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殺人城”系列》 · 北山猛邦 · 5237 字
*獵頭玩偶*
莫斯科近郊的一個小鎮上,住着一位擅制玩偶的鞋匠。他做的玩偶直逼真人,彷彿隨時都可以行動。當時的玩偶,若非人形木雕,便是塞滿棉花的棉布製品,大都和真人相差甚遠,而鞋匠卻能把木材、棉布和棉花巧妙結合,做成連身材大小都酷似真人的近乎完美的玩偶。鞋匠製作玩偶的最後一道程序,是給玩偶穿上手工製作的晚禮服。因之,玩偶看上去就好像真的成了一位優雅脫俗的貴婦。
鞋匠將玩偶擺在了店頭。天色漸暗的傍晚,幾乎所有行人路過小店時都會對它打個招呼。店門旁煤油燈隨風搖曳的燈光,像是要給玩偶傾注生命一般,晃動着它的身影,使行人益發難以看穿它只是個玩偶。偶爾,會有人因察覺其奧妙而大喫一驚,嘖嘖讚賞一番,這才戀戀不捨地離去。而那些想買玩偶的人呢,則都會走進店內尋覓,但是,店裏不復有別的玩偶了,貨架上擺着的都是鞋子。直到此時此刻,行人方始省悟,原來這裏並不是玩偶店,而是鞋店,只好失望離開。看到人們對玩偶的反應,鞋匠每每動念是否該把鞋店關掉,另開一個玩偶店,但出售玩偶是有悖其初衷之事,故又決定繼續維持這小小的鞋店。
某日,小鎮上一位知名的貴族聽說了美麗玩偶的事情,專程來見鞋匠。鞋匠以一臉緊張的神色出迎,因職業之故,他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但像貴族這樣的人卻是首次得見。貴族向鞋匠詢問了許多有關玩偶的事,鞋匠忐忑不安地一一作答。最初的問題都跟玩偶有關,漸漸,話題轉到了鞋匠的生活。沒過多久,不知是否得到了滿意的答覆,貴族抱着胳膊離開了小店。
幾天後,鞋匠被喚到了貴族的宅邸。貴族對鞋匠說道:“我想讓你做一個能按照我的意志跳舞的玩偶。”
貴族提出的,是一個不易兌現的要求。做一個能按他的意志跳舞的玩偶?這種玩偶能做出來嗎?據說,貴族是個很難侍候的人,他對傭人、管家和周圍所有人都不予信任。因此,就算是出席舞會時,都會對舞伴保持高度警惕。事實上,貴族一直擔心身邊的人是否帶着匕首,有朝一日對他猝然發難。所以,他纔會想到用一個玩偶來充當舞伴。
“這簡直難比登天。”鞋匠心下暗忖,但他亦想挑戰一番這個會跳舞的玩偶。貴族承諾會將製作玩偶所需要的工具和費用備齊,並把宅邸附近一座簡陋的小屋借他暫住,直到玩偶做成。雖說是個簡陋的小屋,卻遠比他那破爛不堪的鞋店舒適很多,作爲製造玩偶的場所,當真再好不過。鞋匠答允了貴族的要求。
半年後,跳舞玩偶做成了。鞋匠爲之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智慧,給它配置了幾乎和人類一模一樣的關節。所謂關節,是鞋匠用來聯結玩偶身體各處的微小部件。正是這些部件,使之得以活動自如。使用的關節越多,玩偶的舉止就越能接近人類,但若一味增加關節、超出某個限度,玩偶便將無法站立。故而,鞋匠幾經摸索,最終只給需要的地方添置了活動部件。就當時的“偶壇”而言,這絕對是個空前創造。
當玩偶穿上豪華的晚禮服後,恰如脫胎換骨變成了真人一般,更加栩栩如生。鞋匠把玩偶帶去給貴族看,貴族欣喜至極,對鞋匠和玩偶大加讚許,並立即開始練習跳舞。心裏一點底都沒有的鞋匠侍立一旁,提心吊膽地看着貴族和玩偶。哪知那玩偶直似有了生命一般,切合着貴族的動作完美跳了一曲。看着那個玩偶,鞋匠忽萌生一股不安,就像是造出了一個原本不該存在的生命,莫名的恐懼倏然襲上心頭。而貴族對此卻茫然無覺,帶着玩偶出席舞會,成爲大家注目的焦點。
受到貴族讚賞的鞋匠被特許搬進宅邸,昔日開鞋店的生活頓時恍若隔世。自這之後,鞋匠繼續努力向貴族效勞,一個接一個地做着貴族想要得到的各種玩偶。
某日,貴族的妻子患了一種病。雖請來名醫診治,病情卻不見好轉。爲了給妻子治病,貴族把傭人們派往各地,但凡對治病有效的藥,不計價格一概買回。看上去怪異可疑的巫師亦曾被請來。但他妻子的病依然沒有起色,最終還是離開了人世。
失去了妻子的貴族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誰都不見。幾天後,他把鞋匠喚到了身邊。許久未見的貴族,臉上已失去了往日的威嚴,從其雙眸中甚至可以窺探出一種異樣的眼神。“我妻子是被他們害死的。”貴族用只能被鞋匠聽到的聲音說道。
“不是生病?”
“不,表面上像是病死,實際上不是。一定是那些假裝崇拜我而接近我的傢伙,給我的妻子下了毒。那些傭人們也很可疑,一定是在食物上做了手腳。都是些叛徒!身邊這些傢伙,誰都靠不住!我唯一能相信的只有你,只有你是我親自招到身邊來的。”
“謝謝您。”鞋匠嘴上言謝,心中卻被貴族那被逼得走投無路的語調弄得不知所措。貴族就像將靈魂賣給了魔鬼般失魂落魄。妻子的死,大概使他把世上所有人都當成了敵人。
“叛逆者要一個不留地殺掉。爲了讓今後不再出現背叛我的人,有必要嚴格、公正地處決一些人。要來一次大清洗纔行。”
昏暗的房間裏,蠟燭吱啦吱啦地燃燒着,彷彿是呼應貴族的血言腥語。鞋匠被貴族的氣勢嚇得魂飛魄散,無奈點了點頭。
“給我做一個玩偶吧。一個能悄無聲息從背後接近叛逆者,隨即斬下其頭顱的玩偶!”
這是迄今爲止最難的一份訂單。除非玩偶自有意志,否則無論如何都辦不到吧。但鞋匠別無選擇。他知道,一旦拒絕,沒準就會丟掉腦袋。
鞋匠返回房內,立即開始思索如何製造這“獵頭玩偶”。下半身若跟以往相同,單靠兩條腿來移動,是行不通的。他想到了馬車的輪子,做成之後,可以藏到禮服裙下。他又琢磨着水車的結構,不知能否借用其順水而動的原理。對了,不妨再用上滑輪的原理吧,使之可以沿預定的軌道自由來去。
鞋匠帶着玩偶,去見貴族。
最後,從D點出發者向A點移動,輕拍A點的人,然後站定。被拍了肩的人走向B點,再輕拍那裏的人……
鞋匠默然片刻,輕輕說道:“對。”無藥可救了。全都瘋了。
這時,鞋匠忽然想到這一切或許都是貴族事先安排的圈套。玩偶只是個藉口,實際上是貴族本人在無休止地進行屠殺!
玩偶的胳膊掄起。
事情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了。
鞋匠的對面,站着“獵頭玩偶”。
難道是玩偶自己又做了一個玩偶?
這樣,當接力可以反覆進行時,儀式就大功告成了。如此一來,房間便滲進了靈。
丟了頭的貴族,身體緩緩倒下。
“嗯。”
“我對此深表期待。”貴族似頗滿意。許是看到了鞋匠對其作品的恐懼,他益發確定這就是他想要的東西。
到達C點的人,再輕拍此處之人的肩,本人留下。站在C點、D點的人均如此向下一個角落移動。
鞋匠決定離開。
貴族臉上的笑容透露着一絲瘋狂:“你把它搬到走廊去吧。”
鞋匠一步步向後退去。
原本漂亮的禮服變成了烏黑色。
“你要去哪裏?”
接力不能繼續,儀式便告失敗。但反覆進行數次之後,接力有時卻能進行下去。第五個人出現了——那是原本沒有的第五個人。
翌日,宅邸裏果然發現了一具被砍掉了頭的隨從的屍體,刀口乾淨而利落。據說,有人看到了持劍的人影,但似乎沒人懷疑那其實是個玩偶。
“你也要逃?想不到你也是個叛徒啊。叛徒的下場,你是知道的……”貴族從腰間的劍鞘裏拔出了短劍。
把房間四隅分設A、B、C、D,讓四個人同時走進房間,各站一隅。此時,四人都要蒙上雙眼,以增加儀式的隱祕,避免有人用目光褻瀆神明。
深夜,留在宅邸裏的所有隨從都被砍掉了頭,只剩下鞋匠和貴族兩個人了。鞋匠準備好行囊,便立即離開了房間。天際遙掛着一盤明月,一盤讓人毛骨悚然的慘白明月。
歷史悠久的降靈術裏,有一種名曰“四方角”的儀式。因其無需任何道具,而且容易操作,故自十九世紀便漸被世人所知。儀式在普通的“方形房間”裏進行,若屋裏的靈氣較重,則效果更佳。但普通的房屋亦可。整個過程裏無需點燈,最好是暗黑狀態。
同夥?
此時,貴族身後出現了一抹黑影。
一切就緒後,讓A點的人朝B點慢慢走去。移動時,整體上是繞着房間逆時針迴轉——向左轉。左,神學認爲是陰陽之陰極。因太陽及自然界的旋轉均系右轉,故反其道而行之的左迴轉便是違背自然的逆轉。
鞋匠聽從貴族的命令,把玩偶搬至走廊。漆黑的過道向深處延伸着。“現在就按?”鞋匠問道。
——爾後,經過“獵頭玩偶”數月的殺戮,死者數量據說突破了三千、四千。
跑到大門口時,鞋匠碰到了貴族。
又過了一天,一個傭人被砍掉了頭。
過了一天,又有兩個隨從被砍掉了頭。玩偶依然下落不明。
這些怪談故事尤其喚起了低年級孩子們的興趣。很多孩子非要親自試試才肯罷休。幾乎任誰都聽說過名曰“筆仙”或“天使”的降靈術。有些孩子更會親自嘗試“四方角”。對他們來講,教室正好是一種有四個角的“方形房間”。不過,奉勸各位別隨便嘗試降靈術——出現的靈,難保沒有會搶奪生命的危險之物……
難道是玩偶有了生命,領略到了殺人的樂趣?黑暗的走廊裏,一個悄然來去的玩偶,見人就殺……想至此處,鞋匠不禁一顫。玩偶裝着砍頭的裝置,卻沒裝能識別砍頭對象的裝置。這意味着——砍頭對象也包括他本人!事到如今,就好像一個魔鬼住進了宅邸,可以不被察覺地靠近任何人並將之解決。鞋匠原就是衝着這個目的才把它做成這樣的,所以,他對此比誰都更清楚。要想阻止它,就只有摧毀它。但眼下竟連它的蹤影都無從得見。
“敢。掄動胳膊的次數雖只有四次,但若能再次把弦繃緊,就又會掄動相同的次數。操作的方法只有我才知道。所以,就算它落到了別人手裏,也絕對不會被利用。這是個可怕的玩偶。我會把其製作方法深藏心內,事成後就立即燒掉。”
*四方角*
“死的人太多了。”
或許,有人會疑惑靈出現在了何處。但仔細想想——這其實不難理解——若只有四個人的話,接力是無法完成的。換句話說,若沒有第五個人的出現,接力就繼續不下去。倘若沒有第五個人的話,最後從D點出發的人就算抵達A點,亦不會拍到任何肩膀,接力自然無法繼續。最終,儀式僅以每人各站一角,交換了彼此的位置結束。
煞白的月光下,一個血淋淋的人頭滾到了地上。
鞋匠窮數月時間,總算完成了“獵頭玩偶”。製作這樣的玩偶是對是錯,他早就顧不得了。倘若不能完成,被砍掉腦袋的恐怕就是他了。對這個作品,鞋匠並未覺得和以往不同。從遠處看去,就算它被誤會成一位溫文爾雅的貴婦,都是很正常的。
貴族茫然不覺,依然手持短劍,向鞋匠步步逼近。
只聽“嗖”的一下,一道銀光閃過,鮮血從貴族的頸項上直噴而出。
“嗯,讓我來吧。”貴族輕輕按了一下玩偶的後背。玩偶緩緩向走廊深處“走”去。那婀娜的姿態雖不亞真人,卻依然有着一種非生命體特有的僵直。很快,玩偶便消失於茫茫黑暗。
鞋匠背上行李,告別了小鎮。
今日的版本之中,最有名的是山中小屋。該故事講的是一個登山隊遇險時在山中小屋的經歷。爲了活動一下、暖暖身子,四個成員順着房間四角接力移動。他們自黑夜一直做到早晨。翌日,四人雖全部安全獲救,但當他們意識到四個人根本無法使接力成立時,頓時譁然。也有的版本爲渲染情節,說原本五個成員的登山隊有一人遇險身亡,剩下四人,接力裏面的第五個人正是那遇難成員。
而貴族卻一副呆滯的表情,對宅邸裏接連發生的斷頭案無動於衷:“你覺得我懲罰背叛者的行爲對不對?”
貴族聽了,伸手就要去按玩偶的後背,鞋匠慌忙上前阻止:“一旦動起來,就會開始尋覓人的頭顱。在這裏還是別動的好。”
不知要沾染多少人的血,纔會變成這種顏色。
“車輪和弓弦……能想到、能用到的都用上了。只要按一下玩偶的背部,它就會動起來。”鞋匠答道。
而玩偶卻悄然滑出了大門。
“再這樣下去,會被砍掉頭的!”
鞋匠開始搜尋玩偶,因其既不具備終日活動的動力,胳膊又不能隨意揮動不休——它需要定期調整。但無論鞋匠如何尋覓,也沒能在宅邸裏找到它。
鞋匠帶着被殺的覺悟,前去懇求貴族放他儘快逃離。
而斬首呢——他想到了弓弦的反彈力。先把繃緊的弦拉在玩偶體內,再像把箭搭在弦上那樣,把連接胳膊的部件掛到上面。確定目標後,弦只要一脫落,胳膊就會自動掄起。若事先就在胳膊上設置斧頭或利劍的話,砍頭似乎不太困難……
日本從江戶時代就有類似“四方角”的儀式,作爲一種怪談,常被講到。大意是說,四個孩子玩類似“四方角”的遊戲時,喚出了房間裏的神靈。這一口口相傳的故事存有幾個版本,有些版本除了順着房間角落移動,還有至房間中央集合數人頭的情節——原本的四個人竟摸到了第五個人的腦袋。現身者據說是一老媼。
“你敢保證它能準確無誤地砍下人頭嗎?”
此後,小鎮上開始出現大量被砍掉頭的死屍。極度的恐怖籠罩了整個小鎮,所有人都膽戰心驚。這恐懼的源頭,只有鞋匠明白。鞋匠決定收拾好鞋店就離開這裏。那時,死者的數目攀升到了一個相當驚人的水平,而鞋匠依然沒有看到玩偶的身影。鞋匠最後一次見到玩偶,是他離開小鎮的前夜。就好像是專程來給他送行一樣。
“一旦瞅準目標,玩偶就會自動揮起胳膊裏藏着的劍。若有誰因好奇而走近它的話,當那滾落墜地的頭顱上兀自眨動着的眼睛看到其身體時,便會懂得這玩偶的厲害了。”
殺人事件繼續着。
鞋匠開始恐慌。
多了一個。
“我問你呢——對,還是不對!”
是“獵頭玩偶”!
鞋匠呆呆站着。
“它的構造如何?”貴族觀察着玩偶,問道。
掉了腦袋的屍體逐日增加。開始有隨從逃出宅邸。
讓他驟喫一驚的是,他面前出現的玩偶共有兩個。
到達B點後,輕拍此處之人的肩,本人則留下。被拍肩者從B點向C點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