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殺人城”系列》 · 北山猛邦 · 2.1萬 字
Ⅱ
據說,中間那個大鐘表示的是現在的時間;
左邊那個大鐘表示的是過去的時間,慢了十分鐘;
右邊那個大鐘表示的是未來的時間,快了十分鐘。
1
“鍾城”四周,是高高的鐵柵欄。
被雨淋溼的鐵柵欄,發出暗淡的光,尖部齊刷刷刺向陰雨連綿的蒼穹。鐵柵欄的長度直如無限一般,徑自延伸至一望無際的密林深處。
鐵柵欄裏邊那個黑糊糊的大傢伙,可能就是“鍾城”吧。不過,從深騎他們站的地方看去,只能看到一個巨大的立方體輪廓。顯然,他們距離那裏尚頗有一段距離。
“那邊有門。”瑠華說完,便沿着鐵柵欄走去。而深騎和菜美則緊緊跟在後邊。
菜美回頭問深騎有沒有看見“格式塔片段”,後者搖了搖頭,答稱到目前爲止還什麼都未看見,同時心想:剛纔看見的那棵人面樹,莫非就是“格式塔片段”?但眼下暫時無法確定。
“就是這兒了!”
瑠華抓住門把手,對深騎和菜美說。
說是門,可根本不像個門的樣子,好像是不歡迎客人來訪似的。鐵柵欄上非常馬虎地焊着兩個合葉,勉強把門安上。
門從裏邊被插上了,折騰半天,既推不動,又拉不開。
“從裏邊很容易地就能打開。”瑠華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深騎。菜美也模仿着瑠華的樣子看着深騎。
“好吧,我從鐵柵欄上翻過去。”深騎把手提箱交給菜美,爬上了鐵柵欄。鐵柵欄溼乎乎的,很滑,但不是很難爬。實際上這道鐵柵欄的安全性並不高。
深騎靈巧地倒換着手腳,敏捷地翻過鐵柵欄。着地以後,他張開兩手,做了一個拍手的樣子,但沒有拍出聲響。
拔開門閂,門開了。也許是因爲合葉生鏽了吧,開起來很費勁。深騎用雙手加上體重,好不容易纔把門推開了一點,勉強可以過人。
瑠華和菜美從不寬的縫隙裏擠進來。瑠華向深騎道謝。深騎從菜美手上把手提箱接過來,轉身把門照原樣閂好。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雖同樣荒涼,但隨意擺放在院子裏的幾個現代派石雕卻予人一種奇妙之感。那些石雕說不準是否曾經過雕琢,在嘩嘩的大雨中顯得可憐兮兮。
“我從家裏逃出去,然後找到了南先生。”瑠華一邊走一邊說,好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根本不瞭解外面的世界。我沒上過學,整天待在家裏看書畫畫,糊里糊塗地過日子。那是一種什麼新鮮事都沒有的生活,非常痛苦,只不過是活着罷了。”
菜美首先跳進沙發裏,放鬆着身體。深騎端端正正地坐下,雙手撐住了額頭。
“不,我們很自由。不過,我們什麼都沒有。”
比深騎預想的還要年輕。
屋頂是尖的,讓人聯想到西洋的教堂。“鍾城”本來就是十八世紀的建築,趕上了哥特式建築復興的餘韻。窗戶較小,大概只是爲了實用。整體說來,如以“城”字稱之,未免讓人覺得有些誇張,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只不過是一棟居民樓罷了。
“我叫南深騎,是個偵探。”深騎冷靜地說道,“倘若您硬要把我們趕走,我們就把‘鍾城’的位置告訴SEEM!如果您覺得此事無關緊要的話,我們這就走!”
深騎抬起頭來,看着那三個大鐘。只有中間那個大鐘走時準確,左右兩個大鐘雖然一個慢了十分鐘、一個快了十分鐘,但沒有忽快忽慢的現象,看來都未受到磁場異常的影響。
“這個家裏,已經沒有瑠華小姐的位置了。”
“是現在住在我們家裏的克羅斯先生告訴我的。他說,南先生靠一把弓弩,打遍天下無敵手。”
“牆上浮現出來的人臉說不定也是黑鴣博士的計謀,說穿了就是把瑠華從家裏趕出去的一種手段。”
“十七。”
“瑠華小姐是怎麼知道深騎的?”菜美窺視着瑠華的臉問道。
這時候,三個大鐘的分針同時發出輕微的聲音,同時往前走了一分鐘。深騎的懷錶也往前走了一分鐘。
“博士同意你們留下,不用急着回去,今天就住在這裏吧。”天巳用他那一貫平平淡淡的聲音說道,“我帶你們去房間。瑠華小姐,您也回自己的房間去吧。”
“二樓也是客人住的房間,已經有人住了,您二位就住三樓吧。”走在前邊的天巳頭也不回地說,態度很不怎麼樣。也不知道是因爲對深騎他們不滿,還是天生就是這副樣子。
左側的門開了,天巳回來了。他的表情憂鬱,先後看了看坐在沙發上的深騎和菜美,視線落在瑠華身上以後,開口說話了。
“他們是幹什麼的?”深騎又問。
“瑠華小姐多大了?”深騎換了個話題。
“克羅斯先生和他的助手御都理惠小姐。”
“牆上這三個大鐘,就是我家別稱‘鍾城’的緣故。”瑠華淡淡介紹道,“據說,中間那大鐘表示的是現在的時間;左邊那個表示過去的時間,慢了十分鐘;而右邊那個則表示未來的時間,快了十分鐘。‘鍾城’裏邊也一樣,中間是‘現在館’,左邊是‘過去館’,右邊是‘未來館’。入口只有一個,進了玄關是‘現在館’。這座‘鍾城’跟在法國的時間完全一致。”
走進“鍾城”,首先是一個大客廳,寬度倒不是很寬,主要是縱深很深。大理石的地板,走上去足音很響。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燈豪瑠華異常,與其說不是很亮,毋寧說是有些昏暗。
“他是研究什麼的?”
恰如自遠處看到的輪廓那樣,“鍾城”是一座立方體的建築,大概有四五層樓高,從正面看上去比從側面看上去更寬一些,稍嫌粗糙的外表予人一股豪放之感。伴隨着冷雨的映襯,任何人見到了“鍾城”,想必都會忍不住覺得那是一個天地間獨一無二的存在。
很久以前,法國人爲何要建造瞭如此麻煩的一座“鍾城”呢?深騎雙手支頤,腦子裏描繪着這座建築物的構造。
只聽瑠華對管家說道:“天巳先生,請您把我父親叫過來,我有話跟他說。”
“對,可麻煩了。譬如要從‘過去館’的四樓到‘未來館’的四樓,必須先從‘過去館’的四樓下來,穿過‘現在館’的大客廳走進‘未來館’,再爬四層樓,才能到達‘未來館’的四樓。我以前一直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最近才覺得挺奇怪的。”
“克羅斯?”菜美看了深騎一眼。
“別鬧!這種防磁懷錶可嬌貴了,很容易碰壞。”
瑠華搖搖頭,沉默了,沉默的時間很長。
“咱們進去吧。”瑠華說着站在了正門前面。
錶盤上的數字是羅馬數字,每個數字單獨看上去都很大。不過,錶盤並不是掛到牆上去的,而是跟牆壁融爲一體。時針,分針,十二個羅馬數字,都在牆壁上。三個錶盤靠得很近,每個錶盤的直徑大約有十米。
天巳向深騎鞠了個躬,便消失了。
不過,這裏有三個巨大的時鐘。
優良的防磁表是很難買到的,一直沒有人開發生產這種表。
“二樓的客人是誰?”深騎問道。
“什麼?”瑠華不解地問道。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從屋檐上流下來的雨水,無情地澆在她的肩頭上。
“除了自己的事情以外,什麼都不關心的人。”
這個問題把瑠華給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纔好,哼哧了半天,方纔說道:“我也不知道呀。”
“要想去‘過去館’和‘未來館’,必須經過這個大客廳。如果想去‘現在館’的二樓、三樓和四樓的話,必須要走大客廳後邊的樓梯。每個館都有各自的樓梯。”
這個大客廳屬於“現在館”,左右分別是“過去館”和“未來館”。
深騎從手提箱裏掏出一塊懷錶,跟三個大鐘對了一下時間。深騎手上的懷錶是十二點五分,中間的大鐘跟深騎的懷錶一樣,也是十二點五分。左邊的大鐘慢了十分鐘,才十一點五十五;右邊的大鐘快了十分鐘,也就是說已經十二點一刻了。時針和分針都被雨淋溼了,發出暗淡的光。
“請坐吧。”瑠華指了指沙發,對深騎和菜美說道。
無產者。這意思僅僅是她什麼都沒有嗎?
“這跟咱們無關。”
“你這個滑頭,也給我一個!”菜美說着伸手就搶。
管家天巳很不情願地離開客廳,消失在左側的門裏。
過了片刻,裏邊似乎有人開鎖,緊接着,門被輕輕拉開了。
“得到拯救?我連想都沒想過。”瑠華顯得很疲倦,“不過,當我知道了世界就要走向末日,還有‘跳跳人’的事情之後,就突然心血來潮跑出去了。我們家是禁止外出的。不過,也許如南先生所說,我是想得到拯救才跑出去的。”
瑠華沒有敲門,而是直接抓住門把手來開門。然而門又從裏邊被鎖上了,轉了好幾下都沒能打開。沒辦法,瑠華只好重重敲了兩三下。
天巳不語。
“你的房間在哪兒?”深騎問瑠華。
沒有回答。這時,天巳把深騎他們帶到了三樓的房間。
聽了菜美的話,深騎撐着額頭的雙手一攤,剩下的就是苦笑了。
“黑鴣博士說,他不想見小姐。”天巳說話的聲音低沉得異常,並且長時間在耳邊迴響。也許是因爲大客廳的天花板和牆壁都不吸音,來回反射造成的吧。
深騎和菜美跟瑠華暫時分手。瑠華順着樓梯回房間去了,深騎和菜美則跟着天巳走進大客廳右邊的“未來館”,上了三樓。
“請您把手鬆開,我要關門了。”管家非常冷淡地說。他使勁推了一下瑠華的肩膀,瑠華搖搖晃晃地後退了幾步,從屋檐下退出來,全身立刻被大雨澆溼了。
房間裝修得簡單而樸素,沒有一件用不着的東西。也許是因爲沒有窗戶的緣故吧,顯得有些昏暗。房間裏並排擺着兩張牀,牀前有一個梳妝檯,梳妝檯被白布蒙着,露出了一角的鏡子,映照着煞風景的房間。
“什麼事?”
“沒關係。”深騎說道。
2
由於常年的風雨侵襲,有些地方的牆皮已經剝離,顯得很難看。再仔細一看,靠近地面的牆壁也開始腐蝕,整個外牆被綠色的苔蘚覆蓋起來,也許只是個時間的問題了。
“哎呀!”菜美看了看自己的手錶,“我的表又不準了!”
“真累死我了!”菜美仰面躺到牀上,“瑠華真可憐,親生父親都不要她了。”
“兩邊的鐘不準嘛。”深騎看着三個大鐘,自言自語地說。
“我是無產者。”
“管家先生!”深騎叫道。絕對不能就這麼回去——深騎主意已定。
“什麼都沒有?”深騎惑然問道。
昏暗中,三個巨大的時鐘浮現在“鍾城”正面。
“‘現在館’的二樓,上樓就是,前提是那個房間還允許我住。”瑠華答道。
管家臉色驟變,猶豫了一陣之後,態度頗見緩和。最終,管家伸出了右手,做了個“請進”的動作。深騎先讓瑠華進去。瑠華似乎挺害怕的,縮着肩膀低頭走了進去。菜美看了深騎一眼,便隨着瑠華走了進去。深騎是最後一個進去的。
深騎抬起頭來看了看四周。正如瑠華所說,大客廳裏一個鐘錶都沒有。牆角里有一個小臺子,臺子上擺着一盆玫瑰花,只開着一朵黃玫瑰,好像一個歪着頭的人在想什麼,花瓣的顏色不是很鮮豔。
真是一所奇怪的住宅——深騎想。外邊有這麼大的時鐘,裏邊卻只有一個,而且還不讓大家看,太不協調了。
不知不覺三人已經靠近了“鍾城”,即便是在昏暗的雨天,也能看得很清楚了。
“鍾城”正面的外牆上,出人意料或者說是非常荒謬地並排掛着三個巨大的時鐘,幾乎把二樓和三樓全部遮擋起來。三個巨大的時鐘形狀完全一樣,一字排開。
“開玩笑呢吧?”瑠華的眼睛裏噙滿了淚水,伸手抓住了管家的衣服。
大客廳中央放着一張黑檀木茶几,茶几周圍是大紅色沙發。壁爐比較簡樸,屬於很實用的那種。
瑠華站起身來:“這麼說,這裏沒有我的安身之所了?”
“過去、現在、未來——從左至右啊。”深騎說道。
“我的懷錶是防磁的,不受磁場影響,一個客戶送給我的禮物。”
“天巳先生進的是‘過去館’。”瑠華指着管家天巳進的那個門說。
“抱歉,現在留給客人住的房間只有這麼一間了。”
“怎麼辦?深騎,咱們回去吧。”菜美說道。
門內有一個頭發稀疏灰白、身材瘦小的男人。深騎一眼就斷定他便是瑠華說過的管家。管家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臉上毫無表情。
“黑鴣博士,也就是你父親,是一個怎樣的人呢?”深騎問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着瑠華。
“這麼說,‘鍾城’裏有三套樓梯?”深騎問道。
“不,裏邊只有一個,在我父親那裏。我們誰都沒見過鐘錶。我最近才知道怎麼看時間,小時候根本就不知道鐘錶是怎麼回事。我弟弟小鈴現在還不會看時間呢!”
深騎把手提箱往牀上一扔。
“瑠華小姐,您回來啦?”
“莫非裏邊也到處掛着鐘錶?有百八十個?”深騎問道。
三個大鐘三個時間,暗喻着什麼,現在還說不準,不過,如果從藝術的角度來看,這個設計在一定程度上是成功的,至少給深騎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姑且不論藝術價值有多高,至少讓來訪者感到很有魅力。
“是嗎?你的意思是說,黑鴣博士故意讓瑠華暴露給SEEM,把真正的‘深夜裏的鑰匙’保護起來?這麼說,SEEM辨別不出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瑠華也許只是個替罪羊。”
“不認識。”深騎說完站下來,拼命回憶起來。他的記憶裏沒有一個叫克羅斯的人。
“這話也許有點兒道理。”深騎聽了菜美的分析,心想: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瑠華確實是太可憐了。
“爲什麼一個慢十分鐘,一個快十分鐘呢?”菜美問道。
“黑鴣博士吩咐過了,不許放瑠華小姐進來。”
“瑠華小姐一直過着不自由的生活吧?”菜美又問道。
“你是想得到拯救才逃出去的嗎?”深騎問道。
“‘深夜裏的鑰匙’嘛!也就是說,真正的‘深夜裏的鑰匙’確實在‘鍾城’裏,但是隱藏得很好,沒有暴露。瑠華被人當成‘深夜裏的鑰匙’了。”
大客廳最裏邊是樓梯。樓梯好像是一隻張開翅膀的大鳥,從中央向兩邊分開,通向二樓。白色的扶手直如是飄浮在周圍陰森森的空氣裏一樣,顯得怪里怪氣的。
深騎覺得自己心裏的某個地方被瑠華這句話觸動了。
“什麼意思?”
“磁場異常嘛。不要說金屬製作的機械錶了,就是數字式手錶,只要裏邊有金屬,都不會很準,都是忽快忽慢。”深騎說。
正門比深騎高。門上有豪邁的雕刻,看上去令人精神振奮,不過感覺跟今天的陰雨天氣很不協調。不知道晴天的時候看上去是什麼感覺。
“你的懷錶爲什麼準呢?”
菜美跟着又說道:“不過,SEEM所說的那個讓世界走向末日的人物,也就是‘深夜裏的鑰匙’,到底是否存在,我一直心存疑問。”
“應該見見黑鴣博士,還應該調查一下浮現出人面的牆壁,我們此行的目的就是這個嘛。”深騎說道。
黑鴣博士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物呢?深騎這裏沒有任何資料,包括“鍾城”都幾乎是一無所知,所以必須展開一番詳細的調查纔行。看不見、摸不着的黑影籠罩着“鍾城”,黑影是不是“跳跳人”還很難斷定。需要調查的事情太多了。
“我想去瑠華的房間裏看看,你呢?”深騎問菜美。
“我累了,想睡。”菜美故意打了個大呵欠,“打聽到什麼的話,別忘了向我彙報啊。”
菜美似乎想當一回靠聽彙報破案的安樂椅偵探。
深騎沒帶手提箱就出去了。手提箱裏有他的弓弩和其他幾件有用的工具,但是他覺得現在還用不着,就沒帶。
來到走廊之後,只見牆壁都是灰色的壁紙。也許是沒有窗戶的緣故吧,天花板雖然很高,還是使人覺得有些狹窄和憋悶。腳底下黑咕隆咚的,光線照不到的地方很多。深騎回憶了一下“鍾城”的外觀,大鐘幾乎把牆面佔滿,窗戶有倒是有,但數量絕對不多。
下到一樓的時候,深騎又發現了一瓶剛纔沒有注意到的玫瑰花。淺藍色的花瓶裏,插着一朵淺藍色的玫瑰花,看上去很不舒服。
拉開“未來館”的門,深騎來到“現在館”的大客廳,也就是剛纔來過的那個大客廳。
大客廳中央,有一個奇怪的男人,正在那一組大紅沙發附近亂轉,情緒顯得很不安定,或者說是有些神經質。他看上去不像是在找什麼東西,而是在那裏毫無目的地瞎轉。
更奇怪的是他身上穿的衣服。說是大黑袍子吧,簡直就是頭頂着一個錐形的口袋,小腿以下暴露着,腳上穿一雙拖鞋,就像一個巫師剛做完呼神喚鬼的巫術。
他的眼睛非常敏銳,一眼看見深騎從“未來館”出來,立刻上前打招呼:
“喂!莫非你……”他不懷好意地笑着,“是個偵探?”
“是的。您……”深騎不露聲色地說道。
此人名叫黑鴣伶馬,是黑鴣博士的侄子,也就是瑠華的表哥。表哥是深騎根據他的年齡猜測出來的,他看上去比瑠華大一兩歲。一問,果然是十八歲了。
“人呀,明明知道世界早晚要走向末日,還要辛辛苦苦創造文明;明明知道早晚有一天要死去,還要活了一天又一天。偵探先生,您是爲了什麼活着的呢?”
“早晨醒來,一睜眼發現自己還沒死,就再活一天唄,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哈哈!原來如此。”伶馬誇張地搖晃着身體,大笑起來。
“你也住在這裏嗎?”
“那邊是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清楚。這是爲什麼呢?……什麼都看不清楚,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關於今年九月以後的記載,什麼都沒有。”
“是!”
“算卦?”
深騎好像聽見浮現在房間裏的臉們在嘲笑他,笑聲在陰溼的空氣裏捲起旋渦,最後變成了鬨笑的風暴,無休止地狂吹起來。
“瑠華!”深騎叫了一聲等在門外的瑠華,“你看見的人臉是一個嗎?”
深騎扭過頭去一看,只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順着樓梯下來了。那人留着長長的背頭,頭髮有些灰白,表情複雜,眉頭緊鎖,目光敏銳。
“很多張臉……”
那些人面雖難稱清晰,但眼、耳、口、鼻樣樣俱全,分明就是人臉。人面分不清是男是女,唯見得表情各異——有的滿臉憤怒、有的滿臉仇恨、有的滿臉虛妄、有的滿臉冷澈,而且全都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深騎。
“對了,還住着克羅斯先生和一位叫御都理惠的小姐,是最近才住進來的。”
深騎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
3
瑠華臉上帶着很勉強的笑容,率先走下樓梯。
“問你一個同樣的問題,你是爲了什麼活着的呢?”
裏邊更暗了,什麼都看不見。只聽瑠華說道:“電燈開關在右邊。”深騎依言伸出右手,果然摸到了電燈開關,摁了下去。
“再問一遍,黑鴣博士在研究什麼?”
瑠華肩膀僵硬,全身凝固了似的。
伶馬說了聲“回見”,衝深騎輕輕地擺了擺手,便轉身上樓去了。走在樓梯上的時候,他的大黑袍子蹭到了樓梯的臺階上,嘩啦嘩啦地飄動不休。
“說具體一點。”
“明白了,我這就帶您去。那面牆在‘現在館’的地下室裏。”瑠華似乎很高興。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淺藍色的裙子,輕鬆自然。不過,深騎相信她心裏一定很不好受。親生父親都不理她了,她心裏一定會感到非常孤獨。
這時,樓梯那邊有人影在晃動。
深騎想說“不要緊”,但沒有說出聲。
前邊的通道左右分開,天花板上吊着一個很小的電燈泡。瑠華往左拐了,深騎緊隨其後。
深騎踩着地板上的臉,走近那張牀。
“也就是最近。我覺得地下室裏很可怕,一般不靠近。前些天也不知道爲什麼心血來潮,就下去了,下去確實是需要勇氣的,結果看見了一張臉。”
“不進去了,”深騎舉起右手,“我想盡快去看看浮現在牆壁上的人面。”
“你第一次看見是什麼時候?”
深騎凝視了一陣,突然把牀單拽下來,扯破扔在地板上。
“爲了您啊,我的偵探先生!”伶馬的眼睛裏閃耀着光芒。
通道很窄,兩個人無法並排,只能一前一後。腳下是高低不平的石磚路,走在上面,腳步聲聽起來很奇怪。
“不知道。父親什麼都不對我說。”瑠華難過地說。
深騎一時默然,須臾問道:“你不要緊吧?”
“這個房間是幹什麼用的?”深騎又問道。
黑鴣博士停住腳步,扭過頭來看着瑠華。
“一共八個人呀?”
太不可思議了!
“父親的事情你什麼都不知道嗎?”
“是黑鴣博士同意他們住在這裏的嗎?他們是幹什麼的?”
深騎想:這兩個人到“鍾城”來,一定有某種目的,絕對不是單純路過。
“你好像在隱瞞什麼。”
深騎目不轉睛地看着眼前那扇門。那是一扇非常結實的金屬門,到底是什麼金屬,深騎無法斷定。顏色看似鐵鏽,估計十分堅固。門不算大,稍微彎一下腰就能進去。
瑠華躲開深騎的視線,點了點頭。
門把手下邊裝鎖的地方是個洞,門上沒有鎖。
深騎抓住了門把。首先讓他一驚的是門把冰冷刺骨,他差點兒把手縮回。愣了一愣之後,他咬牙抓緊門把一轉,總算把門推開。金屬門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讓一邊聽着的人渾身都不舒服。
“啊,南先生,請進!”
“不太知道。”
“好像‘鍾城’裏還住着一個叫克羅斯的客人。”深騎說。
瑠華的回答雖然很奇怪,深騎還是點了點頭:“算了,不說這些了。‘鍾城’裏還住着什麼人,你給我說說。”
難道這也是“格式塔片段”嗎?
“‘記錄’的結局呢?”深騎特意使用了伶馬使用的名詞。
牀墊子上又浮現出一張臉,帶着驚愕和虛妄的表情看着深騎。
他一腳把鐵管牀踢翻。隨着一聲巨響,塵埃四起,吊在天花板上的燈泡晃動起來。牀底下醜陋的一面暴露出來,嘎吱嘎吱地叫着。
瑠華把門推開,裏面漆黑一團。瑠華對深騎說了聲“樓梯很窄,小心點兒”就先下去了。大客廳裏的燈光根本照不進去,深騎根本不知道怎麼下腳,好幾次差點兒踩空,過了很久眼睛才適應黑暗的環境。
深騎沒有得到自己希望得到的回答。
“知道。”
深騎站起來:“您是……”
黑鴣博士點了點頭。
“啊。”這回總算說出聲音來了。
黑鴣博士把臉轉向大門:“今天也下雨啊。”說完把手揣進口袋裏,轉過頭來看着深騎,就只這麼看着,不動,也不說話。深騎也看着他的眼睛。
深騎用手捂着額頭從房間裏出來以後,跟瑠華一起回到大客廳,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爸爸!”瑠華把黑鴣博士叫住,她的聲音顫抖着,充滿了痛苦。
地下室裏的空氣很潮溼,不時吹來一陣陣陰風。瑠華和深騎手扶溼漉漉的牆壁,慢慢往下走。走到底以後,瑠華回過頭來對深騎說:“從這兒往左拐。”
“什麼都沒隱瞞。所有的東西都擺在觸手可及的明面上,不管是誰都可以看得到。”
“往下說!”
“這個門沒鎖。”瑠華說着,挪到了門的一側,給深騎讓路。那意思是說:您要是想進去就進去吧,我則免了。
“我該怎麼辦呢?”
崩潰的不應該是自己,而應該是這座“鍾城”!——深騎一邊這樣想着,一邊盯住了一張令人毛骨悚然的臉。
“放心,不收錢的。”伶馬說話時,臉上浮現出卑下的微笑,大概是開玩笑吧。但深騎沒有笑,他覺得這玩笑很沒意思。
突然,深騎聽見了低沉的呻吟聲。回頭一看,什麼人都沒有。
“克羅斯先生看起來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御都小姐好像是他的助手。據說他們是爲了找什麼東西踏上旅途,路過這裏的時候住了下來。南先生認識他們嗎?”
“不是一張臉,而是很多張臉啊?”瑠華好像不相信深騎說的話。
平板而無表情的人面,不但佈滿四壁,就連天花板和地板上都是人面。
“可以問您幾個問題嗎?”深騎很有禮貌地說。
來到大客廳一角,瑠華指着一個小門說道:“這就是地下室的門了。”
深騎側耳細聽。剛纔那個聲音是個重低音,好像是從身體內部發出來的。正要問瑠華是什麼聲音,瑠華回過頭來說:“到了,就是這個房間。”
“南先生!您不要緊吧?”
“我也不知道你該怎麼辦。”黑鴣博士說完,消失在“過去館”的門後,關門的響動很大,又高又尖的聲音在大客廳裏迴盪不休。
“黑鴣心史。”來人走到沙發前站住,用低沉而具有穿透力的聲音說。
怎麼變成這麼多了?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黑鴣博士默默地轉身走了,連個招呼都沒打。
“我弟弟小鈴,十三歲了;我父親的助手戀宮女士,管家天巳隆三和他的兒子天巳護,我叔叔黑鴣修史,還有他的兒子,也就是我的堂哥黑鴣伶馬。”
瑠華勉強地笑了笑,眼睛裏噙滿了淚水。看來她受到的打擊不小。
沉默片刻,深騎向黑鴣心史微微鞠了一躬:“我是被您恩准暫時留宿在此的南深騎。”
“在這座建築裏,到底有什麼東西呢?”
“不認識。”
深騎想:如果瑠華不是“深夜裏的鑰匙”,SEEM要找的人很可能就是另外七個人之中的一個。
“不知道。聽說以前在這裏做過什麼實驗。”瑠華在通道里答道。瑠華的聲音在通道里形成奇怪的迴音,傳進房間裏來。
“我……”瑠華說話的聲音很小,剛說了一個“我”就說不下去了。
深騎快要發瘋了。
除了鐵管牀以外,房間裏什麼都沒有。
房間很小,中間擺着一張很低的鐵管牀,鐵管已經鏽得不成樣子了。牀上胡亂鋪着一張牀單,牀單下面是一塊看起來硬邦邦的牀墊子。
昏黃的白熾燈泡亮了。
“沒說什麼。”瑠華表情僵硬地說。
“哦?這話是什麼意思?”
人面!人面!人面!除了人面還是人面!
深騎往裏走了一步,靠近牆壁,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張臉,感覺很粗糙。
“南先生!”外邊傳來瑠華擔心的聲音,“您不要緊吧?”
“稍後請您到我的房間裏來吧,我住在‘現在館’的三樓,樓梯旁邊那個房間就是。到時候我給您算一卦。”
“當然。”伶馬抿嘴一笑,“這建築裏有一股無與倫比的力量,可以捲起驚人的旋渦。我以這座建築爲媒介,接受從宇宙傾注下來的能量。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能量,不好說是液體還是氣體,總之,那種能量在我的身體裏擴散開來,可以使我偷看到位於遠方世界的‘記錄’。那個‘記錄’裏記載着這世界從誕生到滅亡的過程。”
“瑠華,”深騎低聲問道,“你父親總是這樣?”
“關於你看到的人臉,黑鴣博士是怎麼說的?”
一敲門,瑠華立刻就從房間裏出來了。
瑠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要緊。”瑠華故意把頭揚得很高,裝作不在乎的樣子說,然後轉身回自己的房間去。深騎看着她的背影,發現她的肩頭在顫抖,就把她送了回去。
牀上只有一張臉。
房間四壁,處處都是人面!
4
把瑠華送回去以後,深騎下樓返回大客廳,然後順着“未來館”的樓梯上三樓,回自己的房間去。
菜美在不在房間裏呢?——深騎一邊上樓一邊想。
深騎跟菜美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所謂總角之交。但是,深騎認爲他和菜美的關係不是一兩句話就能夠說清楚的,那是一種非常複雜的、不可思議的關係。深騎甚至認爲那是一種類似幻覺的關係,如果用一句話概括一下菜美的話,那就是“荒謬”。
菜美無處不在,卻又哪兒都沒有。她自己希望成爲這樣一個人。
深騎推開門,只見菜美坐在牀上,正跟一個人說着話呢。那是一個女子,深騎不認識。兩人發現深騎進來了,便停止談話。
菜美向深騎搖了搖手:“深騎,你回來啦?剛到就開始工作,累壞了吧?”
“你好!”那個女的站起來,向深騎鞠躬,“初次見面,我叫御都理惠。”
“你好!”深騎隨便答應了一句,開始找自己坐的地方。兩張牀都被佔領了,剩下的就只有梳妝檯前邊那個小凳子了。深騎在小凳子上坐下,蹺起了二郎腿。
理惠戴着一副銀邊眼鏡,秀髮垂肩,穿一套淺灰色裙套裝,簡潔而漂亮。雙手十指輕輕交叉,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深騎,看過人面牆了嗎?結果怎麼樣?”
“沒什麼。”
“哎呀,你什麼態度嘛!”
深騎不理菜美,對御都理惠說道:“御都小姐,可以問您幾個問題嗎?”
“可以。”
“你們到‘鍾城’來的目的是什麼?”
“調查。”理惠把頭轉向深騎,用手指把垂在額前的頭髮往後一理,繼續說道,“我是克羅斯先生的助手,協助他展開調查。我們在找南先生已經知道的‘深夜裏的鑰匙’。”
“果然如此。”
“是的。但是,我們跟SEEM不同,我們雙方對‘深夜裏的鑰匙’的看法也不一樣。我們認爲‘深夜裏的鑰匙’是拯救這世界的最後一把鑰匙!”
“最後一把鑰匙?”
“對!如果失去了最後這把鑰匙,世界就徹底完了。所以,克羅斯先生和他的同事們以找到‘深夜裏的鑰匙’並把它保護起來作爲神聖使命。”理惠說這番話的時候充滿了自豪感。
“大概是他們的習慣吧。”菜美在深騎背上推了一把,兩人一起走出房間。
“哦?”
“那麼,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美國費城實驗呢?”
“現在,世界上很多地方都在建設電磁波照射裝置。本來這是美國極其祕密地進行的一項計劃。電磁波照射到高空的電離層,電離層可以像鏡子一樣把電磁波反射回地面,只要把反射角度精確地計算出來,就可以用電磁波攻擊地球上任何一個點。這就是說,電磁波是一種武器。不僅如此,還可以利用電磁波控制大氣的溫度,自由自在地操縱天氣。”
理惠走過去,站在克羅斯身邊,對深騎和菜美說:“對不起,我們先回去了。說得太多了,耽誤了你們很多時間,實在對不起。以後有機會再談吧。”
“不過,至少你不認爲產生電磁場的裝置和‘諾亞方舟’的說法是謠傳,對吧?”深騎對理惠說。
“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南先生,這個世界爲什麼會走向末日呢?”理惠問道,一雙澄澈的眼睛看着深騎。
“從來沒有打算干擾誰。”
“不知道。”
在深騎聽來,這簡直就是個笑話。他不禁盯着穩重而冷靜的御都理惠看了好一會兒。關於十一人委員會,深騎以前曾有風聞,但這組織是否真的存在?深騎連想都沒有想過。
“不知道。博士防得很嚴,我們也不知道他在研究什麼。”
“那個女的呢?”
“多大了?”
“已經喫完了,到什麼地方玩兒去了吧。他總是一陣猛跑來到食堂,狼吞虎嚥地喫完就走。”瑠華邊說邊小口小口地咬着麪包。
“既然您這麼看,我也不能說您不對。就算還是個孩子吧,您觀察得很對。”
“對了,南先生,您知道蒙淘克工程嗎?”
“哼哼,這話什麼意思?看上去還是個孩子嘛!”
“那麼,深騎,關於世界末日,”菜美向前探着頭,“你是怎麼看的呢?”
鐘聲聽起來非常莊嚴,連續響了很長一段時間。
“克羅斯先生他們在房間裏喫他們自己帶來的東西,我父親也在自己的房間裏喫。”瑠華答道。
“就是企圖利用電磁場使軍艦消失的實驗,約翰•馮•諾伊曼搞的。”
不一會兒,天巳把飯端上來了。飯菜很簡單,一個湯,一個色拉,還有幾塊麪包。色拉雖然盛在漂亮的玻璃器皿裏,綠色蔬菜卻一點兒水靈勁兒都沒有。
突然,整個“鍾城”響起了鐘聲。
還有一個男的,深騎也不認識。他是黑鴣博士的弟弟,伶馬的父親,名叫黑鴣修史。他好像根本無視深騎他們的存在,吭哧吭哧地咬着麪包。跟黑鴣博士比起來,顯得隨意,甚至可以說是粗魯。
“這個嘛……”
“啊,這倒也是。”理惠有些遺憾地嘟噥了一句。菜美的反駁是有依據的,整個“鍾城”裏到處都很昏暗。窗戶少當然是原因之一,電燈不亮纔是主要原因。
深騎默默地嚼着麪包,喝着湯。雖然說不上有多麼好喫,可也不能說有多麼難喫。不管怎麼說,有飯喫就謝天謝地了。深騎隨身帶的食品已經沒有了。
“克羅斯先生!”理惠慌慌張張地站起來。
“在時間上挖隧道幹什麼?”深騎問道。
“幹什麼?”修史問道。
“可以用電磁波這種武器征服地球嗎?”菜美插嘴問道。
“當然,關於世界末日到底何時到來,關於‘深夜裏的鑰匙’到底是什麼東西,目前我也是什麼都不知道。”理惠又說。
“我沒有歲數。”
“說謊!”深騎指着牀上的手提箱說,“請問,您怎麼知道我用的是一把弓弩?”
菜美問瑠華:“別的人呢?”
“世界也許真的會像南先生所說的那樣走向末日。”理惠點點頭,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我也希望能夠那樣完結,這是我的心裏話。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毫無痛苦地結束,是求之不得的好方法。”
坐在對面的伶馬衝深騎笑了笑。他身上穿的還是那件大黑袍子,像個巫師。沒有誰責備他的穿戴,看來他平時也穿這身衣服。
“還好。”瑠華露出勉強的笑容。
“危急時刻鑽進隧道里去,這就是美國政府蒙淘克工程的本來面目。在必將到來的世界末日,在人類滅亡的最後時刻,鑽進時間隧道里,繼續生存下去。這是利用現代科學技術製造的‘諾亞方舟’。可以說這是一個爲了應付各種各樣毀滅性災難的避難所計劃。有人認爲,全球規模的磁場異常,就是蒙淘克工程把太陽黑子的活動隱藏起來造成的。南先生,你們看見‘鍾城’那三個巨大的時鐘了吧?三個大鐘的時間爲什麼不一樣呢?說不定就是在做扭曲時間的實驗時造成的。”
“開飯?”深騎從口袋裏掏出懷錶看了看,才下午四點多。
“是嗎?”深騎嘴上這麼說,實際上理惠說的話他連一半都沒聽進去,他認爲那些話只不過是毫無根據的謠傳。
“這個嘛……”戀宮說話的時候,沒看過修史一眼。
“理惠小姐這種說法,在某種狀況之下可以被完全否定。”菜美爽快地說,“沒有了電,你的說法就不能成立了。能夠把時間扭曲的電磁場,需要相當的電力才能產生。但是,現在的供電完全停止了。你看見大客廳裏的電燈了吧?可以說是非常昏暗。幾乎可以肯定地說,‘鍾城’裏沒有可以足夠產生強烈電磁場的發電機。在沒有電的情況下,理惠小姐所謂的‘諾亞方舟’恐怕就不能起作用了吧?”
推開餐廳的門一看,已經有好幾個人坐在長長的餐桌兩邊了。這些人抬頭看了看深騎和菜美,明明知道他們是新來的客人,可是誰都不跟他們打招呼,看來他們都是對別人不感興趣的人。雪白的桌布上投下了那些人淡淡的影子。深騎認識的人,只有瑠華和伶馬。克羅斯、理惠、黑鴣博士還沒有來。
“沒什麼事,不管怎麼說我也得過來問候一下,是吧?”克羅斯說話的態度非常優雅,周圍的氣氛也變得優雅起來。
“十一人委員會的成員之一,人稱‘第三天使•克羅斯’。有關十一人委員會的事情,我不能告訴您詳細情況,能告訴您的只是該委員會的所有委員都被冠以了‘克羅斯’這個姓氏。我服務的這個克羅斯,其正式的名字是薩德•克羅斯,其他的克羅斯也正奔走於世界各地。關於十一人委員會這個實體是保密的,就規模而言,比SEEM大太多了。”
“您找我有什麼事嗎?”深騎問道。
對面的伶馬喫完飯站起來,意味深長地看了深騎一眼,什麼也沒說就走了。深騎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伶馬說過請深騎到他的房間去算卦的話。
“每天都是這個時間喫飯嗎?”深騎衝着天巳的後背問道。
“小丫頭片子,嘴還挺厲害的,我最討厭的就是擺知識分子的臭架子的人!”修史說着橫了戀宮一眼。戀宮手上的湯匙在瞬間停了一下,但馬上就跟什麼都沒聽見一樣,繼續用湯匙喝起湯來。
深騎轉過頭來一看,說話的是黑鴣修史。他的面前杯盤狼藉,眼睛看着深騎。深騎點了點頭,修史眯縫着眼睛,微微揚起下巴,帶着幾分蔑視。
聽見了雨聲。
“我叫志乃美菜美。”菜美冷靜地答道。
“那你就不要問了。”克羅斯習慣性地往後攏了一下金黃色的頭髮,微笑着。
“菜美小姐,你這個歲數就把自己弄髒還太早。你這個歲數啊,正是學知識的好時候。”修史摸着自己的邋遢鬍子,看着菜美說,“我跟你單獨談談。”
“這個不是你應該知道的事情。”克羅斯沒有正面回答深騎的問題。
“修史先生!”制止了修史的是戀宮。
深騎知道約翰•馮•諾伊曼是計算機概念的創始人,但是他嫌麻煩,故意說不知道。
5
三個大鐘的時間不同,的確有些奇怪。但是,如果像理惠說的那樣,是做扭曲時間的實驗造成的,應該錯得更加荒唐,不會從左到右一個比一個整整快十分鐘。恐怕有一個精度很高的裝置在控制着那三個大鐘。
“誰殺誰?”
“在‘鍾城’裏,有產生電磁場的裝置嗎?”深騎又問道。
“如果單單是隕石墜落,早就應該觀測到了吧?”深騎嫌麻煩,懶得討論這個問題,禮貌起見,只好敷衍一下。
“你們十一人委員會,都知道我的名字嗎?”深騎又問道。
“在世界上獲得廣泛支持的說法,是磁場異常說。由於磁場異常,造成了核彈和原子能發電站混亂的說法也有。還有一種說法是隕石墜落。”
“不,恰恰相反。”理惠振振有詞地說,“強大的電磁場把時間扭曲,這是它的目的。時間被扭曲,也就是在時間上挖個隧道。”
“不是。”天巳扭過頭來,簡短地答道。
兩人同時向深騎和菜美鞠了一個躬,克羅斯在前,理惠在後,離開了房間。看着理惠的背影,深騎覺得她轉眼就變成了一個辦事周到的祕書。
“你弟弟呢?”菜美又問道。
“你好!”來人恭恭敬敬地向深騎鞠了個躬。他長着一副輪廓清晰的面龐,顯得非常帥氣。金黃色頭髮,藍眼睛,看上去是個歐美人跟亞洲人的混血兒。年齡在三十歲上下。
“這個嘛……”
在時間上挖隧道?這話好像在哪兒聽說過。
“在一定時間和一定場合是很重要的。”深騎毫不相讓。
克羅斯他們剛走,管家天巳來了。
餐廳一定有窗戶。深騎仔細觀察,果然看見裏頭有一扇小窗戶,玻璃上有一層霧氣。雨聲就是從窗戶那邊傳過來的。聽起來雨還很大,一時半會兒停不了。窗臺下邊有一朵鮮紅的玫瑰花。
深騎用右手拇指和中指“啪”地打了一個榧子,兩手一攤,“就像變魔術的把硬幣變沒了一樣,世界將消失在誰都不知道的地方。不過跟變魔術不同的是,不需要什麼技術。”
這時候,菜美說話了。
“身體還好嗎?”深騎裝着無意的樣子問瑠華。
修史的笑意裏隱隱透着幾分陰險。
“你是個偵探?”
深騎點頭默認:“您是怎麼知道我的?您跟瑠華小姐談起過我吧?”
在“鍾城”裏,喫飯的時間是不固定的,非常隨便。天巳覺得適當的時候就做飯,做好以後就鳴鐘,人們聽見鐘聲就到餐廳來。好像是一天兩頓飯。
靠裏邊坐着一位馬尾式髮型的女士,正在默默地喝湯。深騎問了問瑠華,知道她是黑鴣博士的助手,名叫戀宮。只看側臉,就可以看出她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她對周圍的事情漠不關心,注意力只集中在一件事情上,那就是用湯匙不停地喝湯。
深騎頷首。
“就是有人殺了你,警察也不會來的!”
克羅斯走進來,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南先生,你肯定有什麼事要問我吧?”
“對不起,請問,你就是南深騎嗎?”
這時候有人敲門,離門最近的深騎拉開了門。一個高個子的男人站在門口,身穿白色防水型軍用大衣,襯衣也是白色的,褲子也是白色的,鞋也是白色的,一句話,全身雪白。
“我不知道你到這裏幹什麼來了,我也不想知道,只希望你不要干擾博士。”
修史怒不可遏地站起來,離開了餐廳。修史走後,餐廳裏的氛圍仍然是混亂的。
“你這傢伙,態度真不好呢!”菜美不滿地說道。
“我先給你個忠告,別在館裏亂轉,想問什麼就來問我。”
“蠻帥的終結方法嘛!”菜美說。
“關於你的事情我什麼都不知道。不過,從現在開始就可以知道了。”
“剛纔我跟菜美小姐談論了一下世界末日的問題。”
“克羅斯先生到底是什麼人?”
深騎默默地轉向戀宮那邊。
“開飯了。餐廳在大客廳旁邊的‘過去館’的一樓。”天巳面無表情地說完這兩句話,轉身走了。
“但是,政府封鎖了消息。政府機關的辦事效率低,並不是因爲所謂的暴徒把他們消滅了,而是因爲那些被稱爲高官的人都躲進了地下避難所。由於地下避難所可以容納的人數有限,高官們爲了避免引起混亂,根本就不對外公佈地下避難所在什麼地方。”
“偵探先生!”戀宮看着深騎這邊叫道。那是一種非常獨特的沙啞的聲音。
“我們還認爲,所謂‘深夜裏的鑰匙’,很可能就是產生電磁場的裝置。蒙淘克工程是一把雙刃劍,既是毀滅世界的裝置,又是拯救世界的方舟;SEEM把‘深夜裏的鑰匙’看做破壞者,而十一人委員會把‘深夜裏的鑰匙’看做救世主。從這點上看,蒙淘克工程和‘深夜裏的鑰匙’可以說是異曲同工。”
“我一猜就知道你在這兒,果然不出我所料。”克羅斯說。
原來如此,聽起來蠻有道理的。“深夜裏的鑰匙”不一定就是一個人,但是,用電磁場能在時間上挖隧道嗎?就算能挖,人能鑽進去嗎?美國費城實驗也好,蒙淘克工程也好,這些美國人搞的研究,正在這個已經崩潰了的日本的城市中繼續進行,是很難讓人相信的。深騎對理惠的說法持懷疑態度,不過一時又拿不出反駁她的論據。
“那好,我來問你,博士是研究什麼的?”
“遺傳基因。”戀宮簡單地答道。
“遺傳基因,範圍大着呢。”
“不能說得更詳細了。”
“這也很值得參考。”深騎說罷,聳了聳肩。
戀宮放下湯匙,輕輕地嘆了口氣。她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站起來,也沒打個招呼就走出了餐廳。深騎厭煩地看着戀宮的背影,目送她離去。
“戀宮女士晚上經常在餐廳裏學習。”瑠華在一旁說。她的麪包還有一半沒喫完。
菜美看着戀宮坐過的地方說:“這人架子夠大的。”
“戀宮女士平常不愛說話,我跟她很少交談過。”瑠華說。
“深騎多管閒事,所以她不得不說幾句,對吧?”菜美說。
“對了,瑠華小姐,你母親呢?”
深騎這麼一問,正想繼續喫麪包的瑠華停下來,眼睛裏充滿哀傷,一點兒精神都沒有了。她痛苦地說:“我母親叫賽蒂亞•德魯,是法國人。我父親告訴我的。”
“法國人?”
這麼說,瑠華是個混血兒!
“我母親家世代住在‘鍾城’裏,母親跟父親結婚以後,把‘鍾城’搬到日本來了。”
“爲什麼特意把‘鍾城’搬到日本來呢?”
“不知道。”瑠華低着頭小聲說。
“賽蒂亞夫人怎麼樣了?”
“也不知道。從我懂事以前母親就不在了,父親和管家天巳都說是去向不明了。”
“去向不明?”
玻璃窗上的雨水嘩嘩往下流着,從外面透進來的光線很弱。窗臺下那朵血般鮮紅的玫瑰花掉了一片花瓣,微微一搖。
站在二樓抬頭往上看,看見了穿透牆壁並且跟巨大機芯相連的軸。不用說,這根軸連着牆外大鐘的時針和分針。
“什麼怎麼辦?”菜美莫名其妙地歪着頭看着深騎。
深騎一邊在心裏痛罵自己的雙腳,一邊開始移動腳步。
深騎決定順着梯子下去。因爲手上提着手提箱,往下走的時候很費勁。梯子上鏽跡斑斑,下到二樓以後,深騎的手掌整個被鐵鏽染成了茶褐色。
6
“到我家幹什麼來了?”
牀上睡着一個姑娘。
難道像蒸汽一樣蒸發了?
“這就走。”深騎沖天巳護擺擺手,一邊往後退一邊說,“一會兒我想跟你談談。”
深騎開始在機房裏尋找剛纔看見的那人。齒輪後邊、房間每個能藏人的角落,包括天花板都仔細看過了,連個人影都沒有。
“那是另一回事。‘跳跳人’是否存在還不知道呢,至少我還沒看見。”
“南先生!”瑠華突然認真地看着深騎,叫了一聲。然而,不待深騎回答,她馬上又說沒事,把想要說的話嚥了回去,隨之沉默不語。
是“跳跳人”嗎?不對,剛纔那個人影藏起來的動作分明是一個人的動作。
小男孩點點頭。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叫黑鴣小鈴。果然是瑠華的弟弟小鈴。
“喂!”深騎叫了一聲,伸手去往回搶,結果沒搶回來。小鈴看都沒看深騎一眼就跑了。深騎慌忙追過去,小鈴已經順着樓梯跑下去了。深騎不由得一個勁兒地咂舌,武器被人搶走了。深騎有氣無處發泄,一腳踢在跟這事毫無關係的樓梯扶手上。
“臉?”
聽瑠華說,小鈴今年十三歲。要是在外邊的話,應該是初中一年級的學生了,然而以深騎的角度看來,小鈴只不過像是一個不足十歲的小孩子罷了。他的調皮和任性,也許是因爲從小就生活在“鍾城”這個閉鎖的空間。
“那又怎麼樣?不管怎麼說,深騎不是還沒有把‘跳跳人’消滅掉嗎?”
“我叫南深騎,是個偵探。”
死一般的寂靜。
“我跟你一起去。”菜美說。
那個人影好像也發現深騎在追他,急忙順着樓梯下樓。
突然,一個年輕人大踏步闖進來,一把抓住了深騎的肩膀,厲聲喝道:“誰?”
“現在不是你賣關子的時候,離世界末日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深騎心跳加快,氣促憋悶,提着手提箱的右手滿是汗水。
兩個人同時跑起來,兩種腳步聲似乎是在互相牽制。
不知何故,深騎忽想起了被SEEM摔壞的電唱機。那是一臺不能再放音樂的電唱機,想起來也沒什麼意義了。
回到三樓的房間,深騎推開門,正要往裏走的時候,忽然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兒,回頭一看,發現在樓道深處拐彎的地方,一個人影忽地藏了起來。
小鈴仰着頭看着深騎,繃着臉問道:“你是誰?”
天巳護把小鈴放在牀上,安排他睡下。窗前昏暗的光線下邊,小鈴睡得很香。他的側臉的輪廓很端正。未音、瑠華、小鈴,姐弟三人長得很像,都很漂亮。
深騎找到位於二層的機芯機房的門,開門出去以後,隨手把門關好。機械的聲音雖然立刻聽不見了,但在耳朵深處,那種有規則的咔嗒咔嗒的聲音還在迴響。
“我困……”話還沒說完,小鈴就像一個吊線木偶的吊線斷了似的,耷拉着腦袋,倒在菜美懷裏,好像昏迷了似的,轉眼就睡着了。
“她叫未音。”
深騎抓住扶手往下看,發現這個機房佔據了兩層樓的空間,地板的一部分被打通,跟二樓連在一起。大鐘太大了,一層樓裝不下這個巨大的機芯。再仔細一看,有一架梯子跟二樓相連。剛纔那個謎一樣的人物,一定是順着梯子逃掉了。
“哦,我父親提到過你。”
“我不想跟你談!”
“剛纔逃跑的那個人就是你吧?”深騎彎下身子,看着小男孩的眼睛問道。
“以後你再搶我的手提箱,我可要用箭射你啦!”深騎用並非完全開玩笑的口氣對小鈴說。小鈴立刻老實了。
“不知道。我往那邊一看,他馬上就藏起來了。”深騎說完衝進房間,抄起牀上的手提箱,轉身就往外跑。
天巳護粗魯地把深騎推開,走到牀前,坐在牀邊的凳子上,往上拉了拉蓋在未音身上的被單。
“深騎!你去哪兒?”
拐過牆角一看,什麼人都沒有。前面再也沒有路了,只有一扇門。那個人影不可能跑到別的地方去,肯定在門裏邊。
“單純的解答我倒是想到了。”菜美一邊上樓一邊說。
“你是誰?”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嗎?沒事快出去!”天巳護猛地站起來威嚇似的瞪着深騎。
“天巳護。”
在深騎見過的“鍾城”的人裏邊,沒有誰跟這個正在逃跑的人影相似。難道是尚未謀面的人?深騎尚未見過的人,只有兩個:一是管家天巳的兒子天巳護,一是瑠華的弟弟黑鴣小鈴。如此說來,那黑影若不是天巳護,就一定是黑鴣小鈴了。
深騎點點頭:“過會兒去看看。”
下到一樓,從“未來館”進入“現在館”的大客廳,深騎看見那個人影正在順着大客廳後邊的樓梯上二樓。
終於上了“現在館”的四樓。
的確,深騎在想看到“格式塔片段”的時候,必須毫無防備地敞開心扉,必須融入現場,化作現場的一部分。以打撲克牌爲例,就是要敢於把自己手上的牌公開,卻照樣能贏牌。這說起來容易,實際操作起來是非常困難的。至於“格式塔片段”,還不如等着它出現,深騎覺得這纔是上策。
“所以你就搶我的東西,是嗎?”
“深騎!”
“工作。”
“哈哈!我把手提箱給你從這孩子手上搶回來啦!”菜美說着把手提箱扔給了深騎。
輕輕轉動門把,推開那扇門,走進房間。
“可是……”小鈴滿腹怨恨地說。不過,他說話的聲音已經減弱,就像一個手上的糖果被人奪走的幼兒,撅着嘴不說話了。
房間正中擺着張牀,牀周圍擺着很多用灰布蓋着的醫療器械。
“你怎麼了?”菜美着急地問道。
“我打算再到地下室去一次,好好看看那裏的牆壁。菜美,你去不去?”
“這裏太沒意思了。”小鈴說。
深騎追上去:“什麼是猝睡症?”
深騎顧不上回答菜美的問話,向剛纔在樓道里看見的人影追過去。
“睡眠障礙的一種。”跟在深騎後邊的菜美說,“儘管夜間有充足的睡眠,在白天也經常睏倦到非睡不可的程度。嗜睡的代表性症狀。”
窗戶上掛着半透明的白色紗簾,天花板上是光線柔和的乳白色吸頂燈。置身其中,就像是在晨霧中迷了路,給人一種神祕之感。深騎眯縫起眼睛觀察起來。
“臉。”
“那邊有人!”深騎說。
“可是我想跟你談。”深騎說着退出了房間。
那姑娘長得非常美,簡直不敢叫人相信她是個凡人。烏黑的秀髮散落在枕頭上,閉着眼睛,嘴脣微紅,蓋着潔淨的被單的胸部一起一伏,均勻地呼吸着。露在被單外面的右手腕,白皙柔嫩。
簡直就是個巨大的機械舞臺。機械太大,使房間頓嫌狹小,而且到處是灰塵和油泥,但是,使外面那三個大鐘的錶針準確地轉動的發條和齒輪,非常合理地配置在機房裏。齒輪互相咬合,高低不同的聲音重合一處,恰如是要給這巨大的機械舞臺奏樂一般。
這時,樓下傳來菜美的叫聲。深騎往下一看,菜美上樓來了,只見她一手提着手提箱,一手揪着小鈴的脖領子。
“你沒想看,當然看不見了。你得敞開心扉!”
“誰?”
樓道里有好幾個門,深騎毫不猶豫地抓住其中一個門的門把。至於爲什麼抓住了那個門把,深騎自己也說不清楚,只覺得是被一種神祕的力量吸引過去的。
“對,這孩子是有這種病,經常發作。”走在前邊的天巳護若無其事地說。這種事他好像早就習慣了。
深騎應付着回答小鈴的問題的時候,小鈴趁深騎不注意,一把搶過深騎手上的手提箱,撒腿就跑。
“深騎!”頭頂上傳來菜美的叫聲。
突然,小鈴的上半身搖晃起來,緊接着倒在了菜美的臂彎裏,眼睛幾乎睜不開了。
原來是管家的兒子,長得很像他的父親。天巳護的年齡看起來比伶馬和瑠華大幾歲。深騎很快就對天巳護沒興趣了,轉身看着躺在牀上的姑娘問道:“她呢?”
小鈴的房間在“未來館”的一樓,正好在深騎追小鈴去過的大鐘機芯機房的下邊。如果打開窗戶探出頭去往上看,恐怕大鐘的錶盤就在頭頂上,伸手就能摸到。
聽着小鈴啪嗒啪嗒跑下樓去的聲音,深騎無心去追了。
“放開我!”小鈴一邊大叫,一邊掙扎。菜美沒有放開他。
來到樓道里,深騎發現一個小男孩正在仰着頭看着自己,嗤嗤地笑着。
“你在照顧她?”深騎問道。
深騎看見了那個人影!
“他這是猝睡症。”出現在走廊裏的天巳護,看着菜美懷裏的小鈴說。他走到菜美身邊,從菜美手上接過小鈴,抱起來無言地下樓去了。
黑影順着樓梯拼命往上跑,深騎在後邊拼命地追。看來黑影是要上四樓,深騎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個人都沒有。
“你回房間裏去!”深騎一邊觀察四周一邊說。
深騎敲了敲門,沒有人答應。他小心翼翼地把門推開一看,裏面黑糊糊的,什麼都看不清楚,但是可以聽見咔嗒咔嗒很有規則的聲音。定睛一看,好像有一塊巨大的東西在晃動。深騎開着門往裏走,眼睛漸漸地適應了周圍黑暗的環境以後,房間裏的東西看得越來越清楚了。
深騎答道:“我是個偵探。”
回“未來館”房間的路上,深騎和菜美並肩穿過寬敞的大客廳,聽着自己的腳步聲,走進昏暗的樓道。
扶手那邊,大大小小的齒輪在轉動,大齒輪的直徑遠遠超過深騎的身高,齒輪後面隱藏着兩個卷着巨大發條的大圓筒。吊在天花板上的銅鐘閃着灰暗的光。機房裏散發着機油的味道。牆壁被塑料薄膜蒙着,可以看到塑料薄膜下面的電纜線。那個晃動的大傢伙,原來是一個巨大的圓形鐘擺。
菜美一隻手攏住垂到眼前的頭髮,從扶手上探出頭來往下看:“深騎!幹什麼哪?快上來!”
不可思議的是,四樓充滿靜謐。在這個無聲的空間裏,深騎忘了喘氣,愣在那裏了。
“怎麼辦?”深騎問菜美。
“我不記得母親長什麼樣,我所知道的母親,只不過是肖像畫裏的母親。那幅肖像畫就在‘現在館’二樓的畫室裏。”
“不,她不是。不過,她的病名是什麼我也不知道。黑鴣博士不讓大家說未音的事,我們都不怎麼說。”
那是一個健壯的青年,穿着一件皺巴巴的襯衣,袖子挽得高高的,板着臉瞪着深騎。深騎覺得眼前這個青年跟一個人長得很像,可一時又想不起跟誰長得像。
“你沒看見,不知道怎麼回事,反正我是喫驚不小。”深騎想起在地下室裏看到的數不清的人臉,皺起眉頭。
“莫非未音也是這種病?”深騎問道。
“你不是想找我談談嗎?”天巳護走進“現在館”的大客廳以後,回頭對深騎說。
“喂!站住!”深騎叫了一聲,跑着追上去。
好像是外邊的大鐘的機芯。
大客廳裏沒有別人,非常安靜。菜美率先坐在沙發上,深騎和天巳護也相繼坐下了。
天巳護小時候被父親帶進“鍾城”裏住,沒去過幾天學校,沒事的時候就從黑鴣博士那裏借書來讀。作爲一個傭人,天巳護在這個不知道何爲時間的“鍾城”裏度過了一天又一天。
“你沒有想過逃出去嗎?”菜美問道。
天巳護搖了搖頭:“逃到哪兒去呢?在這個誰都不知道的地方是最安全的,更主要的是我有我要做的事情。”
“爲了未音?”深騎小聲問了一句。
“未音已經這樣睡了十多年了,我來這裏之前她就睡了。她一直這樣睡着,一分鐘都沒醒過。我一直在照看她,如果我不在了,誰也照看不了她。”天巳護說。
“她周圍的那些醫療器械,沒有受到磁場異常的影響嗎?”
“你沒看見那些醫療器械上都蓋着灰布呢嗎?那是電磁波防護罩,當然也可以排除磁場異常的影響。”
“她爲什麼一直昏睡不醒呢?”
“我也不知道。不是有人不讓我說,而是真的不知道。她的身體完全正常,就是大腦一直在休息。跟德魯家有血緣關係的人,都有睡眠方面的病。”
“德魯家?”深騎想起來了,黑鴣博士的妻子,也就是瑠華姐弟的母親,是法國人賽蒂亞•德魯。
“未音的昏睡不醒,小鈴的猝睡症,瑠華的失眠症,實際上都是睡眠障礙。”
“瑠華也是?”深騎想到,SEEM闖進偵探社那天,瑠華確實沒有睡着過,而且臉上的表情一直都很痛苦。
“睡眠障礙,是不是因爲這座‘鍾城’啊?”菜美邊環視着四周邊說。
“你覺得‘鍾城’是造成睡眠障礙的原因?”深騎問菜美。
菜美答道:“是的。‘鍾城’窗戶很少,採光不好,這樣,就會使人漸漸分不清什麼時候是白天,什麼時候是夜晚,造成人體生物時鐘紊亂。人所受到的日光刺激會從視神經傳到大腦深處的松果體。這時候,松果體就減少睡眠荷爾蒙和褪黑激素的分泌,讓身體適應白天活動的節奏。可以說,松果體是啓動睡眠與覺醒的開關,是人體生物時鐘的調控中心。但是,如果整天生活在黑暗中,開關就不能正常開啓了。何況‘鍾城’裏邊連一個鐘錶都沒有,就更分不清白天晚上了。也就是說,就不能保持有規則的睡眠時間了。”
“原來如此……”深騎覺得菜美的分析有道理。
“但是,”天巳護打斷兩人的對話,“我和戀宮女士,還有其他人,也一直住在‘鍾城’裏,我們都沒有睡眠障礙。只有未音、瑠華和小鈴有,這不是很奇怪嗎?”
菜美說道:“這倒也是。每個人體內都有人體生物時鐘,有了人體生物時鐘,即便是在與世隔絕的情況下,也能保持身體狀態的平衡。以前一般認爲人體的生物時鐘是二十五個小時,但是據最新研究結果,是二十點一八小時。一般情況下,就算把人關在不見陽光的洞窟裏,人的身體節奏也不會發生紊亂。這就是說,人類對時間的感覺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東西,不單單依存於視神經。”
深騎問天巳護:“一個鐘錶都沒有,不會感到不方便嗎?”
“德魯家的血緣……”深騎小聲嘟噥了一句。瑠華請我前來的真正用意,莫非是跟德魯家有何因緣?
“知道了。”深騎點點頭。
“深騎!事情越來越沒有頭緒了!”菜美向上張開雙臂,伸了一個大懶腰。
“不會。”天巳護很乾脆地答道,“這裏沒有星期,沒有月份,但是並不感到不方便。時間是什麼?世界就要走向末日了,時間還有什麼必要嗎?”
天巳護確認深騎已經答應了之後,轉身順着樓梯上樓去了。
深騎心想:的確,正如天巳護所說,時間將隨着世界末日的到來而湮滅,但是,宇宙的時間還要一如既往地向前流動。只不過正如玫瑰花的花瓣掉了不可能再長回去,世界將由有序變爲無序。外牆上一個比一個快十分鐘的大鐘,難道是對將進入混沌世界的時間的嘲諷嗎?
“覆蓋着‘鍾城’的黑影到底是什麼呢?”深騎自問似的又嘟噥了一句。
天巳護站起身來:“我得走了。以後請不要隨便進未音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