”用極其微弱的聲音答道。
“還收拾什麼行李!現在就走!“
血跡。
“別過來!”道桐藍用微弱的聲音命令道。
突然,一個柔弱的聲音喚住了他:“偵探先生,偵探先生。”
牀上躺着一個滿身是血的人。
按照幕邊的指示,賴科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焚燒爐走去。那裏究竟會有什麼?不知道。但無論如何,必須先跟他們會合。狂風暴雪裏,他總算隱約看到了焚燒爐的煙囪。
“快到焚燒爐那裏去!”幕邊喊道,“我們兩個馬上過去。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各種感情交錯複雜的結果,就是顫抖不休。
門又稍微拉開了一些。
“反正都是死。”道桐藍開了口。
好不容易來到焚燒爐前,四周卻杳無人影。賴科發現爐旁的雪地裏豎着一根棍子,不禁用手拔起,卻是一把斧頭。是幕邊擅自從收藏室裏拿出來的那把斧頭。沒準能防身——賴科心想。但是,若真的面對那個疑似兇手的女人的話,他會朝着她猛然一掄麼?
皚皚的白雪之中,逐漸出現了一個人影。
客房依然保持着早上的狀態,行李原封不動地放着。以防萬一,賴科從行李中取出便攜式急救箱,從窗口跳了出去。
眼前的場景,使賴科簡直不能相信他的眼睛。
手動開關倒是很快就找到了,但要打開它似乎不太簡單。賴科放棄了從門出去的念頭,立即開始尋覓合適的窗戶。環視一週,廳內除了門,就只有牆了,所以他便朝着最保險的房間跑去——他和幕邊暫住的那間客房。
“你在這裏等着,這裏要是有人來,馬上就能知道,容易自衛。必要時,用這些劍來保護自己,知道嗎?”
“幕邊!你醒醒!”
“成功了!”賴科仰視着這個像是通往雪色夜空的橋樑。
“幕邊!”賴科繼續喊着他的名字。
“當然不是。”賴科斷然否定道,“你還是快點跟我走吧,出去的路都鋪好了。”
賴科全速跑到玄關,把手伸進靜脈認證的凹口,但門打不開了。把整個裝置從凹口裏拔出來一看,原來線路被剪斷了。
“那你呢?你要去哪裏?”“小雪”依然坐在雪地上,歪着脖子問道。從剛纔見到她,她的臉上就一直毫無表情。急躁,緊張……這些人類本能擁有的感情,對她來說,似乎天生就不具備。
又是一身紅色。是一身讓賴科深惡痛絕又漸漸順眼的紅色。
“他被刺到了……被刺了好幾刀,好幾刀……”
“出什麼事了?你受傷了?”
“啊,是防身用的。”
出了房間,兩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過道向左右延伸。已變成死亡之城的“斷頭臺城”更顯安靜,亦更顯陰森,恐怖。
“等等,我這就給你打開。”
帶着自責,他繼續朝走廊走去。
“是阿悠姐姐。”
“刺他的是誰?”
門被拉開了一道縫。從縫隙裏露出來的,的確是道桐藍的臉。一雙充滿警惕,僵直的眼睛,直直盯着賴科:“偵探先生……這把斧子是?”
從斷頭臺落下的時機來看,兇手肯定就在附近監視着這裏的一舉一動。或許,連談話的內容都聽得一清二楚。
幕邊慢慢睜開眼睛,把臉朝向賴科。
賴科正要進去,又突然收住了腳步。
“止血……先給他止血!”“小雪”從小挎包裏掏出繃帶和紗布,朝賴科扔了過去,“從你留在那裏的急救箱裏拿來的。”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外面已是風雪大作。漆黑的夜色雖昏暗依舊,卻更襯出雪色蒼白。逾膝的積雪使人幾乎無法邁步,刺骨的寒風呼嘯不停,彷彿要撕裂肌膚。雪片狂舞着,肆虐着,像是對賴科進行譴責。
“住手!你難道還嫌殺的人不夠多?”“小雪”把手中的劍只想道桐藍。賴科隨即舉起斧頭。雖然他們只是想要威嚇對方,並無進攻之心,但對方若膽敢傷害幕邊……賴科做好了拼死的準備。
“幕邊!‘小雪’你們沒事吧?”斷頭臺橫斷整個房間,隔開了賴科和彼端的幕邊,“小雪”。
當賴科緩過神來的時候,煙囪不偏不倚,恰好落到了圍牆上端。本就陳舊不堪的軀幹,因撞擊牆壁時的衝擊,又添了幾處裂痕。
“好吧。你等我收拾一下行李,換件衣服。”
然後,尚不是出去的時候。
“你住嘴!”
是“小雪”!
房間的地板成了一片血海。血從幕邊背上的刀口裏不停往外冒。
“被道桐悠發現了就不好了,請你把門打開。要是你不想讓我進去,我們就一起出去。外面比這裏安全。”
“我沒事。但幕邊先生……”“小雪”像是使完了全身的力氣,一下子癱坐雪地,“他讓我們把煙囪推到。”
賴科緊緊握着斧頭。風雪交加中,他獨自返回了城堡。
爲了止血,賴科用僅有的紗布和繃帶一圈圈裹住了幕邊的身體。能做的都做了,而後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你沒受傷吧?”
“快把刀子放下!”
看守!
或許,之前該向“小雪”問清楚幕邊被刺的地點纔是。但此時的“小雪”能回答清楚嗎?
門被徹底打開。
“煙囪?”賴科抬頭望了望那根高高立在焚化爐頂上的煙囪。底部像是被挖過一樣,露出了一些被腐蝕的鋼筋,而且很多都被砍斷了。
“快離開!”“小雪”大喊道。或許是第一次聽她用如此大的聲音命令自己,賴科一臉驚訝,乖乖從門口向後退幾步。
“幕邊!”
“反正都死了這麼多人了,想阻止我,那是徒勞!”道桐藍的目光更加冷漠。
“連名字都沒有的東西……要是沒你在,就不會有那麼多事。”道桐藍冷然說道。
“噓!別太大聲,會被發現的。”道桐藍低聲道。
“啊,出什麼事了?”道桐藍探出頭。
“那你跟阿悠……不是一夥的了?”
賴科開始有了一種無助的感覺,但更多的則是自責無能。
幕邊若真如“小雪”所說,被道桐悠刺了好幾下的話,此時想必是無力發出任何聲音了。
同時,或許還能找到活着的人。幕邊……道桐藍。
賴科跳下屋頂,從附近的深雪中刨出那個裝有道桐二她們拼死蒐集來的武器的塑料袋。
“幕邊!幕邊?”賴科大喊道。
“他人呢?”賴科用雙手使勁握住“小雪”的胳膊,追問道。
“你無路可逃了,阿悠姐姐。”“小雪”說道。
“賴科先生,你和幕邊先生從一開始就犯了一個很大錯誤。”“小雪”頓了頓,接着說道,“眼前這個你們一直以爲是道桐藍的女人,實際上就是道桐悠。對住在‘斷頭臺城’的人來講,她是道桐悠。”
“等等,你說她不是道桐藍?但她一開始就是這樣自我介紹的,所以我一直如此認爲。”
“對,她也是道桐藍。是‘王’也是‘看守’,是‘看守’也是‘王’。”
“什麼意思?我有點糊塗了……”
“從脖子以上,她是道桐藍;脖子以下,她是道桐悠。她被賦予的名字,上下分成了兩個。”
人被玩偶化。
人亦被部分化。
部分,是一個能證明各個部位充分發揮了功效的工具。道桐藍,只是她脖頸以上這部分的名稱罷了。在這部分上面,有眼睛,亦有聲帶。這些信息,證明了她是道桐藍,卻無法證明她是道桐悠。道桐悠是雙手,雙腳,是軀體。道桐藍既處在道桐悠的統治下,同時又統治着道桐悠。這並不意味着兩部分各具人格。跟由人體的一部分——大腦——構成的人格不同,道桐藍是道桐藍,道道桐悠是道桐悠。只因大腦是道桐藍的一部分,故而可以說被大腦支配的道桐悠是道桐藍。而若從生理和結構上來看的話,道桐悠又是從根本上支撐着道桐藍。
換言之,對她來講,追求的不是一個整體,而是兩個部分。只要那部分能證明是她就行了。
道桐藍是道桐藍。
道桐悠是道桐悠。
道桐藍是道桐悠。
道桐悠是道桐藍。
她擁有的是一個獨立的人格,而非兩個。
但是……“我是誰呢?”
“我不知道‘死’利用記錄員玩偶向外界求救的事。但我偶爾參加過小二她們的儀式,所以對她們準備出逃的祕密一清二楚。那幾個丫頭的計劃相當周密,資金,方法,還有出去後的打算。問題只剩下了出去的時機和去處。然後,彌補這兩個問題的傢伙,卻突然從外面來到了這裏。”道桐藍說話的同時,道桐悠慢慢給她戴上了眼鏡。
“你是說我們?”
“你說呢?出了你們還有誰?起初,我並不清楚你們來這裏的目的。但從阿一那裏聽說後,就感到事情不妙。直覺告訴我,你們是來摧毀這面圍牆的——這面使‘斷頭臺城’與外界隔絕的圍牆。小二她們還有‘死’會從這裏出去,所有人都會出去。”
“所以,你殺了他們所有人?”
“對。”道桐藍點着頭,“我決定處死所有人,就是見到你們的那個晚上。當使你們認定我就是道桐藍的時候,我就想了不存在的‘另一個人’——道桐悠。我冒充她和你們打了召喚,你們果然沒有懷疑。這時,我就覺得這或許是個辦法,可以讓阿悠來當兇手。”
她就是道桐久一郎製作出來——從一開始就沒有當成人,只是玩偶——的少女,是一個可以用雙腳行走並帶有獵頭機關的自動玩偶。可以說,她是一個無與倫比的斬首刑具。她被兩個名字同時佔有的事實,忠實再現了那個傳說的結尾。
“不錯。我試了試那個大斷頭臺的鍘刀,操作它的裝置在南邊塔的一層,只要觸摸一下那裏的衣帽架,就會自動運作。”
“當然不是。是他求我的,求我砍下他的頭。”
“太重了……”
“那你又爲何要殺死道桐一、七村和城間?”
“我先從那個煙囪爬出去。大門的外側應該也有認證裝置。裏面的壞了,只要外面的還能用,就應該能打開門。我把幕邊放到門口那個小屋裏躺着,你看着他。只要有劍就不會害怕。”
大門開始緩緩關上。
只靠齒輪和發條來行動的“獵頭玩偶”,因其理論上的不符邏輯,永遠都只能是一個夢幻般的存在。但是,有一種方法真的能使之兌現。
“一派胡言,完全聽不懂!你知道你爲了這個不知所云的理由殺了多少人嗎?”
說着,她低下了頭,片刻後又重抬起,略略微笑道:“最後,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斷頭臺城’裏原本還有個男孩子,但他很快就被帶走了。據說,他身上流着傳統的多爾家族的血。”
賴科握住她的手,輕輕把她攬入懷中。門外,他緊緊摟住了她那瘦小、冰冷、顫抖不已的身體。
“對。你信不信都無所謂。”
“嗯。那圈套是我爲了讓你們一步步,確確實實懷疑上阿悠而精心設計的。其實,跟着小二她們去迴廊時,就算讓那兩個傭人看清我的臉也無所謂,反正還是阿悠。爲了證明不在現場的人的存在,我還專門給你們上演了一出調頭劇。怎樣,設計得不錯吧?沒想到不存在的人竟是道桐悠吧?”
賴科把幕邊放到屋裏躺下,又拿起屋裏的老虎繩,頭也不回地趕向焚燒爐,翻上爐頂後,順着滿是裂縫的煙囪小心翼翼往上攀爬。這是通往外面唯一的道路,舍此更無別路。
“那可未必。其實,我那些可愛的妹妹們當着你們的面,都喊過我好幾回‘阿悠’了呢。譬如說,餐廳裏喫飯的時候,陳列室裏你拿出打火機的時候……嘿嘿,但你們好像只覺得是她們喊錯人了,半點都沒萌生懷疑,是不是呀?大腦裏許可的東西,若想反悔重來,可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呢。”
“就算是這樣,爲何要殺這麼多人呢?你到底想幹什麼?”
總算又呼吸到了久違的空氣。
“然後呢?你就把所有的罪行都誣陷給道桐悠,再若無其事打算永遠充當道桐藍?”
這是一個人被玩偶化的悲劇。
門的彼端,晃動着一個人影。
大門彼端,“獵頭玩偶”露出了悲傷的笑容。
“也就是……除了我們倆之外的所有人?”
只見她俏立城間,露出一絲微笑。雖是一絲不具情感、玩偶般的笑容,卻依然美麗如故。彷彿要目送賴科和“小雪”一樣,從漸漸關閉的門縫裏,凝眸注視着這邊。殘殺數人的結果,出現了一個渾身沾滿鮮血的玩偶:
賴科沉默着搖了搖頭。
“但若有人當着我們的面,喊你一聲‘阿悠’的話,事情不就暴露無遺了嗎?”
門的對面,站着“小雪”。“門開了……”她好像很緊張似的,低聲說道。
“戶籍本上好像沒有登記‘藍’這名字。也就是說,不管我在社會上怎麼摸爬滾打,所有的一切都只會歸到阿悠名下。但我漸漸感覺到了,我不是阿悠,而是阿藍。可是,無論進行何種認證,這都不會被證明。在這世上,只有我最清楚,我的心是道桐藍的。”
“迴廊裏的那些圈套,也是你自己考慮的?”
也許是心理作用,賴科忽然覺得從天而降的雪片是如此細軟。
整夜的大雪,使牆頭無法立足。賴科在煙囪的頂部繫上繩子,把另一端向牆外拋出,順着繩子緩緩滑下,途中,手腳一打滑,頓時從半空中掉了下來。原以爲定從更高的地方摔下,實際上卻不到兩米。地面上柔柔的雪輕輕接住了他。
道桐藍被改變成這樣,歸根到底是道桐久一郎的責任。他不僅把亡妻的名字贈給了女兒,更贈給了一個沒有生命的玩偶。是他把道桐藍徹底改造成了一個玩偶。
“原想着這下總算可以成爲阿藍了,真遺憾,但那是沒辦法的事了。”
“再見。”
那就是——將人類玩偶化。
“阿一是男的,我不想留下他。而且,他一直把我當做阿悠,那兩個傭人也是。總之,凡是把我認證成道桐悠的裝置,我統統都要毀掉。既然把阿悠設計成了兇手,那就必須把所有知道阿悠底細的人都幹掉。”
“小雪”始終站在門口,一動也不動,只是朝着外面探着頭。不管待多久,也不往外走。
“風險的確很大。我很清楚你們遲早會看穿阿悠的祕密。不過,住在這裏的所有人都管我叫阿悠,這一點也沒錯。換句話說,除了你們倆以外的所有人,都承認了阿悠的存在。因此,你們不太可能對阿悠的存在萌生懷疑。”
斜靠牆上的煙囪,頂部嵌到了圍牆上端。賴科踩着它,一個跨步騎到牆上。
許久,賴科都趴在那裏,心臟咚咚跳個不停。望望遠處的城堡,那是一個昏暗、陰溼,又好像過於單純的玩偶般的世界;把頭轉過來再看看牆外,則是同樣一片漆黑,茫無所見。想不到,將要逃過去的世界竟是如出一轍的黑暗。然而,這是他唯一的選擇。
賴科加緊步伐,朝大門奏曲。眼前,那輛撞在大樹上的汽車還停靠在那裏,旁邊就是那扇大門。賴科很快找到門旁的那個有遮槽的凹口,熟練地把手伸了進去。
“使阿悠永遠消失。就這樣。”
“小雪”似乎未察覺到身後發生的一切,只倚着賴科的肩頭微微顫抖不休。漫天風雪彷彿瞬息間變得輕柔婉軟,柔軟的大雪裏,賴科緊擁着她,直至她冰冷的身體漸漸溫暖。
“道桐悠同時也是你,對吧?爲何要這麼做,弄不好的話,豈非自投羅網?”
“小雪”慢慢伸出了手,指尖微微顫抖。
三人一同來到玄關。玄關的靜脈認證裝置早就壞了,但只要能手動打開,就可以揹着幕邊出去。雖說這要多費些時間,但和窗戶相比,對傷勢嚴重的幕邊無疑更加安全。賴科先把他平放地上,這才動手開門。
求別人砍掉自己的頭?莫非道桐久一郎真想死在他親手做的斷頭臺下?賴科對此無法理解,亦不想理解,只是隱約覺得這對建造了這座異樣城堡的道桐久一郎來講,未嘗不是一個完美結局。
是道桐悠。似乎掙脫了布條,雙手沒有任何束縛。
“完全正確。若小二她們逃出去的話,就會很麻煩。她們一直只把我當成阿悠。她們都是認證我是阿悠的裝置,我豈能隨便把她們放走?所以,一個不留,都處置了。”
“小雪”低着頭,猶豫道:“我好怕。”
賴科把牀單撕成一條一條,捆住了道桐悠的雙腕,又把她的身體綁到了牀腿上。
“‘小雪’,別怕。”
“把你綁住,留在這裏。沒多久警察就會來將你帶走。我們必須馬上帶幕邊去醫院。爲了不讓你凍死,我們會給你蓋上毛毯。你還有別的要求嗎?”
望着道桐藍的嘴型,賴科覺得她說的正是這兩個字。
“沒關係,來。”賴科向“小雪”伸出一隻手。
“‘小雪’,把手給我。”
“是你讓道桐久一郎躺在會客室,對他下手的?”
“爲何你覺得自己是道桐藍?周圍所有的人都認爲你是道桐悠吧?那你爲何不願意一直當道桐悠呢?”
賴科先把躺在小屋裏的幕邊背起,爲避免傷口擴大,小心地把他放倒在車的後座上,然後打開駕駛座的車門,試着啓動了一下引擎。還能動。他又檢查了一下手機,電池還有,遂再度回到了大門前方。
“道桐求你砍下他的頭?”
道桐悠和道桐藍——一個真正的“獵頭玩偶”。
“但是……”
“沒錯。不這樣的話,嫌疑犯道桐悠的罪行就會不攻自破。不過,留着那個偵探沒殺掉他,真是對了。果真如我所願,阿悠成了嫌疑人。他漂亮的推理真讓我佩服,的確是個出色的偵探。總之,我只想在阿悠的祕密被揭開前,用最短的時間解決更多問題。”
但道桐藍爲何始終都是如此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殺死了包括親生父親在內的九人,卻沒有一絲的痛苦和懺悔。難道對她來講,人的死跟肢解玩偶是同等價值?
“再見。”說罷,他揹着幕邊,和“小雪”一起離開房間,朝玄關走去。
大門削着地面上的積雪,緩緩拉開。
呼嘯着的風雪像砸下的冰塊般拍打着賴科。若稍有遲疑,恐怕便會從上面掉下,而太過匆忙又會使煙囪斷裂。越是往上,煙囪就越細,而腳下依然不停打滑,每一步都只能移動短短的幾公分。賴科小心地一步步朝前挪着步子。漸漸,離地面益發高了,離圍牆亦漸漸近了。遠處,“小雪”朝這邊憂心望着。
“我很喜歡他。所以,怎麼也……下不了手。”
“真的假的……”
“把我的頭砍下來吧。”只有這一瞬間,道桐藍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哀求,但很快就恢復了先前那股漠然。
“接下來,你打算如何處置我呢?”道桐悠坐到了椅子上。
“你的名字又能代表你的什麼?”道桐藍反問道,“你以爲有多少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一年之前,道桐久一郎的死同樣和你有關吧?”
大門輕輕合上,宣告着噩夢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