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2日0;週五1;滅亡前夜的行屍——living dead——
《殺×愛》 · 風見周 · 1.3萬 字
你覺得,《希望》能孕生出什麼?
†
與咲夜初遇時,四周飛舞着櫻瓣。在那淡紅色的櫻雨中,我們訂下了相戀的契約。
而,現在。
捨棄戀之《契約》,走上不同道路的我們,再次邂逅了。
住宅區。破壞的住宅。冬日庭院。
遭到天使襲擊的母子,互相支撐着拼命想要逃跑。
而我與咲夜,就像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一樣,互相對視着。
沙沙,沙沙——
冰冷的雪發出着微小的聲音,從空中不住落下。
就像老電視的畫面一樣,白色的雪花讓咲夜的身影模糊了起來。
在朝陽穿過厚重的雲照射下來的淡淡光亮下,對天使兵器的面孔,讓我覺得就像雪之結晶一樣凜然而冰冷。
不過,忽然——
咲夜的無表情動搖了。
雖然只是眉微微皺起,頰緊繃起來。但只這細微的變化,就讓我明白她在猶豫。
「密……」
幾度欲言又止的她,道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我聽說你和來夏同學一起離開了這裏。可,爲什麼……。啊……,難道……」
咲夜的表情再次發生了變化。那眼微微張大的注視着我。
如果要爲這變化加一個名字——
那一定是,《希望》。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向那竊笑着在什麼地方注視着這邊將我變爲歐米加的可惡存在——向神,說道
風原市要比神代市要繁華,所以櫻丘高中的學生們經常會到這裏來玩。
要是像從前一樣把自己身體的部分交給天使,它或許就會回去。
「大家都決定要自習了。同學們都聚集到了學校。你想,今年的《高考》全部終止了吧?不過,明年說不定會再次舉行的啊。所以大家就決定趁現在來學習。反正都是要學,還是大家在一起更開心的吧?同學們都回到了教室。高天原師傅和斑鳩老師也來了。所以——」
「這,的確是,不過……」
可,我只是,什麼都不做的,繼續望着那邊。
擁有六片冰柱般雪白翅膀的天使,漂浮在空中。而且那不是恐怖的怪物,而是美麗的女性身影。能力越是可怕的天使,容貌越像人類。所以這一定是上位天使。
寬敞的道路角落中是廢棄的破爛汽車,上面是用油漆噴塗的《所有人都去死吧》的塗鴉。這裏,現在比神代市更爲荒廢。說不定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橫濱一樣的廢墟,化爲混亂地帶了吧。
「♪A breeze stops. The song of a little bird disappears.」
就在鼓膜麻木,開始感到疼痛時,聲音,忽然消失了。
可別說戀,我此刻甚至連些許眷戀……連些許動搖都感覺不到。
「那大樓……」
天使面前的建築,就如沙城般頃刻崩潰。水泥牆壁與玻璃窗就像瞬間被風化掉,化作塵埃飄散而去。我不大清楚那原理,或許是強振動波一樣的東西吧。
就是大學,也幾乎都像高中一樣停課了。根本沒有再開放的可能。再說,現在光是活下去就已經讓人筋疲力盡。要是有功夫自習,還是去找喫的更正經。不,說不定集體自殺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在我反駁下似乎很害怕的咲夜手忙腳亂的道
那是咲夜凜然的聲音。不過,我卻覺得裏面帶着些猶豫。
刺骨的北風呼嘯而過。
《Loves ,so that want to kill.》
翻過護欄,抱着單膝坐在樓頂邊緣的我,哼唱着。
†
我沒有回答,只是默默的,轉過了身。
咲夜她,穿着學校的制服。手裏還拿着書包。就在幾個月前,這還是理所當然般的裝束,可在學校封閉了的現在,讓我覺得非常奇異。
「♪The sun is lost. A star doesn’t twinkle.」
我撫着被風吹亂的發,繼續眺望着腳下——忽然,全身一顫。這不是因爲寒冷。是我感到了天使出現的前兆。
「……呃?」
《大家都去死吧》。那車上的塗鴉,讓我很是贊同。
眼中滿是慈悲俯視着逃跑人們的天使,緩緩拍動起了自己如冰柱般尖細的翅膀。
在我這裏看起來如米粒般大小的人們,推搡着,磕磕絆絆的在路上奔逃。推開跑得慢的,踩過摔倒的女性,都在拼命讓自己活下去。
「你會趕到天使出現的地方,是要和我一起……」
咲夜緊握起手,微咬起脣。
「密……」
「那、那個!」
有的只是,一片平靜。
慢慢,閉上了眼——
對天使兵器沒有馬上開口。那貼着創可貼的面微微繃起,纏滿繃帶的手緊緊的握着書包注視着自己的腳尖。
我,沒有回答。
天使充滿悲傷的慟哭聲迴盪在破爛大樓羣形成的山谷中。
我身上的黑色風衣在風中烈烈成聲。背後破敗的遊戲角上,一個空罐子在風中翻滾着。空罐撞到孩子們曾歡笑着的兔型電動玩具,發出着空洞的聲音。
我就是明白天使會出現,纔會來到這裏。
很快,消失不見了。
「上學……?你胡說什麼。學校已經被封閉了吧」
一直沉默着的咲夜就像下定決心了一樣深呼了口氣。白色的煙霧消散在了空中。
可——那伸出的手,落了下去。那沒出口的話,嚥了下去。她一定是察覺到不是這樣了吧。
要是像過去一樣開槍反抗天使,或許能救下其中幾個。
逃慢的人從大樓裏衝了出來。可連慘叫都不及,便被捲入了不斷而來的振動波。而他們,也與建築一樣,瞬間化爲血色的煙霧消失了。
「來夏同學,出了什麼事?」
咲夜注視着我,再次道
「……一起,去上學吧」
只要我沒死,《世界滅亡》就不會結束。世界就不會有和平。
這是不冷之雪——是每當有什麼被回收,就像那代價一樣降下的《紙雪》。
「你們,回來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冰冷的風吹過,搖動着我的發。我抬起頭,望向被烏雲覆蓋着的天空,望向不斷飛散雪花的那一端。
回過頭的我,感到了極似耀眼般的強烈眩暈。
我明明,是確實愛着咲夜的。
「♪I love you. If you are lost, the world is meaningless.」
就像,死神一樣。
可作爲歐米加的我,已經接受了毀滅的現實。
天使的慟哭,沒有馬上停止。
「在一起學習的時候,大家都笑着說覺得像回到城市變成這樣之前一樣呢。非常的開心。同學們都很想你。所、所以,密你也,」
從這十二層的商場屋頂上,能望到很遠的地方。
「♪I love you. Loves ,so that want to kill.」
“那個人”喜歡的歌乘着冰冷的風,微微飄向腳下的建築。
「自習根本是沒用的。你說,明年大學說不定就會再開課?那根本不可能,你自己應該很清楚的吧」
將兩棟大樓和衆多人類變爲塵埃的天使,再次用力拍動起那六片翅膀。
一道如聚光燈般的光下從天而降,將化爲粒子的《回憶》與《生命》,化作螺旋狀的漩渦捲上空中——
連真受不了你們都沒有說。
那情景,不知爲何讓我覺得很噁心。
「……有事嗎?」
而那有着回憶的地方,正在如沙粒般四散。
「所以你也一起,來上學吧」
†
那天使破壞掉的建築,我有印象。在那大樓八層,開着名爲《甜品王國》的主題公園。是我與咲夜約會過的地方。那時正好在開什麼《布丁節》,喜歡布丁的咲夜非常高興。
「…………想逃明明是沒有意義的」
在那樣的日子裏,日期感消失了。
即使聽到後面那悲痛般的呼喚,我也沒有停下腳步。
細雪落在她纖弱的肩上。咲夜就像在害怕般顫抖着。
我不喫不睡,只是像被天使出現的預兆牽引着一樣,將走向滅亡的世界印在眼中。飢餓超過限度後會在歐米加之力下痊癒。身體的污濁似乎也被看做不需要的東西,一起隨着消失了。我除了那以外什麼都不做,只是那樣不斷的,一味的注視着天使的行動。
我伸手,接住了一片結晶。
連空氣都爲之震動般的,咆哮了。
初春來的時候復興明明有進展的,不過現在卻一點影子都沒有。巨大的高樓就像遭到大地震什麼一樣,只留下地基被消滅,在站前的黃金地段上留下了無法理解的空地。
背對向那曾戀過的少女,走向飛雪的城市。
那不斷加強,繼續震盪着空氣。
不久,雪降了下來。
這或許,是看到我就像拋棄被天使襲擊的母子一樣在邊上旁觀。
我心中沒有愧疚,我心中沒有疼痛。
「沒用的」
那之後,我也在繼續履行着將走向滅亡的世界印入眼中的使命。
臨城。風原市。商場屋頂。
「快點把世界給我毀滅啊……」
是發覺天使出現了吧?很多人就像恐怖電影中的一個場面一樣,從建築中衝了出來。雖然這裏已形同廢墟,但還是有很多人生存着。
「密……」
「…………」
「沒事的話,我就,」
「密……!」
所以,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在一個刺骨寒冷的清晨。我踩着積雪把自行車推到自家院裏時,忽然聽到背後有人叫我。
大家聚在一起備考?你們太傻了吧。
猶豫着的咲夜,稍稍向我靠了過來。雪之屏障橫亙在我們之間。而她就像要打破那冰冷的隔閡似的,輕輕,伸出了自己顫抖的手。
「♪Imagiomorrow when you are lost.」
轉眼間,黃昏色的天空中出現裂縫,天使降臨了。
沙沙,沙沙——
我在壞掉的門後問。
就像那裏從沒存在過一樣,毫無痕跡。
而作爲ARICE的對天使兵器來殺我的咲夜,應該是最清楚這一點的。
嘛,倖存下來的原同學們想怎麼度過他們的餘生,都是他們的自由。我無權指責。而且也不想扯上關係。
我決絕的對臉緊繃成冰冷的無表情注視着我的咲夜道
「我不去。我不做無用的事」
我本以爲這樣她會糾纏不休很麻煩,不過咲夜卻出乎意料的點了點頭。
「是嗎……。那也沒什麼。我不打算強拉你去」
她慢慢轉過身。那是個不像個對天使兵器的,遲緩的動作。
「我畢竟只是你的同學。我來找你,只是因爲這樣」
咲夜緩緩向學校走去。
那轉身離去的她,似乎說了什麼。
雖然聲音太小聽不真切,不過我似乎聽到咲夜說
——「不是沒用」
自那天起,咲夜每天早上都會來找我。
她沒有叫我。身穿制服的她,總是無表情的抬頭望着我房間的窗。等了一會兒,就像還是不行嗎似的輕嘆口氣,垂着肩去了。似乎是去學校。
「…………」
我在窗簾的陰影中,望着那逐漸遠去的瘦弱背影。
是傷得很厲害吧?咲夜就像是保護着疼痛的腿一樣,拖着腿走着。
而即使這樣,她還是固執的繼續上學。
而且,每天早上,竟然還會來等我。
這真是,真是,真是……
「學姐你看到的不是《未來》,只不過是《妄想》。世界最終只有毀滅。這是命運」
†
不過與滿臉歡喜的同學們相反,猿渡卻是一臉着急的衝到了珊瑚身邊。
學姐俯身靠了過來,一副盡在自己意料中般的露出了微笑。
「我不會讓你現在就打起精神。但至少,不要把自己封閉起來啊。捏造已逝之人的話語或許很卑鄙,不過我想萌月肯定不希望見到這樣的西德」
學姐說着對我笑了。那是一反常態的柔和的笑。
而似乎從這沉默中理解了一切的學姐大嘆了口氣,道
都叫嚷着「我肚子都餓癟了啊!」「從昨天晚上就什麼都沒喫了!」什麼的,向箱子裏看去。
「好久不見了啊。我還以爲你已經疏散,過上幸福的生活了……不過你回來也該告訴我一聲啊」
滿臉通紅的珊瑚大叫着「不許說猿渡夫妻」,從圍裙下抽出了紙劍。兇狠的追打起同學們。
……學姐。你想錯了啊。
「是你小子說拉緊的吧!」
我不由避開那目光,道
但現在,人們的心不可思議的沒有枯竭。
「我不覺得沒事!這種事情都交給我!」
一個時期內,搶劫事件頻繁發生,人們陷入了恐慌狀態。神代市甚至一時看到了生物學滅亡前到來的社會學滅亡。
學姐將燈放到桌上,柔聲問道
「喂,笨蛋!就是你小子,大崎!你也拉太緊了吧!」
「啊,樓梯口那邊也有發,排在那裏也可以!」
「笨蛋,你怎麼能拿這麼重的東西!都已經有孩子了啊!」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得知我在城裏的,不過高天原學姐闖進我家來了。
不久,帳篷搭了起來。那是個破破爛爛,只有塑料布撐起的東西。不知是不是已洗不掉,上面還帶着血跡一樣的污漬。
「……我以前也曾那麼想的。不過在什麼都不懂的,小時候呢」
「好啦,不要這麼說啊。我和你不是朋友嘛。聽我說說啊」
『嗚喔——!』
夜。我家。我的房間。
猿渡鼓勵着大家。他似乎變成個青年團般組織裏的頭領一樣。不過本就生在寺院與各個施主都很熟悉的他,似乎很適合這角色。雖然還是一樣輕浮,但他還是在做着自己的努力。
恐怕,就是到那時,我的心還是一片死水。
「有好好喫飯嗎?我看你臉色不太好啊。嗯?」
「…………」
偶然經過那裏的我耳中,忽然聽到了一個很有朝氣的聲音。因爲很耳熟,我不由的停下腳步,從操場的角落望向校園。
口中不斷呼出哈氣的猿渡吼了起來。
學姐的目光就像體恤着我一樣看了過來,
人類之所以能在地球上如此繁榮,就是在擁有高智商的同時還擁有《適應性》。
「……既然你說什麼都願意聽,那能馬上給我回去嗎。而且請不要再管我」
而望着他們的人們,臉上都洋溢着笑容。
曾是別班的女生笑着插口道
就算見到他們,我心中也沒有特別的感想和感慨。
我痛苦並不是由於失去來夏。
珊瑚的肚子現在已經微凸。不過,她揮着手笑道
「吶,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只要我能辦到,無論什麼都可以。是要弄點好喫的嗎?還是……怎麼樣?和我一起H一下。那說不定能讓心情好起來喔?」
同學們望着如此難看的帳篷,高興的歡呼了起來。都拍着手歡笑着。而在旁觀看的人們也爲他們鼓起了掌。
「……與愛人別離是痛苦的。甚至被算作八苦之一。歷史上有無數人嚐到過同樣的痛苦。不過,他們都挺了過來,都活下來了。現在很痛苦吧,但你也一定會挺過去的。因爲人,就是這樣的啊」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嗚喔,把那邊拉緊!」
我,無言的甩開了那手。
「啊,喂!胡說什麼!不要說這麼難爲情的話!」
「凡事都有個限度的啊!就你來說,要像對女孩子一樣溫柔的拉啊!」
「我知道你們感情好,不要再顯擺了啊!」「還沒喫肚子就飽了啊!」「我也想要個老婆!」
學姐就像靠牆坐在牀上的我一樣,也坐了過來。望向那恐怕不會再次點亮的燈,道
笑容,從學姐臉上消失了。她一臉嚴肅的看着我。
「好了,西德!抬起頭,看着前邊!」
「……徒勞啊」
聽着這對話,周圍的同學們都笑了出來。
那與放棄還不同——遇到空前大災的人們就像團結起來一樣,讓《平穩》與《活力》開始充滿在城市中。
不過,這麼說的高天原學姐,臉色也並不好看。明顯帶着疲憊。這或許是因爲她在利用高天原家的權利,爲確保糧食和維持治安在不停奔忙吧。
†
養育我的城市,正一刻不停的趕往最後的瞬間。
「啊哈哈!猴子,你太緊張了啦。這種小活兒根本沒事的」
猿渡強硬的奪過珊瑚手中的箱子,自己抱了起來。
「哈,《命運》不過是弱者的藉口」
一定——我想。
戀愛原理主義者的肩沉了下去。
繫着圍裙,就像賣車站便當的小販一樣提着大箱子的雪村——不,猿渡珊瑚的聲音響了起來。聽到有喫的,同學們的歡呼聲更是高漲了。
「謝、謝謝」
「各位,辛苦了!今天的食物也平安得到了喔!」
「不用謝,親我一下就可以!」
但這,也都與我無關。
「能回去嗎。我沒心情和你說話」
高天原學姐伸指托住我的下巴,向上抬了起來。
「都說了你不能跑的啊!珊瑚!」
「不管再怎麼失落,只要喫飽了就會沒事。要是想着那些方面,也沒什麼問題的。好了,今天是特別服務。讓我來陪你玩那青春遊戲吧」
身穿黑色和服的高天原A,從二樓窗戶跳了進來。她手提着大大的油燈,讓我房間久違的亮了起來。
我所在意的,並不是那個。
「呦,西德。打擾了啊」
猿渡擔心的叫着追在她後面。
我,再一次甩去了學姐的手。
同學們嬉笑着搭着帳篷。而失去家的孤兒和失去家人的老人們,很高興的望着那情景,在給他們加油。
那位足球部的壯漢緊拽着帳篷的繩索回吼道
「萌月的事……很遺憾啊。你會窩在這裏這樣消沉……就是那回事吧?」
「直到疏散之前,你都是在這裏和萌月生活的啊……」
我,無言的離開了那裏。
「喂,急什麼急!每個人都有!」雪村叫過,笑着轉向老人們道,
「……不要再這樣。你讓我樂觀又能怎麼樣?」
就是在猿渡他們被天使回收的時候,我也一點感覺都不會有吧。
「可惡,太冷害的我傷又痛了」
制服系在腰間,挽起T恤袖子的猿渡,正和倖存的同學們搭着帳篷。
《世界滅亡》的速度在不斷加快。
「悲觀也是毫無用處的吧?所以不是隻有注視《未來》了嗎」
通貨膨脹急劇增大導致貨幣經濟崩潰。人們陷入了就算有錢也買不到東西,只能等待臨時政府救濟的狀態。不,明明就連那也難以期待的,可倖存的人們自覺起來讓治安逐漸恢復了。
高天原家不只在投放自己的財產,還將權利用到極限收集到的生活物資分給了大衆,讓大家互相幫助生活在最後的時間裏。
——過去,我似乎在什麼書上讀到過這樣的話。而神代市的人們,此刻或許就像印證着那話一樣,開始與不斷加速的世界滅亡共存了。
「哈哈~猿渡夫妻劇場又開演了啊」
「我很希望西德你能幸福。畢竟你一直在爲那毫無結果的戀痛苦着」
學姐撫着和服下的腿,望向了房間的牆壁。那上面,是來夏在疏散前夜寫下的話:
「幹什麼啊,真是冷淡。這可是對我爲所欲爲的好機會喔」
「不要什麼都用H比喻來說啊!」
我。沒有回答。
「不管有多痛苦,太陽都會升起來的」
附近變爲避難所的小學的操場上,搭滿了帳篷和簡易房。無家可歸的人們就住在那裏。
「好了,還有一點!加油啊!」
看着有些不好意思轉頭到一邊的珊瑚,猿渡豎起了大拇指。
《絕對要幸福!》
她拉起我的手,用力壓在自己的胸部上。即使隔着厚厚的和服,那無比柔軟的觸感依然從手上傳了過來。
學姐自顧自的坐到我旁邊,那右腿上的銀色假肢就像壓到什麼一樣發出着聲音。
「不過,我終於明白了。終於明白無法改變的《命運》是的確存在的……明白抗拒只會得到痛苦……」
呵,學姐理解了似地點了下頭,道
「看來是傷得相當嚴重啊。說不定,這是受了致命的打擊。西德,你現在看起來就像具《行屍》。你的身雖活着,但心已經死了」
「…………」
「如果你還有一點點振作的兆頭,我還想着像平時一樣狠揍你一頓,把你從這裏拖出去的,不過……現在看來是沒用的啊」
唉,學姐說着嘆了口氣。在沒有暖氣的房間中,那氣息化爲了雪白的煙霧。
就在這時,我發現了那個。
在高天原學姐的頸上,有塊小小的淤痕。
……吻痕?
注意到我目光的戀愛原理主義者,很難爲情的用手遮住了那。
「……明顯嗎?」
「沒……」
「不要誤會啊?這不是我情願的。有了老頭兒雖然開着超市,卻把很多糧食都藏了起來。而他表示提供食物的要求就是……我的身體。曾經不可一世的高天原家現在也衰敗了啊」
學姐高聲笑了起來。
「所以,我就和那色老頭睡了」
那逞強般異常尷尬的笑聲,迴響在我昏暗的房間中。
不久,學姐就像覺得徒然一樣,不再笑了。她注視着自己的腳尖道
「……我本來是打算在遇到真命天子之前守住純潔的……。看來預定有些偏差了啊」
雖然她那麼偉大對別人作着愛的說教,但我知道學姐從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並且我知道,她非常厭惡那種無愛的行爲。
「不過,得到兩天份的糧食也算不錯吧」
「你說的沒錯。……所以我,已經不反抗了」
我轉過頭,只見咲夜的膝已經跪倒在沙灘上。她似乎是忍受不住痛楚,跪了下去。那側腹部還能看到青黑色的淤青。
「那、那個……」
我轉過身,頭也不回的道
「那個……對不起,是我多管閒事了。我沒想再擁有同學以上的關係。所以你……也不要妨礙我保護城市」
我轉身要離去。
平穩的濤聲與對天使兵器踏沙的聲音,傳入了我的耳。
一同約會時的她,是那麼清純而可愛。
可,那膝再次軟倒在了沙灘上。疼痛,已經讓她無法站起來了。
「隨便你」
「我會再來的。拜」
被破壞的東西都被吸入空中——不久,《紙雪》下了起來。
那夜,對天使兵器比我更早的趕到了天使出沒的地方。
如果是剛與她相遇時的我,此時一定在心中找着不能讓剛得到的《道具》壞掉什麼的藉口衝上去幫她了吧。
†
神代市。海邊。雪中的大海。
在和同學們一起準備學園祭時,她是那麼快樂。
「那給你了。把自己關在黑暗的屋子裏會更喪氣的。我走了,會再來的」
咲夜的腳步聲中斷了。緊跟着是撲嗵的沉重的聲音。
「……嗚嗚……」
剛轉學到這裏時,咲夜曾斷言上學與同學們嬉鬧那些都是完全無意義的。甚至在爲《這世界已經沒有做那種事的時間了!》而憤怒。
那眼只一瞬驚訝的大張開來。不過,馬上又回覆了無表情。她緊閉着口,走向這邊。
亞當笑了出來。
那棲息着強烈決意的目光與話語,
簡直就像沒看到我一樣,從旁邊走了過去。
可,與我和同學們度過的幾個月,改變了她。
咲夜發現了我。
「曾是個對天使兵器的我一無所有。而你,給了那樣的我無數珍貴的東西。讓我認識善良的人們,讓我擁有快樂的回憶,讓我過上幸福的日常……!」
在我們攜手消滅天使後,咲夜露出了充實的笑容。
「纔不是徒勞」
「可,這樣就又能再多活幾天了啊。只這樣就是有意義的。好比《羅密歐與朱麗葉》,他們可是隻在一週就陷入無懼死亡的戀情的啊——嘿!」
她說着跨過窗,看向油燈道
咲夜那拼命要追上我般的聲音,在背後響了起來。
咲夜就像揮去血跡一樣一抖大劍。雪片和光粒,都隨着美麗的飛散開來。
見我沉默,咲夜慌忙補充道
「……呃?」
獨自留在房中的我——望着油燈。望着那玻璃罩中搖曳着火苗。
「纔不是徒勞。保護城市,上學,那都不是徒勞……。而把這些不是徒勞教給我的——就是密你啊?」
「最後,還是如我所料啊」
冰冷的雪,沉積在輕呻吟的咲夜那纖弱的肩上。
我回過頭,只見咲夜就像個捱過罵的小狗一樣肩不住顫抖着。
她也已經理解了。
聽我這麼斷言,咲夜很抱歉的垂下頭,小聲道歉着。
「密現在看起來很痛苦。但要是和大家在一起,說不定會恢復的」
學姐就像給自己鼓勁一樣,強打起精神向下一壓,藉着牀墊的反動站了起來。挺起那巨胸對我一眨眼。
「…………」
「你不要再做徒勞的事了啊」
學姐從二層的窗中,離去了。
咲夜無言的緊咬着牙。手捂住腹部的淤青,竭力想站起來。
「我沒有痛苦」
「你能明白我真高興」
當我坐在長椅上望着從空中如聚光燈一樣傾注而下的光柱時,突然,有人對我說話了。
學姐會一臉疲憊,是因爲發生了那,嗎……?
聽到這,咲夜的肩微微顫動了起來。
當我趕到時,她正好剛剛消滅了天使。那天使消散時的美麗光粒就飄舞在她周圍。
她,已經找回了與自己年齡相符的女孩兒所該擁有的《日常》。
只要我爲了將走向毀滅的城市印入眼中,就無可避免的會看到咲夜。她在爲保護城市而奔赴天使的所在。我們相遇也可說是必然。
但即使看到她這副慘狀,我也依然站在原地。
但,現在,別說跑上去,就連伸手我都沒想過。
「呵呵呵……」
痛苦,讓那聲音也嘶啞了起來。
我,沒有任何感覺——
我們,只是無言的,擦身而過。
只是,從口中,說出了一句話。
理解到我已經甘心接受滅亡了。
「…………」
不住搖晃着站立起來的咲夜,瞪向了我。
「這城裏充滿了《珍貴》之物。所以,我想保護這裏!即使只能延長一分,只能延長一秒,我也要保護這裏!」
一個身穿紅色法衣的少年靠在冬季枯萎的櫻樹上。那是最初的人類,亞當。
咲夜不甘的咬着脣,道
她猶豫着不住咬起自己的脣,思索着話語。
同咲夜一同度過的日子,一瞬在我腦中浮現了出來。
一月末。神代市。學校附近的公園。
「一切終究會毀滅,根本沒用。那些都與我無關!」
「……徒……勞」
「我應該說過的。『接受《神之計劃》吧。反抗只會讓你痛苦』」
僅是這樣,世界就又被封鎖在了黑暗中。
「請別再來了」
心,依舊是潭死水。
可。
她將大劍插入沙灘,就像用那當杖一樣,奮力要站起來。
不過,忽然——
「……我記得」
可,咲夜仍是以不輸給呼嘯的海風的聲音,拼命繼續說着。就像要把積壓在胸中的感情傾瀉出來一樣。
擊穿了我的心。
「所以,我想活下去。也想讓大家也都活下去。並且,你也是一樣,西德」
密佈在我內心的黑暗,依然深沉,依然保持着平靜。我已經,聽不進高天原學姐的話了。
我拉緊自己的黑色風衣,目光沿從天而降的光柱向上看去。望着破爛的房屋,滿身傷痕的人們升上天空。
不過,我只看一眼,就明白剛剛咲夜陷入了苦戰。
那臂與腿上負了新傷,正不住留着鮮血。肩膀不住起伏。不知是不是在強忍痛楚,那眉也微微擰了起來——或許是連戰的疲勞與傷痛,讓她無法再像以前一樣戰鬥了吧。
她和平時一樣面無表情的,凜然的站在那裏。
†
「這世界將要毀滅。就是消滅天使也是枉然。你只會受傷。只會痛苦。但卻什麼都保護不住的啊」
「……等、等等!」
可。
「可,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一起去上學吧?」
我就像要避開光亮一樣,閉上了眼。
「是嗎。那,隨便你了」
我側目瞥了他一眼,將目光轉了回來。時至今日,當初他破壞城市時心中的那種要殺死他的衝動,早已消失。
「學姐……。你爲什麼要做到如此?抵抗根本沒有意義的吧?到最後,所有人,都要去死的」
「…………啊」
「……咲夜」
可。
「我不善於戀愛……但我隱約,明白這樣對失去來夏的你來說很過分。因此,我不想強求……」
「這絕對,不是徒勞!」
確認過城市又向毀滅接近一步的我,無言的站起身,拉緊風衣,走向《紙雪》中的夜路。
「歐米加」
亞當在後面叫住了我。
「你似乎是接受了《命運》,不過,還存在着反抗世界滅亡的存在。ARICE唯一的倖存者似乎還在消滅天使」
「……這怎麼?」
「我決定要排除她。如果是現在的咲夜,應該很簡單就能殺掉。沒關係吧?」
我的腳步停了下來。
心,果然還是一片平靜。再強烈的風也再無法在動其分毫。
我沒有回頭,答道
「隨便你」
誰會死都與我無關。
因爲我,已經,死了。
我的心,已經隨着來夏,一起死了。
†
在無法抗拒的《命運》前,
《希望》只能誕生出《絕望》。
所以,我,將心中只抱持《絕望》,活在逐漸走向毀滅的世界中。
【距畢業還有 47天】
DoomsdayⅠ ——三月十日 椎堂微
某鄉下小鎮。別說是長椅,就連個屋頂都沒有的無人車站。
一身白色連衣裙的椎堂微,坐在水泥月臺邊晃着腳等待着列車。
「你就是等再久,電車也不會來的啊。我聽說車庫被破壞,車輛都被回收了。而且定金家的司機大叔也死了啊」
「我可不想什麼都讓你挑毛病喔?再說,悄悄偷聽微哼歌很討人厭喔?」
「就是的喔?微是兄控的喔!?兄控有什麼不好嗎!?」
這和一直以來生活的地方差距太大了。
「……不行的喔?微不管怎樣都要回哥哥身邊的喔?」
她踩着沙石,跳過枕木,快步向前走去。被魚乾留下的貓們,注意到接近的微飛快的跳到了一旁。
而心情好的理由——微輕輕拉起了長裙的下襬。
「……東京可是在反方向啊」
前一陣只是剛剛吐芽的櫻花,竟然在幾天前同時盛開了。
「別叫我孩子。我可是有高廣這名字的。而且,要說小孩子,小微你才更像吧。怎麼看都只比我年紀小」
這碧空下的櫻,非常的美,已經足夠讓微鬱悶的心情放鬆下來了。
在遙遠的鐵路盡頭——哥哥家那邊方位的藍天,出現了裂縫。
櫻瓣,在純白的裙上描繪出了淡紅色的水滴。
「喂,爲什麼哼的是『喵』啊!一般都是『啦』吧!」
「不要說討人厭啊。你那麼高興的唱着歌,不管是誰路過都會聽的」
「放開喔!?阻止也是沒用的喔!?」
「電車不來,微就走着回去喔!?」
跳到鐵道上的表弟,抓住了微的手。微想甩掉,可他抓的很緊,怎麼都甩不開。
「小微,你每天都坐在這種地方不覺得膩嗎」
好想回去。好想見哥哥。
高廣咪咪咪咪的逗了會兒走在鐵道上的貓,道
「啊,喂!你要去哪兒啊!」
微本能的感覺到。
一個從鐵道那邊傳來的聲音,讓微的好心情瞬間消散了。而陰鬱的心情開始密佈在心上。
骨碌——微原地一轉身,回到了鐵軌上。
「我說,你就不要再等了。在這裏有什麼不好,就一直住我家吧」
「微可是比你大好幾歲的喔?不過是個中一的,就對高二的微這麼說話嗎?」
一家小貓,就像在助長着這悠閒的氣氛一樣,不慌不忙的走在微腳下的鐵軌上。
最近天使極少出現。世界很和平。明明沒必要疏散到這種鄉下來的啊!
高廣手抱在頭後,若無其事的向微搭着話。
「吶,你要是那麼想見哥哥的話……我可以當小微你的哥哥啊」
冒火冒火冒火冒火冒火。
他沒發現微生氣了嗎?微覺得不會察言觀色的男孩子,可是最差勁的喔?
「我一定要去……要到哥哥身邊去……!!」
「虧你是個孩子還那麼多歪理喔?微說過這裏不能坐了,趕快走開不就好了喔?」
而且在以極可怕的勢頭,蔓延向整個天空。
「纔不噁心的喔!?對微來說,這就像贊美一樣的喔!?」
曲名微不知道。因爲後面的歌詞也不知道,所以都是隨意的用「喵喵喵喵喵喵喵喵」什麼的來代替。
從疏散到這裏的第一天開始,他就不知爲什麼的總是纏着微。不停說着「不好好喫飯長不大的喔」「你有朋友嗎?」什麼的。他肯定是知道微個子小,沒什麼朋友,在取笑我。真是煩透了。
今天,微久違的心情很好。是不禁會哼歌出來的興奮。
一個面微黑,個自很高的少年一臉驚訝的站在那裏。那刺頭,貼在臉上的創可貼都讓微覺得不舒服。而天還冷卻穿着T恤配牛仔短褲的樣子更是讓微生氣。或許是因爲笨纔不會感冒的吧。
月臺很高,不過少年輕輕一躍就坐到了微旁邊。
「……微沒同意過你讓坐在微旁邊的吧?」
微不由得提高了聲調。不過高廣毫不害怕的嘿嘿笑着。
「當真是啊,好惡心」
「……這不是膩不膩的問題喔?微只是在等電車來喔?」
冒火。
不過要是和哥哥一起賞花的話,微會更高興的喔……?
「有必要什麼都需要你的許可嗎?再說這是公共設施」
「…………」
微說着回過頭,看向身後的運行時間表。那貼在一片空白的時間表上寫有『停運』的紙,已經在雨的侵蝕下皺巴巴的了。
「小毛頭是什麼意思啊!我可是好心好意擔心你的!你這兄控!」
就像特快列車一樣,要從坐在月臺上的高廣前疾奔而過。
啊受不了了,我真的生氣了!
微甩開高廣的手,跌跌撞撞的沿鐵路跑了出去。
高廣望着嚼着魚乾的小貓,張口道
不過一無視他,表弟就嗚啊~,一副臭相的嘆了口氣道
「說話時要尊重年長者的喔?」
這該不是哥哥,出什麼事了吧……
「不,不是啊……!」
她就滿心這種想法的生活着。
「等,等等啊!」
貓一家警惕着接近了過來。高廣從口袋中掏出了什麼,向貓扔了過去。
微非~~~~~~~~~~~常討厭這個叔叔家的表弟。
微說着瞪向了聲音的主人。
因爲不堪這種想法,自己已經割腕好幾次了。媽媽也爲此非常生氣,不過——
「櫻花全開了啊。不過,怎麼會這時候就開呢?這一帶很冷,一般不到四月是不應該開的啊」
「唉……又是《哥哥》啊」
微,最~~~~~~~~~~~~~~~~~~~~~~~~~~~~~~~討厭這種風景。
這,是哥哥經常唱的歌。
眼前,是生滿春日野花的田野。明明是車站前,卻沒有一棟大樓。只能遠遠望到一幢似能醞釀出《很久以前》那種故事的老宅。
栽種在無人車站月臺後面的櫻樹也都已盛開,每有春風吹過,櫻色之雨就會飛落而下。
「那是,什麼啊……」
按叔叔的話說,這似乎是《錯季》。
「學校都關閉好長時間了。而且現在和學年根本無關吧。再說小微看起來只不過像個小學二年級的」
每當微誇哥哥時,表弟都是一臉不高興。
表弟扔過去的,是個大魚乾。
「因爲那就是說喜歡一個人到癡迷的地步了喔!?」
「♪Imagiomorrow when you are lost.」
「哈啊?你是笨蛋嗎?一個小毛頭,怎麼可能當得了微的哥哥?我哥哥,可是好帥好帥的人喔!?高廣你這樣的連給他提鞋都不配喔!?」
高廣發出了膽怯的聲音。微看向他目光所示的地方,也驚呆了。
藍天。白雲。春天的微風,輕柔的撫着她的發。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冒火冒火。
那竟然會把魚乾直接裝在牛仔褲口袋裏的神經,讓微很不適應。不只會沾上味道,還很髒。
微從月臺上跳下,沿鐵路走了起來。
大貓就像要保護小貓一樣身上的毛倒豎了起來。不過一注意到扔過去的是什麼,馬上高興的撲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