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夢之守護者

第四章 “花之夜”

《守護者系列》 · 上橋菜穗子 · 2.4萬 字

1“獵人”晉的承諾

時間接近正午。

躺在地爐邊的特羅凱動了動身子,幾乎是同一個時間,在保養槍矛的帕爾莎也抬眼看着門口那邊。特羅凱起身,低聲說道:

“有人穿過結界了。”

帕爾莎站了起來,手拿着槍矛打開了門。

有個男人站在朝露沾溼的草地上。淺褐色的圓筒褲裙加上護腿,攜帶劍用的腰帶上,掛着把樸實的雙刃劍。雖是個隨處可見,一臉平凡的士兵長相,外表並不顯眼的男人,但全身完全沒有顯露任何破綻。

“好久不見了,‘槍矛高手帕爾莎’小姐。”

帕爾莎微笑以對。

“太好了——你來了呀,晉先生。”

“別加什麼先生了,叫我晉就好。”

“獵人”晉稍稍挑了挑眉,口吻輕鬆地說道:

“要是我那時候就知道這裏是你的藏身之處就好了……不過,我被你打得七零八落奄奄一息,也沒辦法追上你了。”

兩人互看一眼,笑了起來。

晉環顧四周,面對到兩側的樹叢時,臉部突然繃緊。

“……原來如此。是有奇怪的氣息,就像是野獸一樣。”

帕爾莎點頭,帶着晉走入小屋。特羅凱與晉雖然認識,但第一次見面的幽古諾,則是一臉困惑的表情向晉打招呼。因爲聽帕爾莎提過晉是個武術高手,所以他可能想像會是個有如敘事歌中出現的壯漢一般的男人。

着急的帕爾莎,立刻切入主題。

“雖然拜託別人這種工作我也覺得過意不去……但是現在,我只能靠你了。”

“嗯,我已經聽修格先生說過大致的事情了。我有點難以相信,那位爲人穩重的譚達先生,居然會變成那樣子的東西……要在不去姓名、不造成傷害的情況與怪物戰鬥,還要儘可能拖延住對方,這看來確實是有點棘手呀。”

“而且,那個怪物好像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即使左肩關節脫臼了,還是繼續用右手痛打我的臉。”

但是,“花之守護者”一點也沒有疼痛的樣子,立刻起身。先前帕爾莎造成的左肩脫臼,似乎是自己重新接回去的。

藉着將遭到牢牢固定的雙手摺斷,企圖從晉的手中逃脫——譚達的身體,對“花之守護者”來說不過是個工具——回想起帕爾莎所說過的話。不管是折斷雙手,還是雙手遭到砍斷,只要還有一口氣,“花之守護者”就會緊追着幽古諾不放吧。

“‘獵人’的染和永主動要求跟在殿下旁邊護衛,所以殿下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情。”

“花之守護者”企圖用右腳踢開抓住他左腳腳踝的晉的手,晉在險些被踢到之際趕緊鬆手,在地上翻滾之後跳了起來。

“花之守護者”一起身,就朝着晉撲去。應該是領悟到要是不打倒這個男人,就沒辦法去追幽古諾吧。

“我知道那孩子有心,但這太危險了吧!爲什麼你不阻止他?”

“謝謝。”

特羅凱閉上眼睛,雙手重疊放在胸口上,伴隨着全神貫注一聲吆喝,用力張開雙臂。

“所以,只要們能獲得先抵達湖邊的時間,然後再讓那東西來追我們,這樣做應該對譚達的身體比較好。因此,我纔要拜託你幫忙。”

幽古諾重重地從馬背上滑下來,狼狽地跌坐在地。幽古諾雖然在先前去替夫人唱歌回家的路上曾經受邀騎過兩、三次,不過自己獨自一人起碼,而且還是跟在策馬前進速度頗快的帕爾莎後面,又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體驗。膝蓋內側磨破皮,大腿顫抖不停。一時之間,連站都沒辦法站好。

晉撲向“花之守護者”,雙手迅速地穿過對手的腋下,在“花之守護者”的頭部後方扣住手指。這樣一來,就能牢牢固定住雙肩與頭部的關節,不只是對手動彈不得,只要晉稍微用點力,甚至連對方的脖子都能擰斷。

“不客氣——但是,如果他變得那麼像野獸,我們倒不如採取捕捉野獸的方法,用網子或繩子把他捆綁起來如何?”

幽古諾以奄奄一息的口吻低聲說道。

“我們休息一下吧。馬也跑了這麼久,靠着人的雙腳應該怎麼也追不上了。”

幽古諾這麼小聲一說,帕爾莎露出微笑。

“你就一小口一小口吃點這個吧,慢慢咬然後再吞下去。”

一切準備就緒,手放上大門的時候,帕爾莎回頭看了看晉。然而,只是稍微吸了口氣,並沒有開口說什麼話。

“總而言之,我會盡我所能,拖延住那個叫什麼‘花之守護者’的,除此之外的事情,現在就算擔心也無計可施。”

“快走!”

“沒錯吧。這可是消除疲勞最好用的藥了。”

“花之守護者”站起來之後,發現自己的左腳使不上力氣。雖然他因此暫時坐在地上撫摸左腳,但一會兒之後,便翻了一圈匍匐在地,只靠雙手與單腳開始往前跑。可怕的是,即使是這個姿態,跟人類奔跑的速度相比,差別並沒有多大。

“我實在是喫不下去。”

“雖然一般人都說治療是女人的技術,但實際上沒有這回事。譚達天生就擅長治療,讓他製作這種東西是最好不過的。”

太陽開始西沉,眼看着越來越暗。面向西方的書皮染上了淺淺的夕陽餘暉,三個人默默地走過這些樹木之間。

晉與帕爾莎一樣,都是從小時候開始就受到非常實戰層面的無數灌輸。真正武術優秀的人,甚至連自己的體重,某種晨讀都像是能夠操縱自如一般。儘管晉並不是個壯漢,但藉着重心下方的方式與呼吸法,就能讓自己的身體重量變得比任何壯漢都來得重。既然都把對手固定到這種地步,他就有絕對的自信不讓對手脫逃。

最前方的是晉,接着是帕爾莎,然後特羅凱走了出來,最戶幽古諾一走到草地上,西邊的樹叢上方立刻湧現出強到讓人喫驚的氣息。

午後的陽光稍微開始傾斜之際,帕爾莎等人停下了馬。帕爾莎先下馬,再把坐在自己面前的特羅凱抱下來到地面上。

帕爾莎先讓幽古諾與特羅凱休息,再將杏裏從馬背卸下。飲水處的構造是用竹筒引泉水過來,再裝入埋在地裏面的大木箱裏。

“你幫我拿這個。”

晉以撈的動作揮劍,傳來微弱的一聲“碰”,被劍鞘打到側腹部的“花之守護者”掉到了地面上。

帕爾莎和特羅凱大喫一驚,瞠目結舌。帕爾莎不快地“嘖”了一聲,說道:

“哦。……我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疲勞好像消失了。”

(我真不夠格當個保鏢。)

在晉大叫之前,帕爾莎已經抓住站着不動的幽古諾的手臂,拔腿狂奔。帕爾莎連都都沒回。

“噢,累死了、累死了。”

帕爾莎走在最前方,一邊用砍柴刀劈開灌木叢開路出來,後面跟着幽古諾,殿後的是特羅凱。雖然帕爾莎迅速開路出來往前走,但幽古諾與特羅凱都因爲不習慣騎馬而疲憊不堪,只能慢慢前進。一路上休息了好幾次,他們依然只是繼續往前走。

“如果……我沒辦法拖延到最後一刻,我會集中攻擊譚達的左腳。而且,我會針對骨頭——你明白吧。”

“花之守護者”伸出雙手想要抓住壓抑自己頭部的晉的右手,晉面對着這個動作,用併攏手指的左手不停地揮開。但是,“花之守護者”憑着驚人的可怕力量,企圖推翻壓在自己身上的晉,連扎眼瞬間都沒有停止過動作。

“對了,我忘了一件事情了。今天晚上,皇太子殿下也會到湖畔去。”

看着“花之守護者”的眼睛,晉感覺到內心深處越發冰冷起來。那張臉雖然是譚達的臉沒錯,但絲毫不見譚達穩重的氣質——人臉怎麼可能會是因一個表情就改變這麼大的東西……

“原來是這樣。”

晉緊握依然放在鞘中的劍,朝着“花之守護者”的腳丟擲過去。劍漂亮地在雙腳之間糾纏,“花之守護者”倒在地上。

“好厲害喔……”

一邊將身體重心往後方,晉一邊心想:這樣就抓住“花之守護者”了。只要能儘可能長時間維持住這個姿勢就可以了。如果能巧妙地絆倒對方的腳,在地面翻滾,用自己的雙手雙腳緊緊纏繞住對方,那麼只要還有力氣,應該就可以持續壓制對方。

就在一瞬間,“花之守護者”的右手指甲劃破了晉的右手。灼熱的疼痛流竄開來,晉不由得用左手按住傷口。接着,“花之守護者”的全身,就像蝦子一樣跳動,晉連喫驚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撞飛出去砸向地面。

帕爾莎用竹水壺去接涓涓流水,把冰冷的水拿回來給兩人。接着拉着馬過去,讓馬痛快地飲水。一將飼料袋套上每匹馬的脖子,馬匹便立刻一邊發出巨大聲響一邊歡天喜地地喫起飼料。

看着看着,人也覺得肚子特別餓了。至今爲止,都是受着壓力在一股腦狂奔,即使路上休息過好幾次依然毫無想喫點東西的慾望。

晉在帕爾莎面前把腰帶取下,把袋子十字形地纏繞在刀鞘與握把上,表示自己絕對不會拔刀的堅強意志。

晉不由得抓住了帕爾莎的手臂。

“這次,我欠你一條命的人情。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報答這份恩情的。”

所有人都喫完麥卡果實後,帕爾莎用草抹抹手後起身。

“你說什麼!”

晉點點頭,然後突然想起什麼,補充說道:

與此同時,一個黑影彷彿是從樹枝上射出來的箭,筆直地朝着幽古諾撲來。

化爲“花之守護者”的譚達,往幽古諾消失的方向跑去,一下子就失去了蹤影。

這種恐怖,晉,現在深刻地體會到了。

“這……好像不是有點,而是非常地棘手。不過,譚達先生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會盡我所能試試看的。”

(這傢伙,想把自己的雙手摺斷!)

將馬匹系在飲水處旁邊的樹幹上。帕爾莎用槍矛將稍微減輕的行李挑在肩上。從這裏開始,必須徒步走過幾乎沒有路的山中。

帕爾莎與特羅凱彼此互看。他們擔心的不是人身安全,而是靈魂會不會出事。但現在把這事告訴晉,也於事無補了。在煩惱倍增的心情中,帕爾莎忍不住嘆氣。

特羅凱一邊嘀咕,一邊伸展發疼的腰。

帕爾莎蹲下來,看着幽古諾慘白的臉。幽古諾一邊摸着正在抽緊的腳,一邊點頭。帕爾莎將手放在幽古諾的肩上。

帕爾莎在幽古諾身邊坐下,從袋子裏拿出一個小的木製容器,打開蓋子,取出用蜂蜜煮出來的,散發誘人香味的紅色麥卡果實。

忽然,有個鮮明得讓人訝異的回憶在帕爾莎腦海中甦醒。那大概是十八歲的時候吧,她收到秦庫洛的嚴格訓練,累得差點就要倒地不起地回到家,譚達曾經用盤子裝了賣卡果實端來給她。那個時候的麥卡滋味,她永遠忘不了。身體發燙的疼痛,感覺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

這根本不是人類的戰鬥方式。宛如野獸攻擊般,想要用指甲與牙齒把晉撕裂。手以驚人速度朝着晉的臉部攻擊過來,雖然晉勉強別過頭去,但左眼的旁邊還是遭到指甲抓出傷口。鮮血流入左眼,視線模糊。察覺到“花之守護者”正對準喉嚨展開攻擊的時候,晉已經失去手下留情的從容了。

帕爾莎的臉上籠罩一層陰霾。

“花之守護者”的身體終於離開的時候,晉開着肩膀衝擊,再次壓倒“花之守護者”,然後在其左腳踝稍微上面一點的位置用手刀使勁砍了下去。骨頭完全折斷的觸感,經由手掌傳了過來。

幽古諾看了帕爾莎一眼。帕爾莎表情凝重地看着手上的果實。

晉像是要驅散沉重的氣氛,以果斷的口吻說道:

雖然面露皺眉的表情,但是把蜂蜜煮出的果實含入口中的幽古諾,立刻喫驚地睜大雙眼。因爲爽口甜蜜得讓人驚訝的香味,在整個口中擴散了開來。

晉的嘴脣浮現出些許笑意。

帕爾莎帶着深深的感謝望着晉,低聲說道:

“我知道了。”

一邊吶喊,晉一邊以右拳全力痛打想要抓住他喉嚨進逼過來的“花之守護者”的下巴。然後對這身體後仰的“花之守護者”的喉嚨,再度痛賞一拳下去。

帕爾莎彷彿是要驅散不快的想像,輕輕搖頭。

她的表情,讓晉的胸口十分難受。

“……我沒想過,麥卡果實居然會這麼好喫。”

就在心想“終於結束了”的一瞬間,“花之守護者”的右手,用力擊中了晉的臉頰。那可怕的劇痛,簡直有如遭到棍棒痛毆。儘管好不容易閃開了要害,但被打飛到一旁的晉,在撞上地面之前,早就已經昏了過去。

特羅凱低聲說完,帕爾莎與晉便把幽古諾夾在中間站着。幽古諾一臉蒼白,專注地凝視着樹叢。

可是,“花之守護者”跳起身的速度,比起晉快了那麼一點點。“花之守護者”完全沒有把晉放在眼裏,朝着幽古諾跑離的方向狂奔而去。

晉像是在勸她一般說道:

帕爾莎內心的想法,一定是“如果自己能分裂成兩個人就好了”。儘管擔心會傷了譚達,但對接下來必須拼命戰鬥的晉,這種話帕爾莎說不出口。

晉的額頭冒出汗珠,他不曉得從開始戰鬥後到底過了多久,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晉全心全意地壓制“花之守護者”,不停揮開對方攻擊過來的手,但不久之後,由於疲憊的影響,他在短短的一瞬間喪失了集中的精神。

不久,太陽下山了,帕爾莎暫停腳步,從行李中拿出“旅燈”,巧妙地使用打火石與火絨點上燈火。“旅燈”是用細竹編成籠子,裏面立了根蠟燭的東西,附有一根短握柄,拿離身體也能照亮前方。

看見帕爾莎大口吃着歇盧吉,特羅凱也伸手要了自己的那一份。

晉所施的衝擊,是強大到人類會暫時喘不過氣且動彈不得的衝擊。

“……我要解開姐姐了喔。”

“你還好吧?”

“別開玩笑了啦。請你別忘了,這本來就是我的報恩呀。要是連你都要加入計算什麼借來借去的人情,那太麻煩了,我喫不消——好了,看起來都準備好了,我們走吧。”

“我帶了一點譚達珍藏的蜂蜜賣卡出來。聽說是用一種叫做羅尬的香草加上蜂蜜慢慢熬煮出來的喔。”

特羅凱伸出手,再拿了個麥卡果實。

心底如此低語,帕爾莎從杏裏中拿出竹籜包裹着的歇盧吉。這是把肉乾切成丁煮成鹹中帶甜,再跟煮好的稻米攪拌在一起再捏成型的攜帶食物。

離開譚達的家,在亞錫羅村騎上馬後,已經過了將近五坦(約五小時)。一行人從亞錫羅村進入青弓川,渡過淺灘之後,沿着樵夫在山中開墾出用來讓馬運送木材到青弓川的道路,往“山中離宮”前進。

就在下個瞬間,晉雖然差一點就要抓到輕鬆一跳就跳到他頭上的“花之守護者”的腳踝,但“花之守護者”整個身體收到這股猛力的拉扯,滾落地面。

晉眉頭深鎖。

所以,當在自己的雙手底下的“花之守護者”開始有行動的時候,晉感覺到有如胃部緊緊一縮的寒顫。“花之守護者”開始將雙手往背部彎曲,聽到“花之守護者”的手臂骨頭髮出的聲音,晉的背部冷汗直流。

看到“花之守護者”膝蓋彎曲,晉立刻察覺到“花之守護者”是想跳過他,直接去追幽古諾。

(……原來如此,這傢伙不是人類。)

晉笑了起來。

2山之湖

晉瞬間放手,朝着“花之守護者”的膝蓋後方踢去。膝蓋立刻晃動,“花之守護者”倒到地面上。晉跨過“花之守護者”的雙腳,在“花之守護者”的膝蓋外側跪下,用自己的小腿壓制他膝蓋後方。接着,用右手壓制“花之守護者”的後頸部,讓他的頭無法活動。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過……可是,那東西只把譚達的身體當作是工具使用。所以,要是用繩子抓住了他,他應該會徹底拿自己的皮膚與肌肉……甚至是骨頭來摩擦,企圖逃脫吧。這麼一來,該如何讓他停手?對方不是可以溝通的,也不會失去意識昏迷。即使能用網子逮到,但那東西八成在譚達的身體變得破破爛爛之前都不會停止行動吧。如此一來,譚達在夜晚之前就會……”

帕爾莎深深一鞠躬。

“好了,我們走吧。得在月亮升起之前到達湖邊纔行。”

帕爾莎停馬的地方是“拉車馬匹的飲水處”,是樵夫們爲了讓運木材的馬匹暫時休息所興建的飲水處。從這裏延伸出去的運送木材的路會更偏北,不能通到“山中離宮”。因爲這前方是禁止伐木與狩獵的“皇家領域”。

帕爾莎將“旅燈”交給幽古諾,再次一邊開路一邊往前走。幽古諾拿着的燈火,雖然幾乎照不到帕爾莎的腳邊,不過帕爾莎的腳步依然走得踏實。除了有時會有因爲聲音受到驚嚇而邊叫邊飛走的鳥兒之外,就只聽得到帕爾莎揮動柴刀的聲音,與三個人的腳步聲而已。

特羅凱走着走着,越來越有種身處夢中的感覺。年輕的時候,她曾經受到呼喚而一心走過山中直到湖邊。感覺就在那個夢中……

走過漆黑的山中,前進、前進、前進……

不久,就跟那時候一樣。眼前忽然豁然開朗。

深山中羣山環繞的大湖,在三人面前一片黑地延伸開來。

特羅凱就像腦中受到了麻痹般的衝擊,站着動也不動。

“啊……就是這座湖。”

特羅凱沙啞的聲音,讓帕爾莎和幽古諾回頭過去。特羅凱一面茫然望着湖面,一面指着西邊的刪。

“我那個時候就是從那邊,穿過山林到這裏來的。那座山的另一邊,就是我故鄉的村落。我孩子們的墓也在那裏……”

特羅凱覺得有雙冰冷的手拂過她的臉龐。孩子們的死以及與丈夫相處的回憶,宛如激流奔入般地在腦海中接連浮現。

特羅凱痛苦地想到,自己在無意識中從過去別過了雙眼,將記憶掩蓋起來。很久很久以前的過去——轉身離開,努力想要遺忘的過去,似乎朝她伸出了手。

而且,矗立在湖畔的“山中離宮”……

一股寒意沿着背脊爬了上來,特羅凱忍不住發抖。巨大的門扉,木頭複雜組合而成的屋頂——完完全全,就是夢中的那座宮殿。

五十二年前在夢中見過的,矗立在那座湖裏的顛倒宮殿,跨越了遙遠時光的未來宮殿,正映照在湖面上……

特羅凱深深吸了一口氣,嚴厲斥責自己。

(笨蛋,“山中離宮”本來就是模仿那個夢建造出來的宮殿。兩者一模一樣的事情,你不是早就聽恰克慕說過了嗎?)

特羅凱非常清楚,自己爲什麼如此害怕。她閉上雙眼,對自己說話。

(我已經不是五十二年前那個不幸又軟弱無力的小女孩多慕卡了——我是,咒術師“行走大地上的人”特羅凱。)

特羅凱以堅強的口吻對帕爾莎與幽古諾說道:

“來吧,來設結界吧。你們就照我教過你們的去做吧。”

“花守衛”這麼一問,多慕卡嚇了一跳,看着自己的手中。

永那對準“花之守護者”的背部揮下的劍,貫穿了帕爾莎的左肩。

“花”的世界終結的時候,忽然就開始了。

帕爾莎看了一眼佇立在一旁的修格,對着修格深深一鞠躬。雖然將感謝之情假裝成對首次見面的人的招呼,但修格似乎是明白的。修格的嘴角輕輕浮現一抹微笑後,立刻變得一臉正經,對帕爾莎恭敬回禮。

譚達死命振翅,飛近劇烈搖晃的某片花萼。接着,那片花萼,纔剛突然劇烈晃動起來,一瞬間花瓣就凋零了。

“恰克慕,你這小子,又長大了呢。”

“恰克慕,你不能着魔呀!要好好保持意識清醒。”

帕爾莎將手伸入“花之守護者”的腋下,用腳繞住對方的右腳腳踝後,使盡渾身力氣將“花之守護者”整個翻倒,趴在他身上。

3月之門

可是,這個念頭一下子就鬆開消失了,彷彿滑行般在藍色煙霧中下降的時候,在特羅凱心中的“時間”也開始回溯了。

但是,映照在水鏡上的顛倒宮殿,迴廊圍繞着的深處,卻開始輕輕搖曳變得越來越亮。微明的,柔和的燈火之色……

即使這麼想,還是無法阻止另一個念頭從內心深處湧上來。

特羅凱急忙大叫,恰克慕才終於放慢腳步。乖乖聽話照辦,輕輕地跨過繩子進來的恰克慕,一看到帕爾莎就皺起眉頭。隨即,那時候的印象立刻浮現眼前。

“來吧,在月亮映照在湖面上之前,我必須進行‘靈魂呼喚’的準備。你們全都給我安靜坐好。”

幽古諾在草地上跪了下去……

“這怪物!”

警鐘在特羅凱的內心大響。

帕爾莎似乎聽到有人喊她,於是抬起頭來。

帕爾莎小聲地說,修格搖頭。

永企圖再度揮劍砍向“花之守護者”的時候,染立刻加以制止。

(我一定非救卡雅不可……)

就在月亮完全變成滿月的那一瞬間,開始響起了尖銳的聲音。隨着那類似口哨的聲音越來越高,帕爾莎的肌膚開始感覺到不可思議的氣息。

恰克慕那聽起來帶着睡意的發呆口吻,讓帕爾莎大喫一驚,趕緊抓住他的手臂。

譚達在風開始變強的時候,判斷已經沒有時間猶豫,立刻變成鳥,廢棄去尋找卡雅。

多慕卡張開雙臂,呼喚兒子。

一陣風像是預告般地吹來,就在人這麼以爲的時候,“咻咻……”地,風的吼聲越來越高,沒多久,已經變得相當激烈。

“湖面沒有動。這火焰還有蘆葦的葉子也是……”

“……月亮升起了。”

帕爾莎以眼神對體型呈現對比的兩位“獵人”之意。身材矮壯脖子短粗的“獵人”染,面無表情地回以注目禮,但臉上留有帕爾莎造成的傷痕。瘦瘦高高的永,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繃着臉也回以注目禮。

特羅凱的聲音,讓所有人都喫驚地探頭看天空。羣山的棱線處,大大的紅色半月探出了臉。

“是風嗎?”

“不要殺他。這個怪物是譚達。”

譚達好不容易閃開花瓣的直接撞擊,在遭到風逐漸剝奪的花瓣之中,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人影,晃動着慢慢下降。

帕爾莎痛苦呻吟,放下“花之守護者”,倒在其上。

“月亮也怪怪的……”

恰克慕嚇了一跳,全身發抖。其他人也一臉剛被吵醒的迷糊表情看着帕爾莎。

“在中庭的‘花’完全綻放了。”

(是這封的影響嗎,還是,我在那邊的世界變成“花之守護者”的身體快死了……)

——快過來,這裏……

染雖然將“花之守護者”從帕爾莎身體下方拖出來,但察覺到“花之守護者”正打算折斷自己的雙手一邊能夠自由行動,也不得不臉色大變。

忽然幽古諾動了一下。

“我知道。”

幽古諾死命想要移動發抖的雙腿,遠離那羣糾纏不清的人們,朝着湖那邊後退過去。

在自己的靈魂誕生的那個庭院,“花”柔和的光亮,宛如引誘般地搖曳着。

(……譚達,讓我看看你活得好好的樣子……)

(譚達,不會來了。)

特羅凱緊握着的芒穗咒具猛烈燃燒起來,結界的繩子馬上像從內側遭到反彈一般破裂四散。與此同時,有個像是三隻腳野獸的影子從蘆葦原跳出來,朝着幽古諾撲去。帕爾莎雖勉強介入幽古諾與影子之間,卻受到極爲強大的力量推倒在地。

花的光亮因爲強風而搖晃着,在附近灑下了一片陰影。可能是某處的子房凋零了,花瓣一瞬間四處飛散。以前嗆人的花香味,正變成散發着死亡氣息的甜蜜味道。

跟在恰克慕後面進入結界的修格,還有“獵人”的染與永,全都安靜地看着帕爾莎和恰克慕。

帕爾莎和恰克慕,彼此都認爲這輩子再也不可能見面——還有,今晚過去之後,兩人又必須再度分開。

掛在空中的月亮,是個漂亮的半月。然而,映照在湖水上方,卻是個形狀接近滿月的月亮。就在衆人觀察的期間,湖上的月亮眼看着越來越圓,逐漸變成了滿月——宛如窗戶自動慢慢打開一般……

雙手的懷抱之中,只殘留着嬰兒溫度消失之後的些許寒意。

這個時候,從特羅凱左右緩緩搖晃的身體,突然開始滲出了光,近似螢火蟲散發出的光,帶着淡淡黃色的光。轉眼間,那道光逐漸集中到特羅凱的額頭上。

特羅凱將從蘆葦原找來的四根又粗又長的蘆葦深深插入岸邊,在蘆葦之間搭起草編成的細繩。帕爾莎與幽古諾分頭幫忙,把炭放到帶來的四面素陶火盤上。再從“旅燈”點炭火過來,而且,爲了順利點火,還將散發獨特味道的枯草一一放在火焰上。

——幽古諾……

然後,帕爾莎有生以來,首度看見了“靈魂”——特羅凱的靈魂變化成了一隻美麗的鳥兒,散發着宛如螢火蟲的光,拖着一條白線飛了起來,筆直地被吸進了湖面的月亮裏。

“殿下,請您稍等一會兒。”

好幾件事情同時發生。

雖然帕爾莎想要就這樣扛着“花之守護者”行動,可是“花之守護者”雙手緊緊握拳,猛烈捶打帕爾莎的背。

黑暗的湖面上,彷彿照鏡子一般,清楚映出了“山中離宮”。可是,那對於藉着月光映照在湖水上的影像來說,看起來太過分明。而且,即使風吹過湖面興起陣陣漣漪,影像依然絲毫沒有搖晃。

恰克慕差點跌跤地狂奔過來。比起從前,他長高了許多。而且,聲音也不再是尖銳的孩子聲。經過變聲器,成了穩重的少年聲。

穿越好幾條迴廊,降落到草木扶疏的庭院之時,特羅凱忘卻了五十二年的歲月,回到了二十歲的少女時代——變成了多慕卡。

看到四個繞着湖邊逐漸靠近的人影時,帕爾莎的胸口湧出喜悅。

(多慕卡……那孩子,在哪裏?)

“啊……”

他寫下揹着的坐墊,迅速鋪在地上。恰克慕儘管一臉掃興地看着坐墊,但帕爾莎一點頭,還是莫可奈何地坐在坐墊上。

這個時候,忽然飄來了一陣香味。那味道,彷彿是從掛在故鄉的爐邊的鍋子內生氣的熱氣,溫暖地包裹着幽古諾。

三個人穿過湖畔的蘆葦原,抵達湖水拍打的岸邊。

不知不覺中,月亮變成了散發皎潔光芒的小小半圓形,高掛空中。月光讓羣山的輪廓清晰浮現,矗立在對岸,沒有人煙的“山中離宮”的木頭屋頂上,也映照着宛若冰霜的白光。

帕爾莎聲音嘶啞地說道,就在下一瞬間,立刻緊緊抱住恰克慕的頭。那個時候高度只到胸口附近的恰克慕,現在把臉埋在帕爾莎的肩上,恰克慕使勁全力緊抱住帕爾莎,抽咽起來。

當看到一位身穿灰色長袍,繫着一條深綠色腰帶的高個子男子的身影時,多慕卡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喜悅。這份喜悅,沒多久便成了溫暖的幸福感,包裹着多慕卡。

“喂!小心一點,不要破壞結界呀!輕輕地跨進來這邊。”

帕爾莎試着在偶爾只有鳥鳴聲迴盪的寂靜黑暗中,感受周圍的動靜——沒有感覺到“花之守護者”的氣息。他們似乎沒被追到,平安抵達這裏了。

耳朵深處,傳來了讓人懷念的聲音。

(不見了!剛纔我明明還牢牢抱着的……)

幽古諾打從心底感到害怕。宛如怪物的“花之守護者”撲向他,像鷲的爪子一般能夠使勁彎曲手指,朝着他的喉嚨伸來的時候,國度的恐懼逼得他完全忘了自己的存在。

恰克慕低聲說道。

特羅凱的話語,讓帕爾莎回過神來。恰克慕一臉尷尬地放開帕爾莎,就想朝地面做下去。看到這一幕,“獵人”永,慌張地說道:

然而,她對此一點都不感到高興。帕爾莎的腦海中,浮現出譚達傷痕累累在黑暗中奔跑而來的身影。

(這煙霧正在發揮強烈的咒力——可千萬不能被抓住……)

(不要緊的,多慕卡。你就呼喚那孩子吧,他一定會回來的。)

吼叫一般地說完後,染壓制住“花之守護者”那正想要抓住帕爾莎脖子的雙手。

然而,坐着的人們,肌膚都感覺到風在吹。

恰克慕顫抖着低聲說道:

帕爾莎的眼角餘光看到“獵人”永大叫,然後拔劍。

所有人都看向幽古諾所指的湖面。

啊,是母親的聲音。幽古諾的腦海中模糊地這麼想。當他作了可怕惡夢的時候,總是會哄他的溫柔聲音。一聽到那個聲音,因爲害怕而僵硬的身體就放鬆下來,轉眼間,就遭那惡夢的記憶追逼到腦海的角落,越發想見母親一面。

即使這麼說,帕爾莎還是有種在夢中吶喊的不安定感。空氣彷彿變成了溫涼的液體。

“你給我好好保護殿下!”

永嚇了一大跳立刻把劍拔出來。恰克慕邊喊叫邊撲向帕爾莎,用手壓着帕爾莎的肩膀,企圖止住噴出來的鮮血。

“是‘花’。”

不管原因爲何,他都開始感受到難以承受的疲憊。

“大家小心了!那就是會吸引夢過去的‘花’呀!現在,那邊與這邊靠近到連接在一起了。要是一鬆懈,就會被拉過去哦!”

從這裏看過去的“山中離宮”,正在沉入毫無光亮的漆黑之中。

衆人一同發現到一個現象,嚇得倒抽一口氣。

“那座宮殿,是不是有哪裏怪怪的……”

多慕卡鬆了一口氣——沒錯,我很清楚那個孩子在哪裏,也知道把那孩子喚回到這個懷抱的方法。

特羅凱就像是隻投入氣流的鳥,以極高的速度被“月亮”吸了進去。周圍隱約飄過的藍色煙霧,讓她想起了黎明之前的微暗的藍色。

“帕爾莎——!”

燃燒起來的枯草中,白煙有如烽火般生氣,緩緩朝着湖的方向飄去。

譚達發覺自己不能隨心所欲拍動翅膀,不禁毛骨悚然。

“花之守護者”想要從帕爾莎的壓制下起身而開始掙扎。緊接着,帕爾莎突然起身,用右手猛力地將“花之守護者”的身體抬到肩膀上。

“卡雅!”

一面吶喊,譚達一面抱住少女纖瘦的身體,把自己的身體當墊子,背朝着中庭落下。

即使撞上地面,也沒有感受到語氣的撞擊力道。中庭的水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像沙子的東西。譚達懷抱中的少女動了動身體。

“卡雅,你醒了嗎?”

聽到譚達的聲音,卡雅一臉疑惑地看着他。

“叔父?這裏是什麼地方……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呢?”

花接連不斷凋零,許多人影宛如成熟的果實,開始掉落到中庭。人們即使落到地上,身體也像是嬰兒一樣蜷曲着橫躺在地,動也不動。

儘管譚達心想必須喚醒那些人,但是身體已不能隨心所欲地行動。嚴重的疲勞覆蓋着全身。

(我得把卡雅變成鳥……)

雖然這麼想着,但譚達動彈不得。麻痹般的恐懼在心底出現,然後緩緩地在整個身體內部蔓延開來。

(我會死在這種地方嗎……)

應該有想做的事情的未來,彷彿夕陽餘暉,眼看着變得越來越微弱,就要消失了。

“叔父?您怎麼了?叔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卡雅一面搖晃譚達,一面用顫抖的聲音大叫。譚達基礎夙願以償的聲音。

“……卡雅,你快逃離這裏。你有看到一條線吧?”

“線?”

卡雅眯起眼睛,然後,發現有條發光的線從自己的額頭延伸出去,發出驚呼:

“我看到了!叔父,我看到線了!”

譚達抓住卡雅的手臂。

“我接下來會把你變成鳥。所以,等你變成鳥之後,就沿着那條線飛去,不管它延伸到哪裏去。這麼做的話,你就能回家去了。”

“離‘木靈’!你們的‘思念者’就要被帶走了!”‘

幽古諾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咻”的一聲逐漸回到身體……

“花”的世界,急速地衰敗了。木頭宮殿也如遭到風吹走的沙子,正逐漸衰敗消失。

“譚達……?”

卡雅的眼睛裏,也映照着光芒。

譚達覺得聽見了帕爾莎的聲音,因此睜開雙眼,身體的沉重感還是老樣子,但不知爲何,一種想要活下去的慾望開始隱隱作痛,給了他移動身體的力量。

朝着湖水映照的月亮旋轉吹去的風,正把自己這羣人也捲入其中。

(沒事的,我哪裏也不會去。)

譚達暫時閉起雙眼,他打算接下來一睜開眼睛,就對卡雅的內心下暗示,開始讓卡雅變成鳥這最後的工作。然而,他沒有聽見身體說的話。身體變得十分沉重,眼前越發黑暗……

帕爾莎在心中詢問譚達。她沒有比此時此刻更後悔自己沒有半點咒術的知識了。

修格的聲音之上,重疊了永吶喊的聲音。

“是嗎?有這麼醜嗎?不過,這就是我呀。過了五十二年這麼久所培養出來的長相。”

“你別死呀,譚達!”

譚達倒吸一口氣,容納後,竭盡全力大喊:

歌聲化成微風,變成了天地之聲。

這一瞬間,儘管僞裝成母親的聲音,但實際上是呼喚人向死亡而去的呼聲,它所帶來的魔力突然停止了。

幽古諾的頭部就像是個死人頭顱般,在雙肩之間搖晃着。他額頭上的光,迅速變亮,彷彿掙扎着要出來外面的樣子。

染慢慢移開壓制“花之守護者”的手,抬頭看帕爾莎。帕爾莎按着受傷的肩膀,茫然地,低頭看着譚達面目全非的身體。看見火盤的光亮中浮現出來的那張臉,帕爾莎瞭解到譚達的身體正處在生命的極限。

回來吧!以前從我手中逃走的孩子們……

由衷祈禱,用力抓着自己手臂的那隻手,傳來了顫抖。

宛如水逐漸滲透進來,身體恢復了力氣。

細細的、尖銳的女人聲音響徹四周。

帕爾莎因爲修格等人的聲音而抬頭。然後,發據周圍的景色奇妙的扭曲着。

被吹進充滿惡意的沉重沙暴中的譚達,受到彈開這沙暴的清爽微風拂過臉頰的時候,感受到強烈的喜悅。彷彿白色晨光照在臉上那般安穩的喜悅。

讓人聽來幸福的聲音正在呼喚着。幽古諾掙扎着,想要往上浮出。

那個世界,開始吹起與以前相異的怪風。

4伴隨滅亡之風,伴隨歌聲

雖然是位很年輕的亞庫族女孩,但那張臉龐清楚殘留着眼熟的氣質。

多慕卡一看到譚達,就感覺到顫抖從身體深處流竄出來。被迫沉睡的某種東西突然甦醒,皺紋與難以對付的表情,回到了那豐滿柔軟卻露出無依無靠表情的臉上。

(不會吧……)

——我們所有人,要永遠待在這裏。

呼喚生命的聲音——從丹田深處,灌注了全身的感情呼喚的聲音。

“這風散發着一股香味。就像是吹過稻穗之中的風一樣。不過,是更強烈的香味。就像是夏天草叢的熱氣。”

帕爾莎抓着手的手掌熱度,幽古諾閉着雙眼感受着。

但是,沙暴突然籠罩譚達的身影,讓她越來越看不見。

不可思議的是,這陣法是肉眼可見的。不僅如此,甚至連帕爾莎都能清楚看見那眼神自幽古諾與恰克慕額頭的靈魂之光膨脹起來,想要掙脫出去的樣子。還有,從特羅凱額頭伸展出去的同樣的線,有好幾條線奔跑過天際,朝着湖水宮殿小時的樣子。帕爾莎也看見了——那應該就是連接受到“花”俘虜的人們的靈魂,與殘留在身體內的生命之間的線吧。

修格發現到人的聲音很奇怪的聽起來遠遠的。雖然想跑去恰克慕的身邊,卻像是在夢中奔跑,沒辦法順利前進。

譚達小聲地說。

歌聲化成極端的喜悅度過湖水,搖曳整座湖。

草、木、蟲、鳥、獸、魚、石、水——這山中湖畔的一切都在遠離,彷彿起泡般的寂靜顫抖傳了過來。

特羅凱變化成火焰,撲向那個男人,但男人迅速晃動後消失不見。

抓住幽古諾的離“木靈”們,與他們的聲音產生共鳴,搖晃着身體,開始呢喃。那呢喃震動了幽古諾的內心,變成愉快的顫抖湧現出來。

(顫抖吧,顫抖吧。)

正朝着湖中消失的許多線——連接着生命與靈魂的線,隨着歌聲搖晃,一邊跳動,一邊開始閃閃發光。

特羅凱瞪着“花守衛”。

顫抖着搖搖頭,露出笑容的那時候,那張臉,已經完全變回了特羅凱。

什麼都不需要,只要能夠唱出讓靈魂顫抖的歌曲……儘管知道離施加了咒語,但曾經在泉水邊面對着“木靈”們唱歌的時候所感受到那有如發燒的情感湧上幽古諾胸口,他想起了那首歌所喚醒的,彷彿整個身體氣泡顫抖般的熱度。

他覺得似乎聽見帕爾莎在對他說“別放棄”。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突然發現正在開始凋零的“花”的根部,站着一位被“花守衛”拉近身邊的年輕女孩。彷彿完全不介意猛颳着的風,那個女孩恍惚地攤開雙手,像是想要抱起某人的樣子。

是呀。他現在還不能死,這也是爲了卡雅。

——不能讓你過去。

“離‘木靈’!快留住你們的‘思念者’呀!”

“修格!永!用力搖恰克慕!千萬不能讓他睡着!”

譚達勉強提起嘴角,露出微笑。

突然,聲音從幽古諾的喉嚨噴發出來。經由全身共鳴而噴發出來的,高亢的歌聲……

這麼吶喊後,帕爾莎開始逆着旋轉吹着的風,往身邊沒半個人在的幽古諾跑去。

女孩莫名其妙地回頭看譚達。

接着,突然,有什麼東西緊緊地抓住他,無數的小手纏住了他,拉住了他,手一被抓住,小時候第一次聽到的離“木靈”們的歌聲,立刻以出乎意料的鮮明清晰,甦醒了過來。

“醒醒呀,幽古諾。”

“你這傢伙,真夠慘的!”

“譚達……”

(我該怎麼做,才能讓這傢伙醒過來呢……)

帕爾莎的胸口流竄着受刀劍刺傷般的疼痛。覆蓋着內心的東西在這一瞬間瓦解,悲傷變成有如麻痹般的冰冷,蔓延全身。

張望四周,帕爾莎大聲喊叫:

修格睜大雙眼。

兩人視線交會的瞬間,女孩的眼中浮現訝異的光芒。

幽古諾開始嗤嗤地小。如泡泡上升般,讓人發癢的喜悅湧現上來。

“把我變成鳥?叔父,你做得到呀?”

“你根本不是‘花守衛’——我這個混賬,居然中了你這卑鄙的圈套!光是受騙,我就快氣死了!”

譚達撐着手肘起身,發現卡雅一臉擔憂地看着他。

帕爾莎突然抬起頭。某個念頭閃過她的腦海。

淚水自帕爾莎的雙眼溢出。

——多慕卡,你開始變老變醜了,要小心呀……

(來吧,搖晃吧,笑出來吧——顫抖然後裂開吧!)

這裏是山中的水邊,符合傳說中離“木靈”居住地的條件。即使看不到身影,他們一定也在這裏的……

幽古諾睜開眼睛,坐起身。接着慢慢站起來,露出微笑。

修格趕忙回頭,恰克慕由永撐着,正死命地想要起身。彷彿酩酊大醉一般,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最後,恰克慕終於在永的懷抱中倒了下去。

“師、師父!特羅凱師父!”

“花守衛”口吻嚴厲地說道。

(譚達。)

幽古諾受到熟悉的母親聲音吸引,想要往那邊去。那誕生出他的靈魂,淺藍色的庭院與高個子的父親……他強烈地懷念起在湖底看見的風景。

遠方,傳來男人們呼喚恰克慕名字的聲音。無數次、無數次,重複呼喚着的聲音,以及透過帕爾莎的手傳過來的顫抖,在幽古諾的心中變成了緩緩互相重疊、互相呼應的強烈脈動,開始撼動整個身體。

低頭看着趴在已經無法行動的譚達身上的帕爾莎,修格忽然眼角好像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動,轉頭過去。

特羅凱小聲地說,想要跑向蹲在風中的譚達。

幽古諾對着那些糾纏住他的離“木靈”們,露出微笑。

隨風飛散的花瓣如沙般崩解、逐漸淡化消失的宮殿……

離“木靈”們快樂地共鳴,蘆葦原跟着晃動,天地開始搖晃。

可能是因爲有過好幾次順利度過千鈞一髮危機的經驗,帕爾莎的心在這種時候,越來越沉着冷靜。

幽古諾的內心深處,感覺到有某種東西痛了起來。

“幽古諾。”

“皇太子殿下?殿下!您怎麼了?”

“我不會放棄的。”

帕爾莎將雙手放在膝蓋上,使勁全身的力氣站起來。

“幽古諾先生!”

幽古諾跪在湖畔草叢中的身體,不正在緩緩地向前傾倒嗎?

與此同時,男人施展出來的幻象全都消失,特羅凱被拋到一個風颳得有如暴風雨般的世界中。

——快點,過來吧……

帕爾莎的每一步都踩得十分用力。一靠近幽古諾,立刻單手抱起臉朝下倒在草叢中的幽古諾。

帕爾莎在動也不動的譚達身邊跪下,抱着譚達的頭,讓他的額頭碰觸自己的額頭,停不下牙齒喀喀顫抖的聲音,喉嚨梗塞,無法呼吸。

“我,做得到的。因爲,我也還算是個咒術師嘛。”

“我知道。”

幽古諾聽見了帕爾莎的聲音。就跟離“木靈”們一樣。帕爾莎也依然緊緊抓着他的手。

兩股風,晃動着世界。

一股,是散發着死亡氣息的風。另一股,是有如盛夏草原的熱氣,散發着生命氣息的奇妙的風。兩股風就像是扭轉的線一般互相纏繞,捲起旋風,一邊吼叫着一邊流動。

附近的景色都成了無邊無際隨風起伏波動的草原。

譚達慢慢站起來。掉落在中庭的人們,也收到風的吹拂,有的身體微微顫抖,有的正在起身。

他們一臉不知所措地開始行走。儘管腳步一開始還不穩定,但不久之後,等到一出現難以言喻的笑容,就立刻接連以興高采烈的腳步開始奔跑。

卡雅和譚達也是一樣,站在無邊無際的盛夏草原上,隨風搖曳的草浪看着看着,就從丹田深處湧出一股興奮,不明就裏想要奔跑的感覺。兩個人稍微互相看一眼後,馬上像迸開般地開始奔馳。隨着越跑越快,變得想要跑得更快、更快。

卡雅看見自己額頭延伸出去的線正在發光。有股熱流從那條線往全身上下,一邊跳動一邊流入。

(我想回去。)

鼻腔深處痛得刺骨。早晨,去泉邊打水時的朝露味道。赤腳的腳底,踩着冰冷的草。鳥的名叫,家人的臉……這些東西,接連不斷地湧現出來。

不久,遠遠的頭上,藍色的黑暗中,開始看得見滿月了。

許許多多的線,朝着那滿月延伸過去。

“飛舞吧!”

聽到譚達聲音的時候,卡雅彷彿被線吸起一般,“咻”的一聲便飛到了空中。

受旋轉的風拍打着,逐漸被吸進滿月去。炫目的光芒包裹着全身……

譚達一動也不動地目送着作夢的靈魂變成散發着蛋蛋螢火蟲色澤的圓球,被自己的“生命”之線慢慢拉上去的情景。

對譚達而言,倒是沒有把他拉上去的線。

(到此爲止了嗎。)

這麼想之後,他突然想起特羅凱大師。在這陣風吹來之前,在被吞入沙暴之前,他的確看見了特羅凱大師。難道,那是“花”讓自己看見的幻影嗎?

就在想去尋找特羅凱大師而踏出一步的時候,譚達感覺到自己的雙腳遭到什麼東西牢牢纏繞住。定睛一看,那是發黑的根。

——不能讓你走。你要和我在一起,永遠沉睡。

——我,回不去了。

“花”的生命雖然永遠會循環,可是我——我那帶着與你相愛的記憶的時間與世界,就要在此消失了……這是,真正的別離。再見了,我深愛的、深愛的多慕卡……

誕生之後始終凝視着的“花”消失了。“花”對幽古諾而言,是永遠綻放在心中的一盞明燈。

特羅凱目送莉雅諾消失在白光之中,接着朝茫然仰望着月亮的譚達的脛骨,狠狠踢了一腳。

莉雅諾的嘴角浮現帶着悲哀的笑容。

特羅凱一走近“花守衛”,突然就伸出雙手,抓住對方的肩膀。

特羅凱緊緊吸了一口氣後抬起頭。然後看了譚達一眼,立刻變成鳥用力地振翅高飛。譚達也完全變成鳥,追上特羅凱。

“你看,就連這封都有無法喚醒的靈魂們。”

突然,寂寞湧了出來。

(你這麼寂寞嗎……)

譚達感受到有雙手死命地緊抓着他不妨。那悲傷,深深震撼譚達的心。

特羅凱痛苦喘息。伴隨着“花守衛”的身影,感受到那彷彿急流流入自己手中逐漸溶化的東西,緊緊擁抱住“花守衛”最後的心願。

譚達說完,“花守衛”立刻點頭。

月亮已變成接近半月的樣子。

如果你同情對方,就盡全力去拯救對方!來吧,快把那根粉碎吧。”

“一妃娘娘,你叫什麼名字?”

特羅凱平靜地說。

幽古諾開始放聲大哭。

“……我有種自己會作夢作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感覺。”

“來吧。不要再像個任性孩子,緊抓着憎恨不妨,爲了哭泣而哭泣了。我現在抓着你,我很清楚一切。你的憎恨,你的悲傷,已經開始慢慢減少,變白了……這沒什麼好丟臉的。”

莉雅諾,我送你身爲咒術師的我所能贈送的最好的禮物吧。我讓你變成白色的鳥兒,品嚐飛翔空中的喜悅。

受到特羅凱聲音推了一把,莉雅諾飛了起來,一振翅,立刻筆直朝着月亮飛去。

“……特羅凱大師。”

我找到恰克慕的時候,雖然強烈期盼得像是燒灼一般,想把他關在這裏,讓二妃也嚐到跟我一樣的悲傷,可是我在這裏變成‘花’以後,懷抱着恰克慕那孩子的夢,這種心情就逐漸淡去了。那孩子離開這裏的時候,強力揮動翅膀的聲音也讓我疑惑,沒辦法抓住他。

“穿過去!讓身體變細!”

周圍也嘈雜起來。他聽到特羅凱不知道在說什麼的聲音,帕爾莎等人發出的歡聲。可是,對幽古諾來說,感覺起來就只像是在遙遠的地方正在活動的剪影圖畫。

“但是,你應該,偶爾有對我伸出過援手吧?”

轉眼之間,湖中的月亮缺了角,顛倒的宮殿慢慢消失——就在宮殿的光亮完全消失的瞬間,可以看到如同吸取全部的光一般,兩隻閃閃發光的鳥兒在湖面上高飛。

莉雅諾似乎不知所措,一時停止了動作,但不久之後,吐出了一口氣,便一邊散發着螢火蟲般的光亮,一邊化身爲美麗的白色鳥兒。

“……別躲在別人的影子裏,出來吧,一妃。”

蒼白的臉顫抖着。

“花守衛”的表情扭曲,慢慢地晃動,一張痛苦的女人臉龐從那底下ianianchulai。一妃發出尖銳的聲音。

儘管我把幽古諾抱在胸口,希望我不要變成喚醒那些‘夢’的風,想跟所有人一起變小,慢慢消失,但是在這陣風中,我感覺到回去原本的世界是理所當然的事。明明應該是自己的靈魂,卻不能隨心所欲變化,好奇怪呀。”

“花守衛”宛如溶化在特羅凱的手中般消失無蹤。

特羅凱察覺到譚達正在看她的背後,便回過頭去。

特羅凱一面看着埋在“花”莖裏面的“花守衛”的面具逐漸變黑,枯萎,一面低聲地說:

拉妖女抬起臉,第一次看着特羅凱。

“睡眠非常接近死亡。真的被帶走的靈魂們,現在就保持在沉睡的狀態中,滑落到那個世界的黑暗裏去了……”

特羅凱抓住莉雅諾肩膀的雙手更加用力。

特羅凱三步並兩步走過來,站在遭到根纏繞住的譚達面前。

“這裏是‘花之夢’的裏面嗎?”

特羅凱苦笑。

從花萼掉落下來後就蹲着不動的,好幾張睡臉延伸出去的生命之線,“啪”的一聲斷了之後消失,他們靜靜地變黑,溶解在迅速模糊起來的“花”梗另一邊的黑暗中。

特羅凱露出比白天看到的時候,更加沉穩的表情微笑着。

——月亮開始缺角了。這朵“花”的時間,要不了多久就會結束。

——別了,我心愛的多慕卡。

你在那邊的另一個兒子,幫了我很大的忙。

一聽到有人喊“莉雅諾”,身爲一妃的派頭與傲氣,便從女人的臉上消失了。從底下顯露出來的,是個慘敗,彷彿一碰就會碎裂的脆弱表情。

——我回不去那個沒有皇太子撒克慕存在的世界。

“花守衛”的聲音很沙啞,變得不容易挺清楚。他的身影,也開始逐漸模糊。“花守衛”一邊看着特羅凱與譚達一邊說話。

悲傷的吶喊越發強烈,根發出啾啾的聲音直立起來,變成“花守衛”的模樣。

閉上雙眼,譚達無視勒住自己的力量,讓全身變化成誰,滑溜溜地逃出了那根的手中。

“……離開的人,也感覺到我人在這裏。

有個高瘦的男人,佇立凝視着特羅凱,特羅凱說不出話,看着那男人的臉——那張比記憶中顯得蒼老許多的,“花守衛”的臉。

變成鳥吧,莉雅諾。用心想像那用美麗的雙翼乘風高飛的白色鳥兒吧。

從勒緊自己的根底下,彷彿墜入突然塌陷的黑暗洞穴般的寂寞與悲哀,滲透了進來。

就在此時,清爽的風完全包裹住了兩人……

忽然,幽古諾發現自己站在淡藍色的黑暗中。站在他打從懂事之後就一直看習慣的,那座夢中的庭院裏……

然而,特羅凱沒有鬆手。

——種子平安結成了,大部分的夢也回去了……

“花守衛”的身體,看起來已經只像是蜻蜓翅膀般的薄透了。藉着那透明的手,“花守衛”牽起特羅凱的手。

兩隻鳥奮力揮動翅膀,朝着正在企圖封閉的天空之月,迅速飛去。

“笨徒弟,你在幹什麼!”

“痛死!”

沒有企圖抗拒的氣力,譚達的身體放盡了力量……

“你這大笨蛋!讓我費了這麼大一番功夫!”

幽古諾慢吞吞地站起來,在稍微遠離他們一些的草叢中坐下來。身體疲憊得像是被掏空一般。與“木靈”們一同唱歌之後,全身明明慢慢充滿了驚奇,現在爲什麼會有彷彿生命之燈已經熄滅的空虛感呢?

“如果我一直都是多慕卡,我應該會放開你,然後雙手遮住眼睛,你說是吧,一妃娘娘。我是咒術師特羅凱,是超越身份地位,處在這個時節與那個世界交界的人。”

幽古諾在草叢內躺下,閉上雙眼。雖然聽到有人擔心地問他話的聲音,但他只是稍微揮揮手,要對方離開,讓自己靜一靜。

根轉眼之間變成了蛇一般纏繞譚達,開始以驚人的力氣勒緊他。

莉雅諾低語。莉雅諾的懷抱中,音樂浮現出兒子撒克慕的身影。

羞愧與放心的感覺同時湧現,譚達不由得苦笑。

譚達按着腳,發出慘叫。

“你這蠢蛋!你是什麼東西被對方捲進去了?我辛苦教你的東西你全忘光了嗎?你不是咒術師嗎!還在這裏跟絕望的靈魂共鳴,是想怎樣!

——莉雅諾……

特羅凱和譚達,在炫目的光芒中,扭轉身體傳了過去。

譚達又哭又笑地看着特羅凱,然後,突然繃緊了臉。

特羅凱的臉上,浮現破涕爲笑般的表情。

莉雅諾眯起雙眼,臉龐感受着散發生命氣息的風。

——別碰我!你這個卑賤人!

“那麼,莉雅諾,我呢,就是來呼喚你的靈魂的。”

“振翅高飛吧,莉雅諾!”

“花守衛”緩緩地浮現微笑。

“……再見了。”

“我作了好多夢。男人的夢、女人的夢、少女的夢、少年的夢……”

可是,即使悲傷至此,爲什麼還是活得下去呢。這是因爲,人類應當是比自己以爲的還要厲害許多的生物。”

雖然我不想讓他變成那樣揹負着憎恨的“花之守護者”,但由於受粉的“夢”之力非常強大,讓我實在沒辦法隨心所欲進行一切……

不論你怎麼做,失去孩子的悲傷都不會消失。即使失去孩子五十年了,我的內心深處,還是沉睡着一碰就痛的悲傷呀。

幽古諾看見好幾條光從湖上映照着的月亮飛舞上來,逐漸遠去。每當那些光亮的線顫抖的時候,清脆的美麗音色就會迴盪在空無一物的空中。

“來吧,你差不多該醒了。因爲不管你再怎麼不願意,總有一天你還是不得不被迫醒來。

特羅凱咬緊牙關。

——是的。我盡全力不讓“花之守護者”毀掉那孩子的喉嚨,我只能做到這樣。

“你聞聞這風,你不會想起早晨的光芒嗎?”

轉頭過去,看見有個佇立在藍色黑暗中的人形。幽古諾緩慢走進那個皮膚黝黑,身材矮小的老婦人。

特羅凱緊抓住莉雅諾的手臂,聲音強而有力地說道:

莉雅諾的小哦那個變得更深了。莉雅諾輕輕地點點頭。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作夢應該很累人吧。”

“如果你真的認爲那孩子在這裏,那麼你應該露出更加幸福的表情纔對——就不用靠着這種咒語覆蓋‘花’了。

——我們的兒子,替我注入了風呢。

在夢中,‘心想’就是最大的力量!”

這個時候,響起像是要痛揍人一般的激烈怒吼聲:

——不要走……

這樣子過了多久呢。

“花守衛”抬頭望着月亮。

“不是,我把你呼喚來的時候,因爲我碰觸你之後,感覺你很寂寞的樣子。”

幽古諾輕輕點頭。

“‘花’消失的時候,就像我內在的光明也消失了。我的內心變得十分空虛。”

特羅凱伸出雙手,像是把幽古諾當成年幼孩子一般,輕輕撫摸他的臉頰。

“幽古諾,‘花’沒有消失喔,你看。”

特羅凱攤開手掌,在那不滿皺紋的手掌上,放着一顆小小的種子。

“這是……”

“沒錯。這是‘花’的種子,是‘花守衛’最後留在我手中的。”

特羅凱滾動手掌上那顆小小的種子。

“那朵‘花’,到底是什麼呢?何時誕生的呢,從哪裏來的呢……我甚至不知道有像曾在那裏看過的燈火顏色的話。”

放在特羅凱手上的,雖是個似乎是隨處可見的褐色小種子,但幽古諾看着看着,那顆種子的形狀突然搖晃起來,取而代之地變成了白色大種子。目瞪口呆看着的時候,那白色種子又再度慢慢改變形狀,恢復成原本的褐色種子。

“只要是種子,無論是變成了什麼顏色,什麼形狀,都用不着變成石頭。這就是呀,只要是符合本性之物,就能藉着在夢中描繪,編出無數的樣貌外型。”

特羅凱抬起雙眼,看着幽古諾。

“因爲是靠着讓夢描繪而得到外型的話,所以那些麼個纔會遭到擔任受粉工作的一妃之夢支配吧。即使如此,受粉、結種、凋零這些本性,依然是能夠維持原狀的。”

特羅凱一邊的臉頰扭曲着。

“‘花守衛’呀,一定就是保護這些本性的力量吧。他是保護花即使受到夢的支配,還是能夠留下種子再凋零的守衛。”

“那麼,‘花之守護者’又是什麼呢?”

幽古諾的問題,讓特羅凱別有寓意地笑了。

“‘花之守護者’,不就是保護你的保鏢嗎?”

“咦?”

不久,那“夢”的漩渦,靜靜地沉入靈魂底部——然後,種子完全融入靈魂的時候,幽古諾的靈魂便打從根本產生了變化。

幽古諾凝視着特羅凱。特羅凱像是要鼓舞幽古諾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特羅凱收起笑容,輕輕撫摸幽古諾的手。

特羅凱淡淡微笑,呢喃着。

冰冷的東西碰觸臉頰,讓譚達清醒了。雖然想要睜開雙眼,但眼皮上方非常沉重,睜都睜不開。

幽古諾緩緩地搖頭。

“但是呀,在一妃的意志與‘花’的意志之間,大概只有唯一的一個共通點——就是切斷你與‘花’的牽絆,防止你逃走吧。

幽古諾緩緩伸出了手。特羅凱把“花”的種子放到他的手掌上。

與‘花’深深融合在一起的一妃,或許感受到了‘花’這樣的特性,於是,害怕你會讓生命之風吹入,解放那些‘夢’,所以纔會派‘花守衛’去追你吧。

雖然聽得到帕爾莎的聲音,但現在可不是回應的時候。

幽古諾點點頭,特羅凱牽起幽古諾的手。

爲了在那一夜把你帶回到‘花’的身邊,所以派出‘花之守護者’。這一點,雙方的意志應該也是一致的。”

(……這是來克露的根。這樣喫下去的話,人會睡着的……)

特羅凱喫驚的聲音傳了過來。

“嗯。修格先生包紮繃帶包得很牢固,會有點痛,不好行動就是了。”

譚達比着眼睛,聽着周圍的嘈雜。烤着肥美鮮魚散發出來的香味飄了過來,也有正在灰燼中烘烤的薄片拉塔的味道。

幽古諾咬着嘴脣。特羅凱平靜地問道:

那些離,與你的靈魂共鳴,然後誕生出了‘歌’。對你來說,作夢這件事,就是唱歌的力量本身。”

幽古諾喘着氣,雙手掩面。

帕爾莎低聲笑了。

“是呀。他大概幾乎都沒喫什麼東西吧——在左腳斷了的狀態下,要怎麼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到達這裏,現在想起來都很不可思議。”

這麼想着之後,譚達再度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聽到了特羅凱師父帶着笑意的聲音。

只能發出軟弱到教人不甘心的聲音。

特羅凱望着幽古諾,彷彿咒語一般地低聲說道:

(現在,我又再度來到了跟那個時候相同的別離之路。)

就在他心想:這是師父的聲音之時,忽然,全身的感覺都恢復了。譚達痛苦呻吟。與其說是疼痛,不如說是重得不得了。就像是灌鉛到身體內部一般。

聽見像是打開油紙的沙沙聲。

使槍矛而長繭的堅硬手指,以意料之外的柔軟動作,替譚達將貼在額頭上的頭髮往後攏。

與此同時,伴隨着熱度,沉睡在“花”中的那些“夢”的記憶,宛如急流般流入幽古諾的靈魂。

“沒這回事。你的人生接下來還長得很呢。”

“抱歉。不過出血應該滿嚴重的,傷口也很深。”

放在額頭上的冰冷布巾掉到膝蓋上,好不容易眼睛終於看得見了。正轉給沒完的周圍,慢慢地、慢慢地停止下來。接着隱約可見許多擔心看着他的臉。

人們的情感……烙印般的心願,還有無法實現願望的無奈悲傷,混亂地流了進來。

一隻乾燥的手碰觸他的臉頰。

“……你回來了呀。”

“我……我這個人,要是不唱歌,就活不下去了。”

他看到躺在火堆邊的特羅凱起身。特羅凱轉過頭,看着幽古諾,接着,露出一閃而過的微笑。

“然後,我的任務結束了。所以纔會變得這麼空虛吧。”

儘管肌膚與頭髮都維持着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模樣,但在幽古諾的雙眼與表情中,特羅凱首度看見了深沉的歲月之色。

“這朵‘花’,一定是個會讓容貌乘風把種子運送到遙遠的土地去,像花一樣的生物吧。

不過,你一定會變成即使不是跟木靈們唱歌,也能夠唱出深深撼動人們靈魂的歌曲的人——當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我會呼喚你,你可得用你的歌聲送我到那個世界去呀。”

藥的枯萎在口中蔓延。

“很久很久以前,是你的靈魂誕生出了‘花’,還是‘花’誕生出了你的靈魂?或者是,本來就曾經是那樣的一個生物,這些我都不知道。不過,你與‘花’必定是互相糾纏到難以理解的。”

5清醒

“你說的對,他好像恢復意識了,就讓他喫藥吧,把他的頭抬起來。”

不只是帕爾莎的手,還有某個人結實的手替譚達撐起了身體,小心翼翼,慢慢扶他起來,即使如此,驚人的眩暈還是襲擊而來。

特羅凱點頭。

幽古諾表情扭曲,浮現了帶着悲傷的笑容後,他緩緩搖頭。

一領悟到特羅凱打算做什麼,一陣含意就流竄過幽古諾的背脊。

睜開雙眼,這次可總算清楚看到帕爾莎的臉了。明明半年沒見了,還是完全沒變的那張臉上,慢慢地浮現微笑。

特羅凱發出笑聲。

幽古諾無力地微笑。

種子雖有像是人類肌膚的溫暖,但眼看着種子先是搖晃,後來就滲入手中消失了,踏實的熱度在整個身體內蔓延開來。

有個耳熟的清嗓子咳嗽聲在耳邊響起。

“你想要繼續輕鬆唱歌,就飛吧。我夢中的兒子呀。”

“結果因爲一妃的一直,而遭到了扭曲是嗎?”

這顆種子應該會沉睡在你心中,在你迎接夜晚的時候萌芽,藉着你最後的夢獲得形體,引誘某人的夢,不久後再度開花吧。也許,以前一直都是像這個樣子的。因爲一個週期的結束,就是另一個週期的開始。”

聽起來很舒服的低沉嗓音。譚達也淺淺笑了。

“幽古諾,你呀,是黎明與夕陽的孩子喔。就像這淡藍色的黑暗,處在夜晚與白天的交界處。

“譚達!你醒了嗎?譚達,你聽得到嗎?”

“這是痛苦的反應吧,一定很難受。喂喂,帕爾莎!這太不像你的作風了,不要驚慌失措啦。”

再次清醒的時候,白色光芒已經在眼皮上跳舞了。整張臉都有模糊的溫暖,是吻合的早晨陽光。

“我不是在抱怨啦。我很感謝你幫忙治療喔。”

“……左腳踝完全斷了。”

幽古諾一陣毛骨悚然,身上起了雞皮疙瘩。

譚達心想,這是帕爾莎的聲音。雖然伴隨着“哇嗯……”的奇怪迴音,很難聽得清楚……另一個人的聲音,是他完全沒印象的聲音。

感覺有某人靠近過來,陽光被這株了。感覺與有隻乾燥的、溫暖的手放到額頭上——譚達心想,是帕爾莎的手。

你的歌,擁有如明亮陽光般振奮生命的力量——這份力量的源頭,就是夜晚的夢。水面可以撫平白天的疲勞,夢可以替靈魂療傷。即使是惡夢,也能曝露出潛藏在靈魂深處的傷痛,使其遭到風吹日曬……

“……肩膀,不要緊吧?”

“爲了保護身在不同世界的,這個珍貴的你,所以支配從那個世界引誘來的靈魂,操控對方的身體——原本,應該是這麼一回事吧。”

“那麼,你伸出手。”

當我聽到你說你在惡夢中遭到可怕的母親派出‘花守衛’要毀掉你的喉嚨,讓你不能再唱歌這件事的時候,我只覺得很奇怪,不知道爲什麼有人會這麼恐懼你的歌,不過試着這麼一想,應該就很好懂了,對吧?”

“應該是晉用手砍的吧。我造成的肩膀脫臼好像接回去了,不過果然腫起來了。啊,對了,我記得左邊的鼓膜也破了。”

你成爲離·託·露元‘木靈思念者’,一定也不是偶人的。人的‘靈魂’與‘生命’都會想要一起唱讓人顫抖的歌曲,沒有比得到長生不老,在各國四處旅行的你,更適合當帶着絨毛移動的風了。

“你想要繼續唱下去嗎?或者,想要跟普通人一樣活下去?

恰克慕的聲音傳了過來。

“最嚴重的問題是過勞吧。”

然而,現在他很清楚了。在別離之路的另一邊等待着的是何等的未來幸福也好,在這邊等待着的是不幸也罷,這些與想要唱歌的心情一比較,都會褪去色彩。

“你的歌,也許會失去以往那般輕鬆明亮。

“可是,我總覺得好累好累……甚至連想要唱歌的心情都已經枯萎了……”

所謂的人,是很強的生物。即使失去了歌曲……就連你現在所感受到的空虛……也會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慢慢習慣,不久後消失無蹤吧。我會幫你的,幫你找到其他的生存之道。你一定可以安穩地過日子的。”

然後,吆喝了一聲站起身,朝着譚達身邊走去。

“是呀——這半年,發生了各種事情呢。真的很多了。旅行的時候,發生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有好幾次我曾經想過要是你也在場就好了。”

“譚達,喝水吧。你聽得到嗎?現在要讓你喫藥。希望你不要嗆到,好好喫下去。”

無數的人生,變成眼花繚亂的印象激流,在幽古諾的體內團團打轉,人們度過的漫長歲月,藝術間蜂擁而至……

幽古諾這麼想着。以前到底有幾次這種念頭了?他想如果是小時候的那一天,沒有在泉水邊唱歌的話,究竟會有怎麼樣的人生在等着他呢。

“他在呻吟。”

幽古諾想起了,與小時候第一次在泉水前唱歌的那一天的恐懼相比,這是凌駕其上的強烈情感……

帕爾莎一回答,昨天晚上聽過的陌生男聲就回答道:

“平常總是幫你治療的傢伙,現在倒在這裏了。”

應該還是半夜吧,火堆正在猛烈燃燒。冰涼的水送到嘴邊。

“不要緊的啦。這小子的‘生命’弱了弱了點,不過還不到會死的地步。你不相信我這個老手的判斷嗎?”

“你牢牢地懷抱住那些‘夢’了吧。”

特羅凱抓起種子。

“你是黎明與夕陽的孩子,淺藍色黑暗的孩子。你是帶着‘花’種子的絨毛,將其送到遙遠世界去的風。

那雙眼睛,雖然已經失去了只有年幼孩童才擁有的明亮至極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出現了能將人心的痛苦感同身受的人所擁有的深沉。藉着將人們的夢融入自己的心中,幽古諾第一次瞭解到作夢所隱藏的痛苦——不得不作夢的人的痛苦。

緩緩放下雙手,幽古諾抬頭起來。

(就跟那時候一樣……)

“哼。在感覺不到疼痛的狀態下,是沒有疲勞這回事的。我們雖然騎馬過來,可是爲了讓馬好走而繞了點路,一路上還休息了好幾次。”

幽古諾自短暫的睡眠中醒了過來,慢慢起身。雖然以爲已經黎明瞭,不過周圍還是一片漆黑。火堆的火光搖曳,他看到帕爾莎等人正擔心地圍繞着譚達。明明應該作了個漫長的夢,不過看來他跟特羅凱在夢中的對話,似乎只花了一點點時間而已。

“但是,一妃想毀掉你的喉嚨——這一點並不是‘花’的意思。‘花守衛’說,他只能盡力做到不讓一妃過度支配‘花’而已。”

點頭的特羅凱,笑容漸漸變成了含毒的東西。

“唷。”

“我相信呀,可是,沒有什麼可以減輕痛苦的藥嗎?剛纔您給我的藥還滿有效的,不能讓他喫嗎?”

“等你精神好點了,我再告訴你——告訴你靈魂飛到那邊去的時候發生的事情,還有大家……”

譚達點點頭,閉上了眼,接着,再次被吸入深深的睡眠中。

看到譚達睡去,帕爾莎立刻站起來,回到火堆旁邊。幽古諾正手法熟練地從灰中取出拉塔,啪啪地拍掉灰燼。

“好了,烤好了,大家來喫吧。”

特羅凱最先伸出手。以米磨成的粉加上水與鹽搓揉,弄成薄薄一片去烘烤的拉塔,包着烤魚喫或是包着肉乾喫都很美味。

衆人格子行動,有人包烤魚,有人包自己帶來的肉乾。看到“獵人”們喫肉乾,恰克慕對他們說道:

“染跟永你們也來喫魚嘛。是我說可以釣的,你們不用擔心。因爲在‘山中離宮’裏,女傭們也會喫這個湖裏的魚。”

聽到這句話,兩個人互看了一眼,然後才把手伸向自己在湖裏釣來的魚。

“真是不可思議的一晚呀。”

修格說了這麼短短一句話。然後,視線轉向正在大口吃着拉塔的幽古諾。

“當然,那座綻放花朵的宮殿也是啦……不過對我來說,你的歌更讓人驚訝。”

“你是——離·託·露元‘木靈思念者’呀。”

教人訝異的是,輕聲這麼說道的,居然是平常非常沉默的“獵人”染。永嚇了一跳,回頭看着同伴。

“爲什麼你會提到那個什麼離的?”

染用手背抹了抹嘴。

“我以前還是個小鬼的時候,曾經陪着數目去旅行。途徑一段穿越山路的地方,所以僱了一位亞庫族的嚮導。我叔母喜歡唱歌,整路都在唱。可是,到大山中泉水邊的時候,那位亞庫族嚮導要叔母不要再唱歌。

他說,因爲山中的水邊有‘木靈’,只要有聲音優美的歌手在這裏唱歌,離‘木靈’就會施咒。”

染晃了晃肩膀。

“那個亞庫族大叔非常會講故事。他說擅長唱歌的人一在泉水邊唱歌,就會吸引離,一輩子遭到詛咒。可是,相對的,會變得有能力唱出撼動身心的厲害歌聲的人,我雖然覺得這個故事很荒謬,但還滿有意思的。”

染看着幽古諾。

“染,你能不能背譚達回家去?帕爾莎肩膀受傷了,幽古諾先生大概也不可能揹着譚達走這麼一段路程回去。而且,我很擔心晉的情況。”

風沙沙作響吹過蘆葦原。一隻鳥兒拍動着翅膀,乘着這陣風,輕快地滑過湖上,消失無蹤。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雖然沉默,但恰克慕忽然看向修格。

“好的……”

恰克慕的視線回到帕爾莎臉上,聲音穩重地說道:

“修格……”

在初夏翠綠萌芽的羣山懷抱中靜靜佇立着的宮殿,也映照在湖上了。白色厭惡緩緩飄過湖水,彷彿隱藏雲中一般,看不到那映照在水鏡上的顛倒宮殿。在晨光底下,這景色沒什麼好奇怪的——這種理所當然,讓人感到愉快。

帕爾莎微笑着,然後,輕輕將手放在恰克慕的肩膀上。

“……我沒想到能撿到你,我很開心。”

“我們到這裏來的路上,他跟我說了很有意思的事情。他說就像是海流一樣,各種各樣的世界會靠近,會分開。也許……人的緣分,也是這個樣子。”

“譚達醒過來後,請告訴他,說我……很感謝他。”

恰克慕依然沒有面對帕爾莎,低聲說道:

“不用擔心,我立刻會跟修格回宮去的。”

恰克慕簡短地這麼說完,視線轉向帕爾莎。

察覺到染看了永一樣,恰克慕露出苦笑。

恰克慕吸了一口氣,嘴脣緊閉,別過臉去。

“是呀。說不定將來有一天,還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呢。我們的緣分,看起來還滿深的樣子。”

幽古諾雖然聳聳肩微笑,但都沒有回應“是”或“不是”。

“我聽到你的歌聲時,簡直就像是遭受雷擊——我想,原來就是這樣的歌聲呀。這就是那位大叔說過的,離·託·露元‘木靈守護者’的歌吧。”

帕爾莎點頭。

修格的背後,看得見“山中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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