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暗之守護者

第一章 睡在黑暗深處之物

《守護者系列》 · 上橋菜穗子 · 3.6萬 字

1索烏爾“暗之守護者”

帕爾莎一面小心不要讓水流絆住腳步,一面沿着牆邊乾燥的岩石前進。背後的光源變成了一個小點,不久後便消失了。在分不清雙眼是睜是閉的黑暗之中,單手摸索着巖壁,帕爾莎緩緩地持續往前走。

(必須帶着火進到洞窟去。)

秦庫洛的聲音在耳朵深處浮現出來。儘管已經過了二十五年之久,想起來卻依然恍如昨日,實在不可思議。

(索烏爾‘暗之守護者’痛恨火焰。如果拿着火把或燈火,索烏爾聞到了味道,就會發動攻擊。要想活着走出洞窟,就只能沿着巖壁,慢慢摸黑一步一步走——我很清楚穿越洞窟的方法,你不用擔心。)

現在一想起來,那個時候秦庫洛是想用他自己的方式,鼓勵害怕得哭個不停的帕爾莎吧。

秦庫洛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儘管帕爾莎的父親卡魯納,是個健談愛笑的男人,跟秦庫洛個性截然不同,但是他們兩人的感情非常深厚。帕爾莎隱約記得,幾乎是每天晚上,他們兩人都要對酌。

帕爾莎的父親,是亢帕爾王納庫爾的主治醫生。據秦庫洛所言,卡魯納因爲天才型的醫術而受到國王賞識,年僅三十二歲便成爲了國王的主治醫生。諷刺的是,這份運氣也可說是招致他將來的悲劇的主因。

納庫爾王的父親——佑拉木王娶了四名王妃,生下了四位王子與五位公主。雖然王子們到了一定的年紀之後,便爲了爭奪王位展開醜陋的鬥爭,但佑拉木王突然生病駕崩,結果便由長子納庫爾繼承王位。

然而,納庫爾並未坐穩王位太久。次子羅庫撒姆是個陰險的男人,他暫時將王位禮讓給兄長納庫爾,讓兄長鬆懈下來。然後一直在等待着將某個陰謀付諸實行的機會。

納庫爾王天生就體弱多病,不過某年冬天得到了重感冒之後就一直沒康復,到了春天也無法從病牀起身……這就是羅庫撒姆在等待的絕佳機會。

羅庫撒姆暗中將帕爾莎的父親卡魯納找到自己的房間,命令他去毒殺納庫爾王。

因爲身爲國王的主治醫生,卡魯納不論是要下毒之後作成喂藥的樣子讓國王喫下肚,或是將毒發身亡的國王裝出病死的情況,都是輕而易舉的事。

羅庫撒姆威脅卡魯納,說萬一毒殺行動失敗而卡魯納又有走漏風聲的企圖,就會馬上殺死卡魯納的女兒。深知羅庫撒姆的陰險爲人,卡魯納爲了保住女兒性命,只得下手毒殺了納庫爾王。

可是,儘管表面上卡魯納聽從羅庫撒姆的話動手了,但是卻偷偷試圖有所抗拒。

驟逝容易招致外界毒殺的疑慮。如果使用一種叫做“究盧尬”的毒藥,就能讓身體逐漸衰弱,不久後走向死亡。國王因病去逝,應該就沒有人會起疑心了。卡魯納拜託羅庫撒姆,讓他使用究盧尬。

羅庫撒姆答應使用究盧尬。雖然直到卡魯納開始下毒之前,羅庫撒姆始終對他進行嚴厲監視,不過卡魯納遵守承諾動手之後過了幾天,國王便開始衰弱到旁人肉眼可見,羅庫撒姆這才鬆了一口氣——因爲事情都到了這種地步,卡魯納不可能會背叛他。

卡魯納抱持着必死無疑的決心,等待着羅庫撒姆的監視鬆懈下來。然後,他找到了短暫的片刻,好不容易終於與好友秦庫洛見上一面。

秦庫洛當時因爲擔任國王的武術指導而住在城裏。卡魯納將一切告訴他,要他帶着女兒帕爾莎逃命,因爲國王一死,羅庫撒姆不可能讓知道毒殺真相的他活下去。羅庫撒姆就是這樣的人。不只是知道祕密的卡魯納,爲了杜絕後患,他大概也會連卡魯納的女兒一起殺害。對於妻子早已病逝的卡魯納而言,帕爾莎就是他的一切。於是,秦庫洛爲了這個痛苦到似乎要吐血的好友的請託,捨棄了自己到此爲止的所有人生。

帕爾莎直到今日,依然清楚記得六歲那一天的傍晚。父親已經好幾天沒從王都回家,家裏只有她跟老保母兩個人在等着父親。

直到方纔都還聽得到潺潺的流水聲,現在變得很遠。穿着草鞋的帕爾莎,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腳步聲,但是隨着水聲遠去,連自己的呼吸聽起來似乎都越來越大聲了。

爲何,會湧出一種彷彿摸透了對戰對手,而且是不可思議的熟悉呢?

宛如波浪打來一般,炙熱的東西“咚”的一聲撞上胸口的瞬間,帕爾莎腳一蹬地,朝着索烏爾衝去。

順從秦庫洛做出的“偷偷下來,過來這裏”的手勢,帕爾莎光着腳跳到院子裏。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但是她記得,她感覺到周圍的顏色一瞬間全都變了,宛如作夢一般的心生憂慮。

然後,就在下一瞬間,某件事情浮現腦海,帕爾莎的心情彷彿全身泡進冷水一般。

一到達少年身邊,帕爾莎便抓住少年的肩膀。少年的身體因爲驚嚇而顫抖。

慘叫,將帕爾莎拉回了現實。

啜泣着的少女低聲開口:

彎過岔路,帕爾莎慢慢離開左邊的巖壁,隔了幾步的距離,手摸到了右邊的巖壁。接下來的轉角,應該是在右邊纔對。

充滿宛如漲潮一般,隨着全身逐漸充滿火熱的鬥氣,產生了世界慢慢縮小的感覺。除了面對面的敵人與自已以外的世界一點一滴的消失——戰鬥的時候,總是會感受到的奇妙寂靜,現在充斥了全身上下。

“這是‘矛舞’……你的本事,終於到了這個境界了……”

帕爾莎朝着剛剛看到少女的方向看過去。有種與殺氣有些許差異的奇怪感覺,在黑暗中蠢蠢欲動。

在火焰消失之前的短暫片刻,帕爾莎已經將那高舉着的火把,背靠着巖壁,動也不動的少年身影,以及倒在少年對面的矮小少女的模樣,烙在腦海中了。

秦庫洛抓住帕爾莎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語:

帕爾莎嚴厲地制止他。

被秦庫洛的大手抓住手臂,帕爾莎就像是被拖着一般出了院子。她完全不知道,這就是接下來無止盡的漫長逃亡的序幕……

帕爾莎大大地吐了一口氣。然後,才發現到自己剛剛一直都屏住呼吸。感覺如此漫長的戰鬥,其實只不過是停止呼吸的短暫時間罷了。

刺客的長矛刺進秦庫洛肩膀之時,秦庫洛的長矛已經深深貫穿了刺客的胸膛。

“不可以跟婆婆說。要是婆婆知道我跟你逃走的事情,會帶給她麻煩的……你看,在那邊的那個人,爲了要殺死你,一直偷偷躲在圍牆的另一邊。如果你不想死,就要照着我說的做。”

羅庫撒姆這個人真的很恐怖——而且,是個非常卑鄙的男人。因爲羅庫撒姆派出來的刺客,是秦庫洛要好的朋友。

春末的溫和傍晚,空氣中飄散着些微甜蜜的花香,院子周圍有由石塊堆積而成的圍牆的影子以及樹木的影子,在草地上長長地延伸。

從她被秦庫洛帶着並逃過這片黑暗後,到羅庫撒姆死亡的十五年之間,她過着的生活有如地獄。

“我、我妹她……在那裏,被索烏爾……”

那時候秦庫洛幾乎以面對一個成人說話的方式,將一切的前因後果都告訴了她。爲什麼父親會被殺害?爲什麼自己得跟秦庫洛逃離家園?

面對着的人影,似乎有微微道謝的感覺。帕爾莎也輕輕低頭鞠躬。她茫然地目送那散發着微弱青光的人影,敏捷地後退,最後溶解在黑暗之中。

帕爾莎摸索着長矛的圖案。刻劃在長矛柄上頭的圖案,是秦庫洛死後,她接收秦庫洛的長矛時一併過來的。儘管那個時候,她並不知道,這個標誌連接着亢帕爾與新悠果王國洞窟岔路的圖案,是否能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然而,儘管再怎麼清楚要怎麼走,長時間被關在這種厚重的黑暗中,便會感覺到胸口似乎不停受到壓迫一般,呼吸都跟着變得困難。想要儘快到外面去的念頭也越來越強烈。

帕爾莎斥責自己的胡思亂想。

(算了,沒關係。現在後悔也於事無補。)

“我的鞋子……”

兩把長矛眼花撩亂地突刺、反彈、分開,像是風車旋轉。很快地,帕爾莎就不靠眼睛了。意識消失在某個遙遠之處,銘刻在身體內的動作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對方的矛,自動地進行反擊。

秦庫洛注意到了帕爾莎,便將手遮住自己的嘴巴,做出要帕爾莎別出聲的手勢。接着,把腋下抱着的男人在圍牆內側樹叢的陰影處放下。然後,迅速綁住對方的手腳,再綁到木頭上面,拿東西堵住嘴巴。

那個時候內心萌芽的憎恨,直到現在依然根深柢固地留存在內心深處。

還以爲長矛已經碰到索烏爾的當下,帕爾莎感到腹部一股寒意,趕緊扭轉身體。黑色的風掠過了腹部側邊。身體的動作遠快于思考,帕爾莎用長矛將對手的武器彈開。感受到堅硬的手感,火花四散的剎那,被彈開的武器直接在空中畫出個圓弧,重重落下。

以前,雖然只有那麼一次,卻發生過同樣的事情。在她與秦庫洛練武的期閭,曾經像剛剛那樣,彼此的技術互相糾纏不清,最後化爲一股合一的潮流。

少年一低聲開口,少女的聲音就大了起來。

情況不對,是在進入右邊岔路的時候。

方纔,跟自己面對面的,難道不是索烏爾“暗之守護者”,而是秦庫洛……

“已經沒事了。索烏爾走掉了——你有沒有哪裏受傷?”

秦庫洛在那次事件之後,親口說他要教導帕爾莎武術。大概是他心想——即使他遭到刺客殺害,帕爾莎也能有辦法活下去吧。

帕爾莎將長矛朝着那個方向,屏氣凝神。

沒有凝神注視,反而是稍微移開視線之後,便能知道那散發着模糊青光的東西,有着像是人類的身影。

果然,心腹深處一陣寒冷。

帕爾莎驚慌失措地抬頭看着秦庫洛。

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的慘叫,加上洞窟之中的迴音,響徹了四方。這是孩子尖銳的慘叫聲。

(走這條路真是個愚蠢的堅持……)

火一消失,黑暗再度籠罩。帕爾莎摸索着朝少年站立的地方走去。火焰消失後的煙味聞來刺鼻。藉着喘氣的聲音,得知少年依然活着,也沒聞到血的味道,應該沒有受傷。

(是火把的味道——而且,還是由熬出動物油脂加入的火把……)

腦中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藉着有若狂風慢慢地變平穩的自然動作,長矛的移動開始和緩下來,不久,兩者的長矛靜靜地停了下來。

帕爾莎將自己走來的方向牢牢記住,衝進了那條岔路。火把的光亮對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看上去就彷彿白晝的強光。而且,火把的光線還透過白磨石牆壁的反射,讓頗爲寬敞的整個洞窟都亮得在發光。

帕爾莎小聲地對兩人說:

(怎麼可能——秦庫洛早在六年前就往生了。我還親手埋葬了他。)

“吉娜,你還好吧?”

就算走錯了,只要記得轉了幾個彎跟方向,就能回到原來的地方。帕爾莎這麼告訴自己,於是轉進了岔路。

帕爾莎立刻放下行李,只拿長矛,注意着腳步,慢慢地跑步起來。在不知分岔有多少的洞窟中的回聲,難以得知慘叫究竟源自何方,但幸運的是,她才移動到第一條岔路,還看得到光線。

他接下來所說的話,直到現在仍然烙印在帕爾莎心中。

帕爾莎彷彿被什麼東西附身一般,開始極爲熱中武術。身體裏頭好像有某種又黏又燙的堅固東西,爲了要讓熱散發出來,她舞長矛,出拳頭。看着僅僅八歲的小女孩,不怕受傷,瘋狂地不停練武,秦庫洛低聲地說:

“真不可思議,對學武之人來說,每逢戰鬥都是對方挑起的……可以的話,我並不想讓你走上這種血跡斑斑的人生,可是這麼一來,我能做的,就只有徹底鍛鍊你,讓你擁有獨自活下去的能力。”

秦庫洛很厲害——真的,比誰都厲害。在羅庫撒姆死亡之前的十五年之間,他爲了保護自己與帕爾莎的性命,共殺了八個朋友……

逃亡約莫半年的時候,她從亢帕爾到悠果工作的男人們口中,聽到了父親卡魯納遭強盜殺害的消息。對於內心唯一支柱就是“總有一天可以見到父親……”而努力活着的帕爾莎來說,這打擊太過殘酷。

一面走過黑暗之中,宛如泉水不停湧出的回憶,讓帕爾莎不知不覺中緊咬着嘴脣。

帕爾莎以意志力死命壓抑住想要拔腿狂奔的衝動。一跑起來,腳步聲就會在黑暗中格外響亮。這種洞窟裏頭,應當可以傳得很遠。要是被索烏爾“暗之守護者”發現,就無法活着走出去。

忽然,全身發燙。一個炙熱的東西,連接了帕爾莎與索烏爾之間。

“怎麼了?”

突然,傳來了一個像是某種柔軟的東西相撞的微弱聲音。帕爾莎喫驚地朝着聲音源頭一看,一位高大的男人腋下抱着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打開院子的木門走了進來。得知那個男人是秦庫洛而腋下抱着的是人的那一瞬間,一股寒意從帕爾莎腳底竄了上來。

“不要尖叫!”

帕爾莎嚇得發抖。全身直冒冷汗,手腳越發冰冷。

可是,帕爾莎並不放棄。秦庫洛在黎明開始獨自練武之後,帕爾莎便會目不轉睛地盯着看,然後加以模仿。秦庫洛爲了要賺錢生活,成爲了有錢商人的保鑣。只要一有什麼紛爭,帕爾莎就會衝過去,注意看着秦庫洛的行動,想要藉此學會秦庫洛的戰鬥方式。

這段時間之中,帕爾莎開始受到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在夢中跳舞一樣的愉悅,隱約地從身體深處逐漸蔓延到全身上下。感覺就像是受到對手動作的邀約,與對手一起共舞般的愉悅。

帕爾莎責備自己,然後慢慢用手摸索着巖壁。在手稍微伸長之後,手指滑出了巖壁,摸了個空——這是第一條岔路。

帕爾莎在心裏喃喃自語。她並不覺得自己剛剛是跟索烏爾有場拚命的戰鬥,而是有種似乎是靠着非言語的某種東西,與索烏爾對話過的奇妙感覺。

“可是,婆婆晚飯就快做好了……如果要去哪哩,要先跟她說過纔可以……”

(這種感覺……以前也有過。)

“你父親拜託我帶着你逃走。你現在馬上跟我走。”

(剛剛……到底是怎麼了?)

(彎進右邊,然後左轉。左邊應該就能走到外頭去了。)

然後,有一天,發生了一件恐怖的事情。羅庫撒姆派出來的刺客,找到了帕爾莎他們。

這個時候,背後傳來了微弱的聲音。是少女的聲音。帕爾莎忽然回神,轉過身去。藉着聲音走到少女身邊後,帕爾莎輕輕碰了碰少女。

心想不知道能否看見父親回來的身影,帕爾莎坐在窗臺上,雙腳朝着院子,懸空晃呀晃的。亢帕爾的冬天漫長而嚴寒,房子都是用非常厚的石牆建造的。所以,帕爾莎十分喜歡有如椅子的窗臺。

感覺到少年戰戰兢兢地走了過來,少年無依無靠地在空中揮舞着的手,碰到帕爾莎的頭。帕爾莎握住少年的手,引他到少女身邊。

一發完牢騷,秦庫洛口中說着“哦”,然後從揹着的袋子裏拿出了鞋子。穿上腳一看,對帕爾莎來說實在太大,但秦庫洛用皮繩牢牢綁住,說“忍着點就先這樣吧”。

接着,有種隱約可以看到有如磷光的青色光芒的感覺。從小時候開始,就受到秦庫洛灌輸在黑暗中戰鬥方法的帕爾莎,夜視能力遠遠高過普通人許多。儘管如此,在徹底的黑暗之中,應當還是什麼都看不見的。對面果然有什麼會發出青光的東西在。

儘管秦庫洛抓着帕爾莎的手臂就要走,帕爾莎卻撇着嘴快要哭了。

帕爾莎近距離聞到血腥味以及目擊到死亡的痛苦,嚇得全身縮成一團。於是,當秦庫洛倒在刺客的屍體上時,她意識到秦庫洛正因爲傷勢而步向死亡,而且全身動彈不得。

過了很久以後,帕爾莎才明白秦庫洛痛哭的原因。

(那是……索烏爾“暗之守護者”嗎?)

(如果發呆,可是會迷路的喔。)

很久以前的遙遠記憶,忽然之間醒了過來。隆冬暴風雪的夜晚,父親那手拿着加入動物油脂,即使在暴風雪之中也不會熄滅的火把的返家身影……

帕爾莎在心中發誓一定要親手殺了羅庫撒姆。她拜託秦庫洛教她武術,但秦庫洛搖頭拒絕。

但是,秦庫洛並不是正在步向死亡,而是像是覆蓋一般地趴在屍體上,哭了——那還是帕爾莎第一次看到秦庫洛哭。沒有出聲,秦庫洛全身顫抖地哭着。

帕爾莎低聲問完,少年便焦急地說:

帕爾莎踏出一步,索烏爾也朝着這邊踏出腳步。擺出長矛,索烏爾也拿着什麼長長的東西對着她——彷彿是在攬鏡自照。

那個時候,秦庫洛用難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帕爾莎,低聲地說:

帕爾莎開始後悔故意選擇穿越洞窟。

感覺到些微空氣流動的變化,帕爾莎突然從憂愁中回神過來。

長矛發出低沉的聲音,以極快的速度硬碰硬彼此攻擊,可是有時候,會變成像是溫熱的液體一般。

不論怎麼逃怎麼躲,刺客都會找上門。

“我的腳,好痛。”

口哨般的尖銳聲音迴盪着……就在這麼想之後沒多久,一條發光的線劃過空中,看來直接命中了火把。緊接着,火把的火焰就消失了。

(剛剛那個是“矛舞”……)

“你呀……天生就是個武士。也許我會教你武術,也是命運的安排。”

“哥、哥哥!”

“武術是男人的東西。不論怎麼努力,女人先天的肌肉應該都無法達成多好的成果。而且,你還是個孩子,骨骼還柔軟。要是隨便亂練,身體的發育成長會越變越糟的。”

雖然帕爾莎在那之前看過很多次秦庫洛的戰鬥,可是都沒有像那時候所見的如此可怕。兩個人的動作,彷彿就是在跳舞一般。長矛與長矛,以目視不可的神速劃過空中,前刺、敲打、反彈……

一開始感覺到的是一種味道。刺鼻的煙味。

“已經沒事了——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裏吧。我來揹你妹妹,你拿着我的長矛,安靜地跟在我後面走。”

帕爾莎靠着烙印腦海中的記憶,回到了剛剛丟下自己行李的原本的通道。

三個人好不容易終於到達外頭,已是月亮開始偏移到西方天空的時候了。

2祿意霞“青光石”

一出洞窟,夜晚冷得嚇人的空氣便圍繞着全身,還傳來雪的味道。從夏天就覆蓋着白雪,有如母親的尤薩山脈吹來了夜晚的氣息。

被故鄉夜晚的味道包圍着,帕爾莎不由得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彷彿灑了銀砂的滿天繁星。漆黑一片橫向伸展的尤薩羣山的雪峯,在月光下閃耀着青色光芒。

“不好意思……”

少年抬頭看着帕爾莎。月光中看來茫然的少年,約莫十四、五歲。雖然臉圓得像是個滿月,但是身材卻很結實,比帕爾莎矮了一個頭。

亢帕爾山羊皮揉制而成的厚實皮帶,束緊以一種叫做“夕庫”的染料所染色的衣服,皮帶背面掛着一把短劍。這是武士階級的少年服裝。

“小姐,謝謝你救了我們。”

青少年變聲的聲音,聽來有些難聽。

“嗯,可以活着出來,我們彼此都很幸運。”

說完,帕爾莎用稍微嚴厲的聲音補充說道:

“但是,帶着妹妹去試膽,可不是一個已經領受短劍的男子漢應該做的事情。讓你妹妹的生命都受到威脅了。”

少年畏懼般地眨了眨眼。接着,他背後傳來少女的聲音:

“不是的……不是哥哥要進去拿白磨石,是我要去的。”

聲音出人意料的堅強可靠。在洞窟裏頭瞥見一眼的時候,帕爾莎還以爲少女只有十歲左右,現在才發現或許有十二、三歲。

“‘鄉里’裏頭有討厭的人……老是得意洋洋地說自己有‘族長直系血統’,還嘲笑我們。說什麼因爲哥哥跟我是旁系血統,就算拿到白磨石也會回不來。所以,我才……”

帕爾莎壓抑不住地笑了出來。

“原來如此。雖然我瞭解你們的苦衷,不過這個原因要拿來賭命,還太過輕率了。不能小看洞窟的危險——你們兩個,今天晚上差點就沒命了。”

“這樣可以撐到你們回到家嗎?”

席席穆人高馬大,孔武有力。跟他相反,卡沙的優點就只有腳程快與善使長矛而已。即使在族裏的少年們之中,卡沙也算是個子矮小,力氣不大的人。

席席穆以“真拿你這小孩沒轍”的眼神露出嘲笑之意。然後,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個幾乎是透明的光滑白色石頭。

“是的。你好,我的名字叫做卡沙。我們是穆撒族頓諾的小孩。我妹妹叫做吉娜。”

擁有“族長直系血統”的少年們,會被授與短劍,等到滿十五、六歲之後,大家一起離開“鄉里”到王都去,然後定居在王都。這是爲了在王都學習身爲上流階級的武士,必須具備的高尚禮儀與知識。

卡沙沒有回答。因爲他心想,這不是道歉就能算了的事情。

“對了,你們可以告訴我離這裏最近的拉撒魯(市場)要怎麼走嗎?”

吉娜露出生氣的表情,看着卡沙。

帕爾莎歪着腦袋思考,但很快地就改變念頭,告訴自己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

今天上午,席席穆在“鄉里”的學堂中說的話,特別傷卡沙與吉娜的心。

然而,卡沙卻必須像父親頓諾一樣,在“鄉里”的外城牆邊建立家園,冬天的時候要到鄰國新悠果王國工作,春天到秋天這段時間,則要跟牧童他們一起追趕亢帕爾山羊,擔任牧童們的管理人——他身上具備的武士能力,只有在與他國發生戰爭的時候纔有必要。

途中,在工具倉庫拿了個火把,帶着跑到洞窟去。因爲對自己的腳程很有信心,以爲在到達洞窟之前說不定就能追上吉娜,但事情卻沒這麼順利。卡沙在此之前從未進入洞窟過。他不明白那些爲了試膽量還是其他原因而進入洞窟的人到底在想什麼。爲什麼要爲了那些事情,故意冒着生命危險?有這個必要嗎?如果要證明自己有膽識,那麼在真正需要的時候展現出來不就好了。他想,爲了毫無意義的事情,讓自己陷入危險,實在蠢得不像話。

吉娜低聲說道。

帕爾莎嚇了一大跳,目不轉睛地看着少年的臉。

然後,從閣樓的小窗戶,卡沙發現一條垂吊着的粗繩索。

“哦。”

亢帕爾最高等級的武士,人稱“王之矛”。總共有九個男人,平常都住在王都裏,爲了在緊急時刻能夠成爲保護國王的最後一道防線。

雖然黑暗地看不清楚,但是感覺得到卡沙的臉似乎籠罩了一層陰霾。

“請問,你是外國人嗎?”

帕爾莎把爲了不引人起疑地旅經亢帕爾王國,而且很早以前就已經想好的藉口說出來:

“別再跑進洞窟去了喔。”

“我不是外國人。我是在亢帕爾出生的,只不過,長時間都在外頭旅行……”

總之,從那個閣樓的排煙小窗戶,垂着一條晃呀晃的繩子。一看到繩子,卡沙就明白了妹妹想要做什麼。然後,爲了不讓父母知道,跟平常一樣就寢,裝出睡着的樣子之後,再偷偷從窗戶跑出去,追上吉娜。

因爲她之所以回來亢帕爾,就是要儘可能找到秦庫洛的家人,告訴他們當年秦庫洛非逃亡不可的真正原因。可是,在那之前,必須先知道這些人對於她跟秦庫洛的逃亡有怎麼樣的看法纔行。

可是,據說“王之矛”之所以擁有最爲耀眼的光芒,是因爲他們能以生活在亢帕爾地表上的人民的代表的身分,去與地下之王“山之王”會面。

“你們接下來可以自行回家去吧?”

“很好。啊,對了,你的火把呢?”

“哥,我們兩個,身上也流着族長的血喔。”

(說是刀劍,這可能是種刀刃非常寬,刀鋒銳利的刀子。雖然刀子是可以把火把削平沒錯,可是能一瞬間就讓火焰熄滅的這種技術,是靠着丟擲刀子就做得到的嗎……)

“咦?”

席席穆輕輕用拇指撫摸他放在手掌上的石頭。

“很好……好了,你們是這附近‘鄉里’的孩子嗎?”

秦庫洛和帕爾莎的逃亡,與王族的陰謀有密切關係——隨意露自己的身份,說不定會招致料想不到的危險。

“好吧,就給你們瞧瞧吧。這就是白磨石。”

既不能成爲“王之矛”也不能成爲族長的人,有的會直接留在王都,出人頭地成爲大臣之類的人物,有的則會回到“鄉里”輔佐族長。

吉娜看了卡沙一眼。

“可以。”

不過,吉娜卻比卡沙更來得倔強。她年紀還太小,小到還沒有死心地把自己的未來視爲無可奈何的事情。

“這種事情……一點意義都沒有呀。武士的血統,是父親傳給兒子的。”

“因爲我現在正在做‘贖罪修行’。”

然而,卡沙十分明白,吉娜想要進入洞窟的心情。因爲席席穆瞧不起卡沙他們的態度,真的讓人非常火大。儘管同是武士階級,席席穆卻說除了族長直系以外,實際上沒有真正的武士存在這種話……

“其實呀,除了像我跟父親大人一樣,擁有‘族長直系血統’的武士,其他人都只不過是爲了要跟他國戰爭時要用的士兵罷了。以我來說,說不定總有一天會像父親大人成爲‘王之矛’,進入洞窟深處,與身爲‘山之王’的戰士索烏爾‘暗之守護者’正面對決吧。”

“但是,你們和了解祕密儀式的我不一樣,你們進入洞窟的話,必死無疑。”

(這樣呀……)

“離這裏最近的拉撒魯是絲蘭·拉撒魯。從這裏往那邊直走下去谷底的話,大概三十絡(約一小時)就能到了。絲蘭·拉撒魯是穆撒族領地中最大的拉撒魯,那裏也有旅館。”

帕爾莎看了看卡沙舉起來讓她看的火把,皺起眉頭。火把的上方,像是被銳利的刀劍瞬間削過去一般,一片平整。

“哥……對不起。”

“好了,那麼我們就在這裏說再見吧。”

個子矮也好,沒力氣也罷,只要肯努力,武術的技巧一定能夠一點一滴地進步。但是,出身背景,是無可奈何改變不了的。這就跟即使出自同一個族羣,平民與牧童的少年決不會有機會成爲武士一樣。

帕爾莎快步走進黑暗之中,兩兄妹也開始朝着家的方向步行前進。

“就是要你別動跑進洞窟拿回白磨石的歪腦筋。”

告別席席穆後返家的途中,吉娜抬頭看着卡沙。

“吉哪,你別做傻事。”

帕爾莎一問完,卡沙趕緊點頭。

帕爾莎道謝過後,轉身背對着兩兄妹。雖然卡沙說有旅館,但她今晚不想投宿。她打算露宿野外,等到明天太陽高掛,旅人四處走動也不顯可疑的時間之後,再到拉撒魯買亢帕爾的服裝。她想,就算想做什麼,一切也要等到買好衣服再說。

只不過,這種正在做“贖罪修行”的人,爲了標示正在修行,女性會穿上男性的服裝,頭綁紅布。雖然一般來說,在亢帕爾不會有女性帶着長矛在外走動,帕爾莎的模樣格外顯眼,不過說成是正在進行“贖罪修行”的話,就可以變成這麼打扮的絕佳藉口。

所謂的“贖罪修行”,指的是犯下某種重罪,在贖該罪之前先替已經死亡的親人或情人贖罪所進行的苦行。亢帕爾的人們認爲,帶罪死亡的人的靈魂,會在地底下“山之王”的國家中成爲奴隸,嚐盡永遠的痛苦。據說爲了拯救這樣的靈魂,必須有某個人拋棄自己以往的生活,去進行善待他人的旅行。

(而且……)

(實際上,我也真的像是在替秦庫洛做“贖罪修行”,這並不全然都是在扯謊。)

說着,帕爾莎的內心忽然提高了警戒。

秦庫洛死後,帕爾莎幾乎不曾講過亢帕爾話。從剛剛開始,每講一次亢帕爾話,便有種彷彿喚醒了古老記憶的奇妙感覺。少年們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一點。

“我還拿着,可是火熄掉了——”

“哦?你的意思是說你進去洞窟就不會死囉?那你就拿證據出來給我們看呀!你手上應該有白磨石吧?”

亢帕爾平民的房子,是由難以積雪的陡峭屋頂與石塊堆疊而成的牆壁所構成的,內部只有一個房間。不管家裏有幾個人,全部都滿滿地擠在那一個房間裏度日。

少女輕輕點頭的感覺從背後傳了過來。

由於白晝時間很短,爲了不浪費燈火用的燈油,這個時節只喫很晚的早餐與很早的晚餐兩餐而已。喫完這很早的晚餐,太陽下山的時候,吉娜應該已經在房間裏頭睡覺了。卡沙因爲要練習長矛,天黑之後纔會回到家。

卡沙十分羨慕席席穆——但是,內心中的某個角落,也已經放棄了。

“你們叫做卡沙跟吉娜對吧。我有事情要拜託你們。”

“擁有‘族長直系血統’的男子,滿十五歲之後,就會逐一跟父親學習祕密儀式的知識。然後,進入長時間的修行。當然修行的內容都是祕密不能說出來,不過已經持續修行長達一年以上了。小孩子的試膽活動,在我看來不過就是個遊戲。”

兩人看來都接受了這個說法。

所謂“族長直系血統”,指的是各族中繼承第一任族長血統的男人們。不過,在亢帕爾,據說武士的血統是從父親延續到兒子的,所以族長女兒的兒子稱之爲“旁系”,是不被視爲“族長直系血統”的。

帕爾莎在心底自言自語。因爲這裏是秦庫洛族人的族領地,所以他纔會對這座洞窟知之甚詳。必須帶着帕爾莎逃亡的時候,他選擇穿過這座洞窟作爲逃到新悠果王國的道路,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但是,這些事情跟剛剛席席穆告訴他們兄妹的事,卡沙心想根本是天差地遠。

這就是所謂受到命運的絲線所拉扯吧。穆撒族,就是秦庫洛的族人。雖然沒有聽過頓諾這個名字,但隔了二十五年纔回到故鄉,第一個遇到的人居然就是秦庫洛族人的孩子。

“王之矛”的成員,只從各族擁有“族長直系血統”的男子中挑選。

帕爾莎將吉娜從背後放下來,改讓卡沙揹着。然後從袋子中拿出取火工具箱,迅速地替火把點燃了火。讓吉娜手拿火把後,帕爾莎問卡沙:

卡沙點了點頭。

吉娜說的是母親的事情。現在的族長卡庫洛的弟弟就是席席穆的父親尤庫洛。還有,卡沙與吉娜的母親,是卡庫洛與尤庫洛最小的妹妹。

兩個人沉默無語。大概是心裏再度想起看到索烏爾“暗之守護者”的恐懼了吧。帕爾莎感覺到少年背後的少女在發抖,便把她抱起來背在背後。

雖然卡沙在心底喃喃自語“重要的是,並不是在於有沒有拿回白磨石啦”,不過他沒有心情向妹妹說明這一點。即便吉娜不開心地不發一語,但對卡沙來說,他大致可以瞭解妹妹在想什麼。

“因爲你穿着的服裝很像是新悠果王國的人的衣服,講話的方式也有點……”

席席穆說,要告訴他們他從父親那裏聽來的祕密。

卡沙膽怯詢問的聲音,讓帕爾莎回神過來。

肩膀上傳來吉娜的疑問:

“謝謝你的邀請。可是,我有不能這麼做的苦衷。”

席席穆以嚴肅的口吻說道,鄙視着卡沙,又補上一句:

“我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我的養父的靈魂,纔會救人的。所以,如果你們的父母知道了,爲了感謝我而請我喫好喫的大餐,那麼我好不容易做到的善行,就會沒有效果了。懂嗎?我救了你們的事情,請你們一定要保密,好嗎?”

說完,帕爾莎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向兩人問道:

帕爾莎活到現在,看盡了世間黑暗。凡事小心翼翼,早已習以爲常,變成像是一種癖好般的反應。

“爲什麼不能把你的事情說出去呢?如果你跟我們一起回家,父親跟母親一定會請你喫頓大餐的。拜託你,跟我們一起回家去,好不好?”

不過,由於卡沙家屬於武士階級,所以房子有個閣樓,閣樓再用木板隔成兩個小間,當成卡沙和吉娜的房間——話雖如此,也只是空有房間這個名號的地方,因爲狹窄到人一站直身子,就連矮小的吉娜都會差點撞到頭。

在卡沙回答之前,勃然大怒的吉娜大叫:

反正——不久的將來,席席穆就會離開“鄉里”,到王都去了吧。然後,或許就會像他的父親尤庫洛一樣,成爲王國最高等級的武士“亢帕爾王之矛”當中的一名成員。

那個時候,伴隨着像是口哨的聲音,看到了某個發光的東西朝着火把跳過去。難道是索烏爾丟擲刀劍出來造成的?

帕爾莎對兩兄妹說道:

那個時候,卡沙覺得席席穆的聲音聽起來變得好遙遠。

帕爾莎在心中低語。

“哥,你太早就放棄了!就算是平民的孩子,也有人可以去拿回白磨石的。”

“哥……”

從那些少年之中,每族只挑選一人,成爲“王之矛”的隨從,不久,便逐漸會成爲下一任的“王之矛”。然後,無法成爲“王之矛”隨從的少年們之中,最年長的人會回到“鄉里”擔任下一任的族長。

帕爾莎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旅經許多國家的期間,帕爾莎見聞到各個國家裏頭,對於人死後靈魂何處去的不同信仰。她不知道哪一個國家的人說的纔是正確的。她想,無所謂,反正總有一天會死,死了就算不想知道也自然會知道了。

“你說的傻事是什麼意思?”

帕爾莎低頭看着少年。

“別把你們在洞窟裏頭碰到我的事情告訴別人。就當成是你救了你妹妹就好。”

這是首度看清楚卡沙的長相。圓臉,眼睛與鼻子都不大,是個雖然看起來有些軟弱,但露出一個擔心妹妹的兄長應有的表情,一臉嚴肅的少年。背上揹着的吉娜,則是將辮子在腦後盤成圓髻,膚色微黑的少女。現在眼裏雖然還殘留着畏懼的神色,但是緊緊閉着的嘴脣周圍,顯現出了一股剛毅。

在吉娜回答之前,友人拉拉卡從後面追上了他們,於是話題就此打住。接下來過了跟平常沒兩樣的一日後,卡沙直到看到繩子從閣樓小窗垂下之前,都把自己跟妹妹之間的對話給忘得乾乾淨淨。

到達洞窟,在火把的光亮底下,看到留在洞窟地面的小小足跡的時候,卡沙對吉娜的膽子只有咋舌的份。雖說萬一被家人發現就不妙了,可是敢在太陽下山之後進入即使是在日正當中也十分恐怖的洞窟的孩子,大概也只有吉娜了。

卡沙在洞窟的入口,猶豫了一會兒。他想,說不定他在這裏等,吉娜就自己會回來。但是,等了又等,就是不見吉娜的身影。

卡沙的心中,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吉娜手上應當沒有拿火把纔對。但是,吉娜看來是那麼慎重其事,一定會手摸着單邊的巖壁,慢慢往前走。所以,吉娜不會迷路吧,卡沙是這麼想的。

如果是這樣,那吉娜到底在做什麼?都過了這麼久了……

或許是爲了要挖下白磨石花了不少工夫。又或者是因爲有白磨石的地方,在很遠很遠——腦海之中,好幾個念頭來來去去,卡沙卻不論如何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索烏爾“暗之守護者”的事情。

他忽然想到以前某個牧童曾經說過的話:索烏爾有時候會在入夜之後,到洞窟入口附近,窺視外面的情況。

(要不要回去叫父親他們……)

儘管這念頭一閃而過,但萬一就在他回去找人的時候,吉娜遇到了索烏爾……

由於不能這麼一直裹足不前,卡沙終於走進了洞窟。右手拿着火把,左手摸着巖壁,追蹤腳邊吉娜印在粗糙沙地上頭的足跡前進。因爲擔心索烏爾會聽見,也不敢呼喊吉娜的名字。

隨着洞窟越走越深入,內部也慢慢越發寬敞,不久,巖壁反射了火把的光芒,變得像是閃閃發光的樣子。

(這就是白磨石……)

一瞬間,卡沙忘了吉娜的事情,撿起了掉在腳邊的小顆白磨石。滑溜溜的石頭,觸感摸起來實在舒服。玩了一下之後,他將白磨石放進懷裏。

(席席穆那傢伙也沒什麼了不起嘛。有白磨石有什麼好囂張神氣的!)

臉上不由得浮現了笑容。

那個時候,忽然,從非常近的地方,傳來了吉娜的慘叫。卡沙慌張地朝着聲音來源跑了過去。彎過轉角的卡沙,因爲雙眼目擊到的景象,全身毛骨悚然。火把的光明之中,是倒在地上的吉娜,以及正要撲到吉娜身上的黑色物體。

(吉娜要被喫掉了!)

這念頭一出現,身體就動彈不得了。不但沒能伸手拔出短劍,反而全身宛如冰凍,動都不能動。甚至連聲慘叫都喊不出口……

卡沙的背部一面感覺到妹妹溫暖的身體的重量,一面深深感謝那個身爲“贖罪修行者”的女人。如果那個人那時候沒有出現,他們兩個人就無法像這樣活得好好的了。他忽然對於自己依然活着的這件事情,產生非比尋常的感激之情。

“我從新悠果王國來的——雖然我是在亢帕爾出生的,但是從小父親就帶我過去悠果,我是在那邊長大的。因爲我的父親在悠果犯罪去世,所以我決定在故鄉進行‘贖罪修行’……除了這些以外,還請您不要繼續過問。”

帕爾莎是佑撒族的人。當然,雖說是回到故鄉,但她的父親已經不在,母親也在她五歲的時候病逝,她也沒有關於祖父母的記憶。帕爾莎唯一記得的一個親戚,就是父親的妹妹的優卡姑姑。

雖然是張頗爲簡略的地圖,但是上面畫有亢帕爾國內十族的領地與該領地通往王都的道路,對帕爾莎來說,是張十分寶貴的地圖。

“我覺得,席席穆說的話還是騙人的。”

帕爾莎在絲蘭·拉撒魯的馬場,租了匹毛長腳短,看來十分耐寒的馬。在沒有人煙的森林泉水洗過澡後換上剛買的新衣服。對穿習慣輕便的悠果服裝的帕爾莎而言,亢帕爾的衣服雖然感覺起來又硬又重,不過果然穿了一下子身體就暖和起來。尤其咖爾(斗篷)穿來格外溫暖。昨天露宿野外非常寒冷,實在是沒有睡好,今晚開始應該可以好好睡了吧。

“人家是‘贖罪修行者’,你就別敲竹槓了吧。應該可以算一百一十納爾吧。”

她沒想到,居然有人可以一眼就從圖案看穿這是跟某人所有的東西相似的物品。帕爾莎一瞬間裝出大喫一驚的樣子:

尤咖樹上結滿的紅色果實,壓彎了樹枝。枝葉之間,鳥兒們忙着鳴叫,四處跳來跳去。成熟的尤咖果的甜美味道隨風飄散在空氣中。

“那還真是辛苦你了。你是打哪兒來的?”

店主站了起來,打開自己剛剛坐着的箱子,計算過現金之後,似乎還有足夠的數量,便用納爾銅幣換了悠果銀幣給帕爾莎。

優卡姑姑似乎在佑撒族領地之中頗爲出名,旅館的主人也知道這號人物。他告訴帕爾莎,優卡姑姑應該是在族長的“鄉里”旁邊的山谷中開設義診醫院,從這裏騎馬過去大概花個三十絡(約一小時)就到了。

“不過,您可以再換一枚悠果銀幣給我嗎?換一百納爾就好了。”

“嗯,可以呀。秋天這個時候,有很多商人會從悠果到這裏採購毛皮喔。一枚悠果銀幣,等於一百納爾。”

“咦?”

“我纔沒有特別要敲這個人竹槓。我這家店本來對悠果商人就是這樣算的啦!”

“我希望明天可以碰到席席穆。”

秦庫洛說,因爲優卡比卡魯納還要聰明,所以族長大概是心想與其讓她跟普通女人一樣當個家庭主婦,不如讓她成爲醫師,對族裏會比較好。卡魯納隨後成爲王族的主治醫生而留在王都,但優卡當上醫生之後,卻返回了佑撤族的領地。原因就是在此。

3到優卡姑姑的義診醫院去

“是沒錯啦……但是,她正在進行‘贖罪修行’,說不定一點都不怕死。”

貧窮的多山國家亢帕爾王國裏頭,只有一個財源是其他國家所沒有的——就是祿意霞“青光石”。這種在黑暗之中會發出些微青光的寶石,只要一顆跟小指指甲差不多大小的,就可以提供一族領地中的所有人約莫半年份的穀物。是一種高價的寶石。

(我的身上……果然沒有流着能夠成爲“王之矛”的血。)

“啊,對哦。”

帕爾莎露出苦笑,說“那我就一起買這件咖爾吧”。先前因爲擔任保鑣,新悠果王國的“二之妃”給了她豐厚的報酬,如果儉約度日,大概可以十年不愁喫穿。帕爾莎現在過着從未有過的手頭寬裕的生活。雖然大部分的報酬她都寄放在待在悠果的青梅竹馬的藥草師那裏,不過身上還是帶着足夠她過一年所需的金額。

“你在做什麼啦?你本來就很重了,不要動來動去啦。”

帕爾莎心想,要先去跟這個姑姑見面,把父親卡魯納遭到殺害之後到目前爲止的事情告訴她。

店主是個高個子的男人,他有着一張像是自己揉過,一如皮革般皺巴巴的臉。他看着有些可疑的帕爾莎挑選服裝,一看到帕爾莎選了男用服裝,眉宇之間的皺紋就變得越發深刻。

一聽到這種像是含在嘴裏,含糊不清的說話方式,帕爾莎忽然想起了奶媽——奶媽講話也是這個樣子。這種平民階級的說話方式,真是讓人懷念。

風勢強大,空氣乾燥,嘴脣乾裂疼痛。

剛剛冷漠無情的臉,稍微柔軟了一些。

“不論如何,只要有一死的拚命決心,就跟血統啦、男人啦、女人啦什麼的都沒有關係,不是嗎?”

聞到那香氣四溢的味道,肚子忽然餓了起來。帕爾莎混入提早喫午餐的商人們之中,買了加入甜的尤咖果的羅松、喇尬(起司)與加了絞肉的羅松,以及乳品發酵而成的喇咖魯(乳酒),坐在排在路旁的臺子上,喫了起來。

彷彿是聽到了他心底的喃喃自語,吉娜開口說道。

吉娜的拳頭伸到了卡沙的眼前。

帕爾莎付了半納爾買了地圖,走出店家。走了一段路之後,飄來一陣香味。是羅松剛做好的味道。所謂的羅松,是將喀夏(甘薯)磨碎之後,壓成薄扁狀的粉團,加入大量的喇(山羊乳做成的奶油),再加進各種材料,最後拿去油炸就完成的食物。

帕爾莎請衛兵告訴她最近的旅館,那天晚上在久違的牀鋪上好好睡了一覺。由於跟悠果人一樣,養成了用一種叫做“席露亞”的寢具包裹着身體,在爐邊的地板上睡覺的習慣,所以躺在沿着牆壁製造的大型石造暖爐邊的簡易木牀上頭,裹着帶有黴味的棉被睡覺,感覺起來總是怪怪的。帕爾莎不禁在心中苦笑。

“是的。你是哪裏不舒服嗎?”

店主慌張地在臉前揮手。

遠方高聳的岩石山,則可以看見牧童們放牧亢帕爾山羊的點點身影。山上的天空有鷲在等待着,尋找小山羊或死掉的山羊。

越來越接近那間義診醫院,帕爾莎便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她覺得,以前曾經看過那棟建築物。也許是小時候,父親曾經帶她到訪過。這個念頭,在她看到長出黑色石牆上方的尤咖樹的樹枝之後,變得更加肯定。

但是,祿意霞“青光石”,是即使貴爲國王也不許隨意挖掘的寶石。爲什麼?因爲祿意霞不是亢帕爾王的私有物,而是綿延在尤薩山脈地底下的王國之王——“山之王”的所有物。

“等一下,我不知道我現在手邊有沒有這些可以換給你……”

“好的。”

“哦,佑撒呀,就在那座山褶曲的另一邊。你等一下,我有個好東西。”

卡沙不由得停下腳步。吉娜說的一點都沒錯。

“咦?真的嗎?可是,這是家父的遺物。我想他應該不是穆撒族的人吧……”

店主似乎大喫一驚,眨了眨眼。

從背後傳來了一個沙啞的女聲。

帕爾莎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速。

帕爾莎的父親卡魯納,雖然出身於佑撒族的武士階級,不過比起武術,是個在學堂中以靈巧的雙手與聰明的腦袋出名的孩子。也許,是因爲即使是武士階級,他也不是擁有“族長直系血統”的孩子吧。卡魯納到了十六歲,放棄成爲武士,而選擇邁向醫師的道路。接着,沒想到他身爲女性的妹妹優卡,也跟隨着他的腳步進入了王都的高等學堂,立志成爲醫師。據說是得到了族長的許可,才被送到王都去的。

帕爾莎拿出悠果的銀幣。

老人露出“怎麼回事呀”的表情,懷疑地看了帕爾莎的長矛一眼。但是,老人沒有煩惱的必要了。大概是感覺到有人來了,一個不知道有沒有五十歲,體格豐滿健壯的女人,出現在門口。

彷彿俯瞰着這一切,閃耀着白色光芒的積雪羣峯,高聳入天。

帕爾莎出聲,老人點了點頭。

“你想買這個嗎?這是男用的喔。”

“哦,這樣呀。那應該是其他族裏頭也有類似圖案的長矛吧。我想,到處打聽一下應該就會知道了……那件衣服跟長靴,總共五十納爾。腰帶就送給你吧,算是我對你的‘贖罪修行’表達的敬意。”

根據傳說,遠在千年以前,有個勇敢的年輕人,獨自旅經洞窟內部,迷路走進了地底下的宮殿。然後,在那裏邂逅了一個美麗的女孩,愛上了她。但是,那個女孩是“山之王”的女兒。“山之王”對年輕人說“如果你想娶我的女兒,就用長矛與我的兒子戰鬥,獲勝的話我就答應你”。年輕人接受了這個挑戰,與索烏爾“暗之守護者”戰鬥,最後漂亮地贏得勝利。

大概每隔二十年會有一天,人們會聽到從尤薩山脈羣山的地底下,傳出不可思議的笛聲。人們稱此爲“山之王的笛聲”,據說這是地底下的王“山之王”在邀請地面上的王亢帕爾王的笛聲。在儀式之日,亢帕爾王會在亢帕爾最厲害的長矛高手“王之矛”成員們的保護下,下去山的地底。在那裏,“山之王”會饋贈祿意霞給亢帕爾王,當作是雙方交好的證明。

“山之王”讚賞年輕人,准許女兒走出洞窟到太陽底下生活。然後,爲了促使地面之國與地底之國兩國交好,“山之王”說每隔幾十年,他就要饋贈禮物給女兒的後代子孫們——那個禮物,就是所謂的祿意霞“青光石”。

而且,他還答應要送給“山之王”地底世界得不到的亢帕爾山羊的肉乾,以及山羊乳製作而成的喇尬(起司),當作是祿意霞的回禮。

吉娜稍微沉默了一會兒。但卡沙的背上忽然傳來了有什麼東西在動的感覺。

“等一下!你不能把那個人的事情告訴席席穆啦!我們不是答應她要保密的嗎?”

“男用的也沒關係。因爲我是‘贖罪修行者’。”

“這張是賣給來自外國的商人的地圖。只要半納爾,我就賣給你。”

店主抗議回去,然後單眼對帕爾莎眨了眨使個眼色。

“哥。”

是對面店家的女主人。旁邊的客人們也鬨然大笑。

第二天早晨,帕爾莎在旅館喫過早餐後,便朝着姑姑的義診醫院出發。一路上看到在田裏採收喀夏(甘藷)的女人們的身影,傾斜山坡上是以石塊堆疊圍起用來擋土的矮牆,稀少的田地土壤又乾又硬。帕爾莎再度體認到祖國的貧窮。

“唔,哇……”

咬一口炸到剛好且又脆又香的羅松外緣,喇尬的味道便在口中溶化了開來。帕爾莎抬頭望着天空。充滿北方國家風情的淡藍色天空,高得像是要脫離大地。在遙遠的高空中,飛行的鷲描繪出了弧線。由於空氣乾燥,清淡的喇咖魯(乳酒)喝起來非常美味。

在拉撒魯的正中央一帶,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了一家服飾店。商品展示臺下面排列着長皮靴,臺上擺放着各種顏色的服裝。亢帕爾的衣服,大部分都是顏色鮮豔的。因爲在風雪中受困的時候,穿着顯眼有助於別人發現。店裏的牆壁上,掛着用亢帕爾山豐毛編織而成,厚實綿密的咖爾(斗篷)。

還有,一般來說順着沿山谷開出的道路往下走,谷底就是拉撒魯(市場)。

“對吧?”

對帕爾莎本人而言,雖然自從失去母親之後,記憶中就只有一位會帶着糖果餅乾與料理來看她的高個子女人,但是根據秦庫洛後來告訴她的話,優卡姑姑其實是個有些古怪的女人。

“因爲,那個女人不是跟索烏爾戰鬥,然後救了我們嗎?那個人,她可是個女人呀!不但身上沒有‘族長直系血統’,而且也不是男人,可是她不是打贏索烏爾了嗎?”

亢帕爾的各族領地,以尤薩山脈的山褶曲爲各領地的分界線。山上那邊多是放牧亢帕爾山羊的岩石山,底下的斜坡上面開墾出了田地,稍微平坦一點的地方稱爲“鄉里”,是一個由幾十戶家庭羣衆在一起生活,外面圍繞着矮牆,類似村落的地方。這種“鄉里”也是沿着山褶曲散佈四處,一整個村族的人口約爲五千人。

甚至連其他店家的主人跟客人,都動也不動地豎起耳朵聽着這邊的對話。帕爾莎死心了,決定適當地滿足他們的好奇心。

吉娜張開手掌,露出掌中握着的東西。在卡沙背上的吉娜,發出小小的驚歎。

爬上矮丘,便看得見宛如研鉢一般,坡度平穩的廣大山谷。山谷北方的高地上頭,可以看見族長的宅邸。接着,在谷底的方向,則是與絲蘭·拉撤魯十分相似的拉撒魯,在離得遠一點的地方,則有一棟石牆圍繞的小小建築物。帕爾莎猜測,那應該就是姑姑的義診醫院了。

但是,一想到那個時候,即使是爲了要救妹妹,自己還是連根手指都動不了的樣子,內心深處還是有股有若刀割的疼痛在流竄。

“請問這裏是優卡女士的義診醫院嗎?”

開心地說完之後,吉娜又補上一句:

“謝謝您。還有一件事情……我想向您問個路。”

吉娜笑了起來。

絲蘭·拉撒魯(市場)位於有如研鉢一般的谷底。沿着朝向東南西北四方延伸出去的道路交會的路口處,聚集了大概三十間左右的店鋪。昨天晚上,雖然卡沙自豪地說這是穆撒族領地中最大的市場,不過在見過許多國家的市場的帕爾莎眼中,只不過是個小市場罷了。

於是,大半的穀物販賣的方式都是這樣:先由亢帕爾王與新悠果王國以及桑可爾王國等南方諸國獨佔買入,再將穀物批發給商人,讓商人以低價售出給民衆。

“請問佑撒族的領地要怎麼去?”

絲蘭·拉撒魯裏頭,只有穆撒族的人們前來採買,完全見不到外來旅客的身影。明顯是個來自外國的人——帕爾莎在人羣中格外醒目。不管走到哪哩,都吸引了衆人的目光。帕爾莎不禁深深慶幸,自己小心翼翼,繞遠路走過山谷邊緣,從與昨晚穿越的洞窟完全相反的方向進入拉撒魯。

(糟了。)

“嘿嘿嘿,就算不講那個人的事情,我也可以打敗席席穆喔。索烏爾朝我撲過來的時候,沒想到有個小小冷冷的東西掉到我的領子裏面。我想,一定是索烏爾帶在身上的白磨石喔。”

每間店鋪都是由石塊堆積而成的牆壁,加上稻草屋頂的簡易構造,商品排列擺放在展示臺上頭。販售從南方各國輸入的糖漬果實或穀物的店家格外引入注目。由於亢帕爾是多山國家,雖然人民剷平坡地開墾出梯田,不過多半耕種的是一種類似甘薯,叫做喀夏的植物,並沒有辦法收穫足以填飽所有民衆的穀物。

“怎麼樣,要不要順便帶那件亢帕爾山羊羊毛織成的咖爾(斗篷)?這些加起來,我全部算你一枚悠果銀幣就好。你長時間待在悠果,可能不知道吧,亢帕爾的冬天很快就要到了。說到那種寒冷呀,可是冷到連人的骨髓都會冰凍的。這件咖爾呀,是用充滿油脂的亢帕爾山羊豐毛織成的,又防水又防蟲咬。”

店主從店裏面拿了塊薄皮革出來。

(說是故鄉……但對我來說,感覺就像是在異國呀。)

“哦,這樣呀。”

於是,亢帕爾九族的領地,在每年的稅金之外,還有義務要在收到“‘山之王的笛聲’響起了”的通知的時候開始,到“祿意霞饋贈儀式”那天之前,準備好一百頭亢帕爾山羊分量的喇尬(超司)跟肉乾,送過去給亢帕爾王。

(到馬場租匹馬,在今天之內穿過這座山谷,進入佑撒族的領地吧。)

年輕人因爲娶回了“山之王”的女兒成了英雄,當上了自己族裏的族長,統整其他九族的族長,成爲第一任的亢帕爾王。接着,他雖然以地面之王的身分,得到了祿意霞,但也發誓只要國家存續的一天,就要養活亢帕爾十族的所有人們。據說這就是國王以祿意霞購入穀物,再便宜分售給人民這種制度的開端。

帕爾莎下馬,抬頭茫然地看着尤咖樹的枝葉。木門的另一邊有人在活動,似乎是打雜的老人。手拿着像是鋤頭的工具,矮小的老人動也不動地看着帕爾莎。

“這裏可以用悠果銀幣嗎?”

太陽下山之前,帕爾莎已經抵達了穆撒族領地與佑撒族領地交界的族境門了。雖說是領地邊界,但不過是一座山頂上頭,連接穆撒族領地與佑撒族領地的道路兩側,有兩座面對面的小小石造的要塞而已。由於穆撒與佑撒兩族感情和睦,兩座要塞的衛兵們,都是悠哉地一邊養着山豐,一邊目送着來往的旅客。

可是,這個“祿意霞饋贈儀式”是隻有國王、“王之矛”以及其侍從等人才有資格得知的祕密儀式。實際上,一般人完全無從得知,地面上與地底下的王是以何種形式收受與饋贈祿意霞的。

“不是的,我不是病人。我來這裏是想見優卡女士一面。”

什麼嘛,要白磨石的話,我也有拿到呀——卡沙正想這麼說的時候,卻喫驚地說不出話來。因爲吉娜拳頭的指間,流泄出了微弱的青色光芒。

吉娜手握的不是白磨石,而是祿意霞“青光石”。

“哎呀、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並不是故意要追問你這樣那樣的。只是呀,你那把長矛的圖案,跟族長的長矛實在很像,所以我才以爲你們兩個人是不是有什麼關係呀。還有呀,你一身異國風味的服裝打扮,也有點引人注意呢。”

混雜着白髮的黑髮綁在腦後,穿着柔軟的毛衣。一看到那黑色的眉毛,結實且棱角分明的下顎,還有黑色的眼眸,帕爾莎就知道這個人是優卡姑姑。

“我就是優卡·佑撒……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口吻十分冷靜。帕爾莎感覺到自己心跳加速。

“優卡姑姑……”

原先打算謹慎以對的想法,從看到姑姑的臉的那一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是帕爾莎·卡魯納的女兒。”

一瞬間,姑姑的臉上浮現了不知該說什麼纔好,深感不可思議的表情,但,立刻轉爲嚴厲。

“你爲什麼要假冒我侄女的名字?”

沉靜,卻充滿力量的聲音。姑姑只認得六歲以前的帕爾莎,要在飽嘗世間心酸,已經年過三十,現在的帕爾莎臉上,找到曾經有過的小女孩的影子,大概是不可能的。帕爾莎能做的,就只有凝視着姑姑,真誠穩重地將事情告訴姑姑。

“我沒有假冒任何人的名字。我真的是帕爾莎。”

姑姑的眼中,出現了一絲猶豫。

“我說呀,你不可能是帕爾莎那孩子的——帕爾莎很可憐,六歲的時候就死了。”

碰的一聲,好像有什麼堅硬的東西撞擊到了胸口。

也許,姑姑原本就是這麼想的,但是實際上聽她親口講出這些話,帕爾莎還是感到心痛。

帕爾莎平靜地問道:

“姑姑,您有看到她的遺體嗎?”

姑姑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沒有……可是,那是因爲她掉進了自流井……被地下水的水流給沖走了……”

“姑姑。”

帕爾莎再也忍受不了,打斷了優卡姑姑的話。

“到此爲止!”

父親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一瞬間爆發出來的憤怒,很快地,就淹沒在空虛的心情之中。

“父親大人,請您留步。我們有件非說不可的事情。”

“其實……是一位‘贖罪修行者’救了我們的。”

姑姑喃喃自語。

“但是,父親大人,我們答應那位救了我們的女‘贖罪修行者’,一定會保守祕密的……”

“冷靜一點。我又沒有說要加害那個女人。不過,你想想看。如果那個人正在因爲什麼要對穆撒族不利的大陰謀而在活動呢?”

打敗三個人之後,卡沙第四場比賽的對手是席席穆。一看到站在對面的席席穆的嘴臉,卡沙就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兩兄妹點點頭。

席席穆一邊對着朋友舉手,一邊往下一場比賽的對手走過去。

“哇!卡沙,你還真行!”

4亢帕爾王之矛

這還是卡沙有生以來,首度見到父親這種表情。父親拿着祿意霞的手,顫抖個不停。母親與祖母也嚇得目瞪口呆,盯着那個散發青光的寶石。

席席穆吸了一口氣之後,嘴角浮現了笑容。

“總之,把這隻當成我們家的祕密實在太嚴重了。我必須把這塊祿意霞拿去給族長卡庫洛大人,跟他好好談談。卡沙,今天下午放學之後,你在學堂門口等我。你跟我一起去找卡庫洛大人,把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再做一次詳細的說明。”

兩次號角聲,代表是身爲族長直系的次男尤庫洛的信號。尤庫洛由於擔任國王的武術指導,平常都住在王都。即使在“王之矛”裏頭,也被譽爲是最強的長矛高手,是穆撒族的驕傲。

“上吧!”

卡沙企圖轉換心情,心不在焉地沉浸在幻想之中。首先,把烤得恰到好處的桑喀牛的肉,配着辣味的幹拉醬一起喫。加入很多又軟又甜的尤咖果,喇尬(起司)口味的羅松……

姑姑的臉白過了頭,成了青色,嘴脣微微顫抖。姑姑突然緊閉起雙脣,然後,凝視着帕爾莎的臉。

“今天每個人都要上場。”

一看到父親的臉,就知道父親因爲揹負了意料之外的重擔,開始愁眉不展。不知道爲什麼,卡沙的胸口湧起一股悲傷的心情。

母親情緒激動,話講到一半就說不下去,抓住吉娜的肩膀把她拉近身邊,緊緊抱住了她。接着,啪啪啪地打起她的屁股。

“這樣的話,她應該會對我們見死不救。”

“吉娜,你的腳怎麼了?”

“喂,麗娜,你先別急着打孩子。”

卡沙喜歡長矛。用短劍戰鬥的時候,手臂長的人比較喫香。個子矮,手臂也不長的卡沙,不太能夠順利刺到對手的胸腹一帶,總是因此深感懊惱。

吉娜說完,父親回答道:

席席穆這麼說着,一邊走過了卡沙身邊,一邊“啪啪”地拍了卡沙的肩膀。

這個時候,從“鄉里”的正門方向,傳來了兩次尖銳高亢的號角聲。

“夢之女神露思拉,我是不是醒着在作惡夢呢?”

父親安撫驚慌失措的母親之後,再度轉身面對卡沙。

不過,如果是用長矛,便能讓長矛在手中自由滑動伸縮長度,身高跟手長就不會有太大的影響。比起手長卻動作遲緩的人,卡沙的敏捷反而變成了有利的條件。操縱着長矛,將對手好好擺弄一番後,卡沙總有種自在飛舞於空中的愉快。

“你一定會成爲一個優秀的長矛手的——我真慶幸自己天生就有可以成爲‘王之矛’的血統。真是可惜了,你這傢伙一輩子只能面對着羊羣,白白糟蹋自己的才能。”

不久,學堂寬敞的競技場上,開始迴盪着少年們高亢的吶喊。

短暫的片刻,大人們面面相覷。然而,父親緩緩搖頭。

心不在焉地喫完了早餐,踏出家門的時候,卡沙忽然想到,因爲事情變成這麼嚴重,所以大人並未責備他跟妹妹跑進洞窟一事。

“久等了。好了,我們走吧。”

打破沉默的人是吉娜。

聽到號角聲的人們,陸續從各自工作的地方衝了出來。

母親的話,一開始彷彿漂浮在空氣之中游移。但是,不久之後,這些話包含着的痛苦現實,慢慢地落了下來,沉入每個人的內心深處。

伴隨着切裂空氣的驚人氣勢,席席穆的長矛直直朝着卡沙的喉嚨而來。這一擊可不是鬧着玩的。曾經有個少年受到這樣一擊之後就氣絕身亡。

因爲在睡覺的時候被叫醒,家人的心情應該會很差,所以兩人決定等到早晨家人起牀之後再講。抵達家門後,卡沙首先爬上窗戶,然後吉娜也高舉單腳努力要爬,卡沙拉住妹妹幫了一把。

但是,卡沙作夢也沒想到,接下來等着他的,是遠比挨父親責罵更加殘酷的苦難。

卡沙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冰冷。

從微暗的學堂走到外面,刺眼的白光籠罩全身。雖然炫目,卻是帶着一絲秋天將盡的氣息的陽光。

卡沙望着尤庫洛,感覺到尤庫洛全身上下,散發出一種強而有力的東西。儘管如此,尤庫洛卻擁有一種吸引人們的優雅。

雖然害怕跟雙親坦白,不過就像吉娜說的,討厭的事情早點了結比較好。因爲重大的祕密而煩惱不已,反而更爲難受。

那一天,是武術訓練的日子。

“總而言之……我不能對可能危害族人的事情悶不吭聲。那個人如果真的是‘贖罪修行者’,就算她救你們的事情曝光了,也不會發生什麼壞事。如果,那個人只是在說謊騙你們,把她的事情說出去,也就不算是背叛了。”

首先,差別最大的地方,是面對面時的緊張感。直到現在,卡沙都能清楚想起有生以來第一次,拿着長矛朝着對手擺出架式的那一刻。對手拿着的長矛的矛鞘尖端,準確地瞄準自己的喉嚨的瞬間,冰冷的緊張感從喉嚨流竄到腹部。想像得到對手那宛如閃電刺過來的矛鞘碰觸到自己喉嚨的瞬間……那是,首度感覺到自己距離死亡如此接近的瞬間。

木魯宋的聲音傳來,宛如打破了一層透明的薄膜,周圍的聲音又恢復了。

卡沙全身發抖,他很害怕族長卡庫洛大人。很久以前,在冬季狩獵野狼的時候,由於遭到野狼的攻擊而失去右眼與右手的卡庫洛大人,是個可怕又嚴肅的老人。

“可是,這是我們冒着生命危險帶回來的寶石呀。如果偷偷賣給外國商人,我們不就能變成有錢人了嗎?這麼一來,父親大人就不必去外地工作,每個人都可以像夏天那樣,天天喫三餐……所以……”

跟族裏的男人們在一起的時候,父親顧忌旁人到一種讓人覺得沒有必要的程度。父親這種時候的表情,絲毫不見那個他從小就十分尊敬,整合牧童們並給予明確指示的偉大男人的影子。

“父、父親大人,這個……可以讓我們變成有錢人嗎?”

衆人陷入沉默。就連心知肚明,家裏沒人可以這麼做的大人們都無言以對——因爲他們也不由得出現了暗中賣掉祿意霞的念頭。要是得到一大筆財富……耀眼的美夢不知不覺的就在衆人的腦海中四處奔馳。

今天春天,滿了十五歲,被授予短劍之後,卡沙也有資格出席族裏男人們的聚會。然後,他知道了以前所不知道的,父親出人意料的另一面。

“什麼!你們兩個居然幹出這等傻事!你們差點就小命不保了呀!”

兩兄妹輪流說着昨天晚上的事情,母親聽着,氣得怒目而視。

“關於這一點,我並不認爲那個女人真的是‘贖罪修行者’。就算有可能,也必須告訴卡庫洛大人才行。最重要的是,那位‘贖罪修行者’是從哪裏來的?根據你們的說法,她是從洞窟內部出現的。而且,她打贏了索烏爾之後,在黑暗之中毫無猶豫,帶着你們走到外頭,是嗎?你仔細想想。這個世界上,有本事做到這些事情的,就只有像族長大人的弟弟尤庫洛大人一樣的‘王之矛’了吧。不過,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女的‘王之矛’。而且,她對穆撒族領地之內的洞窟如此瞭若指掌……如果一個不小心,事情就會不可收拾了。”

席席穆往後一跳,拿矛重新擺好架式。他的雙眼,已經沒了笑意,臉色也轉爲蒼白——就在卡沙這樣以爲的時候,席席穆一聲低吼,長矛拖過地面,像是要往上撈起般,逼近卡沙的臉。卡沙企圖加以彈開,席席穆的矛尖卻突然猛力朝着卡沙想要彈開的方向迴轉過去,宛如鞭子轉彎地回過來刺向卡沙的臉。這次,卡沙沒能避開,臉頰傳來了火熱的刺痛。

木魯宋丹田使勁的吶喊一聲,彷彿解開了他們的束縛。

彷彿是在尋找什麼,姑姑動也不動地看着帕爾莎的臉。不久,顫抖的雙手將頭髮往後撥。

擔任少年武術指導的木魯宋,是個今年四十歲,身體高壯的男人。肩膀很寬,聲音很大。就在第一次拿起長矛的少年們彼此對峙,全身僵硬之際——

想到這裏的時候,卡沙注意到了父親的身影。父親不是穿着平常那件有破洞的衣服,而是爲了到族長面前求見,換上的乾淨衣服。腰帶佩帶短劍,長靴也擦得閃閃發亮。

父親的視線變得嚴厲。在父親的瞪視之下,卡沙連話都講不出來。

友人拉拉卡拍了拍卡沙的肩膀,卡沙一邊用手按着臉頰上的傷,一邊輕輕浮現了微笑。

卡沙平常也討厭跟席席穆比劃,因爲覺得這是席席穆在向他顯示“族長直系血統”與旁系的差異。

(一輩子……只能面對羊羣。)

那天晚上,兩兄妹都沒怎麼睡。直到黎明都睡得迷迷糊糊,不停地驚醒。好不容易等到天亮,總算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卡沙……你真的變厲害了呢。”

卡沙與吉娜在百般煩惱之後,決定向雙親與祖母老實說出一切。如果只是希望跑去洞窟試膽量一事不被識破,那別說出來也就罷了。不過擁有祿意霞“青光石”這麼重要的東西,對兩兄妹來說可是太過沉重的祕密。

卡沙感到方纔爲止在身體之中猛烈燃燒的那股渾然忘我,慢慢清醒了過來。

父親一時之間無言以對。卡沙在心底替吉娜拍手叫好。

“卡沙……你想說謊騙我嗎?”

走到學堂的階梯底下,父親抬頭看着卡沙。

“我還記得這枝尤咖樹的樹枝。雖然我忘記到底是幾歲的時候,可是我曾經從這棵樹上摔下來。還因此折斷了手……”

“哦,尤庫洛大人從王都回來了呀……”

吉娜看了卡沙一眼。卡沙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留住了正要出門去做早晨工作的父親。

身材較高的席席穆,露出微笑往下看着卡沙。他會有這種從容的笑容也是理所當然,因爲他在同儕之中是個超羣的長矛手。雖然因爲他流着父親尤庫洛的血所以本來就該這樣,但是他跟比自己弱的人對戰的時候,一開始會配合對方的程度玩玩,到最後再用華麗的技術打倒對方,對此樂在其中。在少年們的圈子裏,其實不太喜歡這種做法。甚至還有人是因爲怕丟臉,於是打從心底害怕跟席席穆戰鬥。

吉娜一邊拖着腳步,一邊來到了起居室。最先發現她的是母親。

彷彿潰堤一般,卡沙把事情全盤托出了。父親雖然還是一臉不相信的表情聽他說着,但最後吉娜一拿出祿意霞“青光石”,父親的臉色就瞬間變得蒼白。

卡沙在約好的地方等着父親,同時不知道嘆氣了多少次。肚子餓得受不了,咕嚕咕嚕地叫着。雖然剛剛把母親給的喇尬(起司)跟吉娜一起分來喫了,可是隻有這麼點食物,實在是沒辦法撐到晚餐時刻。

然而,今天卻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感覺。一面對席席穆,身體深處與內心,都感受到了一種沉着穩靜。周圍的聲音很遙遠,完全都聽不見。

父親搖了搖頭。

“你們聽好了,總之呢,我非常感激那個人救了你們。即使她是個對我們族人有什麼圖謀不軌的人,我還是會袒護她到最後一刻的。這樣可以嗎?”

“卡沙,繼續說下去。索烏爾‘暗之守護者’撲倒了吉娜,然後呢?”

祿意霞的神祕美麗,在晨光底下依舊沒變。宛如,深深的泉水底下,澄淨的青色光芒,迷濛地照着父親的瞼龐。

少年們分成兩個方向,面對面排列着。卡沙等十五歲的少年有八人,席席穆等十六歲的少年有十二人。彼此打散混合編組,分成“天組”與“地組”。

就在卡沙覺得席席穆的眼中有什麼東西在發光的瞬間,稍微舉起了自己的長矛。卡沙的矛彈開了席席穆的矛,直接伸向席席穆的鼻子。這不是經過思考的動作,而幾乎可算是反射動作。席席穆雖然勉強轉過頭去避開了,但耳朵上方的位置還是一下子就冒出了血。

(要是賣了祿意霞“青光石”的話……)

“可是,那個人救了我們的命!她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我們不應該背叛她!”

“你思考得太膚淺太醜陋了!就算我們可以這麼做,也絕對不會過得幸福快樂的!你想想看,我們要怎麼跟其他族人說明,爲什麼會突然變有錢?即使想好了一個不錯的謊言,你覺得我們欺騙了其他族人,只有自己變有錢,這樣就會幸福嗎?”

席席穆看着他。手摸了摸耳朵,看到自己流血後,將手上的血抹到衣服上。一度蒼白的臉恢復了血色。

然而,不久,大人們便表情沉痛地深深嘆氣。母親搖晃着吉娜的肩膀。

父親回頭看着正門的方向。位置較高的卡沙可以隱約看見,遙遠的正門那邊揚起了塵土。

卡沙從學堂牆壁上的矛架,拿下自己的長矛。過了可以拿短劍的年紀後,即使是練習時間,也要拿着裝有真正矛鋒的長矛。儘管如此,在比賽或與人面對面練習的時候,矛鋒會套着鞘,脖子也會纏上保護喉嚨用的厚皮革,然後再進行戰鬥。不過,這跟孩提時代熟悉的沒有矛鋒的棍子相比,感覺還是截然不同。

即使到了中午,內心深處依然隱約殘留着一種鬱悶的感覺。

“吉娜,祿意霞是‘亢帕爾王的寶物’,你在學堂應該有學過吧。這個寶石,普通人是禁止擁有的。”

一面揮手回應衆人“大家回來了呀!”的喊叫聲,由十八個騎兵組成走在尤庫洛前方的一個集團,一面踩着白色的石版路前進。騎着美麗的外國黑馬的尤庫洛,右手扛着代表“亢帕爾王之矛”,有着細小鐵環的長矛,右手拉着繮繩。儘管黑髮參雜着一縷白髮,但擁有一個讓人想不到是四十一歲,年輕的結實身體。下顎剔得整齊的鬍子,以及銳利的眼神,如鷲的臉龐……

“好,我繼續說。然後,我把火把丟過去,索烏爾就逃走了……”

卡沙求救般地看着吉娜。但是,吉娜早已臉色慘白。雖然那位在進行“贖罪修行”的女人說要守密,但是卡沙實在沒有辦法欺騙父親。而且,當他把自己跟吉娜一起想出來的說法說出口之後,連自己都覺得聽起來太虛假了。受到父親的威嚴壓迫後,卡沙終於再也忍受不住精神壓力。

不愧是父親,說的真好。吉娜再也反駁不出任何話來。

卡沙心想,自己若有這樣的父親,大概也會想要自豪吧。可是,他一點都不認爲,過了幾十年之後,席席穆有辦法變成像尤庫洛一樣。

尤庫洛逐漸靠近,長矛的鐵環反射着太陽,閃着刺眼的光芒。這一瞬間,卡沙看得目瞪口呆。他想起了在火把的光線底下,瞥見的那個“贖罪修行者”的長矛。

那個時候,由於心慌意亂,他並沒有多想。但是那把矛柄上的圖案,跟穆撒族長直系的兒子們所擁有的長矛圖案簡直是一模一樣……

(那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呀……)

即使事到如今,卡沙還是會覺得,那個時候是自己作了場奇怪的夢。

騎馬的一行人靠近了。尤庫洛看到了卡沙等人,面露微笑輕輕點頭打招呼。父親露出幾乎要超過極限的笑容,充滿敬意地深深鞠躬。尤庫洛總是尊敬身爲妹婿的卡沙父親。卡沙對此高興到胸口發燙。

緊接在尤庫洛後方,騎馬的青年微笑地看了卡沙一眼。

他是族長卡庫洛的長男卡穆,今年三十一歲。卡沙也面帶微笑,深深鞠躬。卡穆與同爲族長直系親屬的席席穆不同,總是善待卡沙他們。雖然沉默寡言,但爲人正直的這位表哥,深得卡沙的喜愛。

目送尤庫洛一行人慢慢朝着宅邸遠去,頓諾喃喃自語:

“太好了……你這孩子得到老天保佑了。卡庫洛大人雖然性子直,卻也是個死腦筋的人。如果有尤庫洛大人跟他一起聽我們說,我們就有靠山了。”

父子兩人等到騎馬一行人揚起的塵土平歇,步行朝着宅邸前進。騎馬的一行人,轉眼之間走上斜坡,進入了內城牆的大門。

亢帕爾的“鄉里”,外側有外城牆圍繞,就像是獨自存在的一個村落。內部還有一道內城牆圍繞的,則是族長的宅邸。

卡沙以前有一次跟着父親,去追迷路在巖山高山上的山羊,曾經從懸崖上俯瞰自己居住的“鄉里”。那個時候,不知道爲什麼,他覺得看起來很像是橫切開來的水煮蛋。以水煮蛋譬喻的話,卡沙的家就在蛋白最外緣的地方。而席席穆他們的住處,族長的宅邸,則是在蛋黃的中間。

即使現在這樣沿着道路前進,興建於填土堆高起來的山丘上頭的族長宅邸,感覺起來還是很像在蛋黃的中間。明明緊張得很,但只要聯想到蛋黃,嘴裏就會忍不住流口水。

(還是女生她們比較好呀。肚子餓的話,烤個田裏的喀夏(甘薯)來喫就好了。)

就在他這麼想着的時候,已經到了斜坡起點。族長宅邸位在土丘之上,因爲那裏是萬一敵人突破外城牆入侵的時候,最後的堡壘。很久以前,族與族之間的爭戰激烈的時候,似乎發生過好幾次這樣的事情。

由於最近一百年左右,日子過得安穩,內城牆厚重的大門總是敞開着,好像已經變成固定的模樣了。

族長宅邸是棟巨大的房子,有着灰色的光滑石牆。屋頂是鋪着帶點藍色的灰薄石,陡峭的設計是爲了讓積雪容易滑落。屋頂正下方一帶,有條圍繞房子的迴廊,從那裏可以射箭出去。

玄關旁邊,有個大門守衛的執勤辦公室。頓諾拜託裏頭的一位年輕人,請他轉達說有重要事情求見族長卡庫洛大人。尤庫洛大人與卡穆大人回來了,所以宅邸中隱約充滿着熱鬧的氣氛。

不久,年輕人回來了,表示族長願意接見。

尤庫洛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凝視着兄長的雙眼。

姑姑突然面露憂愁。

“有。因爲聽到你身亡的消息,我擔心哥哥心情不好,所以也住在王都的旅館裏頭——本來我是想住到哥哥家的,可是,哥哥不知道爲什麼,死都不肯讓我住進去。好像他早就預測到會遭受盜賊襲擊一樣……”

“頓諾,卡沙,你們來得正好。”

“是呀。因爲秦庫洛·穆撒是個非常愚蠢的男人——他是個爲了貫徹自己的理想,而把大部分的人都打落到悲傷深淵的大笨蛋。因爲我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就跟他很熟,所以當我知道他竟然是如此愚蠢的男人之時,深深感到自己遭到了背叛。沒錯,從青少年時代開始,他有時候會死腦筋不知變通。但是我沒想到,他竟然會幹出那種事情……”

“抱歉,讓你久等了。”

天花板的橫樑吊着成把的藥草,隨風搖曳。

帕爾莎輕輕點頭。姑姑的眼睛蘊藏着嚴厲的光芒。

卡庫洛的額頭冒出密密麻麻的細小汗珠。彷彿看到亡魂一般,卡庫洛看着卡沙,不久,回頭看着弟弟,喃喃地說:

“你掉進井裏,被地下水給衝到某個地方,然後有人救了你,是這樣嗎?”

“要說起這事,首先你必須知道當時的來龍去脈。秦庫洛呀,他跟羅庫撒姆王子處得非常不好,住在王都的每個人都知道。當時,秦庫洛儘管是‘王之矛’當中年紀最輕的成員,卻是個技術遙遙過人的長矛高手,在國王的武術老師裏頭也是地位最高的人。他以教導王子們的時候也嚴格地不手下留情而聞名。他討厭生性狡詐的羅庫撒姆王子,每次練習的時候,都要狠狠修理比自己年長的羅庫撒姆王子好幾次——就算是旁人來看,也能清楚知道這兩個人之間有多麼痛恨對方。”

“沒錯……說不定,你真的是帕爾莎沒錯。這是卡魯納哥哥跟我在王都的學院唸書的時候想出來的,加入香料的喇咖魯。我們調配出可以暖和身體的藥草,對感冒非常有效。”

值得慶幸的是,優卡姑姑就跟秦庫洛說的一樣,似乎是個思慮周密的女子。如果跟她談過之後,覺得過去還是繼續塵封着比較好的話,那麼帕爾莎就不會去找秦庫洛的親人,會默默離開亢帕爾。然後,從此大概就不會再回來故鄉了。

聲音洪亮而粗厚。雖然沒能成爲“王之矛”,但繼承了早逝的父親,從年輕時候就以族長身分度日的卡庫洛,有種由內而外自然散發出來的威嚴。不過,卡沙心想,假如弟弟尤庫洛大人是太陽,那麼卡庫洛大人就是宛如暗夜。

“幸好今天的病患比平常來得少……好了,我們一邊喝喇咖魯,一邊聽你慢慢講吧。”

卡庫洛與尤庫洛的臉上,一開始還面無表情。但是,一聽到自稱是“贖罪修行者”的女性戰勝了索烏爾“暗之守護者”的事情,表情開始變得沉重。等到話講完的時候,則是以充滿懷疑的眼神看着卡沙。

“是的……我當時是被秦庫洛所救,也是他撫養我長大的。”

“倘若你們所言爲真……那麼就會出現許多不可思議的地方。”

父親以走調的聲音,輪流看了看尤庫洛與卡庫洛兩人說道。

“首先,第一個奇怪之處,是索鳥爾竟然會如此靠近地面這件事情。雖然人們常常聽到說孩子們在洞窟中失蹤,就是因爲被索烏爾喫掉什麼的,可是幾乎大部分的情況都單純只是小孩在有如迷宮錯綜複雜的洞窟裏迷路,在水流中腳步不穩,失足而溺水身亡。索烏爾是‘山之王’的家臣。要不是太過侵入‘山之王’的領域又做了壞事,索烏爾用不着危害地面上的人們。我想,應該是吉娜在沒有料想到的情況下碰到了索烏爾,自己嚇壞了才跌倒的吧。可是,卡沙,你說你拿着火把進入洞窟對吧?這是非常危險的行爲,因爲索烏爾討厭火焰,會爲了要熄滅火把而主動攻擊人。據說有人就因此而受傷,甚至死亡。說不定,今年就是‘山底之門’開啓的年分。所以,索烏爾纔會靠近地表附近。祿意霞‘青光石’是從你們遇見的那個對象身上掉出來的,所以那一定是索烏爾沒錯。這麼一來,‘山之王’發出的通知遲早會送來吧。可是,這樣的話,整個故事最不可思議的,就是那個‘贖罪修行者’。卡沙,你說她是個拿着一把長矛的女人,對吧?”

一邊走過迴盪着長靴的尖銳聲音的走廊,卡沙心想比起住在這裏,自己的家還是比較溫暖明亮,舒適多了。

尤庫洛露出苦笑說道。

優卡姑姑倒抽了一口氣。她目不轉睛望着帕爾莎,然後無奈地緩緩搖頭。

尤庫洛以“即使騙得了你父親,你也騙不了我”的眼神看着卡沙,輕輕地笑了笑。

姑姑眼中出現動搖之色,皺着眉頭,一臉不明就裏地看着帕爾莎。

“沒什麼……應該是旅途勞累吧。這張椅子讓我坐吧。”

“抱歉。我年紀也大了……繼續說下去吧。”

“我不知道你對於這個國家的王位繼承方式有無基本認知,但是在這個亢帕爾王國,只有藉着上一任的國王讓位,纔有人可以成爲新任的國王。要在‘王之矛’發誓效忠之後,新的國王纔會被認定爲真正的國王。所以,亢帕爾王駕崩之後,新國王即位的時候,首先,‘王之矛’的成員要圍繞着新國王,用長矛的金圈碰觸新國王的頭,表示那個人被認定爲新任的國王——必須舉辦這樣的一種儀式。”

“不好意思……剛剛看到尤庫洛大人的長矛,我就想到了一件事情。在火把的光線底下,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人的長矛的握柄,上面刻着跟尤庫洛大人的長矛,一模一樣的圖案。”

尤庫洛的眉宇之間雖然閃過一絲憂愁,但立刻爽快地點頭答應,手伸到背後關上了門。

“沒錯,我看到哥哥的遺體了。然後,從那個時候開始,直到現在,我就不停地在思考——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問題。哥哥的遺體總共有兩處傷口。一個是從左肩頭到腹部的長條狀傷口。如果是盜賊,使勁砍出這樣的傷口之後,應該就會丟下不管了。可是,哥哥的脖子上頭,還有另一個很深的傷口。我一看到那個傷口,就覺得即使是某個人殺死了哥哥,那個人也不是爲了偷東西才闖入的,而是爲了要殺死哥哥才闖進屋裏的。因爲,那個傷口是爲了要確定——確定人真的斷了氣纔會有的傷口。”

剪短的灰色頭髮與鬍子,如鷲的鼻子。右眼到下巴附近,延伸了一道難看的傷痕。瀕死痛苦掙扎的野狼的爪子,奪走了他的右眼與右手。聽說右手由於不好的東西從傷口入侵,隨後也就砍掉了。因爲咖爾(斗篷)包住整個身體的緣故,手的部分幾乎看不見。

“您說的對。一開始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那個索烏爾撲倒小女的時候,掉了個東西到小女的領子裏頭,小女也把那東西帶了回來……”

姑姑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以堅強的視線看着帕爾莎。

“請問他做了什麼?”

帕爾莎喃喃自語。秦庫洛將矛頭交給離開國家後前來弔唁的佑撒族年輕人,已經過了二十四年之久。

5陰謀的真面目

“沒錯,羅庫撒姆王子的確是個狡猾,讓人討厭的男人。但是,就算是這樣……”

“秦庫洛十六歲的時候,就以隨從的身分參加了‘祿意霞饋贈儀式’,是‘王之矛’的衆人所認定的最厲害的長矛手英雄。雖然他沉默寡言,不會向別人炫耀自己的技術,但是他卻擁有非常高的自尊心。是個一決定要怎麼做,就決不會動搖意志的頑固男人。”

“是的。”

優卡姑姑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我沒有掉進井裏。不過,在我說自己的事情之前,姑姑,您可以告訴我,父親之死的真相嗎?”

“哥哥是被殺死的——就在你……不見之後的第十天吧。打雜的老婆婆,早晨如往常正要去打掃,卻在後門發現卡魯納哥哥遭人用刀劍殺害的遺體。王都的衛兵說是盜賊乾的。因爲房子裏頭像是經歷了一場暴風雨狂掃,亂七八糟……”

“哥……唷,頓諾呀,抱歉。你們正在講事情嗎?”

看到這副景象,帕爾莎想起了青梅竹馬,藥草師譚達。

“那個女人穿着外國模樣的服裝,說起亢帕爾話有着外國口音嗎?”

感覺到有人走過來,帕爾莎看着房門。端着放有兩人份的喇咖魯(乳酒)的杯子,還有燒烤風味的點心的盤子,優卡姑姑走了進來。

起居室讓人感覺心情愉快。磨石子地板上鋪着散發香味的乾草,尤咖果的香氣隨着風透過以亢帕爾住家來說是很大的窗戶吹了進來。大型暖爐的過濾架上,火炭發出紅色的光芒。暖爐內側,垂吊着一個刷得晶亮的有手柄的鍋子。

姑姑的口氣讓帕爾莎大喫一驚。因爲那種說話方式,簡直就像是在講一個骯髒的帶毒蟲子的名字。

帕爾莎苦笑。想起譚達那無憂無慮的臉,帕爾莎在心裏開始自言自語。

因爲,那些追兵一如秦庫洛所推測的,並不是由於家人被當人質威脅才追來的。那些男人是爲了表示對國王的忠誠,爲了捍衛自己的名譽,纔去追殺秦庫洛……

姑姑看着帕爾莎。

“那個男人……有好好地把那個矛頭給帶回來呀。”

尤庫洛重重地在卡庫洛的椅子坐下。

(我呀……好像跟醫藥相關的人很有緣。)

“這個,我也……因爲火把熄掉了,我跟吉娜在黑暗之中並未看到那個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有聽到腳步聲跟吸呼聲,還有長矛劃過空氣發出的聲音……然後,就在我想他們已經打完了的時候,似乎有看到隱約發着青光的索烏爾,消失在洞窟身處的模樣。接着,那個女人就過來跟我們兄妹說已經沒事了……”

卡沙用像是卡在喉嚨裏頭的聲音回答。卡庫洛大人的目光看上去非常可怕。

“你說,她在黑暗之中,帶領着你們兄妹走到外面……是吧?”

“她在洞窟裏面的時候,沒有說要點亮火把嗎?”

“抱歉,這故事不太能讓人相信呢。我想,只是卡沙完美杜撰出來的故事吧。”

“頓諾……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卡庫洛點點頭,然後,視線再度回到卡沙身上。

“您有看到他的遺體嗎?”

帕爾莎在姑姑的邀請中,拿起裝有喇咖魯的杯子。一含進嘴裏,就有種跟一般的喇咖魯有些不同的香料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與此同時,宛如是被這股香味給牽引出來,遙遠記憶的影子突然閃過。太過熟悉的感覺,讓帕爾莎鼻子一酸。

卡庫洛的房間位於宅邸西邊的深處。父子被帶進房間,刺鼻的煙味飄散在空氣中。只有兩扇窗戶的房間十分寬敞,裏頭空蕩蕩的。北邊的牆壁雖然有個大暖爐,但是卡庫洛即使是在隆冬,只要有太陽的時候,便只會點個非常小的火光而已。卡庫洛從放置在暖爐旁邊的大椅子上站了起來。

彷彿至今依然疑惑着,不知該以怎麼樣的口吻跟帕爾莎說話纔好。

姑姑嘆了嘆氣。

“這是祿意霞‘青光石’!”

帕爾莎點頭。

“尤庫洛,怎麼了?”

“是嗎?”

“稟告尤庫洛大人,我們沒有在講事情。”

“秦庫洛?你說的是秦庫洛·穆撒?”

在頓諾開口之前,傳來了兩次敲門聲,尤庫洛走了進來。

“我果然……還是有一種不知道爲什麼,好像自己是醒着在作惡夢的感覺。你所說的事情,就像是迷宮一樣,扭曲得太奇怪了。”

“難道,會是那個人的長矛……”

方纔的訝異退去,兄弟目不轉睛地看着彼此。

“哦……這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宅邸內部有些昏暗,感覺冰冰冷冷的。由於走廊的寬度夠,天花板又高,不管是在走廊兩邊的牆壁旺盛燃燒,發出“波、波”的聲音的獸油蠟燭的光亮;或是從上方的小氣窗斜射近來的陽光,都無法驅逐這份陰暗。

帕爾莎慢慢地把黏在臉頰上的頭髮往上撥。她覺得自己從肩膀發冷到脊椎,就像是麻痹了一般。

父親聲音緊張地開始陳述。事前他一定思量過不知道多少回吧。儘管偶爾會向卡沙確認,但是父親的話說得淺顯易懂且合情合理。

帕爾莎搖頭。

“我知道兩位很忙,但是可以的話,我希望兩位一起聽我們說……”

一時之間似乎在思考着什麼的卡庫洛凝視着卡沙,不久後終於開口:

父親與卡沙都很緊張,保證會嚴守祕密。

優卡姑姑以試探的眼光看了看帕爾莎。

卡庫洛回頭看着尤庫洛。然後,忽然眉頭深鎖。因爲弟弟那平時幾乎不爲外物所動的臉,宛如徹底凍結一般,變得蒼白無比。

房間的正中央,有張鋪着淺綠色桌巾的餐桌,上面放着一本書。

父親看了卡沙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從懷裏拿出一個用布包着的物品。父親將其放在掌上,掀開了布之後,隱約的青光照着布面。

“本來,這隻能跟族長的直系親屬說的。不過,你們是我們妹妹的家人。如果你們能答應決不外泄給他人知道,我就告訴你們。”

“這杯喇咖魯,有種讓人懷念的味道。我以前感冒的時候,父親曾經讓我喝過……”

帕爾莎暫時閉上眼睛。然後,張開雙眼,聲音平靜地問道:

姑姑的臉上,浮現出頑固的表情。

卡沙點頭。接着,說出突然想到的事情:

“是的。”

“果真是這樣。秦庫洛很擔心,他說如果姑姑看過遺體,一定會察覺到有異——他還說,希望姑姑的厄運跟這件事情沒有關係就好。”

“是的。”

“身爲武士,這應該是值得驕傲的個性吧——但是,爲了自尊與意志,而讓大多數的人陷入不幸的深淵,這種人,只是個愚夫罷了。秦庫洛一知道納庫爾王病危,居然就把九位‘王之矛’成員收藏在王都深處房間內部的長矛上的金圈給偷走,潛逃到國外去了。金圈是‘王之矛’的象徵。是象徵九族與王室之間的羈絆的重要寶物。他居然偷了金圈逃走!納庫爾王駕崩的話,下一任國王就是羅庫撒姆王子。秦庫洛應該是不能接受這件事情吧——可是,儘管如此,他卻硬把金圈給偷走,這種行爲實在太惡劣。當時,這個事件只有在亢帕爾的武士階級中祕密流傳。因爲秦庫洛所做的事情也是在斷絕族與王室的關係,外界也視爲這是國王與武士之間有所不和。所以,全面禁止談論這件事情。然後,各個族長髮誓效忠國王以表明自己跟秦庫洛不同。爲了修補破裂的族與王室的關係,派出各族最厲害的武士去追殺秦庫洛。每個人都完全沒有談論背叛者秦庫洛,只是向雷神佑拉慕立下‘無耳、無嘴之誓’的奪命誓言,然後出國執行任務。但是,幾乎大部分的男人都慘遭殺害了。來自於佑撒族,當時也是‘王之矛’隨從一員的族長長男塔庫爾大人,雖然追到了秦庫洛那個男人,不過最後回來的,卻只有塔庫爾大人長矛的矛頭而已——明明他是個那麼爽朗,優秀的年輕人……”

(譚達,我是不是別到這裏來比較好呢……隱藏在黑暗之中,那段遭到遺忘的過去,即使現在攤在陽光底下,說不定也只會給人帶來傷害。)

帕爾莎輕輕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用長矛打贏了索烏爾?”

即使預測到了秦庫洛必定爲人所恨,她卻沒想到人們竟然會如此理所當然,而且還將秦庫洛視爲這麼不名譽的背叛者。

感覺得到卡庫洛與尤庫洛目瞪口呆。尤庫洛靠了過來,輕輕抓起祿意霞。接着,把祿意霞拿給哥哥卡庫洛看。

卡庫洛的視線回到了卡沙與父親身上,粗厚的聲音說道:

帕爾莎被帶到姑姑位於義診醫院內部的起居室。由於還有患者在,姑姑要她稍等,她便在窗邊的椅子坐下。

內心深處,湧出了強烈的憤怒。帕爾莎心想,這樣下去果真不管是秦庫洛,還是那些因爲輸給秦庫洛而喪命的男人們,以及自己的父親,都不可能安心到另一個世界去的。她無法忍受謊言被當作真相,肆無忌憚橫行世界的情況。

帕爾莎站起來,望向窗外,然後繞了餐桌一圈,朝着門口走去。她看看走廊,確定外面沒有其他人。

接着,回到椅子坐下,凝視着優卡姑姑,低聲地說:

“姑姑——姑姑您真的相信,秦庫洛會做出那麼愚昧的事情嗎?”

姑姑的眼神有些動搖。

“雖然我不想相信,但實際上秦庫洛連我們這些最要好的好友都沒說一聲,某一天就突然從亢帕爾消失了身影。我也無法有其他的想法呀。我非常清楚,他有多麼討厭羅庫撒姆王子……”

“秦庫洛並不是那麼愚蠢的男人。”

帕爾莎望着姑姑,平靜地說。

“我從六歲那年直到二十四歲,都是由秦庫洛養育的——我最清楚,秦庫洛不是那樣的男人。雖然秦庫洛是個沉默,不會對人說明自己行動的原因且下決定的速度又快得嚇人的人,但是他總是顧慮到自己的周遭情況,然後纔會有所行動。”

姑姑緊緊地閉着嘴。眼眸中,浮現了大爲動搖的神色。

“沒錯,秦庫絡的長矛上頭是嵌了個金圈。可是,他手上並沒有其他的金圈。包括姑姑您,還有亢帕爾其他的人們,你們大家都被騙了。”

“被騙了?被誰騙?”

“前任的羅庫撒姆王。”

姑姑的嘴角嚇得抽動了一下。

“姑姑,您想知道嗎?知道爲什麼父親會被殺,爲什麼父親要說我已經死了,還有,爲什麼秦庫洛非得殺死各族的年輕人嗎?這個故事跟王室的陰謀有關。如果您不想知道,那麼就不要聽應該是比較好的。”

姑姑的眼中蘊藏着嚴厲的光芒。

“你說的那個什麼陰謀,到現在依然持續着嗎?”

“沒有。隨着羅庫撒姆王去世,那個陰謀也失去意義了。”

“這樣呀……可是,就算這是個現在沒在進行中的陰謀,我也還是想要了解。”

姑姑的雙脣慢慢浮現出某種像是苦笑的表情。

房間的寒意,似乎一下子深了許多。

優卡姑姑“呵呵”地低聲竊笑。然後,搖搖頭。

帕爾莎苦笑。

“可是呢,我怎麼也靜不下心。感覺有個忘記還給別人的恩情在。於是,我回到亢帕爾來。如果如今還有在擔心秦庫洛行蹤的親戚或朋友的話,那麼,我想告訴那些人發生了什麼事情,真相是什麼。忽然之間從亢帕爾消失無蹤的秦庫洛這個男人,我想讓他的人生好好回到亢帕爾,作個結束……我想,這麼一來,我心中的秦庫洛亡魂,才能第一次真正安息吧。”

“是的。我跟我從小認識的一個藥草師,一起替他送終的。”

“尤庫洛?不是,沒這回事。”

“我非常瞭解你回來的原因——我覺得,這二十五年好像用一天就過完了。”

帕爾莎忽然想像起在自己出生之前,父親他們年輕時的歲月。光是這樣交談,就知道優卡姑姑是個天性爽朗,有骨氣的女人。他們三個人一定是很合得來的朋友吧——那些往昔的日子,就以那一天爲分歧點,忽然之間,發出轟然巨響就崩毀了。在哥哥被殺,好友逃到國外,突然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姑姑體會到的是什麼樣的感受呢……

帕爾莎拿起靠着牆壁擺放的長矛,輕輕地遞給姑姑。姑姑撫摸着長矛。摸着那經年累月使用過,手部油脂滲透其中的光滑矛杆,姑姑低聲地說:

優卡姑姑看着帕爾莎的眼睛,低聲地說:

“關於哥哥的死,我雖然始終抱持着懷疑的態度,但是剛剛聽了你這一番話,我又想到了其他好幾個奇怪的地方。納庫爾王駕崩的時候,哥哥的態度十分反常。他說遺體要是腐壞了就不妙了,沒讓其他醫生看過遺體,趕緊就下葬了。沒錯,因爲那天雖然是春季,卻非常炎熱,所以其他人都相信哥哥的講法了。但是非常瞭解哥哥的我,感覺就是有什麼不太對勁的樣子。而且,秦庫洛早在納庫爾王駕崩之前的三天就不見蹤影,這件事情對我來說很不可思議。所以,這表示秦庫洛在三天之前,就確定納庫爾王一定會駕崩——還有,就算他計劃要反抗羅庫撒姆王子,卻沒有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告訴哥哥跟我就逃往國外一事……我覺得以秦庫洛的行動模式來說,實在太過奇怪了。然後,就在秦庫洛消失的第二天,哥哥就跟我說你死了……那個時候,我有種彷彿天搖地動的怪異感覺。就在我下定決心要去找哥哥問個明白之前,卻傳來了哥哥被殺的消息。我看着哥哥遺體的時候,老實說,我害怕得不得了。哥哥遭到殺害的手法,讓我感受到了某個人極端冷酷無情的想法……雖然,我從來沒想過,那竟然會是羅庫撒姆王的想法。”

優卡姑姑一邊專心思考着什麼,一邊繼續說道:

帕爾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說秦庫洛是病死的,是真的嗎?”

他雖然粗魯,卻是個溫柔的男人。倘若只有他一個人,他必定會返回亢帕爾,藉着與羅庫撒姆王決鬥以了結恩怨吧。但是,他帶着一個年幼的小女孩——帕爾莎。秦庫洛在帕爾莎還有變成追兵的朋友們之間。一定飽嘗了遭到撕裂的痛苦——然後,帕爾莎這一路走來,將一切都看在眼裏。帕爾莎是凝視着爲了她,不斷地殺死朋友的秦庫洛,一路活下來的。

夕陽的餘光在帕爾莎臉上形成深深的影子。帕爾莎浮現出微笑,但是優卡突然覺得自己看到了停滯在這個笑容深處的陰霾。

“剛剛在木門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那個,是秦庫洛的長矛吧?”

“什麼東西奇怪?”

帕爾莎的話一說完,優卡姑姑立刻悄悄站起,走到暖爐面前,撥弄炭火。帕爾莎也站起來關窗。優卡姑姑一一點起獸油蠟燭之後,房間內部便稍微亮了一些。優卡姑姑轉身面對帕爾莎。

優卡姑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兩人相視而笑。

遙遠的記憶裏頭,的確有個叫做尤庫洛的男人存在。可是,他應當不是追兵。優卡姑姑表情憂愁地說:

一邊撫摸着手上自己拿慣的長矛,帕爾莎一邊嘆氣。藉着與姑姑的這一席話。有種內心的沉澱物已經被洗清的感覺。方纔遣還感到強烈憤怒,變成了有如埋在灰裏的炭火的灰燼,而且上面還慢慢覆蓋上了名爲“死心”的灰燼。

“雖然我很明白你的想法,可是,秦庫洛的親戚裏頭,大概已經沒有人在擔心他了吧。秦庫洛的雙親在那件事情之前就已經去世,妹妹在他逃亡的時候年紀還小,應該也不記得那回事了。他的哥哥卡庫洛,弟弟尤庫洛也一樣……”

“該怎麼辦纔好呢?”

“是這樣嗎……我聽說雖然八個族的年輕人都輸給秦庫洛而丟掉性命,但是最後一個追兵,秦庫洛的弟弟尤庫洛,則是成功地殺了他之後凱旋歸來。還把被他偷走的九個金圈全都拿了回來——他成了亢帕爾的英雄,現在在九族之中,握有莫大的權力。”

優卡姑姑停止說話,看着帕爾莎的長矛。

“雖然有說不完的話,不過肚子餓了呢。你來幫我吧,我們一起做晚餐。”

(你度過了多麼悲慘……悲慘的人生……)

帕爾莎開朗一笑。

一切的故事都說完的時刻,房間裏已經搖曳着夕陽餘光。

優卡緊握雙手的同時,彷彿聽到她內心中的聲音,帕爾莎聲音沉穩地開始說話:

帕爾莎口吻淡然地開始訴說羅庫撒姆王的陰謀。儘管內心想着的是,就因爲一個男人醜陋的野心,扭曲了這麼多人的人生,改變了這麼多的事情……

帕爾莎將自己如何保護人稱“水之守護者”的精靈之卵,以及被迫成爲“精靈守護者”的新悠果王國的第二皇子恰克慕的事情,告訴了姑姑。帕爾莎到現在,都還是以有如母親的憐愛心情,想念着那個少年。

“帕爾莎,以後你要怎麼辦?你打算要洗刷秦庫洛的污名嗎?”

說到一半,優卡姑姑忽然看着帕爾莎。

“是呀。沒有比秦庫洛這個人更不適合養育女孩子的男人了。所以,我纔會變成這麼沒有女人味的女人呀。”

“那個時候你還小,可能沒有印象,不過卡魯納哥哥、秦庫洛跟我,我們三個在王都的學院認識之後,直到那場悲劇發生之前,一直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帕爾莎也覺得喉嚨一帶似乎腫腫的,一時之間發不出聲音。在吸氣兩、三次之後,帕爾莎好不容易,迅速地呢喃:

姑姑露出疲憊至極的表情。但是,她的臉上浮現出可說是長年刺痛着內心深處的刺終於被拔除一般的柔軟表情。

帕爾莎露出淺淺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扭曲的事實,現在終於在我心中解開了。”

姑姑緊緊閉上雙眼。閉着的眼睛,滲出了淚水。

“咦?奇怪了。”

“我到現在爲止,都是用非常不負責任的態度在過活。能活到現在真的可以說是奇蹟。因爲這也是個用很多人的鮮血換來的奇蹟,所以我想今後的人生不應該再這樣過得迷迷糊糊了。可是,遇到恰克慕之後,我終於發現自己有多蠢。如果我抱持這樣的念頭活下去,秦庫洛也無法安息的——我改變想法了,覺得這條靠着秦庫洛好不容易保住的命,必須要開開心心地活下去。”

“他不是因爲跟尤庫洛戰鬥受了傷才死的嗎?”

秦庫洛的容貌在眼眸深處甦醒。心底有種靜靜變冷的感覺。

“不是的。這是我十歲的時候,秦庫洛做給我的長矛。雖然矛頭換過好幾次,不過矛杆真的是很耐用,所以我都沒有換掉。杆子上面的圖案,是我在秦庫洛去世的時候,從他的長矛上面照着刻下來的。”

“這麼一想,尤庫洛·穆撒聲勢浩大凱旋的那一年,還真是發生了不少事情的一年。雖然羅庫撒姆王的病已經無藥可救,但是那年春天,羅庫撒姆王就體會到自己來日無多了。到了夏天,他說想要趁着自己還活着的時候,把王位傳給自己的兒子拉塔爾王子,而非他的弟弟。接着,最後的追兵尤庫洛·穆撒帶着金圈凱旋,就在羅庫撒姆王駕崩之前的一個月——當時王都還舉辦了盛大祭典。因爲我也去看了,所以記得很清楚。羅庫撒姆王牽着即將成爲新王的拉塔爾王子,還有英雄尤庫洛·穆撒的手,宣佈說九族與王室締結了全新的關係……”

“我明白了,像這樣掌握住自己的人生,也是挺不錯的。”

房間已經轉暗,連優卡姑姑的臉都看不清楚。

優卡姑姑皺起眉頭。

“就算我想報仇,羅庫撒姆也已經死了。事到如今,老實說我也沒什麼心情去談論當時的陰謀。只是……我覺得,自己必須要對直到現在都害怕去碰觸那不自覺會避開視線而不敢直視的舊傷,做點什麼事情纔行。所以我纔回到了這裏……”

拭去淚水。姑姑將長矛還給帕爾莎。

看樣子,優卡姑姑除了找園丁來幫忙義診醫院的工作之外,並未僱用其他人員。優卡姑姑笑着說“一個人輕鬆度日比較合我的個性呀”。兩人將肉與喀夏(甘薯)一起放到鍋子裏用羊奶燉煮,再灑上香料,做成拉魯烏(燉肉)。太陽一下山,溫度就驟降,熱熱的拉魯烏喫起來格外美味。

帕爾莎的眼睛流出一行清淚。兩人在夕隅的光輝中,低着頭,笑個不停。

“奇怪了——如果秦庫洛沒有偷了金圈逃走,那到底爲什麼尤庫洛·穆撒要……”

“在擔任那孩子的保鑣期間,我察覺到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明明這是個連自己都命在旦夕的危險工作,但是保護恰克慕的時候,我覺得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姑姑放下湯匙,看着帕爾莎。

“是秦庫洛害的呀。你真是可憐。你從出生的時候開始。就是個連男孩子都甘拜下風的野孩子。卡魯納哥哥總是在說‘我女兒一定是把最重要的東西忘記在她母親的肚子裏頭了’。”

“說不定……陰謀遠比你所知道的還要盤根錯節。”

“這跟外表看起來不一樣,還挺重的呢……你一個女孩子,從十歲開始,就拿着這麼重的長矛……”

“秦庫洛,你把帕爾莎保護得很好,還好好養育她長大成人。我真是不敢相信,這麼粗魯又笨拙的你,獨自一個男人,居然有辦法養育一個女孩子……”

“去年秋天,我受託擔任一個揹負着不可思議的孩子的保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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