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神之守護者-來訪篇-

第一章 災難之子

《守護者系列》 · 上橋菜穗子 · 2.6萬 字

1、秋季草市

藥材批發店裏有些昏暗,一走進去感覺就像掉進了藥罐子,與屋外的喧囂和秋天晴朗的天空隔絕。

唐達大步流星地往店內走去,巴爾薩緩緩地跟在身後。過道兩側的架子上堆放着無數草藥,屋頂上還掛着許多尚未晾乾的草藥,各種藥材混雜在一起散發出的味道讓巴爾薩整張臉皺成一團。

店裏面有張大平臺,後面坐着一個店主模樣的中年男人。平臺前面站着幾個旅行打扮的男女。看背影就知道,其中不僅有約格商人,還有羅塔和桑加爾的商人。唐達把斜挎在肩上的褡褳脫下來,加入他們的隊伍中。

在這間店門外,沿着都西街,兩旁有許多賣草藥的小攤子。這些攤子上賣的都是些能人藥的蘑菇或珍貴的藥材。

約格草市只在每年深秋的時候舉辦短短的三天。儘管如此,還是有很多鄰國商人衝着它,不辭辛勞地趕到這個位於新約格皇國邊境上的驛站城鎮來,所以每年的草市都相當熱鬧。

外面傳來笛子和大鼓的聲音以及人們的拍手聲和笑聲。笛聲使巴爾薩產生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她合着節拍輕輕地搖動着手中的長槍。

“我要去草市,跟我一起去吧!”巴爾薩受青梅竹馬的草藥師唐達之邀來到了這裏。

唐達在初夏時節受了重傷,巴爾薩想陪在唐達身邊直到他完全康復,因此從夏天到秋天,她都和唐達以及他的師傅大咒術師特洛蓋伊一起,在青霧山山腳下的小屋裏生活。說實話,她已經許久沒有這麼悠閒過了。

巴爾薩是個女人,卻靠給人當保鏢爲生。這幾個月她一直在想“我都三十多歲了,也該換個工作了”。可是想來想去,除了當保鏢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些什麼。

夏去秋來,漫山綠葉開始轉紅,美如錦緞。巴爾薩那顆愛流浪的心又開始蠢蠢欲動——大概是唐達察覺到了這一點吧,才邀請巴爾薩一起去草市。草市位於都西街上,從青霧山脈出發要花十天時間才能到。

唐達自己每年都要到這個草市去,從不缺席。他把在青霧山脈自己家周圍採到的草藥曬乾,或是研碎與其他草藥混合製成獨門良藥,拿到草市上去賣。同時,也採購一些異國的藥材。

巴爾薩受不了充斥店內的藥味,走回到店門口。對她來說,馬的汗味和灰塵的味道都比店裏那股各種藥材混合而成的怪味好聞。

走到門口,來來往往的商人的對話,像漣漪一樣在她耳邊起伏。在這裏不僅能聽到約格語,還能聽到相鄰的羅塔王國的羅塔語、巴爾薩故鄉的坎巴爾語,甚至是南方大陸的桑加爾語。

巴爾薩去過很多國家,所以她一聽就知道對方說的是哪個國家的語言。她會說流利的羅塔語,因爲羅塔語和坎巴爾語非常相似。

巴爾薩心不在焉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羣,有兩個羅塔商人從她身旁走了過去。他們一左一右夾着一個約十三四歲的少年和一個看着像那少年妹妹的少女逐漸遠去。

兄妹倆長得都很漂亮,也都瘦得讓人心疼。特別是妹妹,臉上一點兒血色也沒有,臉色蒼白得就像熄滅的蠟燭一樣。

少女似乎是被小石頭絆到,打了個踉蹌。走在一旁的商人不耐煩地哼了一聲,罵道:

“……好好走!野狗!”

巴爾薩皺起眉頭——“野狗”這個羅塔語勾起了她痛苦的回憶。

埋葬完他們已是黃昏,吉格羅脫下血淋淋的上衣,揉成一團抓在手裏。然後,繃着臉沉默地往回走。一踏進他們當時住的商人家後院的小屋裏,他就把門反鎖上了。

吉格羅用右手緊緊掐住巴爾薩的喉嚨,把她摁倒在地說:

記憶裏,那是她第一次狠狠地痛打一個人。幸好當時長槍不在她手上,否則,她很可能會刺死那個少年。

巴爾薩非常興奮,拳頭打在少年的牙齒上把手弄破了,她竟然沒意識到。她就像野狗一樣,發出嗚嗚的聲音,不斷地捶打少年的臉。

齊基薩拼命摩擦面無血色的妹妹冰冷的小手。

託瑪笑眯眯地點點頭說:

“歡迎二位回來。請問二位在我們這兒喫晚飯嗎?”女傭問道。

“託瑪,又要麻煩你了。請問今晚有炸哈茶露(一種蘑菇)嗎?”

那兩個傢伙是“青手”的人!

2、“青手”與無形的獠牙

掃視了一眼屋內,巴爾薩的目光停留在坐在對面角落的四個男人身上——如同聞到某種難聞的味道,巴爾薩皺起眉頭。

商人的兒子大概是十四歲,身材卻已經像大人一樣高大。不知爲什麼,他把巴爾薩視爲眼中釘,一有機會就捉弄她、欺負她。巴爾薩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不可以和僱主的兒子吵架,因此她努力忽視他的存在,日子好歹一天天地過下來了。

兩人先泡了泡澡,洗去旅途的勞頓,覺得神清氣爽。然後他們穿過走廊,朝飯廳走去。由於廚房和飯廳要生火,所以離其他建築物有一段距離。

唐達回過頭對巴爾薩說:

吉格羅從來沒有讓巴爾薩餓着。不過,也許是因爲他對女孩的髮型、服裝等不太瞭解,巴爾薩當時總是隻有兩件衣服。只有等她的衣服退色或是破了好多洞,吉格羅纔會意識到“該給巴爾薩買件新衣服了”。

他大概五十歲左右。頭髮剪得很短,頭髮和鬍子都有些發白,褐色的雙眼隱藏着犀利的目光。

他們打算把妹妹雅思拉賣掉。商人們收留他們的目的不是想讓他們當奴隸,而是看中了雅思拉的美貌,想把她賣掉。

“嗯,都賣了。還賣了一個好價錢呢!”

巴爾薩點點頭,跟在唐達後面走了過去。

現在不是爲母親的事而哭的時候,必須想想怎麼救妹妹雅思拉纔行……

“斯法魯!”

草市所在的小鎮是個泡溫泉的好地方,來這裏泡溫泉也是人們不遠千里而來的樂趣之一。

可是,這些追兵都是吉格羅還是“王之槍”的一員時的好友,殺死他們對吉格羅而言是件十分痛苦的事。

羅塔人和坎巴爾人一樣,都很看重氏族,瞧不起那些不屬於任何一個氏族的流浪漢……現在回頭想想,巴爾薩那個時候的確是一副可憐相。

“好見不見了,斯法魯。沒想到能在這裏遇見您,真好!”

巴爾薩曾經在唐達和特洛蓋伊的幫助下,救過新約格皇國皇太子一命。皇太子查格姆被來自異世界的精靈之卵附身,他的父親視他爲怪物,認爲他是“不潔之人”,下令除掉他。

“長槍手巴爾薩!你就是那個救了查格姆皇子的女保鏢?

“你不用害怕,因爲錯的是其他人。

“從慘案發生到援軍趕到不過半小時,連敵人的影子也沒看見也太……”

一想到那個時候的吉格羅,巴爾薩就很難過。自己真是太殘忍了!一個小女孩,陶醉在憤怒帶來的快感中,用血淋淋的拳頭把人往死裏打——看着這樣的情景,吉格羅作何感想呢……

一看見唐達的表情,巴爾薩緊繃的心情就放鬆下來,說:

“我失陪一會兒。”巴爾薩留下聊得不亦樂乎的兩人,緊跟着也離開了座位。

斯法魯下意識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喃喃地說:

可是突然有一天,追兵找到了吉格羅和巴爾薩。

“太可怕了!一開始從傷口來看,我以爲是狼羣乾的……不過很快我就肯定,這絕不是這個世上的生物所爲。”

唐達喃喃地說着,斯法魯“當”的一聲把酒杯放在桌上說:

“我馬上趕往辛塔旦牢城,那個場景實在是……”

齊基薩難過不是因爲食物,而是因爲他很清楚那兩個商人在打什麼主意。

“那就好。”

“不過挨幾句罵,你就要殺人嗎?”

斯法魯驚訝地睜大雙眼,用流利的約格語說:

一般情況下,人們多半會覺得巴爾薩是唐達的妻子或戀人,不過斯法魯從巴爾薩身上嗅到了一股武者的氣息。

話題不知不覺間轉到了不久前羅塔王國發生的一件怪事上。那是發生在辛塔旦牢城的一個慘案,從接到敵襲的消息到援軍趕到不過半小時,牢城裏許多犯人和看守都被殘忍地殺害了。

三人一邊喫着美食,一邊聊天,談得十分投機。因爲幾乎都是唐達在說話,巴爾薩只是偶爾插幾句話,因此她得以仔細觀察斯法魯這個人。

那兩個商人這幾天給他們喫了不少東西,今天晚上又讓他們喫了從未喫過的美食。因爲從來沒有喫過這麼多肉和油膩的食物,他們的胃消化不了,很難受。

巴爾薩雖然年幼,但也能感受到吉格羅殺死追兵時深沉的悲傷。

怒火總是在她心中熊熊燃燒。也正是“野狗”這個詞讓她懂得不可以讓怒火主宰自己。

巴爾薩孤零零地站在小屋外,凝視着緊閉的房門。多年後她還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景色——後院種滿了菩提樹,樹影倒映在房門上。巴爾薩看着搖晃的樹影,想到吉格羅的痛苦,想到被他漠視的自己的悲傷,難過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唐達臉上綻開了笑容,他很喜歡小動物。動物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善意,一臉狡黠的猴子不僅沒有抓唐達,還一臉享受地坐在那兒讓他撫摩自己的腦袋。

夜幕早已降臨,兩人剛泡完澡,在走廊上被涼爽的秋風一吹,心情十分愉悅。不過,飯廳裏生了三個地爐,屋裏煙霧繚繞,讓人胸口有些發悶。

那天也一樣,一場激戰後,吉格羅殺死了昔日好友。他花了一下午的時間在草原上埋葬他們,直到夕陽西下。埋葬被自己親手殺死的朋友時,吉格羅總是一言不發。巴爾薩目睹了這場生死之戰,血腥味和恐懼感讓她瑟瑟發抖。她害怕地站在吉格羅身後,吉格羅卻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每到這種時候,巴爾薩就會感到非常孤獨,覺得自己是一縷即將被風吹散的青煙,無依無靠。

齊基薩想起母親的眼神和母親撫摩着雅思拉的頭時的表情,不禁全身發抖。

幹保鏢這一行,就算你不願意,也會對社會的黑暗面越來越瞭解,對那些從事骯髒交易的人的嘴臉自然會有印象。側臉對着巴爾薩的那個男人是新約格皇國從事人口販賣的組織——“青手”的一員,巴爾薩幾年前見過他,他在新約格皇國的都城一帶頗有勢力。

喫完飯後,三人邊喝馬喇爾酒(一種水果釀成的酒)邊聊天。

吉格羅是坎巴爾最強的武士集團“王之槍”的一員,備受尊敬,在王宮中的地位也很高。但是爲了不負好友所託,他毅然拋棄一切,帶着巴爾薩亡命天涯。

斯法魯起身迎接他們,他的左肩上站着一隻馬羅鷹(鷹的一種)。這是種小型鷹,只有成年人的拳頭那麼大。即使斯法魯站起來,它也像尊雕塑一樣紋絲不動,銳利的雙眼直直地盯着唐達和巴爾薩,好像在觀察他們。

可能他們本來就要來這裏辦事。他們知道約格人不像羅塔人那樣討厭齊基薩這樣的塔魯人,只要越過國境進入新約格皇國,就能賣個好價錢。

巴爾薩和唐達到達草市後先找好晚上投宿的客棧,把行李放下後就出去了。這家客棧遠離羣山,很多走南闖北的江湖藝人、咒術師等都喜歡住在這裏。

這是別人的事情,跟自己無關。被賣掉的孩子何其多。雖然心裏這麼想,可一旦看見了,還是忍不住想象起那個小姑娘今後將面臨的悲慘生活。

看見說話的男人,唐達一臉驚喜,說:

巴爾薩的生父卡爾納是坎巴爾國王的御醫。國王的弟弟羅格薩姆企圖篡奪王位,命令卡爾納毒死國王。如果卡爾納不這麼做,不僅他會沒命,就連女兒巴爾薩的性命都會賠上。萬般無奈之下,卡爾納只好求好友吉格羅帶着巴爾薩逃走。

這種時候,唐達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個三十歲的男人。巴爾薩嘆了口氣,彎腰脫下鞋。客棧的女傭馬上端來了洗腳水。這裏不愧是溫泉旅店,洗腳水並不是普通的冷水而是溫泉水。

原來,讓怒火掌控自己的感覺是那麼好。巴爾薩突然踢了少年的膝蓋一腳,騎在少年身上,直到打得他滿臉是血。

吉格羅的聲音因憤怒而嘶啞,臉上露出巴爾薩從未見過的可怕表情。巴爾薩一下子從興奮中醒過來,恐懼地蜷縮起身體。

突然,有人從背後抓住了她的衣領。巴爾薩像野獸一樣掙扎起來,想去咬那個人的手。“啪”,她一下子被扔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斯法魯微笑着和唐達打了個招呼,然後看着唐達身後的巴爾薩,似乎在揣測唐達和巴爾薩的關係。

“有,我這就去準備。”

“失敬,失敬!我運氣太好了!對咒術師來說,那可是件大事。過去我只在敘事歌中聽過,今晚你一定得跟我說說當時的詳細情況。”

“呀,這不是唐達嗎?”

巴爾薩出神地盯着他們漸漸消失在人羣中的背影。突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這纔回過神來。不知何時,唐達已經站在她身邊,說:

哥哥拉着被人罵“野狗”的年幼的妹妹的手往前走,想要保護她。那雙眼睛中流露出來的眼神,刺痛了巴爾薩的心。

斯法魯和唐達握住對方的手腕打了個招呼。這是羅塔人見面時打招呼的方式。

如果當時巴爾薩纏着吉格羅買新衣服的話,吉格羅應該也會買給她。可那時巴爾薩腦海中根本沒有“我是女孩”的想法,她心裏只有一個強烈的願望,就是儘快變得和吉格羅一樣強大,好替父親報仇。

爲什麼事情會變得這麼可怕?母親爲什麼要對雅思拉做出那樣的事?爲什麼做那種要受天譴的事……

斯法魯是個深不可測的人。一般來說,咒術師都有一兩個壞毛病,否則他們就無法操縱黑暗的咒術。可她在斯法魯身上看不到任何毛病。

想起母親被處死的瞬間,齊基薩心如刀絞。他咬緊牙關,忍受着這種痛苦。

不管他們逃到哪裏,追兵都會追來。吉格羅很強,比任何一個追兵都強。

屋子那頭的四個男人放下酒杯,站了起來。

巴爾薩十歲左右時,養父吉格羅曾當過羅塔商人的保鏢。不知爲何,那個僱主的兒子動不動就叫巴爾薩“野狗”,捉弄她。

街道兩旁的客棧鱗次櫛比,各家客棧屋檐下都掛着畫着劍或馬的旗幟。看見這些迎風招展的旗幟,旅客就能知道這家客棧住的都是些什麼人。客棧不僅是個睡覺的地方,還是同行們相聚的好地方。

唐達注意到斯法魯的表情,對他說:“斯法魯,這是我青梅竹馬的好朋友巴爾薩。她是個保鏢,擅長使長槍。”

從被那兩個商人收留的那一刻起,齊基薩就知道下場會是如此。不過,那個時候能從那個地方逃離就是萬幸。繼續待在那裏的話,他們不是暴屍荒野,就是被羅塔士兵抓住。

巴爾薩對唐達說:

“野狗,你臭死了!院子都要被你弄臭了,趕快滾回你的小屋裏!”

飯桌擺在地爐周圍,許多穿着各國服飾的客人已經開始喫飯了。

斯法魯是個矮小的男人,身高和巴爾薩差不多。看他的動作舉止,巴爾薩就知道他會武術。

新約格皇國的法律禁止進行人口買賣。然而,實際上不斷有爲錢所困的人賣兒賣女,還有些人拐騙別人的孩子賣給“青手”,有些鄰國的商人爲了賺錢甚至也把孩子賣給他們。想起白天看見的那個少女美麗的臉龐,巴爾薩的心裏突然沉重起來。

“在這兒喫嗎?”

他們正在找空位時,坐在牆角的一箇中年男人朝他們招手,說:

“沒事——草藥都賣出去了?”

屋裏喫飯的人已經不多了,像巴爾薩他們一樣喝酒的倒還有幾桌。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那我們就在這兒喫吧?這罩的菜好喫着呢!”

說完這話,斯法魯就說起關於某某咒術的技巧之類的話。不外乎“使用某種法術,看見了烙印在狗眼上的景象”等等。唐達似乎很瞭解,聽得津津有味。可巴爾薩完全聽不懂他們說的名字冗長的咒術技巧,便有些走神,開始觀察起四周來。

巴爾薩臉上露出微笑,說:

“那時我正巧在辛塔旦牢城附近的馬卡盧城堡裏。去救援的騎兵個個都是勇敢的武士,可回到馬卡盧城堡時全都嚇得面無血色。

“太過耀眼的光芒總是會讓人眩暈。人們明明看見的是耀眼的光芒,感覺到的卻是黑暗。現在就是這樣……錯的是其他人!”

教武術時,吉格羅會毫不留情地教訓巴爾薩。除此之外,他以前從未對她發過脾氣。所以,巴爾薩真的非常害怕。恐懼到極點的巴爾薩,抬頭望着吉格羅。

回到客棧,剛進大門,他們就看見一隻猴子獨自坐在半圓形的三合土①地面上。它的脖子上繫着個紅項圈,看樣子是哪個江湖藝人帶來的。雖然沒有被繩繫着,它仍舊老老實實地坐着。

“他是羅塔的咒術師,是個好人。我跟着特洛蓋伊師傅修行的時候認識他的。特洛蓋伊師傅也對他另眼相看。我們跟他一塊兒喫飯吧!”

巴爾薩一直盯着從店門前走過的四個人。

“呀!這兒有個可愛的小傢伙!”

就在這個時候,商人的兒子跳了出來。他大概是遇上了什麼不順心的事,站在茫然無措的巴爾薩背後,像往常一樣,一邊破口大罵,一邊往她身上吐口水。

唐達又摸了摸猴子的頭,然後站起來朝女傭點了點頭說:

面朝巴爾薩的兩人,正是白天怒斥那個骨瘦如柴的少女“野狗”的商人。巴爾薩皺眉是因爲她認出了另外兩個人。

母親不斷這麼說,雅思拉似乎對此深信不疑,可齊基薩卻怎麼也無法相信母親的話。

更何況,他親眼目睹了雅思拉制造的慘劇,就更不可能相信母親的話了。

從那以後,雅思拉沒開口說過一句話。把食物喂到她嘴邊,她會喫下去,也會自己上廁所,到了夜裏會睡覺,到了白天醒過來——但她就像是醒着夢遊一樣,不說話,也不看齊基薩。

有時她會反握住齊基薩握着她的手,說明她的靈魂還在身體裏,只是……

可憐的雅思拉。齊基薩雖然以前也捉弄過她,跟她吵過架,但現在他真的很心疼妹妹。

母親死了,他們再也無家可歸。

本來他和父親母親、雅思拉一起過着平凡的生活,直到五年前當獵人的父親馬卡拉被狼羣襲擊而死。現在,就只剩他和雅思拉兩個人,無依無靠。

能保護雅思拉的只有齊基薩了,可他根本無能爲力。

今後該怎麼辦?如果自己年紀再大一點兒就能帶着妹妹逃走,好好活下去。或許就能想到別的辦法……齊基薩心想。

這時屋外傳來了商人們的聲音,接着響起門被打開的聲音。不僅是那兩個商人,他們後面還跟着兩個目露兇光的男人。齊基薩知道自己害怕的那一刻終於到了。

“您覺得怎麼樣?”

羅塔商人回頭對約格人說。約格人哼了一聲,走近齊基薩和雅思拉。他慢慢蹲下,伸手抬起雅思拉的下巴。齊基薩想掰開他的手,男人頭也不抬,給了他一拳。齊基薩的後腦勺撞到牆上,腦袋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漆黑。

這個時候,如木偶般呆滯的雅思拉嘴角突然抽動了一下。

雅思拉一直處於半睡半醒之間,就像躺在一條幽暗寧靜的小溪裏,透過光滑的水面,茫然地望着哥哥的臉和外面的世界。

聽到哥哥痛苦的呻吟聲,她猛地睜開眼睛,彷彿有什麼把她從小溪裏彈了出來。

她看見一個陌生男人的臉近在眼前,打量着自己,眼神讓人不寒而慄。

“……嗯,還不錯,就三塊銀幣吧。”

男人話音剛落,站在他身後的羅塔商人笑了起來說:

“哎呀,您也太會砍價了。剛纔不是說了嗎,我們在尋找這種漂亮小姑娘方面,可是很有經驗的。今後咱們還要長期打交道,您就給個好價錢吧!”

那個男人站起身,回頭看着商人。他動作緩慢,反而更讓人覺得可怕。他說:

他踢了哥哥……雅思拉非常憤怒。

約格男人覺得一陣暖風拂過臉龐,於是眯起眼睛。

在這種味道的引導下,有個東西沿着轟隆隆的“河流”逐漸向她靠近……

呼……呼……呼……雅思拉的呼吸聲越來越短暫急促,她抬頭看着那個男人。齊基薩看見她突然開始翻白眼,嚇得面無血色,連忙緊緊抱住妹妹說:

“原來如此。脖子和手上都有大動脈,也都沒有被衣服擋着。可是,它爲什麼要攻擊你?爲什麼最後又放過你呢?”

一個嬌小的女人,蹲在倒在走廊上的男人的屍體旁,檢查他脖子上的傷口。斯法魯則在屋裏檢查。

“巴爾薩?”

但是,院子裏和對面的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她覺得有人一直盯着自己,但找不出這個人是誰。雖然有些不舒服,但因爲並沒有感覺到敵意,她便將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事上。

“我也不知道。我能強烈感受到它的存在,卻看不見它的樣子。”

手被劃傷了!

“某種東西?是什麼東西襲擊了你?”

雅思拉聽着他們的對話,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不禁瞠目結舌——這些男人正在買賣自己!

斯法魯盯着巴爾薩問:

巴爾薩輕輕伸出手,撫摩少年被汗水打溼的頭髮,然後緩緩抱住他的頭。巴爾薩一直抱着他,直到他的身體不再顫抖。

“那就再加上她哥哥,按剛纔我們談的給一塊金幣。”

“怎麼了?”

“你爲什麼帶着長槍在走廊上走呢?我們一起喝酒的時候,你好像沒帶吧?”

巴爾薩無暇細想,身體本能地不斷躲避那個看不見的東西。無數次死裏逃生積累的經驗救了她一命。

巴爾薩腰際的傷口很像是被野獸咬傷的。唐達用草藥仔細幫她清洗並縫合傷口,但她還是發起了高燒。

“你爲什麼防着斯法魯?”

少年拼命想要抑制住心中的恐懼,可越是這樣反而越害怕。在他懷中的妹妹,瘦弱的小手耷拉在地上。

她迅速地把手放到身體兩側,想要護住手腕。就在這時,她感到某個冰冷的東西滑過腰際,那裏突然發燙起來。巴爾薩轟然倒地,翻滾到走廊下方。那個東西緊追了過來……

“哥哥!哥哥!”

商人一臉不快,沉默了一會兒,指着齊基薩說:

“那兩個孩子呢?”

第二天早晨,巴爾薩昏昏沉沉睡到很晚才醒來。剛醒的時候,她頭暈眼花,覺得天旋地轉。喝完唐達端來的加入草藥的米湯後,她的體力才慢慢恢復過來。

“因爲我不想讓別人聽見我燒昏了頭時說的夢話。”

“而且,他剛纔還說被它攻擊後撿回一條命的只有我一個人,那個少年不是也活着嗎。他爲什麼無視那兩個孩子呢……”

“害你擔心,真是不好意思。我好多了。”

巴爾薩等待“青手”把孩子帶出來的瞬間。屋裏隱隱傳出了商人尖銳的聲音和“青手”竊竊私語的聲音。

血,從男人的脖子裏噴出來,飛濺到屋頂上。巴爾薩立刻跳過走廊的欄杆,跳到院子裏。接着,欄杆“咔嚓”一聲斷了,像被肉眼看不見的巨大鐮刀切斷似的。

“它的確是衝着我的脖子來的。我想拿手擋住脖子,就感覺到它又衝我的手來了。我剛想把手收到身側,腰就被咬傷了……我想它是衝着鮮血來的。”

巴爾薩看着斯法魯的臉,過了一會兒開口說:

齊基薩昏昏沉沉,幾乎聽不見商人們在說什麼。兩個羅塔商人竊竊私語一番,答應以三塊銀幣的價格成交。這時,齊基薩才總算能看見東西。他頭疼得像要裂開一般,被打中的鼻子腫得很高,無法呼吸,只好用嘴吸氣。

“我從那個房間門口經過時,屋裏突然傳出慘叫聲。緊接着,一個男人和門板一塊兒飛了出來,血從他的脖子處飛濺出來。

“那就好。不愧是高手,體力恢復得比一般人快多了。”

“能告訴我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

聽到巴爾薩冷淡的回答,斯法魯眯起眼睛,繼續問:

用手護住脖子的瞬間,巴爾薩感到手腕一涼。

下一秒,風變得如冰一般寒冷!

“咦?爲什麼?”

巴爾薩用力抓住唐達的手說:

“你沒事吧?”

“斯法魯說想盡快問你些事情……”

“天知道。”

齊基薩抓住妹妹的手拼命想把她拉過來。另一個約格男人朝齊基薩的肚子踢了一腳,把他踹倒在地。

“我可不要這個骨瘦如柴的小鬼。你要再囉嗦,別說錢了,小心我給你一刀!”

雅思拉號啕大哭起來。恐懼和憤怒使她全身發熱,彷彿要燃燒起來。她的心底在沸騰,熱氣直往喉嚨上衝。

數到八的時候,巴爾薩的身體終於停止了顫抖。隨着意識的清醒,一陣劇痛開始從腰部蜿蜒而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某些東西在雅思拉的心底蠢蠢欲動。

“如果是你,肯定會先看看蜷縮在牆角的兩個孩子怎麼樣了,對吧?可是他壓根兒沒看他們一眼。

斯法魯皺起眉頭,說:

隨後,唐達領着斯法魯走進屋裏。

“哥哥……”

感覺到自己開始發燒,巴爾薩抓住坐在牀邊的唐達的手。

巴爾薩什麼也沒說,聳了聳肩。

巴爾薩喘着粗氣,把手從臉上挪開。她的手開始微微顫抖,牙也開始“嗒嗒”作響,全身開始抑制不住地發抖。

斯法魯說完,看了一眼巴爾薩的腰際,問道:

巴爾薩什麼也沒說,只是看着少年。在對視的過程中,少年眼中濃濃的敵意逐漸消失,只剩下恐懼。

雅思拉聽到哥哥的呻吟聲,趕緊轉過身叫道:

頭頂上方的走廊裏傳來空洞的腳步聲,許多人正往這邊走來。巴爾薩咬緊牙關,按住腰際的傷口,從走廊裏爬出來,站了起來。

神啊!神啊!雅思拉心中祈禱着。

巴爾薩悄悄站在走廊上。

“不可以!雅思拉,不要這樣!”

“他們沒事,你別擔心。今天晚上還有兩個草藥師住在這裏。我請他們幫忙處理孩子們的傷口了。哥哥的傷口和你的一樣,也是被咬傷的,現在也發着燒呢。”

巴爾薩用手按住傷口,靠在門邊探頭看屋裏的情況。正一臉嚴肅地檢查屋內三個男人屍體的斯法魯回過頭來說:

唐達沒再多問,輕輕點點頭。巴爾薩這才鬆了一口氣,放心地閉上眼睡覺了。

她一碰到少年的額頭,他就嚇得睜大眼睛。然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害怕得牙齒“嗒嗒”響,一雙大眼睛在消瘦的臉上格外醒目。他像個守護者一樣摟着妹妹往後退。

還沒等她細想,屋裏就傳來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就在這時——巴爾薩手上起了雞皮疙瘩。

巴爾薩聲音嘶啞地輕聲問:

凶神惡煞似的陌生男人眼睛都不眨一下,手按着腰間的刀說: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可是,那個時候我覺得很不舒服。因爲他蹲在屋子裏檢查死者的傷口。

巴爾薩把碗放到地上,背靠牆壁,輕輕點了點頭。

等到他的腳步聲遠去,雙手抱胸站在背後默默聽着的唐達放下雙手,問道:

約格男人抓住雅思拉的手腕。雅思拉嚇得大叫,想要抓住齊基薩:

“不過其他人都是脖子被咬了,爲什麼只有你是腰被咬了呢?”

“就三塊銀幣!她臉色太差了,長得再漂亮也沒用。萬一死了,我可是血本無歸。”

巴爾薩用雙手緊緊護住臉——可等了半天,什麼也沒發生。

“好好照顧他們。還有,別讓任何人進這個房間。”

斯法魯目不轉睛地盯着巴爾薩看了一陣,說了聲“請多保重”,便起身離去。

唐達大喫一驚,轉身越過欄杆,跳進院子裏扶住巴爾薩。巴爾薩雙手冰涼,面無血色,冷汗呼呼往外冒。

雖然別人看不見,但雅思拉感到脖子上出現了一個閃閃發亮的光圈,光圈散發出的血腥味不斷滲入雅思拉的身體。

巴爾薩什麼也沒有說,看着蜷縮在牆角的兄妹倆。

唐達有些喫驚,彎下腰問她:

“這樣啊……真可惜。從它手裏撿回一條命的只有你一個人,我還以爲能弄清它的真面目。”

簡單檢查過巴爾薩腰際的傷口後,唐達攙着她走上走廊。走廊上已經擠滿了人,看見他們走上來,人們主動給他們讓出了一條道。

他們目光呆滯,乍一看好像緊緊抱在一起,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是哥哥雙手抱着筋疲力盡的妹妹。巴爾薩注意到男孩的手在流血,便走過去在他們身旁蹲下。

儘管什麼都沒看到,但巴爾薩感到有什麼東西正朝着自己飛來。千鈞一髮之際,巴爾薩閃開了。

斯法魯身體往前一探,追問道:

有人撞到房門上,連同門板一起飛到走廊上。

“他們的脖子都被咬破了……和辛塔旦牢城那些死者一模一樣!”

“我趕緊往院子裏跑,突然被某種東西襲擊弄傷了腰。”

但是,那個肉眼看不見的東西速度非常快,左閃右躲十分消耗體力,就連巴爾薩這樣的高手也很難應付。

斯法魯像約格人一樣盤腿而坐,問道:

巴爾薩突然覺得很難受,眼前直冒金星,耳朵嗡嗡作響,全身一軟倒在牀上。

客棧的房間很小,加上孩子,裏面有六個人。她很難迅速移動,倘若貿然闖進去,在她打倒四個男人之前,孩子可能已經被抓住當人質了。

她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想要停止顫抖——就像第一次與人決一死戰時那樣,恐懼由心底而生,抑制不住地發抖。

3、不詳之子

不久,她聽到女孩的尖叫聲,聽見呼喊哥哥的聲音。巴爾薩握緊手中的長槍。

“緊緊閉上眼睛。”耳邊響起了吉格羅的聲音,“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如同看見一絲光明照進黑暗之中,雅思拉聽見“河流”從黑暗盡頭流向自己心底深處的聲音。“河流”的聲音越來越大,似乎正用力把被恐懼和憤怒壓抑住的某樣東西往外推。

突然,巴爾薩感覺到背後有人看她,便回過頭去。

巴爾薩搖搖頭說:

等她回過神,發現唐達正神情憂鬱地盯着自己,臉上沒有了平時優哉的表情。巴爾薩嘴角浮現出笑容,蛻道:

“我沒事,只是一時氣血不足。”

唐達眨了眨眼,低聲說:

“爲什麼我如此忐忑不安呢?我有一種很不祥的預感……昨天,你的手那麼冰涼。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露出那種表情。”

唐達輕輕伸出手,猶豫地摸了一下巴爾薩的臉頰。然後,他無比認真地看着巴爾薩說:

“不要和那兩個孩子扯上關係。”

這話讓巴爾薩大喫了一驚,不禁睜大了眼睛問:

“你說什麼?”

“我知道你很擔心那兩個孩子。再怎麼說,我也是個咒術師,看得出來他們絕非常人。”

巴爾薩面露苦笑,說:

“這不像你的風格,難道你要我置陷於困境中的孩子於不顧嗎?”

唐達沒有笑,嚴肅地說:

“我能理解斯法魯看都不看他們一眼的心情。這兩個孩子身上散發出一股強烈的死亡的氣息——我……很怕。”

巴爾薩感到唐達的手在顫抖。

“雖然我不知道那間屋裏發生了什麼,但是商人們轉眼之間都被殺了,連你這個不相干的人都受了這麼重的傷,可那個小姑娘卻毫髮無傷。她哥哥雖然受傷了,可跟你受的傷一比,根本不足一提。”

唐達嘆了口氣說:

“當我試着接近她的靈魂時,嚇出了一身冷汗。那種感覺說不出的恐怖,光想想就毛骨悚然。

“雖然我是個新手,可也見過幾個被詛咒的人或被邪靈附身的人。從那個孩子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和那些人完全不同——這是我第一次遇上這樣的情況。

“不過我有強烈的預感。那個孩子很危險!,非常危險!

“可能這麼說很殘忍,那兩個孩子就像染上了無藥可治的瘟疫,跟他們扯上關係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原來如此。說不定巴爾薩察覺到了他們是,‘青手’的人。幹她這一行的多半認得這些以販賣人口爲生的人。這下我知道巴爾薩爲什麼會出現在那間屋外了。”

斯法魯摸摸鬍子說:

“父親,趁那孩子還沒醒,儘快束縛住她的靈魂吧。別讓她醒過來。”

“希哈娜,這麼殘忍的事,你說的時候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如果她是被詛咒了,他可以想辦法幫她解咒;如果她是被邪靈纏身,他可以想辦法幫她驅邪。問題是他根本不知道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自然無計可施。

他知道自己在做夢,掙扎着想要睜開眼睛,可有人不斷問他過去的事,不讓他睜開眼睛。

窗戶上的擋雨板都被放了下來,所以屋裏有些昏暗。斯法魯躡手躡腳地朝裹在被褥裏的兩人走去。

齊基薩做了個夢。夢見昨晚發生的可怕的事和與那羣商人在一起生活的情景……許多場景在夢中交替出現。一旦不願回憶起的情景出現在眼前,齊基薩就會痛苦地扭動身軀。

唐達看見齊基薩臉上緊張的表情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倦容,便幫他躺下。

斯法魯又說:“擔心唐達他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爲我不知道小姑娘的靈魂現在處於什麼狀態,如果貿然使用咒術接近她的靈魂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太危險了。”

“放心吧,她很厲害的。”

雖然她長得很漂亮,卻讓人感到有些害怕。也許是因爲她的眼神,那種站在遠處冷眼旁觀一切的眼神。

男人微笑着輕聲說,隨後起身走了出去。

唐達躡手躡腳走進屋裏,立刻皺起眉頭問道:

雖然唐達的聲音很低沉,卻深深打動了巴爾薩的心。她伸手攬過唐達的臉,在他嘴角親了一下,用嘶啞的聲音說:

唐達扶着齊基薩的頭,發覺他的脖子和肩膀上一點兒肉都沒有,心裏很難過。讓巴爾薩不要和這兩個孩子扯上關係的確是他的真心話,但是他在心裏還是很同情他們。

少年說的話讓唐達喫了一驚,他回過頭看着少年。少年的戒心很強,眼中流露出後悔的神色。他似乎很後悔把這話告訴唐達,實在是因爲太擔心妹妹而不小心說漏了嘴。

“事先想好自己獲勝時需要的圖形,然後憑藉自己的行動,引導對手走出這樣的圖形,僅此而已。”

齊基薩剛要開口說話,發現嗓子幹得說不出話來。

“那個時候她怎麼醒過來的?”

齊基薩點點頭。唐達的羅塔語說得磕磕巴巴,不過齊基薩能聽懂他的意思。

希哈娜看了斯法魯一眼,點點頭,馬上站起來說:

“你那邊呢?查到什麼了?”

“所以,求你不要和他們扯上關係。我……不想失去你!”

唐達看見齊基薩抬頭望着自己似乎在說些什麼,趕忙低頭靠近他嘴邊。

“男人,屋裏太暗,我看不清他的樣子子。”

“剛纔屋裏有人,坐在我旁邊。”

“那個時候妹妹怎麼樣呢?”

唐達在心中低語。這種香味是一種施咒術時用的香發出的味道,它是把一種叫做榻榎苜(亞庫語)的樹根碾碎,混合樹脂製成的。把它撒在睡着的人身上,再施以咒術,就能操制對方的夢。厲害的咒術師甚至能夠藉此進入對方的靈魂,讓自己和他做一樣的夢。

斯法魯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說道:

希哈娜被稱爲拓盧茲天才,她從十二歲起便未嘗敗績。

唐達不想碰觸眼前這個少女——因爲他不知道她到底是何方神聖。

“那個女人沒事吧?”

“那個女人怎麼說?”

一時間,唐達不明白他說的是誰,看見少年指着腹部的動作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巴爾薩。

“唐達先生。”

“怎麼了?”

“上一次她睡了兩天才醒過來。”

希哈娜現在在想些什麼呢?

“施咒術也不是件簡單的事,在這裏下手肯定會被唐達發現。”

少年的聲音開始很微弱,喝完藥水後,漸漸能聽清了:

唐達笑着說:

果然是斯法魯!

“身高呢?和我一樣高?”

小姑娘的呼吸雖然輕微,總算還能聽得見她的呼吸聲,說明她還活着。不過,她要再這麼不喫不喝地睡下去,以她贏弱的身體,估計撐不了多久。

“被殺的商人的同夥,趕在當官的來之前連夜跑了。我偷聽到當官的跟客棧的人說,和他們一起被殺的是‘青手’的人。或許是怕自己的惡行暴露,所以商人的同夥都跑了。”

斯法魯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一個年輕女子隨即抬起頭。她就是昨晚蹲在走廊上檢查死者傷口的那個女人。她身材矮小,身體健壯,眼角眉梢酷似斯法魯。

斯法魯腦海中浮現出巴爾薩抱着塔魯少年的身影,不禁露出苦笑,說:

希哈娜走後,斯法魯拿出鎖在衣櫃裏的行李,從中取出一個小口袋。然後,他拿着它朝齊基薩兄妹住的房間走去。

齊基薩喘着粗氣,看着男人離去的方向。這不是發燒引起的幻覺,奇特的香味還瀰漫在屋裏。

斯法魯點點頭,說:

“我揹着睡着的妹妹走路,摔倒的時候她醒了。我餓得發昏,摔倒在地上,妹妹也跟着滾在草地上。我想她是那個時候被顛醒的。”

少年轉過頭看着妹妹,她一點兒也沒有要醒過來的樣子。唐達看得出來他很擔心,便從他腳邊繞過,在少女身邊蹲下。

“比你矮。”

“沒打聽到什麼有用的消息。”

“抱歉,抱歉。你先把這個喝了吧,會舒服點兒。”

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唐達很想這麼問。不過,他還是忍住了。少年肯定不希望他這麼問。

接着,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說:

想起那一瞬間的感覺,他就從心底感到害怕——那一瞬間,他覺得毛骨悚然,彷彿少女那一層薄薄的皮膚後面藏着什麼可怕的東西,只要他一靠近,那個東西就會穿透皮膚朝他飛來。

唐達小聲說:“我能進來嗎?我想看看你們怎麼樣了。”

斯法魯坐到柔軟的坐墊上說:

站在屋外確定兩人都已睡着後,他悄悄走進屋裏。

斯法魯臉色一沉,看着女兒說:

希哈娜神色一點兒沒變,一臉淡定地說:

“最好趕快,她一醒咱們就不好下手了。”

“謝……謝。”

他拼命與這個聲音作鬥爭,總算微微抬起沉重的眼皮,發現有個男人坐在自己身邊。

“什麼樣的人?”

這時有人輕輕打開了房門,他一臉驚訝地看着門口。他以爲剛纔那個男人又回來了,結果進來的是昨晚幫他縫合傷口的男人,說起話來斯斯文文的。他還記得這個男人名叫唐達。

斯法魯注意到希哈娜左手大拇指和食指在輕輕動着。這是她認真思考某個問題時的習慣。希哈娜出神地望着屋頂,就像她在玩拓盧茲(在棋盤上進行的一種比賽)時一樣。

希哈娜閉上嘴,眯起眼。

怎麼,這個味道……唐達突然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我不會這麼容易死的——我會像特洛蓋伊師傅那麼長壽的。”

少年還是一臉緊張,小心謹慎地回答:

少年想了想,搖搖頭說:

就算他繼續追問,少年肯定也不會再說什麼了。現在,少年肯定非常矛盾:自己到底該不該相信唐達呢?唐達不想逼得太急。

斯法魯把巴爾薩的話大致複述了一遍。

唐達趕緊收回自己的靈魂,恐懼感讓他的心跳得似乎馬上就要飛出來。那個東西讓他感到害怕,更可怕的是它散發出來的氣息——一股強烈的死亡氣息!

唐達欲言又止,最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那就讓馬庫魯他們到這裏集合。估計他們已經到約莫驛站了,我騎馬去接他們,最多三天就回來。”

“不用謝。”

而且,把前後的事情放在一起考慮,唐達也大概能猜到他的“上一次”是指什麼時候。雖然不願這麼想,但唐達估計,兄妹倆十有八九和斯法魯關注的“辛塔旦牢城慘案”有關。

雅思拉仰躺着,幾乎沒有發出呼吸聲。齊基薩全身都被汗水打溼,正痛苦地不斷翻身。

年輕女子低着頭像在思考什麼。不久她抬起頭看着斯法魯說:

他是誰?在這兒幹什麼?

唐達一手扶着齊基薩,一手喂他喝長嘴壺②裏的藥水。咕嘟咕嘟,藥水順着他乾渴的喉嚨流進身體裏,齊基薩頓時覺得舒服多了。

昨晚,唐達曾施法試圖接近女孩的靈魂。

斯法魯在齊基薩身旁停下,從懷中取出那個小口袋,捏了一小撮粉末,用大拇指和食指開始捻起粉末。一縷紫煙慢慢升起,甜甜的香味漸漸向四周瀰漫開來。

齊基薩感到非常害怕,轉過頭看見妹妹一動不動睡得很熟。

斯法魯曾問過女兒獲勝的祕訣,希哈娜不以爲然地說:

看見少年眼中擔憂的神色,唐達還安慰他說:

拓盧茲是一種很難的比賽,要求參賽者能夠預測到對手的下一步,並在下一步的行動中,利用衆多棋子一步步形成複雜的圖形。羅塔的王族和諸侯喜歡用它來學習戰略戰術。

“你還真頑固。”

“她沒事。”

時至今日,斯法魯仍記得聽見這番話時自己是多麼震驚。

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唐達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她看起來很累,連動一下的力氣也沒有……我很怕她就那麼死掉。”

“就算被那個無權無勢的草藥師看見了,他又能怎麼樣?”

“這樣的話,父親你就要一個人待在這裏了,沒問題吧?”

“剛纔有人來過嗎?”

“你別小看唐達,他是個很有潛力的咒術師,而且他的師傅特洛蓋伊是新約格皇國最厲害的咒術師。新約格皇國的咒術師和我們不一樣,別看他們平日裏互相不太打交道,我們要是殺唐達滅口,一不小心就會變成全新約格皇國咒術師的公敵。”

斯法魯看看希哈娜,朝她仰仰下巴,示意“快去”。

“她看起來雖然厲害,終究是個女人。一看到孩子,就會想保護吧。”

斯法魯口中唸唸有詞,紫煙宛若霧氣慢慢浸入齊基薩的額頭。

巴爾薩的身體比一般女人好得多,而且受傷對她來說也是家常便飯。所以她的燒早就退了。唐達用不流利的羅塔語告訴少年這些,讓他放心。

唐達沉思了一陣,直視着少年說道:

“就算只喂她喝點兒水也好,不能讓她死。明白嗎?”

少年點點頭。

“把她叫醒會有危險嗎?”唐達繼續問。

少年驚訝地看着唐達。唐達也靜靜地看着少年。過了一會兒,少年慢慢搖搖頭說:

“應該沒事。我來叫她。”

唐達把他移到妹妹身邊。少年摸着妹妹的頭髮,叫着妹妹的名字:

“雅思拉!雅思拉!快起來,雅思拉!”

可是妹妹一點兒反應也沒有。少年抬頭看看唐達。

“沒辦法,再等等吧。如果她醒了,記得叫我,好嗎?”

少年衝他點點頭。

唐達站起來正要走出去,身後傳來了少年的聲音:

“房錢和藥費……”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們沒錢。”

唐達轉身看着少年說:

“別擔心。房錢我借給你,等你長大找到工作賺錢了再還給我,行嗎?”

少年直愣愣地看着唐達,然後舉起沒有受傷的那隻手,伸出三根手指,“咚、咚、咚”各點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鼻子和嘴巴,最後頭觸地板磕了個頭。唐達知道他是在表達感謝之情,不過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禮節。

4、月下長槍

巴爾薩喫得好睡得香,受傷的第三天晚上,她就走到院子裏,照例做起每日的功課——練習長槍和拳法。

每當看見巴爾薩異於同齡人的康復速度,唐達就會覺得“巴爾薩如同野獸”。野獸一旦受傷、衰弱,就很容易被捕殺,所以對它們來說,傷口痊癒的速度生死

唐達受傷或生病時,總希望有人在身邊照顧自己。可巴爾薩不允許自己這麼軟弱,或者說她已經習慣了。她在心裏築起一道牆,不停地告訴自己:“即使虛弱的時候也不能讓人有機可乘。”她就是吉格羅一手訓練出的能夠獨立生存下去的“野獸”……

齊基薩認出了揮舞長槍的人是誰。

齊基薩生氣地看着妹妹。她一直盯着巴爾薩,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這件事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齊基薩聳聳肩,放棄與她爭論,說:

齊基薩沉默了一陣,小聲對妹妹說:

雅思拉皺起眉頭,嚴肅地說:

託瑪又檢查了一下火盆裏是否有足夠的炭,然後道過“晚安”就走了。

齊基薩感到妹妹的話語中帶有一股陽光的清新,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也讓他很高興。

“她纔沒有受傷呢,你看她動作那麼快。”

雅思拉低聲說。

抬頭望着哥哥與父親神似的雙眼,雅思拉怯怯地說道:

“她肯定是個好人,所以神纔沒有殺她。”

“我有個想法,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十有八九是不行。”

喫過晚飯,齊基薩和雅思拉在火盆兩邊躺下,迷迷糊糊打起了盹兒。不久,一陣奇怪的聲音把他們吵醒了。院子裏傳來“咻咻”的響聲,似乎是誰在揮舞鞭子發出的聲音。

一個想法在齊基薩心頭浮現,雖然他知道那是個不可能實現的夢想。然而,這或許是和妹妹好好談談那件事的唯一機會了。

“你不知道,當你把神呼喚出來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哥哥心有餘悸地說。

唐達託客棧的人給兄妹做了好消化又有營養的食物。看着他們喫得那麼高興,唐達在心裏默默向他們道歉。

齊基薩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他努力抑制激動的心情,接着說:

“放心,我已經好多了,再多睡睡就沒事啦。”

齊基薩無法相信這是神的所作所爲——“那個東西”一點兒同情心也沒有,有的只是冷酷無情的“力量”。

萬千思緒湧上齊基薩心頭,他放開妹妹的手,開始解開纏在受傷的右手上的布條。他粗魯地扯開布條,不管是否會弄疼傷口,把止血布也扯開了。然後他把手伸到妹妹面前——或許“那個東西”現在正在妹妹體內監視着自己,自己這麼做也許會被它殺死。

“謝謝!”

像是喉嚨被什麼卡住了,齊基薩的聲音十分嘶啞。哥哥苦澀、悲傷的聲音,讓雅思拉驚訝得皺起眉頭。

雅思拉又低聲說了一遍,彷彿是說給自己聽的。

齊基薩裹着被子站起身,打開擋雨板,看着昏暗的院子。雅思拉也從一旁的窗戶探出頭去。

雅思拉今天早晨醒了,剛開始有點兒迷迷糊糊。下午的時候,在哥哥的攙扶下,已經能自己上廁所了。人只要能喫、會走,身體就會慢慢復原。

雅思拉像看怪物一樣看着哥哥手上的傷口。一道醜陋的傷口,從手掌一直延伸到大拇指和食指之間,縫合傷口的絲線上沾着發黑的血跡。

雅思拉輕輕點點頭,似乎心中即將浮現的令人不快的事,就像藏身沼澤之中的魚一般,剛被抓住又溜走了。與齊基薩不同,雅思拉幾乎不記得發生在辛塔旦牢城的事。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把母親被處死的痛苦回憶封印在了內心深處。

抱着妹妹,齊基薩鼓足勇氣繼續說:

“他們倆都是好孩子,我打算以後好好照顧他們。剛纔也跟你說了,明天天一亮我們就出發,到時候把他們也帶上。剛纔給你的房錢夠嗎?”

“我們難道要不斷殺人才能活下去嗎?”

雅思拉臉上浮現出冷漠而平靜的表情——那種在拉瑪巫(神的侍者)臉上常常出現的表情,一點兒也不像齊基薩所熟悉的那個溫柔膽小的妹妹。

在辛塔旦牢城,的確有很多人微笑着看着母親被處死,齊基薩也很恨他們,想把他們碎屍萬段。

“說是湯藥。藥燙,喝的時候小心點兒哦。喝完以後,把藥壺放在托盤裏擱在門口就行了。”

雅思拉還是搖頭,不過不像剛纔那麼堅定了。

雅思拉睜開眼問道:

“你聽我說,雅思拉。我們必須找到今後生活的道路,找到一條不被人看不起、不被人欺負的生存之道,找到一條不依靠神也能活下去的道路。直到我們長大能夠獨立生活,能夠賺錢養活自己爲止。”

雅思拉心跳加速,有點兒喘不上氣。她掙脫哥哥的懷抱搖搖頭說:

“可是就連恰好在附近的人也受傷了!像我這樣!”

“哥哥,你得好好喝藥。”

看着妹妹努力模仿拉瑪巫高雅寧靜的表情,齊基薩不由得悲從中來。

“總而言之,她被神攻擊了沒有死。她的動作那麼迅速,所以才能死裏逃生吧?”

“你說的神的確救過我們的命,我也很感謝它……可是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我不想再看見別人渾身是血,死在我面前。”

“哥哥,對不起!我不知道事情是這樣的。我以爲這個傷口是那些壞人造成的。”

哥哥的心“怦怦怦”跳得很快,他說:

當她遇到令她無比悲傷、痛苦的事,希望罪魁禍首趕快消失時,胸中便會湧動起“聖河”的聲音,神就會順流而來,實現自己的願望——之後的事她一點兒印象也沒有。

齊基薩和雅思拉開始一邊呼呼吹湯藥,一邊小口喝着。雅思拉儘管小臉皺成一團還是堅持把藥喝完了,可齊基薩只喝了一口就不喝了。

月光籠罩着院子,最先映入他們眼簾的是閃爍的銀光。銀光以驚人的速度畫着圓圈——原來是月光照在長槍的槍尖上反射出來的亮光。

即使知道他們是危險分子,還是無法拋下不管,因爲他們還是孩子——唐達很清楚,這是自己的一大弱點。

“啊,是那個人。”

“真的嗎?”

“雅思拉,聽我說。”齊基薩用沒有受傷的手握住妹妹冰冷的小手,“我一直在想今後我們該怎麼辦。我們沒有錢,如果再碰到壞人,不知道又會發生什麼事。”

長槍快速飛舞着,畫出美麗的軌跡,齊基薩和雅思拉都看呆了。

斯法魯不好意思地擺擺手說:

“哥哥,要是能成功就好了。”

“只剩我們倆相依爲命了。我們沒錢……也沒有父母,不知道今後還要遭什麼罪。難道每次遭難你都要召喚神來幫助我們,殺死周圍的人嗎?”

“不知道。新來的馬伕在練習甩鞭子吧?”

管它呢!齊基薩心想。

齊基薩咧嘴笑了笑,起身把剩下的藥倒向窗外。

雅思拉驚訝地看着哥哥,不相信一個陌生人竟會抱住哥哥。

“打擾了。我是來送藥的,能進來嗎?”

“可是,雅思拉……我再也不想看到……”

“什麼聲音?”

她好像不相信哥哥的話,雅思拉說道:

“那幾個人被那個東西殺死時,那個女人就站在走廊上,因此受傷了。她的名字叫巴爾薩。”

雅思拉搖搖頭說:

“怎麼能說是‘那個東西’!必須要稱它爲神纔可以。”

雅思拉的嘴脣開始顫抖,如同戴着白色假面具般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齊基薩所熟悉的妹妹的表情,她說:

一直以來,他們都生活在冰冷的黑暗裏,也看不見前方有任何光明。想到“那個東西”殺了那麼多人,他總覺得自己和妹妹不應該再活在這個世界上。

“神兩次現身都是在我們遭遇危險的時候,也都是你害怕、生氣或神志不清的時候,對吧?”

看着妹妹堅定的目光,齊基薩覺得一股苦澀在口中蔓延,說道:

塔魯哈瑪雅是阿法魯神之子,阿法魯神賜給人類無數的恩典,而他的兒子塔魯哈瑪雅卻是殘忍的魔鬼。齊基薩的母親忤逆塔魯·庫瑪達(影子祭司)的教誨,深信即使塔魯哈瑪雅是邪惡之神,也只有他能夠給族人再次帶來榮光。

妹妹堅信“那個東西”就是神——相信寄居在自己身上的塔魯哈瑪雅(恐怖之神)是個善良的神。

“其他人都是脖子被咬斷了。他們脖子上的洞比我這個大多了,是我親眼看見的。”

因爲自己希望他們快點兒好,也是爲了能夠快點兒和他們一刀兩斷。

“您太客氣了。您和唐達都是好人,這麼用心照顧和你們非親非故的孩子。他們運氣真好。”

脖子被咬斷?一想到這樣的情形,她的臉色立刻變得煞白。

“啊,斯法魯先生。剛纔您給我的藥我送去給孩子們了。”

“那應該是‘啪啪’的聲音啊!”

相當流利的羅塔語。是經常給他們送飯的那個名叫託瑪的女傭。齊基薩急忙起身打開門。託瑪端着個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着個小藥壺,她說:

齊基薩儘管那麼瘦,但身體恢復得倒是很快。唐達早就知道,比起豐衣足食的有錢人家的孩子,飯都喫不飽的窮人家的孩子身體反而恢復得更快。齊基薩痊癒的速度,讓唐達想到了巴爾薩——他們的心都在催促身體“快點兒痊癒”“快點兒下牀走”。

“是啊。”齊基薩說,“她是個好人——雖然自己受了重傷,還來抱着我。”

看見妹妹眼中湧出淚水,齊基薩不由得緊緊抱住妹妹的頭,安慰道:

託瑪從走廊走回廚房,聽到有人在背後叫她,就回過身。

齊基薩也覺得不可思議。那天晚上,她的左腰處明明流了很多血,可是才過了三天,她的動作怎麼就能那麼靈活呢?

“誰呀?”

雅思拉緊緊握住哥哥的手,像是在給他打氣,說道:

“看清楚了,雅思拉。這就是你說的神乾的好事!我着急地想捂住你的嘴時被咬了一口。”

這時,走廊外傳來了客棧女傭的聲音:

兩人又開始看巴爾薩練槍。過了一會兒,他們幾乎同時發現,巴爾薩的動作看起來雖然迅速,可仔細看就會發現,她用手護着左腰。由於她右手的動作太漂亮,把他們的目光都吸引住了,所以纔沒有發現她的左手一直護着腰部沒有動。

“哥,別怕。神會保佑我們的。不管是什麼樣的壞人出現,神都會保佑我們。”

可是,寄居在雅思拉身上的“那個東西”,就像狂風掃落葉一樣把辛塔旦牢城的那些人都殺了。

“那我們該怎麼辦?”

目睹發生在辛塔旦牢城的慘案後,齊基薩開始相信塔魯·庫瑪達是正確的,而母親是錯的。

但是,在這一瞬間——和妹妹的感覺一樣——心裏突然覺得有瞬間的溫暖,猶如一線燈光照亮了齊基薩的心。

雅思拉輕輕點了點頭說:

可是,他狠不下心逼問妹妹這個問題。相信母親說的塔魯哈瑪雅是神聖的神,對妹妹而言是心靈的最後一道防線,如果這道防線崩潰,她肯定會發瘋。

“我不要做那樣的事。神殺的都是壞人啊!”

“夠了,夠了,足夠了。下次還要住我們這裏哦。”

“不管她的動作有多快,也比不上神。是因爲她不是壞人,所以才能保住命。”

“是真的。我沒騙你。”

雅思拉眨了眨眼——的確,神每次大駕光臨時,她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心裏覺得很舒服,害怕、憤怒的情緒都會隨之消失,一種妙不可言的快感湧向全身。然後,等她醒過來,壞人們就都不見了。

齊基薩覺得很難過,緊緊咬住了下脣。

雅思拉眨眨眼,眉頭輕輕一挑說:

齊基薩小聲說。雅思拉立刻反問:

“原來她真的受傷了。”

齊基薩告訴妹妹他的想法。雅思拉靜靜地聽着,臉上漸漸有了血色。看樣子她也覺得哥哥的想法很好。

在微弱的燈光下,唐達翻看着今天剛剛買到的書卷。這是一卷羅塔人寫的關於草藥學的書,紙質雖然不太好,內容卻相當有趣。能夠淘到這樣的好書,也是他來趕集的樂趣之一。

聽見從走廊上傳來的腳步聲,唐達從書卷中抬起頭。剛開始唐達以爲是巴爾薩回來了,不過很快他就發覺不是巴爾薩的腳步聲。

“我是斯法魯。能進去嗎?”

唐達起身拉開房門,把斯法魯迎進屋裏。

斯法魯看見攤在桌上的書卷,笑着說:

“呀,是夏魯託姆的《草藥大全》啊。我手裏也有一卷手抄本。”

“讀了《草藥大全》這類書,就知道每個國家的植物都不盡相同,很有意思。羅塔王國雖然有一部分和新約格皇國接壤,但從植物的形態來看,反而是和北方的坎巴爾王國更相近呢。”

斯法魯點頭表示贊同說:

“新約格皇國在拿約洛半島上,空氣比我們羅塔溼潤得多。雖然羅塔南部溼潤,不過遠離大海的北部高原地帶都是茂密的森林和遼闊的草原。你說得對,北部的確和坎巴爾很相似。”

斯法魯心不在焉地看着《草藥大全》,不一會兒將目光轉向了唐達:

“……唐達,你照顧那兄妹倆,可真熱心啊。”

“因爲我是草藥師嘛。”

斯法魯微笑着說:

“也是,救死扶傷本就是你的工作。”

唐達臉上露出些許不快的神色,說道:

“你想說什麼?斯法魯。”

斯法魯收起笑容。

“你聽說過塔魯人的故事嗎?”

“聽巴爾薩提起過。聽說他們大都生活在深山老林裏,儘量避免與羅塔人接觸。他們明明長得很漂亮,可羅塔人卻很討厭他們。”

斯法魯撇了撇嘴說:

“這可真是有意思。說起來,查格姆皇子在孵化精靈之卵時,也能夠看見納由古來着。原來有人天生就有這樣的能力啊。”

斯法魯輕輕搖了搖頭。唐達看到他眼中哀傷的神色,有些喫驚。

唐達大概猜到了斯法魯接下來想說什麼。

“‘還是孩子’‘長得很漂亮’不過是表面現象——聽着,唐達。真正的咒術師,不論什麼時候都要有一雙能夠看透真相的眼睛。天真無邪的孩子也可能被惡魔附身。”

齊基薩嚇了一跳,轉過身看見昏暗的走廊下站着一個人。是個矮小的男人,目光炯炯有神地直盯着他。齊基薩不由得往後退。

“所以趁現在趕緊把她殺了?”

巴爾薩嘆了口氣說:

“可是,就像斯法魯擔心的那樣,如果她將來真的殺了人、製造了災難,那救她的人不就等於幫了殺人犯嗎?那些可能被殺的人和那個孩子一樣,也只有一條命啊!”

不是唐達,又會是誰呢?齊基薩思索着。

“怎麼辦?”唐達深吸了一口氣說,“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笑……斯法魯可能打算殺了他們。如果殺死妹妹,爲了絕後患多半連哥哥也要殺了,斯法魯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雖然他似乎也覺得兄妹倆很可憐,不過這一點兒也沒有動搖他一定要殺了他們的信念。”

難道是唐達乾的?

斯法魯彎下腰,低聲說:

唐達喫驚地看着巴爾薩。她雖一臉笑容,眼裏卻沒有一絲笑意,胸中的怒火似乎一觸即發,高聲說:

“你說得對。如果不想把好不容易纔裝滿水的‘容器’一下子打翻的話,最好還是不要這麼做。”

“不行嗎?”

5、奔向黑夜

對面走廊上的腳步聲透過半開的房門傳進屋裏。

“斯法魯好像明天天一亮就要離開這裏。”

“……還沒意識到自己擁有這樣的‘容器’之前,反而更容易下定決心啊。”

斯法魯低聲說。希哈娜一臉嚴肅地說:“有股煳味,您聞到了嗎?不知道哪裏着火了!”

巴爾薩用右手摸了摸下巴,然後點點頭說:

“你是怎麼看的?你是不是也像斯法魯那樣,認爲只要不殺了她,災難就不會停止?”

“不。所謂的異能者,指能夠看見普通人看不見的異世界之物,並能與其接觸的人。

唐達憤怒地看着斯法魯說:

把錢遞給睡眼惺忪的看門少年後,他們朝後院的馬廄走去。似乎經過了長途跋涉,馬兒們背上冒出了白霧。

爲了早晨一起來就能生火,廚房的人習慣把炭埋在灰裏。炭從灰裏滾出來,一接觸到外面的空氣,瞬間變得通紅。

眼見三人走進客棧,小猴子就敏捷地沿着屋頂走到廚房,確認裏面沒有人之後,從煙囪爬了進去。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我們還是儘快動身吧!”

知覺慢慢地恢復了,齊基薩意識到自己可能被人下了藥。

“唐達,我希望不論什麼時候我們都能是好朋友。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只是在做一些不得不做的事。”

“是啊。”

“你沒喝藥?”

齊基薩哆哆嗦嗦地俯身靠近雅思拉的鼻子,屏住呼吸,拼命祈禱。直到耳垂貼近她的鼻尖才停下來等待。

“你可能也看出來了吧?那對兄妹是塔魯人。

一絲氣息輕輕劃過耳邊,又一絲……

是那碗藥!肯定是這樣,那碗藥的味道很奇怪。齊基薩心想。

他呼喚妹妹的名字,搖了搖她,可她沒有醒過來。齊基薩非常害怕,心彷彿被什麼東西揪住了。他只喝了一口藥,而雅思拉喝了一大碗。如果那碗藥有毒,她說不定已經死了。

男人說着,一把抓過齊基薩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往他腹部的要害打了一拳。齊基薩頓時昏了過去。斯法魯毫不費力地將昏倒的齊基薩扛上肩頭,然後走進昏暗的房間把他放在牀上。斯法魯看了雅思拉一眼,確定她還在昏睡。

“我從澡堂回來的路上遇上女傭託瑪,就聊了幾句。她以爲咱們和斯法魯是朋友,就跟我說了。她說你和斯法魯盡心盡力照顧萍水相逢的孩子,實在太了不起了,她很佩服你們。斯法魯好像說走的時候要把那倆孩子一塊兒帶走。”巴爾薩眼裏浮現出一絲笑意。

“就像你所說的,如果只是被惡魔附身,作爲咒術師的我們應該竭盡全力去拯救那個可憐的孩子。可是,那個孩子的情況並非如此。

一隻帶着紅項圈的猴子在屋頂上一直看着他們走進客棧。它就是三天前坐在客棧進門處,讓唐達摸它腦袋的猴子。

爲了防止火災,馬廄裏不能點火。他們似乎都是騎馬高手,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也能熟練地完成這一切。然後,他們走進了客棧。

齊基薩汗流浹背,呻吟着醒了。他覺得口渴得要命,伸手想拿放在一旁的茶壺,心裏一驚。因爲他的身體一點兒也不聽使喚,全身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見此情景,猴子走近擺放在西邊牆角的鍋旁邊,努力擠進牆壁和鍋之間的縫隙,用力一蹬牆壁。只聽鍋“咣噹”一聲倒在地上,鍋裏的油流向四處。

“你很可憐。不過這一切都是命!”

“我們咒術師雖說靈魂出竅時可以到異世界去,使用法術時也能看見異世界,但都只能堅持一會兒。

“我希望你明白,有些時候就是不行,所以今晚我纔來找你。”

斯法魯蹙起眉頭,嚴肅地說:

唐達皺起眉頭看着巴爾薩說:

“你這隻野狗,到處傳蝨子,殺了你是爲民除害——你想過被人當面這麼罵,還被一腳踹開的孩子是怎麼活下來的嗎?”

“至於異能者,他們不用刻意施展法術就能看見那些東西。”

“嗯,是有點兒。”

這個時候,齊基薩想起了做噩夢時的事。把有香味的煙吹進屋裏,害他做噩夢的那個身影……

不久,油流到竈的下方,接觸到燒得通紅的炭……火苗“呼”地躥了起來。

“他們不僅遺傳了祖先的外貌,少數人還會繼承祖先的特殊的能力,成爲天生的異能者。”

巴爾薩凝視着立在牆角的長槍。手上的油脂滲入槍柄使它發出幽光。自從十歲那年從吉格羅手裏接過這柄長槍,它就一直陪伴着自己。

“父親。”

“我有點兒相信斯法魯的話,他不是那種無緣無故濫殺孩子的人……我不想讓那兩個孩子死。可是,我沒有自信。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我怕自己作出錯誤的判斷。”

必須去求救!雖然身體發麻,總算還能夠走路。齊基薩跌跌撞撞走到門外。

唐達說:“你應該最瞭解,什麼是幫助他人,什麼是受人恩惠……這事可不像當保鏢,不是一時的,弄不好可能把一輩子都搭進去。你可千萬不要意氣用事,毀了自己。”

“塔魯人長得非常漂亮——他們從不和羅塔人通婚,所以基本繼承了祖先的容貌。

“你是什麼意思?”

斯法魯接着說:

“我們無法防止災難的蔓延——只要她還活着!”

唐達盯着斯法魯說:“是啊。不過,咒術師的職責不就是把惡魔從孩子身上趕走,並超度它們,使它們得以安息嗎?絕不是像你說的那樣,把孩子連同惡魔一塊兒毀滅!”

他們把馬牽進馬廄拴好,給它們喂水和糧食,然後把馬鞍卸下來,擦乾馬背上的汗。還沒等馬背上的汗都落乾淨,他們又在馬背上鋪上新毛巾,安上馬鞍,套上繮繩,以便隨時都能出發。

說完巴爾薩嘴角浮現出一抹苦笑。

廚房收拾得乾乾淨淨,牆角並排擺着五個做飯用的竈。竈火早已熄滅,屋裏涼颼颼的。猴子握住立在竈旁的火鏟子,靈活地扒起竈裏的灰。

巴爾薩從那兩個孩子身上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她的心情唐達很瞭解,可這種時候絕不能感情用事啊。

唐達雙手抱着胳膊,抬頭看着巴爾薩,把剛纔斯法魯說的話告訴她。巴爾薩一邊用乾布擦頭髮,一邊聽着。

“斯法魯來幹什麼?”

午夜剛過,三個騎馬的人進入巴爾薩等人投宿的客棧的後門。

斯法魯笑着嘆了口氣說:

斯法魯走到走廊上,聞了聞。

猴子靈活地東躥西跳,滴油不沾地跳到了櫃子上,靜靜地看着油向竈眼流去。

“怎麼了?不是讓你歇會兒嗎?”

“異能者?是像咒術師那樣的人嗎?”

這時身後傳來了低沉的聲音:

“你真是個好男人。雖然是別的國家的事,你聽了也很同情塔魯人吧。你臉上都寫着呢。”

唐達的眼神變得暗淡起來:

三人中有一個女子,她是斯法魯的女兒希哈娜。她在約莫驛站找到了去別處尋找兄妹倆的夥伴——咒術師馬庫魯和卡哈魯,把他們帶了回來。

身着夜裝的希哈娜抓住走廊的欄杆,縱身一躍跳到院子裏,穿過院子,轉眼來到這邊的走廊,走進屋內。

“不管你知道多少事情,作出判斷都是一樣難的。反正答案只有一個——殺?還是不殺?

“異世界有時會給這個世界帶來福音,但那裏也住着很多可怕的東西。道行不夠的人,貿然前往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所以,年幼的異能者往往是最危險的。”

“別說了!巴爾薩。”

然後她把視線轉回唐達身上。

齊基薩嚇出一身冷汗,坐了起來。有人想害他們——如果就這麼呆坐到早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問題不在於誰殺了他們。如果眼睜睜地看着他們被殺,我們和劊子手又有什麼不同呢?”

唐達低聲說。

巴爾薩把剛纔擦頭髮的布疊成四折,說道:

齊基薩全身的力氣像被抽乾了一樣,倒在牀上,拼命吸氣。看來那藥只是安眠藥!可是,爲什麼?爲什麼要給他們喝安眠藥呢?

“也就是說,他先來打個招呼,警告咱們別什麼都不知道就插手他們的事!”

“她總有一天會成爲禍根,還是先下手爲強好,是吧——這種藉口,我聽得多了。”

她還活着!齊基薩心中暗喜。

“是嗎?你怎麼知道?”

“……雅……雅思……拉!”

“但是你們纔剛剛回來,馬兒也累了……”

這個時候,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斯法魯聽到腳步聲,“刷”的一下站了起來,然後嚴肅地對唐達說:

巴爾薩盯着唐達說:

巴爾薩眼裏閃爍着奇特的光芒,說不清到底是憤怒還是悲哀。平時總是紮成一束的頭髮披散在背後,劉海兒遮住額頭形成了一塊兒陰影。

斯法魯走出房間,巴爾薩和他擦身而過走了進來。她的頭髮還是溼的,散發出沐浴後的香味。巴爾薩把長槍靠在房間的角落裏,問唐達:

“那你就去問問斯法魯。如果你覺得只要知道他所知道的一切,就能作出正確判斷的話。”

“這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異能者很可能帶來災難。

唐達陷入了沉默。漫長的沉默後,他低聲說:

首先浮現在齊基薩腦海中的是這個念頭,雖然他不願意這麼想,可唐達的嫌疑最大。然而,再仔細想想,覺得不是唐達,唐達從來沒有讓客棧的人給他們送過藥。

“不要緊。我已經在下一個小鎮定好了客棧。到那兒以後,再讓馬兒好好休息吧。”

斯法魯終於點了點頭,說:

“好吧。那你背那個女孩先走,我來扛她哥哥。然後我回屋通知他們倆。咱們在馬廄碰頭。”

斯法魯和希哈娜各自抱起一個孩子背到背上,悄然走出房間分頭行事。

巴爾薩嘴上什麼也沒說,開始收拾行李以便隨時可以出發。唐達心裏十分困惑,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久唐達也開始收拾行李,因爲他還沒有下定決心。

他無法眼睜睜地看着斯法魯殺死兩個孩子。或許這個想法是錯誤的,可他需要時間仔細思考,才能看清事情的真相。

兩人剛收拾完行李,突然警鐘響了起來。兩長一短的鐘聲表示發生火災了!

唐達拉開房門跑到走廊上,其他房間的客人也都跑了出來。空氣中瀰漫着刺鼻的煙味。

“着火了!廚房着火了!”

遠方傳來叫聲。

身後傳來砰砰的響聲。唐達回頭看見巴爾薩正在用槍尾敲打擋雨板四周,最後她用力一拍,把擋雨板拍掉了。

“你在幹什麼?”

巴爾薩什麼也沒說,衝過來左手摟住唐達的脖子,緊緊抱了他一下。然後,看了他一眼轉身跑回屋內。沒等唐達回過神來,巴爾薩就從窗戶跳了出去。

唐達急忙跑到窗邊探頭往外看。巴爾薩往後院的馬廄奔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本想去追巴爾薩,轉念一想,又衝上走廊,推開擁擠的人羣,朝齊基薩和雅思拉的屋子飛奔而去。

好不容易跑到那兒,往裏一看,卻只看見空蕩蕩的被窩,根本就沒有兄妹倆的身影。

煙味越來越刺鼻,唐達像巴爾薩一樣把擋雨板敲掉,從窗戶跳進後院。

火警鐘聲響起的那一刻,希哈娜出現在客棧的後院裏。喝完藥昏睡過去的雅思拉,一動不動地趴在希哈娜背上,即便在震耳欲聾的鐘聲中,也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

希哈娜把小女孩往上託了託,朝馬廄走去。天空沒有月亮,藉着廚房透出的火光,依稀能夠看見馬廄的輪廓。

身後傳來唐達和斯法魯一夥兒人打鬥的聲音,但巴爾薩沒有回頭。她知道一回頭,唐達的一片苦心就白費了。

①三合土:顧名思義,是三種材料經過配製、夯實而得的一種建築材料,不同的地區有不同的三合土,但其中熟石灰不可或缺。

“噓——”希哈娜把雅思拉放到地上,對着愛馬的耳朵低聲說了些什麼,接着便把纏在馬鞍上的皮帶解下來,走回雅思拉身邊。

只見巴爾薩把背囊轉到腰前,背起雅思拉,抓住她的腳踝穿過揹帶。接着,解開系在她手腕上的皮帶,把她的雙手交叉在自己胸前綁好,以防她滑落。

她正要返回馬廄,突然,感覺暗處有東西向她襲來,“騰”地轉過身去。

他們不會殺唐達的!

站在眼前的是唐達!看着火焰即將把他吞沒,巴爾薩擔心得幾欲叫出聲來。

也許是嗅到了煙味,馬兒們驚恐地睜大雙眼嘶鳴着,四蹄亂踏。儘管希哈娜深諳馬性,可也費了半天勁才靠近並使它們安靜下來。

巴爾薩拼命壓抑心中湧動的痛苦和不安,策馬奔向黑暗中。

瞬間,巴爾薩以爲火勢蔓延到馬廄來了,很快她就意識到並非如此。火焰宛如有意識的生物一般圍着自己打轉,形成一道火牆,把自己困在其中。

巴爾薩左手勒緊繮繩,握槍的右手護臉,以抵擋那“轟隆隆”排山倒海而來的熾熱火焰。

火牆的熱浪翻滾而來,逼得巴爾薩喘不過氣來,只覺眼前一片火海。

希哈娜再次背起雅思拉,用皮帶把她和自己綁在一起,在腰上打了個結,並用皮帶的一端繫住雅思拉耷拉着的左手腕。

突然,“咻”的一聲,又有東西朝巴爾薩腹部飛來。一把匕首插在了腰際的背囊上!“嗖”、“嗖”……匕首接連劃過夜空,直衝巴爾薩而來。

②長嘴壺:病人喝藥、飲水時用的小水壺。

皮帶“啪”地應聲而斷,雅思拉掉在了地上。

巴爾薩一把抓過繮繩,跳上馬背,雙腿一夾馬腹,一抖繮繩,縱馬跳出了火牆。馬兒差點兒撞到眼前的三個人,他們趕忙向兩邊閃躲。

巴爾薩右手拔起長槍,走進馬廄,朝着希哈娜那匹已備好鞍的馬走去。馬兒異常興奮,在黑暗中也能看見它齜牙咧嘴,瞪着大眼睛。

“別擔心!火焰只是幻象!”

馬兒用力掙了一下繮繩。腰際一陣劇痛!巴爾薩不禁鬆開了抓着繮繩的左手。

其中一人閃躲不及,被撞倒在地。

只要自己能夠帶雅思拉順利突圍,唐達還有留下當人質的價值——斯法魯肯定會這麼想。

“快上馬!”

眼見希哈娜一頭栽倒在地,巴爾薩把長槍插在地上。

“呼……”一陣冷風如箭一般穿過火牆,在她身邊瀰漫開來。巴爾薩覺得呼吸立刻變得輕鬆起來。她困惑地眨着雙眼,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耳邊響起唐達的聲音,緊接着一隻大手蓋上了她的額頭。轉眼,火焰退去,巴爾薩感覺身體變得輕鬆起來。唐達用另一隻手抓起繮繩塞到她手裏,急忙說道:

風聲“呼呼”作響,又有東西朝希哈娜的下巴飛來。她一閃,勉強躲過,正要後退,卻被雅思拉絆住,仰面摔倒在地。

巴爾薩費了半天工夫才使它安靜下來,準備把它牽出馬廄。

巴爾薩想用長槍將匕首打落,可四面八方全是火焰,她什麼也看不清!這時,如果有人從背後投擲匕首,雅思拉準會被擊中。

希哈娜正欲翻身而起,左耳卻被一腳踢中,頓時不省人事。

“嗡嗡嗡”,一陣牛虻般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說時遲那時快,“轟”的一聲,四周陷入一片火海!

她拔出斜插在腰上的短劍。“嗖”,有東西劃過她的腹部,如同一陣風。

馬兒高聲嘶鳴,後腿着地,前蹄騰空,試圖掙脫巴爾薩的手。

她在心底無聲地吶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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