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五章

《少女隨夏而逝》 · 鳶月鵩 · 1.7萬 字

1

我好像決定了不再喝酒的,而且距離醉倒被送到警局也纔過去不到一天,宿醉的痛苦自然達不到忘卻的地步。可是我還是喝着酒。

「雖然也不是完全沒有改變……」這麼想着,聲音在未察覺中便被吐出來,在殘夏夜裏的空氣中散去。

至於具體改變在哪裏,就是我今晚只買了一罐啤酒。

反芻着白櫻的人生與愛情,某種嫉妒自然而然地滋生。爲什麼我們才只是牽手而已啊?我也想和她接吻,然後和她做那種事——然而這僅僅是在美夢中才會浮現、夢醒時便會因痛苦與酸澀而被放逐遺忘之中的幻想罷了。將氣泡早已散盡的啤酒一飲而盡,不得不感慨一下這種東西的味道真的與它的流行程度完全成反比。如果不是酒精暈染後的明媚世界與如同被羊水包圍的幸福感,恐怕在這種小地方就全然沒有它存在的蹤跡了吧。

在路燈照耀着的長椅上踢着空氣,因糾結於世界的不真實感而向上伸出左手,結果當然什麼也沒發生,我的眼前仍然是從高處看宛若河川的連綿路燈,以及在其中游曳的鋼鐵的魚。

她眼中的世界,也是這樣的嗎?

憑眼睛感覺到的即爲真實,憑邏輯推理出的即爲真實,被實驗反覆驗證的即爲真實——雖然想不出反駁的理由,但是在猜測他人的心時,還是彷彿置身於大空洞內,不斷下墜。

我沒有懷疑過世界其實不存在,不如說那種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但我時常覺得自己生活在謊言與誤解中,只能觸及謊言,只能感受謊言,所以說出口的話與體驗到的感情也終究只謊言。

——連我的愛也是如此。

中學的時候,班裏有沉迷於追星的人。雖然我僅僅是遵循着某種假定已經既定的行爲規範,對此表現得一副自己很理解的樣子,可耗費錢財去爲永遠不會注意到自己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全部由假象構成的彷彿是人的東西,在心底的某處不可避免地仍然潛藏着「這樣的『愛』能算什麼啊?」的輕蔑。

然而,或許這樣的「愛」才更接近愛的本質也說不定。或許說,愛的本質與這種東西沒什麼區別。

「唉——」

似乎很久沒有的嘆息之後,把道德意識棄之不顧,將空了的啤酒罐子向馬路扔去,一輛汽車從視野所不能覆蓋的地方跑來把那個易拉罐壓扁後,就又跑去了視野所不能覆蓋的地方。而以毫不爲什麼而惋惜的心境目睹一切的我,在長椅上躺下。

「說不定這樣會有很優雅的氛圍。」雖然這麼想着,但原本感覺柔和的燈光卻在此刻變得很刺眼,即便讓眼皮過濾掉幾乎所有的視覺,光芒還是建構了一個肉色的世界。沒有邊界,沒有距離,沒有同類,沒有意義,就連「不存在」本身也未嘗存在。不管向何處伸出手都不會改變,連手都被空由血肉堆滿的世界蠶食,無法看見。因爲這種恐怖而吶喊着,呼救着,突然間卻發現四下寂靜無聲。

她的靈魂就是一直生活在這種地方嗎?

孤獨地、絕望地生活了十幾年,直到那個名爲「夏穗」的同樣體驗過血與肉的地獄的少女如命運般出現,「心跳聲」充塞了無垠的空蕩。

那到底是怎樣的心跳呢?

「夏穗」這個名字對我而言只是在人潮中傳染擴散的單薄符號而已,就算對她的生平了如指掌,也不可能在胸中勾勒出她的形象。每次進行這種註定沒有結果的嘗試時,所得到的只是連人偶都不算的簡陋的「某物」。這樣的東西,沒有生命,沒有血液流淌,所以即使存在於心中也無法感受到心跳,無法與那時的白櫻共鳴。

但,在那個少女消逝之後,白櫻的心中的巨大的深淵,卻並非我能填滿的,我在她講述那段過去時曾與她目光交匯,那瞳孔深處的黑暗像黑洞一般無視周圍的現實感,遙遠、渺小而穩定地作爲宣告人類本身的危機的東西根植於彼方,僅僅是一瞬間的視線就會有某種會被吸進去的不安。

我轉爲側躺,由於發現左手不自覺間放在胸口,索性將它貼緊皮膚,希望能確認一下我此生第一次有慾望去知道的心跳的形狀。

如果真的有回塑時間的能力——

一如我與她的關係。

「不是過火的事。」

籍着這片光,我的視線在她身上游移着——說起來我似乎從來沒有仔細觀察過她,她在我身邊彷彿理所當然一般——她的褐色長髮平時應該能垂到背部,如今在牀上散開,像是擴散在熱水中的墨或紮根於無可想象的幽深處的世界樹,有幾縷髮絲貼在她的臉上,不過我看不出她在出汗。然後腦內自動幻想着她的汗珠自額頭淌下,滑過迷離的眼神與喘着粗氣的鼻翼。

所以,生命存在。

街上的車肉眼可見地稀落起來,踏在返回酒店的道路上,並沒有像鞦韆一樣甩着雙手或一蹦一跳的,相反愈加接近的明日掐住了胃,始終有一種想吐的感覺。

地獄裏的情況,聽到的故事有許多大相徑庭之處。不過正因如此,「地獄」這個名字與其後的所指雕琢在腦中。

「你醒了嗎?」

「如果我不想殺你,你就能活下去了嗎。」

不不不!這絕對要停下來了!我想了些什麼羞恥的事啊喂?!我腦子壞了嗎?嗯,一定是酒的問題!劣質酒,一定要投訴!白櫻不會醒了吧?啊啊啊,如果這種事被知道了的話……

星期日下午的陽光灑在可以以密友相稱的試題集上,已經看不出來拿鉛筆寫下的答案究竟爲何了。雲飄進秋日高遠深邃的藍色,與作爲背景板的水色夜空不同,那片藍涼得會讓人透明,讓透明的身體裏飄過流雲霧靄。在山野的最幽深處埋藏的房間陳列着燉土豆與銀河的光輝。

於是呢喃着:「我在做什麼啊?真的蠢透了。走吧走吧,是我蠢又不是你蠢……唉——」然而那條狗立在原地,抬起頭來用那雙水色晶瑩的眼睛打量我。

她的臉泛着潮紅,離我前所未有地近,因爲層層疊疊的汗水,那抹潮紅顯得溼潤。

於是我湊近她。

她掙扎着,但沒有離開,而是用起了薄霧的雙瞳沾溼我的心臟。

近乎鼓起後半生全部的勇氣,我翻過身直視她的眼睛,雖說「對不起」這種話脫口而出,但眼神仍是讓我害怕的深,彷彿置身於周遭數幾萬光年都找不到一顆星星的空間。

我記得地獄有一種剝皮的酷刑,還有被投到冰山凍得血肉外翻的。總之如果時間可以再現,那就是這種地下深處、火焰不滅的國度的一刑罰被我逐個體驗。雖然我也不覺得我有不下地獄的希望就是了。但是在人世間界受盡屈辱與折磨,在永生之中,仍然要將這些痛苦再次放送,即使是對於我,這種判決也過於嚴厲了。

去了附近的商店買了些麪包和水餵給黑狗後,我和它正式分道揚鑣,它應該想不明白也不會去想這個夏日將盡的夜晚,爲什麼會有一個直立行走的生物投餵它。而且今後我們大概也不會見面了,命運的軌跡於從未料想之時相交,然後在一剎那的昇華後漸行漸遠,只有被意識扭曲的印象在記憶里長存。

追憶的浮塵之夜中,半闔的眼簾之外,自虛像漸而豐滿的是父親的身影——他還很年輕,還是在會對着來客炫耀女兒的聰慧的時代。他笑着,笑容遮住了滿是溫柔的眼睛,他還不是會拿命運與血脈遺傳爲自己開脫的那個人。他站在那裏,只是笑着便令名爲「童年」的日子噴薄而出,在他的身後如同萬花筒般閃爍着過往的碎片。

沒有什麼特別的。它只是在跳。

2

於是我垂下手,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捏在指尖,「來,來,這是好喫的哦,好——喫——的——」這麼說着,同時把那顆石子在空中上下揮動着。

不,我到底在幹什麼啊——話是這麼說,但自動奔馳的精神不聽命於意識。

汗液晶瑩,若露水在荷葉上滾動。

雖然對她而言,怎麼死無所謂。但我還是想固執一次。

我的父親,被我視作小丑,被我狠狠地揍了一頓的父親,在很久之前便死去了。所以我不會爲自己的行爲後悔,我將他打成了什麼樣,這種問題未及浮湧便已消散。我也不希望我死去的父親、我死去的時光能回返,倒不如說這種事情實在毛骨悚然。

「好鹹……」

在它終於撐不住,又變回四腳着地時,我手中的石子因「狗終究不是人類」的想法而墜落到地上。

那時,被冬日套在窗上的塑料模糊的面孔會踏着昨夜的細雪,在風鈴般的空氣中放任水蒸汽在半空糾結,一團團白霧替代了夏日雨後的薄雲,短暫的白晝是季節的黃昏。明明這些只是在這個夢與現實的間隙中的視覺感受,淚水卻又難以自抑地閃爍,如同那片不斷明滅的逝去的異鄉。

狗不是人,人也不會是狗,人不會變成別的東西。

我坐到她的身邊,抱着膝蓋,遠處新建的商業中心的燈光代替月光,從窗外給這個小房間帶來些許光亮。亮度大概和將要黎明前的半個小時相似,不過這種光粉塵飄揚,並不讓人感到多舒服。

「喂,你。」大概是酒精摧殘了理智,在思考有所作爲之前這句話便飛了出去。

「啊哈哈哈,你可真像個人啊,那個詞叫……啊,『人模狗樣』!笨蛋,笨蛋,你模仿得再像你也不會成爲人,你是狗啊。」

「你在看什麼啊?你能告訴我怎麼辦?」

從外面已經確認過了,房間沒有開燈,而推開門時,走廊的昏暗燈光滲進地板,宛若干涸的血跡。對了,很久沒有關注新聞了,那個人的死亡有沒有被發現呢?如果已然開展調查,那警察有沒有懷疑我或者她呢?

被頹唐撬開眼皮時,一隻狗邁着只剩骨頭的細腿走來,如果我想數就可以輕易知曉它肋骨的數量。如果不是黑色的一層皮毛,恐怕這條狗看上去會更髒,更令人討厭。

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所選的是否是最爲正確的道路,或許多年以後我會翻開這段過往而悔恨不已,然而至少現在我已經不會回頭了。

與令人躁熱的幻想相反的是她的安靜,有如變幻繽紛的塑料般色彩中一抹隔絕於世的夜藍。我在在片如同深海般的藍色之畔躺下,閉上眼睛。

對啊,狗怎麼會成爲人呢。

「真難得呢,居然會主動叫我起牀。」

到底何處是夢與幻覺的分界線,這種事已經完全不清楚了。當然糾結於這種事也沒有很顯著的意義啦。總之又是一天逝去,又是一個清晨降臨。

如果真的可以重現——

——那無異於地獄。

「吶,你打算怎麼辦?聽了那些話之後,還是不想殺死我嗎?」

「……」一陣沉默,然後,「沒可能的。我已經沒有那種能力了。對不起,但是,你不是夏穗呢。我也不是。」

而我不知道爲什麼笑了起來:

所以,時間逝去。

啊啊,雖然有所準備,但胃腸還是翻湧起來,心臟也像是要停跳了。嘔吐感扼住喉嚨。

這個念頭閃過的同時,狗猛地從地上站起來,兩條後腿顫抖地支撐整個身體,兩條前腿則彎曲着交疊,像是在作揖。

鞋底在酒店樓梯上落下,夜中的寂靜把聲音放大了十倍左右。

我伸出舌頭,舌尖掠過她的臉頰,將汗水替換爲我的口水。

「呼……嗚……你要幹嘛?」

「……不過,它也不懂我在講什麼啊。」

「……嗚——」它在嗓子眼裏擠出這種嗚咽。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我的計劃此時終於清晰。於是我「休——」地一下坐起。

在寂靜中腎上腺素湧動着,想用口水潤一下乾澀的嗓子,卻發現唾液腺正在罷工。加快步伐以介於走和跑之間的速度到達牀邊——她還在。沒有離開,沒有死去,只是蜷縮着睡着了。

「幹嘛?想要我給你喫的?」莫名其妙的煩躁讓我對它升起一種厭惡,一種想狠狠耍它一下然後揍得它頭破血流的衝動。

「唔……滄……不要嘛,好癢……」

我瞥了她一眼,但剛把她的睡姿納入視線臉就熾熱難耐,於是在一種緊張與恐懼中瞬間把視線甩向別處,心跳聲在這樣的夜裏,在絕對不會有第三個人的房間內迴盪,從體內飛出,撞到牆壁,又跌回體內。

她所希求的「生命」,我只能像看寫得很差或過於高深的書籍一樣,作爲記憶而非體驗儲存在腦內。我的心跳,和普通的心跳全無二致——雖然我也不知道普通的心跳應該是什麼樣子。

她當初是不是也以同樣的目光注視着睡在她門口的夏穗呢?

我也註定無法理解與「夏穗」交融的「她」。

說實話我有點在意她到底是怎麼做到明明睡覺時像屍體卻又好像時刻清醒的。

我並沒有因爲這些時間的消散而號陶,因爲它們終將像今晚這樣、像孔佈雷的夜那樣回到我的眼前。它們在意識的海平面掠過,猶如海歐卻不留下任何漣漪,記憶只是一種無用的徒勞——如果大腦這部分運轉起來,恐怕世界就只會露出它遍佈風塵的樣子。

關於地獄的故事,小時候我讀過一些。現在倒是每當回憶起來使會感嘆當時我的父母實在對我的教育實在是寬鬆。但是倘若這種寬鬆註定了我與她相遇的命運,那怎麼樣都好。

發現我不需要用被子裹住全身也能睡着,是迎來第二天黎明後的事情。雖然她大概會說「這是你自己的變革」之類的話,但我還是覺得,沒有她的話我是不可能有今天的——她爲我帶來了新生。

從長椅上離開,站在路燈溫柔的撫摸中,夜風吹過臉頰,格外清爽。

「嗯……雖然你應該也理解不了我的感情,但不管怎麼樣你讓我看到了未來,我還是要謝謝你的。」

「啪噠啪噠……」

但是,我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我說啊,爲什麼你不能自殺呢?」

「因爲夏穗的遺言是讓我活下去……」

「這就是全部的原因嗎?」

「……欸?什麼意思?」她微張着嘴,盯住我的臉,「你是在講,還有別的理由嗎?」

「嗯。」

「可是我的生命空虛又無趣,從來沒有對這個世界產生過感情。沒有她的世界不可能還對我存在什麼羈絆……」

「可是,對於『她』呢?」

「她?什麼?」

「『因爲想讓夏穗活下去,所以在精神上抹殺了自己,希望靠着模仿復活她。』是這樣的吧?」

「是倒是……」

「『然而模仿失敗了,你既無法回到自己,也無法變成別人,只能作爲某種殘次品活着。』你也是這樣想的吧?」

「嗯。」

「可你連作爲『已經不是自己的東西』的自己也殺不掉啊。」

「……不是自己的……沒有理由存活的……」她像緊張型精神分裂症病患一般,現實的射擊已經燒燬了她的思考能力。她還是那樣看着我,只不過幾乎可以以呆滯來形容她的眼神了。

最終,她抓住了我的手,手指幾乎要陷進我的皮膚裏。雖然那種觸感真是想用思想鋼印之類的方式永遠雕在腦子裏,不過疼也是確實疼的。

「……我……要怎麼辦?……到底我……是什麼啊?」

我不確定這樣是否就能拯救她,甚至我當時就想着:「啊,以後會後悔的吧。」然而某種力量還是裹挾着我下定了決心:

「帶我去你和她住的房子裏看看吧。」

這麼要求道。

3

一眼望去沒有山或丘陵,道路兩側的樹搖動葉子,彷彿正下着暴雨。這種聲音讓我總覺得樹梢是在以黃昏的橘云爲背景,像馬上要斷了一樣彎垂着。我不知道理由,事實上理由也並不重要。

她在沙發上癱坐下的姿勢毫無與此處相稱的優雅,不過我也沒有資格裝模作樣地發表什麼意見,過於寬敞的房間裏,空氣壓得我幾近窒息。我的手該放在哪裏呢?身體重心應該放在哪隻腳上?舌頭在口腔的哪個位置才更舒服呢?——諸如此類無關痛癢的問題在心中像放在口袋裏的有線耳機一樣糾結不休,連呼吸的方式都在意起來。

——既然這樣的話,也沒必要忍受。

燥熱讓我全身都黏糊糊的,皮膚似乎已經粘住了牀單,早晨的涼風到哪裏去了呢?雖說降溫的方法不可能沒有,但是我仍然躺在湖泊一樣的牀上半闔起眼睛。

是誰先開的口呢?

如同我向她提出的其它要求一樣,她沒有遲疑地執行下去。她現在是怎麼樣看待這片往日的殘骸呢?跟在她後面登上樓梯時,我思考着這個問題。

「……唉——不行啊,這樣。」如此輕嘆過後差不多十分鐘,我才集聚起足夠的力量向手機伸出手去,把它舉到眼前:13時25分。

她側過身站到一邊,示意我先進去。與我預料之中的不同,在房間之中沒有疊起來而是團成一個球的被子與牀前丟着的拖鞋讓這裏意外地有生活氣息。我坐在純白的牀單上,牀單被我壓住後泛起一圈圈漣漪,異常柔軟的感覺總讓我覺得會陷下去。

「不要誒嘿!」

我覺得是時候爲自己說出的蠢話而道歉時,她卻跨進了門內,在房間裏四處踱着步。我保持雙手撐着牀準備起身的狀態定在那裏,視線退隨着她的影子。

當初接近她只是爲了白喫白喝順便騙一點兒錢花,然而命運的軌跡如今已經偏移到連原來的未來的幻影都難以窺見了。窗外的青已經徹底消卻了,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線條相互交織成的簾幕。

「又回到這裏了,可是『夏穗』已經不見了。」我猜測她想說的應該是這句。於是我在腦內勾勒出只剩我一個人的空蕩公寓房,可能偶爾會有窗外街道上汽車飛馳的嘲諷衝進房間裏,路燈與對面樓房的燈接連亮起,而自己卻仍然淹沒於黑暗中。秋風啜泣着、尖叫着把車流、燈光與憂鬱攪和到一起,而這樣枯萎而孤獨的深秋夜晚,恐怕一生都不會過去了。

世界果然還是廣闊得可怕,一想到自己置身於荒原的中央就會被曠大的空氣擠得窒息。然而空氣並非是那裏唯一的實在,血肉的森林在大地上聳立,像狗身上的毛一樣覆蓋曠野。

「是啊,變涼了呢。」

「是說啊,我們爲什麼不坐車來呢?」

然而,不知爲何,她的回眸讓我有種「看吧,我纔沒有陷入到她的死亡之中又無法自殺」的感覺,彷彿她在炫耀什麼。

愛着它們需要什麼呢?

「誒嘿。」

列車在飛馳着,以車窗外如激流一般奔湧的景物爲證據。在停頓了彷彿可以用年來計算的時日後,我們的身影又以這種快速的交通工具爲載體,馳騁於曠野之上。

於是我咬住舌頭,以疼痛感來制止自言自語,雖然由於用力過大而不自覺地「啊哇!」地慘叫,引得在我旁邊坐着的乘客們紛紛側目,她也把視網膜上的影像由灰白織物替換成我。在意識到這點時,我因爲尷尬而捂住了嘴。

「又回到這裏了……」她盯着天花板,手臂從沙發上垂下,以如果周圍有蒼蠅飛過都完全聽不清內容的音量低語。

——難以忍受。

4

倘若她決然地拒絕我的願望,我反而會覺得更舒服。攀緣着由虛幻的幸福與已死的時光拼接而成的臺階,跨過那灘我並沒有親眼見到、只能籍由語句來假想的月色,從少女曾經倚着熟睡的牆的前面穿過,她停在了一扇深色木門前。沒有出聲,沒有開門,僅僅是盯着那扇門,宛若進入木僵狀態。

「你不進來嗎?」我朝着仍站在門口的她拋出這句。

「還是沒變呢……」她略帶感慨地凝視掛起來的一件件衣裙,很明顯如果穿在她身上,肯定會勒出很深的勒痕。「也是啊,她死了,這裏也不會有人知道的。」

「誒?爲什麼要問這個?」

沒錯,所謂溫柔是極其痛苦的事。

但是警車沒有把視線聚焦於我們,徑自與刺耳的嘶鳴消失在身後遠方。

她從這個房間離開後,我就坐在牀上靠着牆思考——其實我也在懷疑我全然沒有在思考,只是倚在那裏發呆。證據便是現在追憶的話,那段時間裏思緒的湧動是一片空白,甚至過於風平浪靜——可能就是因此我纔在不知不覺中被睏意俘虜,其間她從樓下問我要不要嚐嚐她做的飯,但那種光是聞味道就足夠心臟麻痹的東西我還是敬謝不敏。

「就當是實現我的願望好了。」

把罪魁禍首往牀尾投去的同時,「我只是向無辜的人……呃,無辜的東西撒氣嘛」這樣的悔恨又讓心臟疼痛起來,啊啊,真是恥辱啊,不僅無法讓她活下去,就連溫柔地對待無機物都做不到。

拿出手機,可想而知只有新聞的推送顯示在鎖屏界面,讓我覺得自己與這個世界還是有所聯繫的。

「……我進去了也沒有什麼事可做吧。」

「現在立場轉換了啊。『有點違和感』,該這樣說嗎?」

朝陽的赤色打在臉上,驅趕了水色的淒涼。我們的腳步漸漸遠離了名爲市中心的喧囂。與雙腿的疲勞一同增加的是環境的清幽——雖說遠處似乎已泛起藍色的大廈很明顯地昭示着這種環境不過是人工的產物而已。

然而我的構想終究沒有侵入未來,她只是在發抖了數秒後便鎮定下去,寂靜又延續了數秒,之後——吱。

身側一輛警車鳴着警笛呼嘯而去。在那尖厲的、彷彿在告誡世人這是不容直視的存在的叫聲遠遠飄來時,我的胃腸一陣陣地痙攣,雙腿也像不存在了似的,隨時會癱在地上——她在我的左前方,沒有駐足也沒有回頭,和剛纔別無二致地朝前走着。會不會她下一秒就會消失?明明離別什麼的是必然的事,但猶如一眨眼就會不見的她還是讓我好害怕,好痛苦,我想哭出來。

「什麼嘛,這麼早啊。」呼出了一口氣,手臂疲軟下來,而手中的扁平立方體也因重力「砰」地砸中了我的鼻子。

「怎麼了?」雖然想這麼問,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自己很傻,於是就只站在她身後盯着她。

她立在一座正對着牀的衣櫃前,「刷——」地一聲伴隨着平移的手臂,陽光又趁此時機湧進木製立方體它中的黑暗,在這個小小空間裏不知道繁衍了多少代的陰影,而今在半秒未到的時間之內便被肢解,喫掉。

然而哭泣的衝動並未隨之平淡下去,輕風拂面,周遭濃葉由啜泣轉爲號陶,穿着半袖的我不自覺地抱起了胳膊,手摸到了自己豎起的雞皮疙瘩。

「那,要怎麼做?」

撕碎心間的膜又要付出什麼呢?

經歷了沒什麼波折的一天一夜後,在天色已經蔚藍但太陽仍未露出形體時,我們的腳踏在了她曾生活過的土地上。

——令人泫然欲泣的、虛僞的炫耀。

這個事實直到此刻才鮮明地擺在眼前。

吸了一口氣,咬住嘴脣,點開那條新聞——在之前我一直覺得「新聞」這種東西是相當陌生的,透過它凝視的世界或許其實並非「真實」的世界。即使在上面找到熟悉的名詞,也終究難以將之與現實相聯繫——然而眼前的文章又確信無疑地刊載了我如同本能般儲存在記憶中的地點的名字與照片,「如果全都是假的的話,我和她就能毫無顧忌地生活在一起了吧」這麼想着,但同時又冒出了「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她也不會是她了」這個念頭。

「你連你家的位置都不清楚嗎?」

「我想住到她住過的房間裏……不行嗎?」

「她……夏穗住在哪個房間?」

不過,現代文明下的冷漠人類是不會關心在列車上萍水相逢的怪人的,況且那番被半截打住的話聲音並不算高,也大概沒有人聽到。所以在一瞬的注視過後,匯聚於身上的目光又像從未有過一樣消退了。

不過從至今爲止的人生軌跡來看,和世界相聯恐怕不是什麼好事。和黑社會的糾纏不清與之後的人身安全暫且不說,「某市漁民捕魚時意外發現裝滿碎肉的編織袋」這樣的標題似乎是在提醒我自己的過去一樣,以遊行擊威的態度立在我的手機上。

從眼窩將釘子插入大腦,憑直覺搜索着掌控觸覺的部分,然而尖釘卻始終沒把它攪成爛泥——因爲此時此刻我已疼痛不堪,以無人可聞的聲音嘶吼着,流下透明的眼淚、血液與腦漿,把眼皮搞得溼乎乎的,基本喪失視覺。在影像徹底解離於記憶的前一秒,我拼命地翻起眼珠,望向長滿眼睛與牙齒的樹——毫無變化。

就算從她的過往中拼湊出了完全不同的她的形象,這樣的對話發生時,「啊啊,我熟悉的白櫻還在這裏」的感覺才真切地浮現在腦際。

「不,不。已經早預料到了,即使……」本來希望在腦內梳理一下情況以安慰自己,但在思維將「即使」這個詞拋出來的同時,我發現我的言語與大腦的疆域早已模糊化。我不自覺得將自己每一縷想法都用言語紮起來,然後在某種徘徊於意識之外的動機的強令下向四周擴散。

「不,也不是不行,」她站了起來,「走吧,那裏應該還是原樣子。」

「不,我不想住在這裏了,走吧。」如果這麼說的話,一定就可以終結眼下無論幹什麼都會覺得不合時宜的尷尬狀態。而且她的肩膀而今在顫抖着,像冬天躺在沒有暖氣的屋中還穿着短袖和短褲一樣,總感覺再多遲疑一秒就會聽見她混雜着哭腔的慘叫。

5

「總感覺這樣的情景很熟悉呢。」在我對面的她,靠在車窗上如是感慨着。漸漸被繁華取代的青色在她的眼中流轉。

踏進她的家門,是在溫度接近熾熱的時段了。那是相當奢華的別墅,雖然因爲許久不住人而落了一層灰塵,但無論是樓梯扶手的雕琢還是陳設的傢俱,都在訴說着別墅主人的富裕身世。

「你說要和我復仇時,也是這個樣子。」

「那你在外面呢?」

「一樣沒有事可做。」

「隨便你。如果你想扔掉就扔掉,如果你要留下話,也不是不可以。」說這句話時,她扭過頭與我對視了一剎,眼睛裏仍乾澀——或者說晦暗——無法發現淚光存在的痕跡。

——門被推開,光線流了出來。

「早晨已經變涼了。」

夏天要結束了。

「這個……我也沒想到會這麼遠……」

我在思緒之深底所窺見的,或許便是名爲「夏穗」的少女的血肉地獄吧。

但這種地獄對我而言,與其說恐懼不如說是絕望——彷彿真實存在的痛苦從顱骨之下隱隱傳來,肉林的虛像在窗外幾乎不可見的城市中盤桓。而我毫無毀滅它的方法。

我從牀上爬起來,軀體移動帶來的熱流快要把肺蒸爛。一股子反胃感傳來,我趴在垃圾桶上乾嘔了一陣,可惜什麼也沒嘔出來,而噁心與悶熱絲毫沒有減少。這是怎樣啊?

被淚水朦朧的視線落在垃圾桶裏的團成球狀的某物——事實上是很多的泛黃的小球與碎片鋪就的厚厚一層。帶着好奇拭去眼淚,將頭湊近桶內後,用以指稱那些曾經生長在雨林之中的物體的名詞——

「……紙?」

不可否認在確認的一瞬間我的腦子裏閃過了一些下流的東西,然而夏穗和白櫻都是女生,做那種事也用不到紙,況且看質地這些紙應該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

「這個房間,在她們分開之後就沒有動過吧?」

這麼自言自語着,撿起一個紙團,舉到眼前展開,由於長時間摺疊,摺痕如同丘陵一般起伏着,不均勻的黃漬在多邊形的碎片之上勾勒出宛若世界地圖的圖案,不過想必是做工粗糙的地圖,重疊與堆砌處處可見,黃褐色的線刺入了黃褐色的面,又折回白色的山陵咬住黃褐色的線,如同在各個大陸上空盤繞的銜尾蛇。

將正面與反面都掃了一眼,紙上面沒有任何字跡,只有無法將其視作有意義圖案的黑色線條。

把其它的紙團悉數展開,內容完全沒有差別——黃漬、摺痕、線條。從黃色的深淺來看,大概不是在同一個時間內做出來的。

「這個……有什麼用意呢?」

沒有人回答我。她的故事裏沒有關於這種東西的描述,但究竟是她從沒見過還是自動忽視,我沒有辦法搞懂。

睏意被未知的冷風吹散,炎熱殘暑的氣息也蕩然無存。房間外面的知了一聲一聲地長嘶着,穿透了扭曲空間的日光。於是我盤腿坐在牀上,像小孩子欣賞自己撿回來的鵝卵石一樣將碎紙陳列在我的面前,擺成數排。它們的實像落在視網膜上,神經所傳達的卻是截然不同的信息。

蹁躚的蝴蝶首尾相接,構築起的鏤空橋樑通向遙遠的冬日。那時我仍在墮落,並不知道世界的某處已有齒輪開始轉動。而她則淘醉在自已的幸福裏,未來的必然與過去的真實都被名爲愛的巨大陰影吞沒,她太盲目了。或許某刻我們曾懷着迥異的心境同時仰望天空,視線在同一片雪花上交匯又錯開。誰也沒有思考過夏穗的瞳孔中是否也映出了飄飛的雪,只是鐘錶在兀自轉着圈。

——這就是我飄浮在那個時間上空所看到的。

而這些紙片便是來自她所未能知曉的夏穗。或者說,復活計劃失敗的根源。

我的手按在胸口,胸腔內只有低沉的迴響。永不停遏,直至死亡。「心跳是痛苦至極的」這種事,以我來看並不是謊言。一顆從天空尚幼稚時便跳動的心臟,讓她來承受未免太過殘酷。

然而,心臟仍舊高鳴——

——真的嗎?

跳下牀,忘卻所有的禮貌與矜持,將這個房間翻個底朝天。幸運的是這裏沒有鎖的容身之處,我得以把她生活的全部痕跡拽出來放到太陽底下。在她的牀墊下有一把紅色壁紙刀,失去光芒的刀刃上有着點點血跡。大概就是她遇見白櫻時隨身帶着的那把。除此以外還有一些空了的藥盒,從我的經驗而言都不存在什麼娛樂性的效果。在她的衣櫃裏掛着的衣服大約比我小一兩個碼,大部分並無值得一提的地方,但掛在最內側的襯衣胸腹部有着暗紅色的斑點。

「騙局」到底是什麼呢?誰在欺騙誰呢?

空調的噪音輕得無法遮掩屋外葉片相磨擦的沙沙聲,知了仍然恪守本分地伏在濃蔭下高鳴,她後背的重量傳達到我的腿上,彷彿我從此再也不會過着與世隔絕、自甘墮落的生活,彷彿我也可以觸及到某種真實、可以或爲某人的依靠了。

以及,流淌的淚水與無窮盡地迴盪的心跳。

「現在?」

「不,你想去我是不會攔着啦,但你知道現在外面有多熱嗎?」

強迫自己睜開眼睛,實際與想象完全一致:什麼都沒有。

「我要出門!」鏗鏘地喊出這句話以作回應。

我提起紅色的刀柄,按住一個鐵片控制刀刃的伸縮。流暢,不如說流暢過頭了——這是一把使用不超十次的全新的刀。

6

懷着對隨時會脫水的擔憂自怨自艾,掃視半圈街道,結果和我的預料一樣:一個人也沒有。人這種生物無論太熱或太冷都會陷入怠惰,世界應該會覺得我們很麻煩吧。無聊地產生這種感想,又很快將其忘卻。

「什麼姿勢對我來說差別又不大。」

只是不知道我的命運是否還沒有遊移到死亡。如果此刻生命活動完全終止,我的結末大概只有悔恨之色吧。

不過這種聲音只有在冬天狂風拍打着窗戶時,縮在自己的牀上,用被子罩住腦袋,半夢半醒間自遙遠的彷彿上萬年前的時空飄來,飄到身邊,纔算是真正的藝術。否則一旦身臨其境,果凍般的炎熱裏此起彼伏又有氣無力的廢話只會讓人想大吼大叫,同時把方圓一百里的會出聲的動物捕殺殆盡。

簡直言之,我倒在了地上。

「到底……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出來……」

笑聲於無意識中偷渡出來。

這麼說來,或許我們共度的一個多月的時光並不僅僅改變了我,對她而言,在瀰漫的虛無中也殘留下了一些影像。儘管是無法確定真實性的虛幻感受,但至少這個時候讓我稍微興奮一下吧。

有什麼東西,覆蓋掉了眼中的萬物。

真的是相當可敬的毅力呢——本來想這麼炫耀一下自己,然而下一秒天地便倒置、坍塌,灰色大箱子飛上青空,女神將祂的肩膀暫借給世人以依傍。無窮無盡的溝壑盡頭是看不到黑夜終會蒞臨的證據的蒼穹。

答案是相當明顯的,在這個問題產生之時我便已經意識到,我只是在模仿夏穗。在一個冬天的痕跡已深深埋藏、成爲化石的季節,去模仿一個懷疑春日的動作。

我爲什麼要這樣子做?

可在這種即使只是瞥一眼就會被刺痛的天空下邁着步子,所有的精力與慾望,所有的思維與天才,都沉澱下來以供兩條圓柱體的擺動。儲存在體內的一切,最終都結成汗滴淌出、滾落。

蟬鳴如同電視機雪花屏的噪點一樣,宣示着其作爲夏日回憶絕不可缺部分的地位,就像提到青春就是太陽,提到太陽就是青春,如果與「夏」這個名詞相關的片段不繪上綠葉,不襯上蟬鳴,那藝術家要麼被尊爲大師、捧上神壇,要麼被譏諷爲毫無真才實學的庸人。

我本來想找到她的校服,但一無所獲。警察來這裏時肯定已經搜查得比我還徹底了,那麼校服作爲罪證被帶走也是情有可原的。

漸漸暗下去的城市……

然而,她又爲什麼要這樣子做呢?

繼續前行着,不是出於意願,而僅僅是執念。所謂「厲鬼」,大概就是以這種方式行動的。

滋生的新芽……

不堪忍受來自上級的壓榨,口腔內的器官終於還是流出了一點飽含憤恨的唾液。不過,將之經嗓子嚥到胃裏,反而更加劇了乾渴與疼痛。

灰黑的岩石,暗沉的枯憔的綠……

我經過兩三個商店,「要不要進去買瓶水啊」的思考一閃而過,而我終究沒有驚擾熟睡中的巨物,自顧自地在無人的街巷間穿行。

爲什麼夏穗的話會在這個時候冒出來呢?

「不,白櫻你不用跟着我。」

把這種事和早已乾涸發暗的、硬邦邦的血相聯,答案恐怕就是顯而易見的了。而隨答案豐滿的,還有名爲「夏穗」的、閃爍基督光圈的肖像。

「呃哈,哈哈哈哈……」

「……好奇怪呢。」她說着便支起上半身,同時雙腿滑到地上,在低空遊曳着尋找鞋的蹤跡。

「我或許會理解你呢,夏穗。」至少會爲了她而理解你——或者曲解你。

反正而今已然無法理性思考,乾脆遵循本能的意旨,眼皮將眼球包覆住,抬起頭,經過遮擋的光線略微得以忍受,不過刺痛感並未徹底消失,而是如幽靈般遊走於肉紅色的虛空。

那麼,睡過去也無妨吧。

「天已經黑了。」

我沒有落入深眠之中,也沒有一睡睡幾天。但這我應該也不會有再次體驗那些謳歌意識喪失的時日了。

不過——

她坐在地上,倚住沙發,眼神的落點是斜上方的空氣。褐色長髮披散在沙發以及我的腿上。如果莊子現在還活着或者她生到數千年以前,道家的著作中絕對會有她的身影。

過於舒服的環境讓我打了一個哈欠,然後睏意就輕柔地親吻眼皮。不過現在的我卻因此輕飄飄的,沒有拒絕的心思,就這樣順從其意志讓思緒飄忽。沙發作爲搖籃可謂盡職盡責,我稍稍移動右腿,讓它貼住她的背部。儘管只是小塊的接觸,安心感卻如同經過凹透鏡的光線一樣擴散。

「……」

沒有夢,也沒有時間死去的實感,日腳像是從未遊移一般,即使偏轉也只是幾毫米。「啊,好舒服,就這麼一直閉着眼睛吧」的想法佔領了顱骨內的所有空間。其依據大概是「反正時間還早嘛」這種沒有理由的自信。

「你是真的喜歡睡覺耶。」

「沒關係的!」一邊以不知從何而來的自信吶喊一邊衝下樓梯,她在沙發上趴着,仰起頭來盯着我。

「你不找地方躺着嗎?」

「別跟來哦,別跟來!」

「我說過的,外面很熱嘛。」

「我說喔,這或許是場騙局也說不定。」

沒有風——不如說這樣才更好,一旦熱空氣蠕動起來,我就會馬上被擠壓而死的。不過究竟是腦髄還是肺葉先變成爛泥,這是個難以定論的問題。啊啊,那些知了和蟋蟀到底是怎樣在快熟透的土地與半空生存的呢?比起人類,還是它們更值得謳歌吧?嘛,話又說回來,我貌似也沒有資格代表全人類就是了。

不講理地命令唾液腺分泌出一點液體來溼潤口腔與喉嚨,而它的回應則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這句任誰都知道的俗語。於是毫無用處地生氣,生氣之後怒火卻很快被膠質空氣吸進去,而交換則是漫無止境的午後消化的殘渣——煩燥、暈眩,憎厭。

7

「不行嗎?」

我現在躺在沙發上,將天頂的吊燈納入視野,剛剛醒來時喝下了幾乎達到中毒劑量的水,浸泡在對環境污染之類的問題不管不顧的人造冷空氣內,放空腦袋,順應疲倦。就這樣過去半個小時,身體裏的器官才終於慢慢活過來。

「唔……沒有,只是睡了幾分鐘嘛……」

然後,張開嘴——

跑下樓時由於擔心她在睡覺而我會把她吵醒,所以刻意用腳尖着地的姿勢前行,然而事實證明這只是徒勞。在我剛從房間門出來的一刻,「你要去幹嘛?」的詢問就從樓下傳來。不過她是有多熱衷於躺在沙發上啊?明明有更大的牀可以隨便滾,結果還是在下面待着。

好睏啊,好想現在就栽倒在地上睡過去。不過阻撓這一願景的卻並非可以煎熟雞蛋的高溫路面,而是已經狹小的天空。對,就是如此。立方體俯視着在塵埃中立足的生靈,彷彿隨時會傾倒下來,用血管碾碎骨與心臟。不可否認我是很討厭它們啦,自己住在裏面時沒什麼,可如果立場變換,螻蟻的厭惡與對上層建築的全盤怒火就會燃盡其本身。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已經不得不把嘴張到快裂開以吸進氧氣了。過熱的氮氣、氧氣、二氧化碳以及其它許許多多的別的東西一股腦地擁入肺裏,如今已然連那兩片肉的生與熟、以及紅細胞是否還存有活性之類的事都不清楚了。可當時我大概全然沒意識到。爲數不多的還在堅守崗位的腦細胞只有一個職責——將未來編織成形。

不,這可不行。雖然在努力驅使着肢體運作,然而炎熱卻彷彿已是相當悠久的往事。以前在某本書上讀到過,凍死的人在死前會覺得很熱,因而紛紛脫掉衣服。那麼熱死之人是否在生命最後一刻可以享受一次清涼呢?大概不可能吧。

可這樣的話,爲什麼刀還在這裏呢?

「呼——」地,排出氣體。

她爲什麼要買刀呢?

即使她對於我追逐她毫無認可。

「啊啊,已經足夠了。」

雖然理應對出去找到我並把我撿回來的她深表謝意,不過此時此刻我只想感嘆一句:空調真的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發明。

遍野的荒草……

在我推開門衝出去時,耳廓最後捕捉到的低語是:「總覺得這種事在哪裏發生過……」

「誒?」

我真是善於做蠢得透頂的決策。從目的而言,我是想去夏穗曾經到過的城市郊外,在晚風中看着城市奪走天空的光芒,我期待着可以在同樣的地點與她產生共鳴,然而這個計劃的最大缺陷是——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去那裏。

「誒……誒?」

揉了揉眼睛,將視線拋向由窗子所隔離的外部世界,虛空滲着一種夏夜特有的青色——當然特意去尋找夜空是根本不必要的,這個房子裏沒有人擁有「應該去開下燈」之類的自覺,所以周圍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片陰影中。

「要喫什麼嗎?」

「不,不必。」雖然一整天都沒喫東西,但出於「讓這種氛圍再持續一會兒吧」的幼稚願望,我做出了背叛生理需求的回應。

我把雙腿弓起來,她便坐在騰出的一小塊空地上,如同我剛遇見她的時候。那時我們肆無忌憚地花錢,買各種東西。點外賣喫,結果差不多全浪費掉了。

「是說,我們已經認識快一個多月了吧?」

「我覺得用這樣子的語氣的話,說『我們才認識一個多月啊』更好。」

「發生了很多事,感覺這麼短的時間有點不可思議啊。」

「所以你的語氣真的很像老頭子在院子裏邊曬太陽邊回憶過去。」

「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

「對啊,時間居然這麼短。」

「現在這個話題也結束了!」真是毫無營養的對話,大概是要對浪費的口水謝罪的程度,「我說啊,你相信有來世或者陰間嗎?」

「……不知道。」她全身的力施加給沙發的靠背,像是陷了進去,「不過,如果能再次見到夏穗的話,還是有比較好。」

當「夏穗」這個名字從口中脫出時,她的眼中閃爍着或許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光輝。

果然,我不行啊。

不管做什麼,不管怎麼樣,我都無法成爲她的憧憬。畢竟人永遠成爲不了別的東西。

眼眶充盈着淚水,咬緊牙關倔強地不想讓其溢出。

真蠢啊,明明早就知道了。

「表情很怪喔。」

這麼說着,她朝我湊過來,手指揩去衝破封鎖的眼淚,溫柔的遊移着,那一刻,我的大腦中一切理性全部落潮。

「什麼?」

給出這種不負責任的回應,恐怕未來在深夜裏必定會被噩夢驚醒,摸着溼透的枕巾暗自嗟嘆吧。如果死者的確可以給出報復,我是絕對逃不掉的。雖然我並沒有逃的打算就是了。

對我而言,更重要的是正在被我抓着的她。

「真的是這樣嗎?」問她。

她捏住我的手後,我們向夏穗曾住過的房間走去。推開那扇她恐懼遲疑卻從未有所察覺的門,被陰影擠滿的房間令人不忍心用人造光來破壞,然而終究電燈還是亮了起來,而在無機質的光線下的是——

我抱住她,淚水混雜着喊叫,肆意地打在她的身上。

「如果你真的已經什麼都不是了,那就代表你也不再是『白櫻』了。既然如此,夏穗想要的是『白櫻』活下來的話,爲什麼你無法自殺呢?」

「什麼意思?」

8

「這些淚水和亂糟糟的線條,以及通過自我傷害遺留下的血,應該就是她在被地獄糾纏時的徒勞反抗。」

「……什麼意思?你是想說……」

此刻她「啪」地癱坐在地上,以一種摻雜着悔恨與求助的目光仰視我。什麼啊,真是奇怪,這個樣子真是奇怪,不管怎麼說,卑微的一方是我都更合理。

「吶,她真的沒有任何動搖地承受着心跳嗎?」

她突然撲過來抓住我的手腕,由於身體從沙發上滑下來,她整個人跪在了我的膝下,然後——

然而我很清晰地看見,在她微啓的雙脣的細顫與眼球后與視覺無關的方位,某種東西在堆疊着。像點燃引線的火苗,沿着火藥發出破滅的倒計時。

她的瞳孔顯露出因過度思考而成的失焦。強忍着嘶吼的衝動,將手從她的緊握中縮回。輕輕把她的頭扭向窗戶時她像人偶般毫無抵抗——夜色充盈的玻璃落地窗展示出與鏡子別無二致的功用。而在其中倒映而出的,是白櫻的跪姿。

「……可是……可是夏穗讓我活下去,我沒辦法……我愛她……所以……所以……」

即使這個時候,我還是想讓她活着,這種空想讓鼻子酸澀,睫毛又一次溼潤,風吹過臉頰時留下一陣寒意,咽喉卻如脫水般乾涸。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在碎紙中凝視着我。

「就算你永遠不會愛我,就算我無法拯救你,我也會愛着你。」

「所以,她的遺願從來不是讓我活下去,而是想讓我陪着她啊。」她笑着,某種混亂在微笑中消亡,「夏穗,不要騙我這麼久啊。」

「你講過的吧,她在和你散步時,說過的『這是個騙局』這種話。騙局——恐怕就是自我懷疑吧。對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心跳、犧牲者以及地獄的懷疑。所以她在你面前所流的淚——是呼救的信號啊。」

於是在這個與已經逝去的無數夏夜一模一樣的夜裏,人世以外的生物踏上通往人世以外的道路,而傾慕她的人類,後半生也已註明。

「不,這……」

這些問題沒有啓發任何哲學思考,它們不過是我在聽到窗外風拂鳴條之聲後灑出來的散漫聯想,差不多在半秒之後就隨眼淚蒸發了。

「誒?」

「吶,來看點東西吧。」

固執己見地愛着你。

我鬆開手,稍微與她分開了一點距離,吸進一口氣之後眼球不安地向上瞥去。她的表情並不出乎我的意料——不如說我的預料範圍過度寬範導致一切表現都變得合理——她茫然地杵在那裏,眼神與其說渙散,不如說是死者般的散大。

——「讓我見證你的自殺吧。」

「對。玻璃中的是你,無論是什麼樣的你,也都只會是你。『人是無法成爲別的東西的』,你並沒有成爲什麼——一直全無改變。」

我在想,所謂生活是否就是把別人的路重新走一遍呢?所謂人生是否就是把別人眼中的東西再次放送一遍呢?被既視感綁架的腦葉究竟能否開闢出什麼新的東西呢?

「嗯。」

「我……沒見過。可是爲什麼要……?」

「紙?還有衣服?」

「求求你,殺了我。」

「你真的認爲,你有這部分嗎?」

「這是……我,我……對,我無法殺掉屬於她的那部分。我不能殺了她。」

——而我的愛,將在此時達到永恆。

看着吧,這是我爲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隨後——

可是,我知道,「活下去吧」只是自私自利的說辭。

我會讓你自殺。

「無論何等精密的模仿,終究只能模仿偏見之下的東西。你真的覺得這種東西是『她』嗎?」

「但就算這樣我還是沒辦法自殺不是嗎?夏穗她……」

「白……白櫻……啊啊……嗚……我……我……就算……」

所以,我遏制住躁動的一切:

完全無法拼湊出完整句子的我,在心底許下的誓言是——

「她一直……處在地獄之中嗎?」

「這大概算她的遺物了吧。——不用看的,上面只有黃色的淚痕和亂畫的線而已。衣服上的大概是血跡。」

「看到這些的時候,我在想,她是否真的逃脫了血肉的地獄呢?靠殺幾個人就可以掙脫地獄,未免過於容易了吧?」

懷着聖戰般地覺悟站起身,因供血不足視野一度陷入黑暗。

吶喊着,臉上的平靜擰在一起變成我從未見過的憤怒,而憤怒又凝結爲淚珠大顆大顆滾下,彷彿要將長久沉寂在空洞中的痛苦一口氣噴薄出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已經夠了吧?!已經夠了啊!!你不明白嗎?不要這樣啊!我只是一個雜種而已啊!!你其實也應該知道吧?你喜歡的只是夏穗,給你救贖的也只是夏穗啊!爲什麼要讓我意識到我只是個失敗品?我說你啊,已經知道了吧?我纔不是夏穗,我才成爲不了夏穗!也不會再成爲任何東西,我不是全都告訴過你了嗎……爲什麼……爲什麼還要哭呢?我……我……根本就……不行啊……已經活不下去了啊,我,一直沒有活着……」

——這麼說着。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少女隨夏而逝 1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正在閱讀
  7. 07尾聲
  8. 08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