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所谓的邪恶

1

脸色大变的贵濑，将铃兰与睡莲拉上游艇。如今他们已经离开岸边，在星空之下乘风破浪前进着。

「您说妈妈不见了……主人，这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从昨天下午就不告而别离家失踪了。虽然你的母亲已经退居二线，不过她依然是名护屋河……是VIP。」

在操舵室掌舵的贵濑，让航行的方向直指前方。睡莲就只是在旁边眺望着。

「母亲大人一度接掌过当家，光是一些平凡的状况不会令她屈服的。」

「睡莲……！」

虽然能体会她这份信任的心情，不过也应该要稍微担心一下吧？妹妹并不知道姐姐这样的想法，就只是背对着铃兰没有回头的意思。

「啊～算了算了。其实我也觉得睡莲说得很对……不过既然是VIP，也应该考量到可能会有不平凡的状况发生吧？」

「是指……杰琵鲁姆吗？可是，那不是在之前……」

「不清楚。依照真琴跟翔希的说法，在他们清醒过来的时候，那艘大得夸张的飞船已经消失了。」

换句话说并没有完全毁损，只是失去了耶鲁希恩这个领导人而已。贵濑似乎是这个意思。

「怎么这样……那么，这种事情果然还会继续发生下去吗？」

「没错。这是持续发生至今的事情。比内层世界还要深邃的黑暗世界就是这种地方。」

「姐姐大人，您是为了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这些东西斩断，所以才会继承当家吧？」

「这……」

铃兰欲言又止。母亲确实要她继承，自己也接受了这样的安排。然而，一旦面临到现在这样的状况……

蓝迪尔枢机卿的那个时候，贝尔隆德的那个时候，耶鲁希恩的那个时候。如果这种事情总是会持续发生的话……事到如今，她也能体会母亲想要逃避的心情了。因为丝毫没有喘息的余地，所以名护屋河唯有隐居山中一途。既然这样的话，要是狠下心来抛弃一切逃走，或许前方就会出现某种东西吧？

母亲年轻时代的这种想法，如今铃兰有着痛切的体会。

「……我，只希望能够和妈妈、和睡莲、和大家一起开心过生活，只要这样就行了。」

「是这样的吗？」

既然他的目标是睡莲，那么刚才那样完全被对方将了一军。

「姐姐大人，黑暗并不一定都是邪恶的，光明并不一定都是善良的。黑暗确实是恐怖的东西，不过要是没有黑暗，人们就无法安心休息。光明确实能够指引出人们该走的道路，然而有时候却会眩惑人心。」

闭着眼睛的纯白女性露出浅浅的微笑。至于将堇带来这里的艾斯提，则是朝着两人行礼致意。

「你的事情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真的是个不成材的女儿呢。我很能体会你无奈的心情。」

就在这个时候。

「这是很简单的事情吧。名护屋河已经失去真正的存在意义，这句话指的就是……」

◆

「这真的就要恕在下眼拙了。不过您是几时发现的？」

睡莲召唤出弓箭。弓上所搭的箭，笔直指着铃兰的眉心。

「……！」

「既然有设下这种机关……唔呵呵，一定会有趣得不得了呢。」

在贵濑正要问「你是谁？」的时候，睡莲抢先一步这么说道：

贵濑将视线投向船坞墙上靠近天花板的铁网通道，并且丢下了这句话。在这些探照灯之中，有一个灯具映出一名男性的影子。他所在的位置当然是逆光，只看得出他的外型轮廓，不过既然能够擅自闯入这座宅邸，至少能确认他绝非泛泛之辈。

相对于微微露出惊讶表情的铃兰，贵濑似乎没有惊讶的样子，反倒像是可以接受这个答案似地转过身来。

歇斯底里的叫喊声在船坞里回荡。

再度被抢话的贵濑暂且不提，位于灯光里的男性剪影缓缓低下头，就像是在表达臣服之意。

宛如冰一样的眼神认真无比。原本这个妹妹就是个不可能开玩笑的人。

「啊哈哈，总、总之主人，到时候我会代替主人出来挡驾的……话说回来，可以把其他人留在那里吗？」

「如果是要捐赠的话，我就收下这些探照灯吧。不过……」

「咦……？睡莲……？」

「茉莉琪大人似乎很喜欢这样的安排。魅子大人对此也不会加以责备吧？」

「那田……」

然而铃兰如此高兴的神色，也只维持了短暂的时间。

铃兰发出「啊……」的声音之后紧闭嘴巴。

「喔……你就是那两人的母亲啊。你生了两个标致的女儿呢。」

他夸张地张开双手，就像是这一幕就在眼前。

睡莲至今也让视线像是手上的箭一样持续贯穿着铃兰。铃兰也紧绷双腿以便一有机会就向后跳，并且咽了一口口水。

「哎呀。那么堇女士，既然已经像这样得到许可……那我要走了。就是这样。」

2

「妈……妈……？」

由于隧道那边有传来一些光线，所以并不是他所说的伸手不见五指。铃兰有着这样的感觉。

「是的魅子。这只是一个契机而已。嘻嘻……好啦，堇，接下来的事情会很有趣，所以你也来一起欣赏吧。」

回想起众人倒成一团的宴会场，铃兰有气无力回了一声。已经可以看见出航时的岩壁了，回程比起出发的时候快了许多。

铃兰微微向后退，随即睡莲的弓像是配合她的脚步一样发出叽哩的声音。

他消失身影之后，堇微微叹了口气。

「她已经那么不懂世事了，不准你再对她灌输这种无谓的观念！」

无法抹去心中的疑虑而感到羞愧的这个想法，使得堇迷惘了。魅子朝着她投以惺忪的眼神。

响起了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声音。周围亮起十几具探照灯，就像是要将抵达的三人包围起来。过于耀眼的光芒使得铃兰举手挡光。

「……好啦，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在维修通道设置探照灯喔？」

一下船就如此咒骂的贵濑，就像是在摸索一样寻找开关。铃兰与睡莲也跟在他的身后下船了。

被魅子如此询问的茉莉琪露出微笑。

「慢着慢着，虽然不应该在这时候插嘴，不过睡莲，那个人并不是那田喔。那个家伙本人不久之前才被打个半死……」

「你有什么不满吗？」

「虽然我觉得在这种地方询问会很失礼……不过睡莲大人，您应该已经理解了吧？」

「你想说什么？」

按下装在船上的一个遥控器之后，岩壁就开启了一个入口，游艇平顺沿着装有钠灯的洞穴前进，抵达以钢筋水泥建构而成的船坞。

「理解所谓的邪恶。在带您离开神社的时候，我有在车里与您提过吧？山岳被开垦，树木被焚烧，河川被污染，人类如今过着极为荣华的生活……然而这么做之后，究竟得到了什么结果？除了我安排您看过的地方之外，您至今应该也已经充份见识过了。」

「给我住手！」

「意思是只要是魔人就是敌人吗？那么姐姐大人的朋友们，早就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

「怎么这样……你刚才不是自己说了吗！那个家伙是居住在黑暗里的邪恶份子！是魔人！」

「我失望了……对放荡、污秽的人心失望。也对于坚持要将这样的人类视为善良一方的……姐姐大人失望。」

「睡莲……你真的认为我是邪恶？」

「是的，请您放心。我这边完全不会加以任何的危害。那么，告辞了。」

「看一眼就知道了。你是魔人吧？并不是位于人世的公家机关，而是居住于深邃的黑暗之中。」

「你要找的东西是这个吗？」

「求求你们，睡莲……铃兰……！够了……都住手……」

虽然铃兰不认为光是如此就能让家里整个晚上空无一人，不过对于现在的铃兰来说，她很感谢贵濑这样的安慰。

艳丽的漆黑女性对堇这么说着。

「总之不用想得这么严重。我只是说要把这一点考量进去，目前还不清楚详细的情形。说不定只是搭错电车，想回家却回不了家而已。即使翔香现在打电话过来说她已经受到警方的保护，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过会让我很不爽就是了。」

铃兰丝毫无法回嘴。只觉得她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孩子。

被唤为魅子的这名女性，露出了与刚才夸奖堇时不同的笑容。这个名字使堇回想起来了，她正是前任当家曾经提到，伊织家所收养的最大禁忌。

「不会，随便你吧。」

「可恶，居然伸手不见五指。下次要改成在船上也能操纵这里的电源才行……」

铃兰不由得绽开笑容发出欢呼。这名成材的妹妹已经看透一切了。没错，只要知道他是邪恶的家伙……

「理解什么？」

「说够了吧！」

「懦弱的姐姐大人，您总有一天将会屈服在邪恶之下吧。为了避免这样的结果，我要遵照前任当家的遗言杀了您。」

并没有马上接话反驳的睡莲只是微微低下头，就像是内心充满着寂寥。接着他又像是看透睡莲的心意般嘲讽说道：

「睡莲……！」

睡莲轻声说出的这句话，语气比平常还要冰冷。

「这是怠惰。人类只为了沉溺于快乐而发展科学，以他们污秽的双手将山川改造为自己的领土。众神居住的山峰、森林、泉水……当然也包括前方那片辽阔的大海，人们都正在啃食殆尽。」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欠缺了什么。但是以当家的资格来说，我实在不认为自己劣于姐姐大人。因此您并不适合接任当家。」

「那群酒鬼就算来了多少人，也没办法当成战力的。」

「这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早就已经看穿了。」

睡莲如此询问，他则是轻易答道：

「母亲大人……」

「好啦……睡莲大人，正如您所听到的。对这种事情抱持宽容态度的人，将会成为名护屋河的新当家？您接受这样的安排吗？」

的确，即使睡莲指出嘉子是魔人，也没有像是神殿协会那样加以制裁。而且她肯定也已经看出莉浦拉普与伊旺托比的身份了。

这样真的好吗？即使女儿们真的就这么平安来到这里……也不会有任何的后悔之意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内心这份无法言喻的不安又是怎么回事？

「嗯，这倒也是……」

「那么姐姐大人，您有办法打倒我，证明您比我还要优秀吗？」

「监视中的船只，马上就要抵达预定地点了。」

在这个时候，杰琵鲁姆的飞船停在伊织家的上空，眺望着远方眼底的一艘游艇。位于舰桥上的是没有身穿杰琵鲁姆的制服，很明显是外人的三名女性。

3

「……」

在贵濑犹豫着该怎么解释的时候，这名男性从高处向他们开口说道。

「不过他所说的也是事实。姐姐大人能够予以否定吗？」

铃兰朝着这名男性怒吼。

戴着耳挂式无线电的女性总机转过身来。

「睡莲，他就是那田苍一郎？」

「那个……主人，先把墨镜拿下来比较好。」

「您之前所居住的那片应当要爱护的京都山野，迟早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吧。人们并不是想要进一步发展，只是为了得到快乐，而使得大自然正逐渐荒废。就像是您今天在海边所看到的一样，只是为了踏上饱餐、游玩、怠惰与堕落一途。」

「哎呀哎呀……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密约，我完全没有想到。不过睡莲大人，您这么做会让我感到困扰的。这个时候就先……」

「你是要让孩子们上船吧？不会对我女儿出手的那个约定，你应该会遵守吧……？」

「虽然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你生下的两名女儿毋庸置疑是一等一的。我说得没错吧？」

「没啦，这不是满不满意的问题……」

接着传来的只有呜咽。虽然听得到声音，却看不到人影。只有那名男性取出一个像是无线电的物体，朝着这个东西说道：

「哎呀哎呀，非常抱歉，堇女士。这个东西并不是为了这种事情而准备的……」

「你对妈妈做了什么！」

「事情很简单，铃兰。」

贵濑拔出插在腰带上的枪，并且射穿船坞的一角。那里大概有安装监视器之类的东西吧，像是玻璃一样闪闪发亮的碎片飞散开来。

「应该考量的状况成为现实了。」

「并不是走投无路才会这么做喔，就是这样。我只是依照要求，满足了我不对两位千金出手的条件……」

「喔？所以呢？那么你打算怎么说明现在的状况？」

接下来，贵濑手中的枪指向了这名男性。

「……所以说，睡莲大人是自愿来到我们这边的，请问关于这方面你有什么意见吗？难道不是吗？」

贵濑毫不留情开枪了。他连续开了三枪，不过接下来就把枪放下了。从子弹咕溜咕溜滚落的声音，就知道这么做是没有意义的。

然而就在贵濑停止攻击的下一瞬间，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将贵濑当场打趴到地上。

「咯啊……？」

「主人！」

铃兰发出尖叫之后，回想起睡莲依然在瞄准着她。

「黑龙密佩提鲁特，你和堇女士没有血缘关系，所以这并不违反约定喔，就是这样。」

「无形之手……原来如此，你是艾斯提……！」

贵濑血沫横飞地丢下了这句话。

「怎么样，密佩提鲁特，愿意与VZ及睡莲大人一起来到杰琵鲁姆吗？」

「谁会去啊，呆子！为什么……被你拜托的我要把头低成这样……咕哈！」

「是啊，一点都没错……因为你是邪恶组织的一份子！」

「睡莲……！」

「铃兰也已经由我压制住了，睡莲大人，请离开吧。」

撕裂大气的一拳。

在这之前，我必须先说一件事。

接下来抬起头的时候，铃兰脸上挂着笑容。

铃兰紧握着空空如也的手，指甲甚至刺破皮肤。

「……对不起，哥哥。」

妹妹一屁股跌坐在被栅栏围住的狭窄通道，事到如今还发出可爱的尖叫声。这次一定要把你从这条通道打下去……在铃兰这么心想的时候，她被身后男性伸出的无形之手抓住了。

「名护屋河已经失去真正的存在意义了。换句话说，原本应该守护的人世，已经成为不值得守护的邪恶了！让我见证到这一点，教导我这个道理的人，不就是姐姐大人您吗！」

睡莲缓缓放下弓转过身去，就像是疲累至极似的。她朝着艾斯提示意的阶梯往上走，并且轻声说道：

「嗯？怎么了，铃兰？」

听到这句话，对方脸上的微笑变得更明显了。肯定没错，他就是在孤儿院里，受到所有人喜爱的哥哥……

不过。

道歉之后，铃兰低下头来。

深深记得。原本想要遗忘的孤儿时代，曾经与他在一起的快乐回忆鲜明苏醒，在铃兰的心中满溢而出。因为对于铃兰来说，这是她无可取代的回忆之一。

铃兰朝着地面蹬去，这一跳就逼近到完全背对着她的睡莲身后，并且握拳朝着转过身来露出惊愕表情的睡莲……

「放开我！可恶！睡莲，你去了之后打算做什么！你会好好把妈妈带回来吧！」

「以这个样子来看，原来你还记得我呢，铃兰。」

这太荒唐了。铃兰如此心想。不过……

「唔……嗯……」

「……以前明明那么率直的说，如今变得一点都不听话了呢，铃兰。」

「哥哥……？」

「我刚才说，她终究是无法背负名护屋河重责大任的弱者。还落得必须对魔人唯命是从。」

4

「嗯……嗯，谢谢你，哥哥。」

「……嗯。」

睡莲不再多说，走上通往地面的阶梯消失了身影。

没错。一切肯定正如他所说的。如果只是想要一家人和乐生活，而且如果是他的话，肯定会安排得如我所愿，肯定可以抛下一切的琐事得到幸福。毕竟我至今过得这么辛苦，这样的要求一定可以被允许的。

「睡莲……你，刚才，说了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是哥哥认识的铃兰了。」

「我记得……」

「那就算了。我们先走吧，睡莲大人。堇女士已经在等您了。只要以您的力量，铃兰在之后就算放着不管都无所谓……趁我压制着密佩提鲁特的时候，请过来吧。」

忽然朝着铃兰投过来的温柔声音与话语，使得铃兰的背脊一阵颤抖。

「睡莲！可恶！放～开～我～！」

就像是忘了至今发生的一切。发出撒娇声音的铃兰被当场放了下来。

「不……不，我不会生气的，哥哥……！」

比刚才贵濑被打的威力还要强劲的这一拳，将艾斯提打到了墙上。

「呀啊……？」

铃兰露出嘲讽的笑。窜到艾斯提身后的一道黑色人影，就像是会露出虎牙展现诡异笑容的那名青年。

「抱歉我完全来晚了，铃兰。我依照约定前来接你了……我这么说会惹你生气吗？」

「!? 」

「……母亲大人也真不长进。」

「……铃兰？」

「再见，姐姐大人，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快乐。」

铃兰怀疑着自己的耳朵并且如此询问，接着睡莲停下脚步，像是感觉非常无趣一样露出机械般的眼神。

「我从来都没有说过那种话！算了，我要好好把你修理一顿，所以待在那里不准动！还有放开我！」

「……为什么……」

「太好了……那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情了。因为你的妈妈，你的妹妹，都已经先过去等你了。你也一起过来吧。你再也不会被任何人阻挠，可以一家三口安心过生活了。我保证。」

「我和你约定过，总有一天会去迎接你，你还记得吗？」

然后，头发飘了起来。

曾经在梦中听见的声音，以完全与昔日相同的音色，清晰敲打着铃兰的心。

虽然看不见，不过铃兰挥动手脚拍打着抓住自己的某种东西。

「没错，铃兰。好久不见。」

「我说得没错吧，主人！」

然而无形之手在这时候阻挠她了。因为很碍事，所以铃兰将这只手连着睡莲一起打飞。

站起来的睡莲眼中，隐约有着惊愕的神色。

抓着铃兰的无形之手转了过去。铃兰被转过来面对的前方……确实就站着那位哥哥。他的笑容依然那么温柔，就像是年幼岁月的那段朦胧回忆被镶框之后清楚呈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