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超刀劍戰

1

獨眼少女已經拔刀伺機而動，但水無月維持拇指撥起劍鍔的姿勢，甚至沒握住劍柄。剛纔沙穗回應得很有氣勢，雙方距離卻依然有十公尺，連一刀都沒出。所以水無月只是站在原地，觀察對方動靜。

就這麼經過五分鐘、十分鐘。地面數度傳來晃動，卻也沒成爲開戰契機。

水無月終於無聊到自言自語。

「……長谷部的套路啊。」

「翔香閣下是沙穗的師父是也。」

「新當家？」

「您認識嗎☆」

原來如此。水無月逐漸明白葉月爲何說她可憐了。

「她只在神龕拜會我一次。她是優秀的劍士。」

「那麼，徒弟沙穗也是優秀的劍士嗎？」

水無月失笑。

「……她只拜會一次，但轟希每天早上都會供奉。」

「？」

「哥哥，現在就是這種時代。」

無從支援少女的葉月，雙手插在白袍口袋開口。

「現在的年輕人不信我們，我捫的時代過去了。人類親手創造名爲『科學』的神。」

「又在提這個。人類由我們守護就好，不需要新的神。」

「連待在深邃場所的人類，都稱呼我們是澱神，把我們當成堆積在底部，絕對不會上浮的澱滓。在這種光線射不到的地方，即使人類能窺見我們，我們又如何能守護人類？」

葉月對落伍的事實靜靜微笑。

水無月看向少女手中的武器。

「？」

括皮、肉、腱、骨的整條手臂。

「中招是也！」

「好吧，葉月。」

「……原來如此，很強。」

但少女臉上沒有走投無路的樣子。而是驚訝與喜悅兼具，期待後續進展的表情。

逼而來。水無月舉刀斜砍，斬斷些許外翹的頭髮，但沙穗依然躲開，並且隨即從上方劈下。

「我不是在問身體狀況。」

「……？」

「……哥哥，什麼事？」

再來是還擊，水無月出刀突刺。

沙穗似乎因爲砍不中而失去耐心，改爲突刺。這就好應付了。水無月將這一刀卸到側邊順勢一推，以合氣道的要訣，讓少女身體衝到後方，砍向她露出的背。

少女的架式與起始點，確實是長谷部的套路。

也對。這是對生命的確認。

轉身一看，少女微微顫抖。

水無月解除架式走向葉月，像是不把沙穗當作一回事。這個動作過於自然，少女只能詫異目送。

嗶！

「我贏了。」

「害怕嗎？」

轉圈揮出的剛猛一刀。

「？J

「接招是也！」

沙穗迅速後退。水無月這一刀雖然避開要害，她卻毫無畏懼情緒，大概是完全缺乏死亡的概念。這樣的她不是人類，只是一具神情愉悅的傀儡。

「喔！」

但是太慢了，不只是一線之隔的程度，水無月的刀砍斷少女頭髮，臉部從額頭劃傷，包住右眼的頭巾裂開……

「原來是虎徹！主子也曾經買一把給沙穗，非常鋒利是也☆」

「……妳叫沙穗是吧，妳自己覺得如何？」

相對的，水無月只有像是在湖面滑行般輕踩一步出刀。

「……我看看吧。」

水無月下定決心。

「很快樂是也！」

「水無月閣下很強是也！」

揮空的沙穗試圖轉爲連續攻擊，卻發出脫線的聲音。水無月砍斷的是少女的右手。包

（……喔。）

「葉月。」

「現在那孩子需要的不是憐憫，是比『死亡』更恐怖的東西，也就是『對於死亡的恐怖』。」

少女死到臨頭，居然能笑得如此嬌憐。而且令她開心的話題不是花或娃娃，是刀。

失去支撐的今月今夜飛到他處，少女纖細的手臂在半空中旋轉，發岀沉重聲音落地。

自己這麼說也很好笑。既然應付的是今月今夜此等名刀，要是少女功力夠強，就會成爲一場精彩的對決。

「袞州虎徹。」

「不清楚是也。」

「？」

「……厲害是也……」

「哥哥，使出真本事吧。」

「請問水無月閣下的刀叫什麼名字？」

「……！」

少女表情一變，揚起嘴角咧嘴一笑。可憐的少女。

一度像是平分秋色，但少女就這麼逐漸失去力氣。

「……啊……博士……啊啊……！」

瞬間，血花飛濺。葉月無聲開園嘴脣，白袍瞬間染成鮮紅，當場跪倒。

濺出犀利的火花。着實接下這招的水無月，刀身出現些許缺角。

水無月直劈一刀，沙穗躲開了。

水無月在原地揮刀。終於超越音速的刀招離開刀身，化爲劍氣傳達，在沙穗胸前留下傷口。

葉月宣稱最後心血的作品，以超脫常軌的速度逼近。速度早已超越人類領域，而且比水無月長年守護至今的長谷部家任何人都迅速、正確，近乎神域。

「唔！」

「終於理解了嗎？烙印在左眼了嗎？這就是死亡。再也無法說話，再也無法現身。這就是妳要踏上的末路。」

水無月行雲流水重擺架式，靜靜往前踏。

「哥哥，什麼事？」

果然很快。雖然是不顧一切亂砍，但刀刃角度很精準。只要角度正確，水無月這把不是神器的刀，將會輕易被今月今夜砍斷，所以水無月當然被迫專注拆招防守。

少女上臂噴出血花。沙穗的表情是驚訝與些許焦慮，但水無月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砍斷神劍極爲困難。而且如果只是防守，就不需要精密控制刀刃的切入角度，不拘小節的動作就有效，所以防守較爲容易。

「……！」

所以她講得出這種話，能夠明白這種事。如果是普通人，在還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死在第一刀。

（……就是這種程度吧。）

2

沙穗詫異俯視自己中刀貫穿至背部的腹腔。水無月在她注視之下拔劍，甩掉血痕。

「……」

大概是感受到殺氣而發揮潛力，這一刀傳導到遠方牆壁時，面帶壞掉笑容的少女進

「防守很怏樂嗎？」

若是這名少女真的能熟練使用，弟弟應該是真的想殺掉水無月。

「今月今夜啊。」

在導力爐前方靜靜旁觀的葉月，像是挑釁般開口。

「啊……」

原來如此，這具傀儡很可憐。

這個年紀的少女就如此習慣戰鬥，實在無話可說。水無月利用突刺力道絆住少女，但她頭也不回就順勢往前衝，水無月只砍中她背上的一層皮。

「我要殺了這個女孩。」

「可是，如果能砍中水無月閣下……呼，呼……就會，更快樂是也。」

沉重的一刀。水無月同樣以劍氣擋下，但腳邊地板爆裂。少女也依附神劍，開始泛出劍氣。

「博士向翔香閣下借來的是也。」

一秒數招的互擊。

「害怕嗎？」

但她的劍術，已經將其當成基礎封存，並且以反覆到壯烈的實踐與實戰成立。

但是少女並未理解到，這是爲了逃離死亡而造訪的東西。到頭來，她不懂死亡。

少女如同解除枷鎖般化爲疾風。踩響大地強力一蹬，揮動今月今夜出招。

在這個寬敞的空間，兩人的劍盡情肆虐。地板、牆壁與天花板各處出現網紋狀隆起。兩人閃躲彼此的刀招，卻沒能真正砍中對方，只有餘波持續破壞周圍。

「出招吧，我看看妳的刀路。但要是出現破綻，我就斬。」

相較於毫髮無傷泰然自若站着的水無月，各處傷勢不輕的沙穗如今氣喘吁吁，汗如雨下，呼吸聲如同呻吟，刀路不像剛纔犀利，刀刃切入角度岀現誤差，如同揮棍攻擊。 在水無月眼中，勝負已定。

「阿阿阿……！」

沙穗思考片刻之後點頭。

水無月依然站着不動，也沒握住劍柄。

水無月的刀從根部斷成兩截。

沙穗順着揮刀力道，如同陀螺般轉一圏，只有表皮中刀。接着少女轉第二圈。

水無月以刀壓炸開一片地板妨礙對方視野，沙穗向後跳的速度和這陣砂塵一樣快，並且同樣施放刀壓。在天花板剝落落地時，沙穗以此隱身，連同碎片砍向水無月。然而……

既然被劍附身、步入歧途，身爲劍神的水無月，就得肩負起矯正與懲罰的任務。

沙穗也抓準空檔出招。

水無月在沙穗踏出最後一步時拔劍。面對沙穗劈柴般的垂直一刀，他橫揮拆招。

水無月要履行和弟弟的約定。他反轉刀刃，以雙手握刀，從正上方使勁朝沙穗砍下。

嬌憐的少女努力後退閃躲。

水無月追上去，沙穗在他佩服時轉身橫砍，水無月放低姿勢鑽過去，從低處往上砍。

「那麼，這就是活着的喜悅。每次擋下一刀，就更加歌頌生命的喜悅。」

「會痛是也……」

經常有人說，死刑犯受到的刑罰不是死亡本身，是在絕對會沒命的恐怖之中活下去。而且，這名女孩至今斬殺的人數，確實多到非得這麼做。既然無法理解就非殺不可，以免她重複犯下相同的罪。

少女這一招的速度，快到連劍神都遙不可及。遠超過所謂的音速或神速，是光速。

「原來如此……」

使出這一招的，是隱藏在頭巾底下的右眼。嵌在眼窩像是彈珠的右眼，發出比線還細的切割光線。

「……妳斬了……我這個，劍神……」

水無月從肺腑吐出火熱的紅色液體倒下，葉月見狀露出笑容。

「嘻嘻……哥哥，這是雷射……是人類創造的技術……」

「博士……！」

沙穗跑過來關心博士，但博士毫不在意，像是怨恨般持續大笑大喊。

「嘻呀哈哈哈哈哈哈！哥哥……這就是人類的力量！我只是在現代科學的延長線上，打造出這個孩子！現在確實還做不到！卻是總有一天會開發成功的技術丨所以人類已經不需要神了！呀哈！啊呀嘻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葉月咳出一口血塊。

「博士……？」

傀儡少女搖晃、呼喚的這名男性，如今比傀儡更缺乏生氣-失去焦點的雙眼空洞仰望上方。

「……您死了嗎？」

沒有回應。屍體再也沒有回應，而是消失。逐漸消失。

屍體化爲淡淡的光粉消散。少女驚慌失措，不知道該追哪顆光粉。

「……連這樣的一個女孩都救不了，還敢說……」

消失了。水無月也同樣化爲光粉，飄渺消散。

留在此處的只有寂靜，以及見證兩個兄弟之死，如同傀儡的少女。

「……到最後，沙穗不曉得死亡的恐怖是也……」

少女仰望兩人返回的上天。

「好啦……既然這樣，出發吧？」

「見到貴瀨的話幫我轉達，朋友在等她。」

「等到手臂接好，沙穗也會充滿活力追上大家是也！」

3

（至少我……）

手臂這麼好接嗎？總之應該接得回去吧。神殿協會也有治療恢復系魔法，而且傷口如此平整，由傑琵魯姆的魔人們治療應該更加容易。

「……這是，怎樣……」

想到前方依然潛藏着那種等級的神——異界徒，翔希心情就變得沉重。睡蓮即使一如往常講話不饒人，也確實處於疲憊狀態，費利奧也一樣，他本來應該連走路都很喫力吧。

「明白了。莉浦拉普，拜託囉。」

「會令人悲傷是也」

翔希聯想到不斷在原地跑滾輪的倉鼠，不禁停下腳步。

「妳在騙我們吧……？他確實是個怪人……所以沙穗也知道吧？那個人就算想殺也死不了……」

「嗯……說得也是。」

即使如此，翔希這番話依然脫口而出。

「嗯，說得也是……總之得幫沙穗治療，要先回去嗎？」

費利奧微微露出溫和的苦笑

「振作一點！喂，還好嗎？」

「這階梯也太長了……」

「總之，前進啦。」

但費利奧不是爲了自己，是爲了朋友，也就是爲了友情。翔希認爲這樣非常高尚。

衆人愕然。

莉浦拉普走過去，翔希等人也快步跟上。如同代替雙眼失去右手的沙穗呆坐在那裏

大概是極爲鋒利的某種柬西使然，地上的手臂以及切斷的上臂，切面都如同模型般美麗。幸好沒有流太多血，大概是博讓她復活時做過某些處置。

地面因爲焰與睡蓮的激戰而化爲荒野，但焰打裂成爲懸崖的地方，可以進入這條螺旋階梯的中段。

「這樣……啊……」

「你姐姐只是在說實話。」

兩人後方的費利奧與莉浦拉普相視聳肩。

「鈴蘭閣下與魅子閣下先走是也……博士死了是也。」

權杖輕敲地面，費利奧、沙穗與莉浦拉普的身影籠罩淡藍色光芒，轉眼消失。

穿越像是切割崩毀的牆壁一看，裏面滿目瘡痍，導力爐完好無缺簡直不可思議。各處都留下無數如同剃刀的銳利傷痕。

翔希思考時，莉浦拉普高舉權杖。

「是～是～我知道，真是的……反正我就是愚昧的犬子，連親姐姐都叫我笨弟弟。」

「發生什麼事？鈴蘭他們還好嗎？」

而且，要相信這句話並非難事。室內凌亂至極到荒唐的程度，手持神器的沙穗陷入此等絕境，代表這裏曾經出現等同於焰鬼的「神」。

（對喔……）

看向下方的眼睛，滑下一滴水珠。

「鈴蘭小姐前往的『那個地方』，位於那扇門的後方。連我也不曉得哪個場所比那裏更加深邃……接下來應該不需要我帶路了，而且今後也沒有我幫得上忙的舞臺。」

爲了世界、爲了信念、爲了尊嚴。今天來到這裏的大家，都是爲自己的正義而戰。

兩人相視點頭。

「……看到了，是導力爐。」

隨着費利奧的聲音，看得到階梯的盡頭，衆人自然加快腳步。

「爲什麼……鈴蘭明明說過……要讓所有人平安回去……」

「……明白了，我會轉達。但您用不着擔心。那個傢伙，伊織那個傢伙……是我唯一怎麼努力都打不倒的惡徒。」

睡蓮的斥責聲，使得翔希再度用力搖頭-拍打自己的臉頰。

「不過，死亡會……」

「小事一樁啦。總之，交給我啦。」

「走吧。」

「……翔希閣下，沙穗充滿活力是也。」

翔希察覺了。只有費利奧，比起鈴蘭或世界更擔心貴瀨這個朋友。正因如此，他不像其他樞機卿留在船上，明知自己將面臨何種生命危險，也冒險帶領大家來到這裏。

簡直是開玩笑。翔希發出笨拙的笑聲。

費利奧撿起地上的沙穗手臂。

現在回想起來，焰的怪力實在恐怖，或許日本好幾座溪谷都是那個鬼打出來的。

「既然這樣，我也一起回去啦。我使用傳送魔法就可以立刻回來啦。」

「說得也是。那我先一步回到船上等候，各位，請保重。」

懊悔也無濟於事。明知如此，翔希的心情依然消沉至極。

「與其抱怨還是給我走吧，所以才說你是……」

「被殺了是也。」

她果然也是基於自己身爲名護屋河當家的信念。能說的只有一件事……衆人的信念，全部以鈴蘭爲交集。

翔希點頭回應。即使費利奧已無法使用魔法，這位樞機卿依然是翔希這個勇者內心的一大支柱。

「不，既然這樣，翔希你們先走吧，這孩子由我帶回去。」

只有莉浦拉普不曉得處於何種狀況，她臉上依然是可愛的面無表情。初代魔王真的只擁有防守方面的能力嗎？還是隱藏他天大的力量？

「妳這……」

「……睡蓮，妳是爲了什麼原因來到這裏？」

「打倒邪惡需要理由嗎？」

「是沙穗啦。」

至少翔希是如此。他在國立展示場見到「天」的傲慢，內心的正義無法原諒，所以他來到了這裏。鈴蘭是爲了履行和庫迦的約定，爲自己相信的世界而戰。

「現在是低頭的時候嗎？」

沙穗面不改色這麼說。不是辯解，只是在陳述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