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女隨夏而逝》 · 鳶月鵩 · 1.8萬 字
1
七月三十一日,天氣並不是很好,天頂由於下垂的厚雲而發出近灰白的光芒。我們入住了一家小旅館,又髒又破,牆上幾乎會滲透出油來。被褥原本應該是粉色,而今幾乎變成了黑色,讓人沒有半點躺下去的慾望。
「真的好嗎?」毫無疑問,白櫻是在問我住這種地方真的好嗎。「只有這裏入住不需要身份證。如果警察已經注意到了那起案件,住那些舒服的地方只是自找麻煩。」我回答,同時躺在牀上。剛躺上就暗暗後悔了,牀硬得讓人懷疑那是炕不說,還有一大股噁心的味道直衝鼻腔。
雖然陰天,但仍是悶熱而潮溼,全身就像是生鏽一樣不想動。我拿出手機,上網檢索了一下,看來目前還是安全的。然而她全然沒有因爲殺了人而恐懼或悔恨,甚至到這裏來的一路上她都像平時一樣和我聊天。
屍體確實如她所說,扔進了河裏。如果人死後有靈魂的話,那男人的魂魄是不是也會因被分屍而四分五裂呢?那樣的話,他所看到的世界又是什麼樣子的呢?啊啊,想這些也沒有用。我側躺着看向坐在我身邊的她。
處理屍體用去了一天的時間,她還問過我要不要帶上肉沫當口糧,被我果斷拒絕了,她到底是怎麼樣思考才得出這個點子的?隨後,我們坐着高鐵來到了這個城市,作爲旅行的第一站。出發的時候,天空還是湛藍的,偶爾有幾片像雞蛋湯裏的雞蛋似的雲掠過。
「這裏離你家遠嗎?」
「反正不算近。」
然後她就脫下了鞋子,靠在牀頭。是因爲這種有如扼住咽喉般的天氣嗎?她好一陣沒有說話。我突然想如果她手指間夾着一根菸,緩緩放到嘴裏吸上一口,隨即仰頭凝望飄散稀釋的煙霧的話,也許會更符合此刻她在我腦內的形象。
「你什麼時候來這個地方的?」
「嗯……幾年前,三年還是多少。」沒有窗戶的房間,滯塞而沉悶的空氣壓迫着眼皮,感覺它隨時會合上。
「爲什麼要來啊?」
「輟學以後,爲了賺錢,隨便到處溜着,不知不覺就到這了。」
事實上我一開始並沒有想留在這個城市,雖然它離我家也確有一段距離,不過由於是我的老家附近經濟最發達的地方,所以不少認識我的親戚什麼的都在這邊生活。要在無聊又噁心的話語和目光中提心吊膽,對於當時的我並非一件容易的事。
可是,當初因爲參與詐騙還是什麼團伙,被逮起來關了一段時間,出來時徹底身無分文。也就是得去賣了,然後一因爲團伙的行動限制,二因爲漸漸淡化了對外界的反應,總之我就在這裏活下來了。
我當然沒把這些都對她坦白,完全沒必要。她會在完全不瞭解我的過去的情況下,說「復仇」什麼的,那她對我的無趣又可恥的人生想必也興趣不大,說出來也是自取其辱。但——
「雖然說去復仇,應該去找誰呢?」
「嗯……誰呢?你的家人總該是可以確定的吧?」
「那要做什麼?怎麼做?我不覺得……殺了他們就能解決一切。」並且,照現在的情況,再一次見到血也只會進一步破壞折磨我的靈魂。
而且,會令我與她越來越遠。並且恐怕還可能是我在主動逃避。這讓我有一種望向深淵的發怵。
「做什麼呢?」
「……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死了。」
「天氣會漸漸變涼吧。」
「今天,八月了。」我的語氣夾了些自己都未曾料想到的惆悵。
「你原來不知道嗎……」
「欸——」她把雙手背過去,背脊直挺,仰望着天空,然後用左腿撐地劃出一個完美的圓,隨即像無事發生般繼續往前走。旋轉時,她飄揚招展的褐色長髮的髮絲掠過我的臉。嗯……好癢,但是隱隱約約有一種香味,好想把臉埋到她的頭髮裏仔細聞一聞。
不不,我在想什麼啊?這不就成了變態了嗎?
我們在當日下午離開了那個到處是蒼蠅的旅館,繼續她一廂情願的「復仇」旅途。雖然還是難以放下心來,發覺有人盯着我們或者警笛從車外傳來時,我的心臟還是會縮緊。不過到底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她們的臉——
「我不知道。對我來說既有的關係都不能確切表述。」
「去喫飯嗎?」
於是我照做了,我倒了下去,地面是溼漉漉的。可是我還是很暖和,呼氣和吸氣的機能全無變化。可是圍在我身邊的人都已經抬來一口棺材了,我便愈加想着「趕緊死趕緊死!」但毫無用處。
「這樣子啊……你,一定要死?」
我一直盯着牆,而「白櫻在我背後睡着」這一事實,不知原由地讓體內何佛四處亂吹着冷風,起先是聽不見聲音的輕拂,愈演愈烈直至咆哮。
「可是人死了就是肉塊吧?喫了也沒什麼不好吧?」
再次醒來時,無法判斷時間,因爲剛進屋子時我們嫌棄內部太暗而開了燈,在我們睡下前也沒人想過要去關燈。所以無機質的黃色人造光淹沒了整個房間,甚至連晝夜都不能區分。
「沒有。」我根本沒必要去想。
2
「不管接下來要說什麼奇怪的烹飪方法都給它憋回去。」
我在某個灰暗的世界行走,城市沉沒在一大片髒兮兮的霧中,這裏的一切都令我厭煩,從心底滋生的反叛情緒撞擊着理性的壁壘,如同狂犬一般向立方體的大廈與一百八十度的分不清是柏油還是水泥的路面吼叫着。而我則被那種聲音折磨地神經衰弱,一心只想拿着刀瘋狂地捅死我自己。
然後在迷霧中——或許是在我產生這種想法之前就已經發生了,我不記得——有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接近我,在觸手可及之處,她把匕首插進我的心臟。我並不疼痛,也並未感到力氣流失什麼的,但我覺得我應該躺下,應該立即停止呼吸。
半夜時分確實容易使人感到寂寥。我甚至想要不要回去叫醒白櫻讓她陪我去,以她目前的行爲來看,應該不會斷然拒絕。但是環顧四周,已經離旅館有點遠了。這種時候返回實在多此一舉。
丟走「說到底現實到底是什麼」這句話。肯定是因爲還未從夢中徹底迴歸,纔會考慮這些無聊的事。「唉——」我搖了搖頭。
「喫什麼?」
「也可以這麼說吧。」
「還好啦,你要讀嗎?」
我討厭那條狗,在與它渾濁的雙眸四目相對後,這種感情就愈發強烈。於是我徑直朝前方走去,把狗拋在腦後。大約走出去一百多米的時候,狗終於沒有叫了。
「我死了之後你要做什麼?」
「雖然刨根問底地追究可能不太好,但是你到底爲什麼想死?」
「你想去的話我就和你一起去。」說着,她坐了起來。我本來想看到她一邊伸懶腰一邊打哈欠的樣子,或者是她睡眼腥松地揉着眼睛的姿態。可很明顯這是不可能的,她坐起來後立刻穿上鞋子,「不走嗎?」問道。
白櫻靠着窗子讀着書,我想着是不是該玩遊戲或者乾點其它事,但在努力了一番後終於體會到我對這些事沒有興趣,總是徒然地打開手機,但不知道要打開什麼軟件,只好盯着屏幕上的各種圖標發呆,然後熄掉。
不過她想必是完全誤解了我的思考。她在我感慨想提醒她注意防範詐騙時,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臉,當我盯着她眼睛時,「想好了嗎?」她這樣問我。
「但還是無法自殺嗎……」我呢喃着,聲音小到即使在這裏她也聽不着。事實也天遂人願,她拋開了這個塞滿沉重的話題。
很明顯的是這家旅館內並沒有能喫飯的地方,好消息是在附近各種小喫店簡直算是鱗次櫛比。出了門後天空已經是湛藍的了,從空氣的味道可以判斷,在昨晚大概下了雨。
除了剛纔那個使我想不明白的夢。我到底看到了什麼呢?夢到這裏便驟然地終止了,可不知爲什麼我對這個冷色調的天空下的那些人相當好奇。
「什麼?」她把頭抬起來,轉向我,從她漆黑到反光的眼眸中我看得到我自己的倒影,故而我刻意避免與她四目相對。
公廁離旅館差不多兩條街左右的距離。如果在白天應該能到附近的餐廳或超市裏借一下廁所吧?不然我想不出爲什麼它還沒有倒閉。
「啊,是啊。」她吸了一口麪條。
只是,可以確定的是,而今寂靜得令人耳鳴。她本來就不是容易被聽到呼吸聲的那種人,而此時外面也是寂然無聲。我躺在牀上,沒有行動,沒有思慮,而只是被動地讓自己與那片沉默共振。
「而我的死期也會一天天接近。」
背後傳來一陣動靜,大概她也躺下了。
在領會到這一點後,我把全身的力氣託付給坐椅,稍稍傾斜的頭部讓我能看到她的側臉,背景則是外面被向黃昏偏移的光線同化的天空。老實說,我蠻不喜歡下午的,因爲奔向夜晚的時光總是讓人感覺無可奈何,可她仍然在她裏做着與我無關、也不會顧及我的事情,儘管她一心希望消逝之日快點來到,但是除了我自身的殘酷生命,她是最爲接近永恆的東西。我似乎是被斜日感染了,無法抑制地這麼想着。
可是——
「唉——」有些煩燥地睜開眼,大家都蹲在一起圍成圈子打量着我,從衣着上看,剛纔捅我的人也在內。你們幹什麼啊?真想殺了你們。你們以爲誰是爲誰憋住氣努力去死的?
瞄了一眼似乎並未覺察到什麼,輕快地往前走,不時張望路邊店家招牌的她,我懷着某種負罪感撇過頭去。
蠕動了一陣後,我坐起身來,細細地盯着房間裏的每一個元素,側耳聽着各種聲音。至於這樣做的理由,大概是爲了加強與現實的聯結吧。不過到底是加強了聯結,還是離現實更加遙遠,而只是墜入一個只是似乎與現實一模一樣的世界,我並無方法驗證。每次渴望現實感時,這種想法就來嗤笑我了,令我只好一直抗拒這個行動。
然後正當我向上伸出手來想摸摸他們的臉的時候,我從夢中醒來了。
「人肉……」
打斷我思緒的是一陣狗叫。我搜尋着聲音來源,很快看到一隻在馬路另一頭的白狗。它兀自怒視着我,嘴裏發出低沉的、類似呼嚕聲的警告,隨後就是以幾乎能撬動自己的身體的力氣咆哮。
「不要。」
她說完這句,我沉默了幾分鐘。此時店裏由於天氣和工作日的原因,客人寥寥無幾,所以當我們不再說話時,此處使陷入了一陣寂靜,只有電器運轉的嗡鳴聲。
翻了個身,面對發黃而斑駁剝落的牆壁。「啊——」地打了個哈欠。也許是房間裏沒有窗戶的緣故,空氣滯塞而陰溼,散發着某種能迅速剝奪人的清醒的魔力。我無心抵抗,放任眼皮下沉,而神經則被平穩的溫暖所浸沒。
「你不累嗎?」
被路燈映得偏黃的樹葉,此刻以晚上的天空爲背景,不安地搖曳。
我穿好鞋,踩在地板上的噪聲在這種時候格外地大,嚇了我一跳。刻意在腦中設計出最輕柔的落地方式才一步一停、聶手聶腳地出門了。我在幹什麼啊?大不了吵醒她以後再道歉。算了,反正都已經出來了,想什麼都用處不大。
「嗯,一定。」
我們大概是從昨天臨近下午的時候睡下的,今天則已經是八月一日清晨。如果我們是在夜幕降臨之後睡下而此時醒來,或許可以說是健康的作息。
「會變成肉塊是事實,但這算同類相食啊……還有叫什麼病毒的,可能會感染吧?」
「不知道,沒想過。」
「戀人?還是家人?」
「走吧。」
這家旅館內部並沒有衛生間,想要上廁所就必須出去到公廁來。外面颳着不像是夏天的大風,「嗚——嗚」的號陶般的風讓人有些舉步維艱,我站在門口,靜待狂風過去。
可能是因爲經濟欠發達,這個城市——其實說是小鎮更恰當吧,總之這裏的夜空光污染的程度尚不嚴重,即便同樣看不到銀河,至少不會讓人覺得天空像一塊很髒的畫布一樣。我吸進一口氣,對着天空哈出來,但很顯然並沒有什麼變化,我在期待什麼呢?
「你醒了嗎?」
「爲什麼?」
3
「《罪與罰》很厚吧?你讀了這麼久不累嗎?」從書的厚度來看,雖說是簡裝本,但也完全不適合拿着來讀,而內容也不是可以讓誰輕鬆的。不過,不管她讀的是什麼,我都會這麼說的吧。這只是一種規則的束縛而已。
我坐了起來,汗已然淋溼了全身。嗓子不清楚是疼痛還是緊縮的感覺也一定是因爲沒怎麼喝水吧。我想去上廁所,儘管目前遠不到極限,但似乎這麼做就會得到一種啓示。
接連放棄幾家裝飾花裏胡哨、一看就又貴又喫不飽的飯店後,我們還是僅僅喫了一碗麪條。原本她說「難得旅行一次,要嘗一下本地的特色吧。」於是我們轉了一個多小時,最終認定這裏並不會有什麼特色。這就導致外面的氣溫已開始升高,而我們纔剛喫飯。所以她和我不約而同地邊聊天邊以小孩子如果學了絕對會被爸媽揍一頓的速度喫着,至少可以多蹭一會兒空調。
依然是那種討厭的光,與討厭的味道共處一夜。不過,或許因爲我整夜都是和她背靠背睡的,所以也不算一無是處。
我從來沒想過當殺人犯啊。看着露出溫暖而明媚的笑容的她,我輕嘆了一口氣,她只怕是太天真了,天真到我都想提醒她不要輕信別人。
「殉情……嗎?」不知爲何,喉嚨中瀰漫開一股苦澀,淚水的漲潮讓我不敢看着她。
「想一想嘛。成爲殺人犯了就沒幾天好日子了啊,當然要好好計劃嘛。」
「嗯。」她沒有動身子,只是簡短的回答。這個毫無營養的同題是我故意問的。事實上,問什麼都無所謂,我本來就只是想聽聽她的聲音,來淡化一下灰白色夢的印象而已。
它爲什麼要狂吠呢?我站在路燈下,影子跟伏在地上的狗的影子遙相對峙。它看樣子是累了,然而曈孔內依然充滿敵意。那傢伙渾身都很髒,基本上已經是黃黑交雜的顏色了,根本不像是哪家養的狗。而我回憶了一下,在我路過時它正趴在馬路對岸的一條小巷口,那它爲什麼非要對我充滿敵意呢?認爲我闖入了它的地盤?那所謂「它的地盤」又是以何標準制定的呢?
「反正不要。」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書上,而我也爲自己差勁的行爲略感惆悵。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想不出至少讓我更舒服點的選擇。
我們在車上過了兩天左右的時間。八月五日的上午我們下了車,原本那個高速行駛的交通工具還可以讓我們離我的故鄉更近一點,然後多年不見的地方即使有「家」的稱呼,回去時也未免躊躇。更何況這還不算什麼衣錦還鄉。
對於我來說,當沿途的樓房與草木向後滾滾逝去時,心中萌發的是有如在學校考試不及格時、走在面見父母的路上的感覺,即使隨時可以自殺去終結一切,但這種願望不足以促使自己做出行動,但矛盾的是,它也沒有淡薄到可以消弭於風中。於是,天色如鉛,陰風陣陣,可怕的時間越來越近,卻也只是徒勞地走着、走着。一邊期待着會有諸如卷子判錯了之類的好消息先自己一步來到父母身邊,一邊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只是走着。
她應該也看得出來這種矛盾,我的沮喪與不安在日升日落交替中明顯,於是我們達成了「在離家還有一點距離的地方下車」的一致觀點。
「你還要找個簡陋的地方嗎?」
「你現在可是殺人犯啊……」
「雖然這麼說,那種接近黑社會的團體是不會隨便報警的吧?而且我們走了這麼遠,如果他們真的報警,警察想察的話就算特地不用身份證住宿也無濟於事的。」
的確,她的理由十分充足,我只有低着頭不吱聲。
「不過,還是聽你的哦。你實在不想用身份證也可以。」
那麼,那番話又是什麼意思呢?何必特地說那麼一段話呢?只是爲了讓我明白自己很笨嗎?說到底她和我不一樣,她既有錢,又有隨意殺人的勇氣,她未必會像我看她一樣看着我。
「嗯?你沒事吧?」她抓着我的肩膀,半蹲下以便看到我正朝向地面的臉,「氣色很差啊。」
「……沒事。」
然後她直起身,摸了我的頭髮,沿着髮絲下垂的順序捋着。這時我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梳頭了,然而我卻無法評判此刻的感情,彷彿把廚房裏的各種調味料混在一起喝下去。
「好了啦。」我按住了她的手。
「所以你在想什麼呢?」
「廚房裏的調味料。」我在說些什麼啊?感覺反到我纔是怪人似的。順便一說我媽曾經有段時間禁止我出入廚房,但在我的成績頹勢初顯之後,這條規則就被淡化了,直到最後徹底給廢除了,她強硬地把我抓到那個滿是油漬的屋中,命令我學做飯。當然,事實證明我在這方面毫無天賦。
「是嗎?」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現在才上午吧?住所的事,晚上再說如何?」
既然她願意讓我至少推遲困擾,那我也就自然而然地同意了。我環顧着這座城——事實上稱做鎮子比較合適。它只有在一條的某片區域有着突出的高樓大廈,那裏遠離羣山。剩下的地方都是平房或矮樓,如同大地得的皮膚病。山在日出的方向猶如屏障,令這個地方在夏天也有種陰冷的感覺,但只是心理作用,這裏還是熱得要命。
「對了,說到廚房,」她時隔多天又開始展示隨意延續話題的能力了嗎「你還沒和我說過你小時候的事呢。」
父母一開始仍在裝模做樣,「你看那天送你回家那孩子,你如果是她那樣就好了」也曾說過這樣的話。但隨着過去生命中積澱下來的、與垃圾桶和剩飯剩菜不相匹配的氣味的逝去,與父母同樣的血液澆鑄出同樣的靈魂,它已經成形,已經依照它的上一代的生活路往塑造出我的行爲、認知和好惡。我和我討厭的人越來越像,而過去的我早已枯萎。
父母的期待腐敗爲失望,繼而是對我一切姿態的徹底否定。《罪與罰》就是在這個時候讀的,當我捧着那本書時,父親走進了我的房間,我沒有妄想他會像似乎已遙不可及的過去一樣,露出帶有驕傲的微笑,但是我也沒有想過,他會衝過來搶過我的書,然後把它撕碎,灑在地上,「你一天天就只知道乾沒有的事!」呵斥着。我當時只想,他大概覺得他像拉斯科利尼科夫一樣,效法先賢像某種事物追逐着。但事實上他不過是伊萬諾芙娜罷了,這一點我卻在很多年後才承認。
「所以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說着什麼『復仇』然後拉着我跑這麼遠嗎?」
4
「你一直在騙自己吧?」
「以後可以過正常的生活了吧?」我這樣想着。可是不知從誰那裏發源,這個事件變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個版本:我爲了向老師獻媚而出賣同學,被發現後與對方撕打起來,但是由於我是老師的寵兒,所以只有那個人被處理,我則安然無恙。
眼睛再次睜開時,發現燈亮了一夜,昨天睡覺前應該記住的。窗外的陽光被擋住它的窗簾染成黃色。我翻了個身,她的一隻手搭在我身上,所以翻身時她好像受到了驚擾,不過並沒有睜眼。她呼出的溫熱氣體撲在我臉上。我盯着天花板的一角,意識到自己離那個讓人感到恥辱的地方已然不遠,甚至坐出租車也只用一個上午的時間就可以到達。
我真是越來越奇怪了,「唉——」,轉過身側躺着,但眼睛不能見到地而她仍然在我身後的實感卻更容易讓人浮想聯翩。我的臉上傳來發燙的感覺,想必臉已經通紅了吧?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向着錯誤的方向狂奔呢?我只不過按照所有人的希望,在前進而已,可是大家爲什麼要對我失望呢?明明他們想要得就只是這樣。
事實也確實如此,班主任和學校領導在她舉着凳子準備朝我砸下來時,他們把她按住了。由於尚處義務教育階段,她並沒有被開除,只是轉學了。
那聲低語最終點據了上風,感受着她正在揉搓玩弄我的耳朵的手指,從口中流出的話語是——
「真夠理直氣壯的……」我以手加額「晚上再說吧。」雖然我沒有多想說。
自那以後,我的生活便向着地獄急速突近,「碧池」「賤貨」之類的稱呼完全替代了本名,班上不管發生什麼首先懷疑我,有什麼活動總是先隱瞞我,在他們看來,這簡直是天經地義。而所有人都告訴我,「她們這是喜歡你,在和你開玩笑……」。某次一個人把我打得全身是血,大概是因爲怕我向父母說出實情,就跟着我走了一路,威脅了一路要我說是自己摔的。他看到我的母親時,擺出一幅純真的笑,而當我母親轉身的一瞬,那笑容便迅速向譏諷滑過,他盯着我,威脅從未減退。那一剎那,我的胃強烈地抽搐着,可如果吐出來,只會被欺負地更慘吧?
「在你翻身的時候我就醒了。」
「放開我……你放開我。」
沒有人察覺到我的哀號,但是至少風暴還有波及不到的地方,我的家仍然是風止浪息的港灣,書籍也不會在意那些人,依舊向我毫無保留地坦露自己。所以就算被排擠或厭惡也不至於徹底絕望,我還是可以艱難地託着沉重的腦子向上飛翔,雲層中還會有陽光照下來。我以這種想法竭力維持無事發生的表象,凝視已然過於遙遠、過於眩目的蒼穹。
5
「咋辦?咱們咋辦她就咋辦唄,不然呢?」
儘管仍然沒有人給過我好臉色,可至少他們對待我已只有絕望,以及一絲「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沾沾自喜,這種感覺與這種生活雖然難以細想,但至少久違地讓我放鬆了下來。
搞什麼?一開始告訴我要好好學習,鼓勵我附庸風雅、向上層社會靠攏的不是你們嗎?最初聽到這種話時,我燃燒着憤怒與憎惡,但燃料很快便燒罄,只是一堆風一吹就會飄散的灰燼。
我說完後,只剩下電器運轉的低鳴聲徘徊在夜中。我背對着她,無法看見她的神情與動作,她此時會想些什麼呢?在我腦海中浮現的,是她平日那些令我摸不着頭腦的行爲與發言,不管怎麼樣,至少指望她去爲我流淚是不可能的吧。那實在太好了。
如果我一個人的話,這裏肯定在考慮範圍之外,我不習慣於躺在潔白無瑕的牀單上,不僅因爲我只會弄髒它,還由於這種純淨的氛圍會讓我有沒踏在大地上的恐懼感,彷彿隨時會醒的美夢,惴惴不安是幾乎會蠶食到軀體的。
我過去的一切都無法討好別人,無論平時或者休息日,任何活動都是毫無意義的,我也沒有心情去做,只是徒然躺在牀上睡覺來消磨時間。有時因爲睡得太多所以早些醒來,慘淡的夕陽會灑在我身上,隱隱約約會聽到父母在隔壁屋談論:
「沒有?那爲什麼xx心血來潮要查說話的?又爲什麼就那麼巧查到我?」
最終我們還是選了一家至少感覺起來比之前旅館舒服得多的酒店。不過也有我們玩到很晚,再去特意挑選旅店會很麻煩的原因。總之,我們就近住進了這裏。
「可是……你說話的時候,我根本沒在場,我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我能感覺到她的氣息離我越來越近,「帶我去見你的家人吧。」
「你在不在也就你一個人說了算!喂,你們說是吧?」她朝着她的跟班扔出去這句話,而跟班則「就是啊」地回應她。於是她得意地抓住我的衣領,把我揪到她面前:「說吧?怎麼辦?」
「……好。」我玩着自己的手指,將身體往後挪了一下。就體感來看,我和她的身體已經貼上了。她沒有再說什麼,我也沒有。
我所需要的只是不斷地墜落,一次又一次突破底線,最終我也會將這般命運傳給我的下一代的吧?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我只需要不斷地墜落墜落墜落,其它的未來都只在騙我,只有不斷墜落可以帶來幸福,我於是放任且變本加歷地毀滅自己。
「你在幹嘛?」她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
我喜歡讀書,就是這個時候的事。爸爸和媽媽在看到我拿着書時總是會誇獎我,會在親戚面前有意無意地炫耀我,會暗示我要繼續保持着這樣。我單純是因爲喜歡才接觸書籍和文學的,但能活在周圍人羨慕與認可的目光中,着實是一件舒服的事。我覺得我的一生都會這麼過去,沒有波折,沒有遺憾,無論是勞累還是絕望都與我無關——我滿腦子都是這種憧憬。
我躺在雙人牀鬆軟的牀墊上,浴室的水流聲穿過毛玻璃傳過來。我並沒有蓋上被子,剛洗完澡就縮到被窩裏讓我覺得溼答答的,非常難受。她是不是也一樣呢?雖然手機外放着音樂,我卻一心想着這種沒有用處的事。
我當時不知所措,心彷彿被鉤子洞穿,只有寒冷催動淚腺,後者卻全無反應。我遵循本能地邁向書桌,想去寫作業,但他把我拽了回來,搡到地上,一邊告誡我少裝模作樣一邊踹我。做什麼啊?我不理解他的理由,因而無法回答那句「知道了嗎?啊?我問你知道了不知道了不?! 」的質問,我到底應該知道什麼呢?
「她咋辦?」
但是,那樣我就是殺人犯,是徹頭徹尾的敗類,他們做的事,說的話,也就是合理的,正常的先見之明。我將悽然地死去,而他們會藉着我上新聞寫文章揚名立萬。爲什麼啊?爲什麼一定要這樣?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在我很小的時候,成績總是領先於班上的同學,那時我的每一天都閃閃發光,希望閃耀着,我期盼着明天的到來,因爲只要太陽昇起就又會有好事發生。我確信着,我是被愛着的,也會愛着這個世界。
「人才」這個稱呼對我來說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過去,纔會聽到的詞語了。雖然只要想起來就會覺得痛苦與恥辱,但我知道,它確實曾經用來形容過我。
然而,我仍然還沒有墜落到地獄最底層。
學習只是無意義的事,我已和所有混跡於街頭之人一樣將它放棄,試卷上只有隨意的塗鴉。我的老師找過我,說我「只要努力就還有希望」,說「你的成績還是超過班上大部分同學」。真是冠冕堂皇的謊話,無非是爲了保住工資就編這種不存在的理由欺騙我。我不會被騙的。
然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同齡人都認爲這樣的生活只是上一代的枷鎖,他們渴望的是快樂,令我恐懼的、在我眼裏無限接近瘋狂的快樂。他們似乎覺得喜歡讀書是一件可恥的事情,只有「快樂」纔是他們的解放。雖然誰都沒有明說,但在我看來,事情正是如此。
不過,她確實不聰明。我猜她應該是爲了增強我的恥辱,滿足自己的慾望,她選擇了在班裏人面前打我。她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樣做老師可以立刻來制止她,也沒意識到這麼做的後果。
「吶,現在可以說了嗎?過去的事。」
「喂,我說話的事是你告訴xx的吧?」
此後,每次我上學時,父母都會露出鄙夷的目光,而我也從未辜負那目光,每次都延續着蟲子一般的無意義而悲慘的生涯。我也一直在思考着,我到底應該知道什麼呢?
「我怎麼會知道啊?我們以前又不認識。」
「這樣的還可以忍受,只要他們把這種想法忘卻了,我就又能回到從前的生活。」我這麼想着。
「好吧。覺得無聊不要怪我。」
「什麼?沒有。」
閱讀什麼的也只是行走在陽光下的人因爲富裕及無聊才發明的娛樂,無論什麼書上都只寫着滑稽的謊言,只需要親手毀滅僞裝的港灣,我就能變得聰明而成熟。
「你幹什麼啊你?睡醒了一點動作都沒有。」
事後,父母好幾次對那個人交口稱讚,問我他的名字,他的愛好……那種漠不關心讓我在雙腿發軟、心勝震顫的同時姿意散發着憎恨:「殺了這兩個混蛋!」
在我上初中之前,我的一切改變成功了。
那個困擾着我的問題終於解決了,我已經知道了,我這樣的人仰望蒼穹即是罪惡,期冀未來便是反叛。永遠像條狗一樣循規蹈矩就夠了。只要這樣,我就能收穫我所向往的和平與安寧的生活了。
我掙扎着,那傢伙好像很生氣地踢我,扇我的耳光,拎着我把我往桌子角撞。我嘗試着反抗,但只會引來更重的拳腳。她在釋放着快感,這時我理解了,對她來說,我到底有沒有說不重要,她只是想要發泄出自己丑惡的羞恥發酵的憎恨。而我,不過是一個犧牲品而已。
喝了一口擺在牀頭的威士忌,「很快就會回到故鄉了」這個事實在腦中清晰起來。我並不期待,然而要說討厭得想逃走,那也不至於。正因對它的感情不上不下,我也才如此糾結吧,肯定是的。
6
隨着開門聲傳來,她裹着浴袍走到牀邊,剛擦乾的身體不用摸也知道會很澀。她隨意地靠着牀頭,浴袍幾乎從她身體上滑落下來。我瞄了一眼她暴露着的白皙而纖細、似乎一隻手就可以握住的手腕與腳踝,讓人很想像老年人盤文玩一樣細細摩挲的皮膚,以及散發着洗髮水味的頭髮。
我不知道那股思潮是否平息了,但針對我的厭惡卻變本加厲,大概是有一次,我們班裏有個女生話說被抓到抽分了,而作爲「好學生」而且屢次被扣她分的老師公開表揚的我,就理所當然地承受着本該發泄到教師身上的仇恨。
過去啊。
心臟的跳動和肺的收縮,自神志清醒後便一直沒有規則,究竟是回鄉的緊張與畏怖,還是因爲她離我很近,像蚊子一般雜亂而煩人的思緒顯而易見地並不能解決這個問題,但我也不想起來離開她,事實上我們之間的活動的主動權,一直掌控在她的手裏,假如從生活中去除了她的一切,我肯定會迷茫好一陣子吧。
可是她陪我一起進來的話,這種厭惡便會淡薄。至於究竟是我的勇氣得到了增益呢,還是我跟在她身邊就會無意識地把自己當作女僕呢?我雖然不清楚,但希望是前者。
但是可想而知,在那種環境下無法好好學習,成績連泯然衆人都算不上了。說着「一視同仁」啊「分數並不是全部」啊的那些老師雖然嘴上沒有明說,但我清楚的,從他們的眼底透露出來的只有厭棄,肯定每次見到我時他們都在想着「這傢伙哪天被車撞死纔好」,這樣就既可以擺脫我又免於承擔罪責了,真是個不錯的願景。
我的父母對此嗤之以鼻,或許是受他們的影響,或許是天性使然,我對這股思潮也不太認同。於是我便日漸行單影只起來,下課時和朋友搭話,對方只是隨便應和着,轉頭就和別人說我「不愧是大人的傳聲筒」什麼的,說我是大人的傀儡什麼的,然後一陣陣「切」和滿懷惡意的嗤笑,甚至都不會揹着我。
許久,不,從來沒和任何人說過的往昔於今夜被傾瀉出來,「再往後你就知道的差不多了吧?我初三輟學後到外面生活,然後開始犯罪,進去,再犯。直到我在那個城市定居以前。」
然後就是相互和鳴的嘆息聲,再之後就在抱怨着我之前帶給他們無謂希望的「假象」,抱怨流着底層的血那一開始就別搞得好像有改變命運的希望,抱怨說「犬父無虎子」什麼的。
時間過了多久呢?
「唉?沒有。」
那種令我完全無法抱有任何好感或懷念,只有徹底的厭惡與冰冷的過去,雖然痛苦卻不過是稀鬆平常的不幸,無法喚起任何人的憐憫的平庸的過去。說實話,我還沒有能全無負擔地講出它的把握。然而心靈某種卻在低語着:「只要說出來就好了。」
「你什麼時候醒一點兒都不重要吧?」
她無視了我的抗議,以翻滾的方式壓過一整夜都無人佔據的牀鋪的另一面,成功在上面弄出了滿滿的褶皺後,她穿上了鞋走向衛生間。
她的「復仇」指的是什麼呢?那個滿身是血的她、切着以人爲原料的肉餡的她又與在這裏的她的影像重疊。大概只會是殺人吧?我想。然而她的動機卻是我一直在避免思考的,雖然她做的大多數事都可以稱之爲動機不明的,但疑慮還是在心裏揮之不去,或許她只是想殺死我的父母以保證我會殺了她?或許她是想讓我去殺人以斬斷我的退路?我知道這種無法單純地面對他人的個性很討人厭,但畢竟是昔日生活在我的靈魂上留下的烙印,我全無辦法。
衛生間裏傳來水流聲,大概她纔開始洗臉。如果這個時候逃走的話,她應該也拿我沒辦法。至於她,只要有錢,殺人的事總有人會願意做的,更不用說殺的是僱兇者本人。某一瞬間,暗淡的天花板下,我真的想一走了之,甚至已經準備起牀穿鞋了。但剛坐起來我就後悔了,如被抽乾力量般又躺在牀上。
讓我放棄的理由,就如同讓我想到逃走的理由一樣模糊不清。我是因爲會殺人才想逃走,還是單純因爲將要接近那片塑造瞭如今的我的形狀的故土而恐懼呢?
用一口唾液溼潤乾澀的喉嚨,我走到窗邊,拉開簾子,陽光照進屋內,然而我仍然是不停地徘徊。
「喂——我好了,你去洗漱吧。」
「好。」我儘量表現出淡定的姿態,心中暗暗慶幸有事情可以讓我把注意力從那片不知如今是什麼樣子的土地上轉移。冷水衝過面頰,我聽着自己的心跳,迴盪在小小的房間裏,漸趨平緩。
7
「所以你不知道他們住在哪嗎?」在出租車上,她問我。
「當然啊,我好幾年沒和家裏聯繫了。」我本來想把頭倚在車窗上,但不住的震動讓我的腦袋疼痛不堪,所以還是老老實實地坐着。
「那我們怎麼辦?」
「又不是我要去的,爲什麼是我想辦法?」然而看她的眼神我確信想出解決措施這個職責是必須要盡的,於是嘆了口氣:「好啦,先去我原來的家裏看看,沒搬家更好,搬了的話就問問鄰居怎麼樣?」
「Perfect!」
「這麼簡單的事哪裏完美了啊?而且爲什麼突然用英文?」
她沒回答我,只是翹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哼着歌。這傢伙到底在幹什麼?很想這麼喊一句確實也是事實,但更多的則是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對話,於是含着些許的無奈,我搖下車窗,把手肘架在車門上,也和着她的調子,輕輕哼起來。風會掩蓋住我的聲音,如是想着不由得安心了一點。
剛踏在水泥地面上時,與我所預想的不同,並沒有什麼感覺。屬於我灰暗記憶中的世界的標誌,一時間並不能找到。於是,即使是站在幾天來都在困擾我的地方,也沒有絲毫現實感。
不過,在根據回憶追循回家的路徑時,面前出現一所整個牆壁被漆成紅色的學校,兩牆上鑲嵌的玻璃窗則在下午正漸而西斜的太陽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這座建築並沒有給我多大觸動,記憶中不存在的東西無法打開情緒的閘門,直到我看到門口牌匾上的校名時——這是我的小學啊。
我突然地站住使她「嗯?」了一聲,可是很快她的聲音便被不斷衝擊大腦的記憶碎片淹沒。曾經的有着白色和淡黃色外牆的學校,而今已通體赭紅,從中傳來的表示正在跑步的奏樂聲,現在才發覺一如既往。那樣的話,那些期盼着我去死的老師有沒有在裏面呢?他們一定將過去徹底遺忘——或者說根本從來沒記住過——在某間教室裏厚顏無恥地繼續摧殘別人的人生吧。等下課了就坐在辦公室裏,享受着後輩尊敬的眼神,對了,一把年紀了應該已經有了美滿的家庭吧。他們在下班之後就會回到家裏,一家人圍在一起,享用血淋淋的嬰孩……
不行,啊,爲什麼他們就有權利幸福的活着,而不幸只會降臨在我身上?他們不過是一羣人渣混蛋,憑什麼還能活着?對於那種寄生蟲,就算是我也有權力清洗掉,把它們全都殺死,剜出心髒,然後碾碎,把屍體剁碎掉到廁所裏——啊啊,還有班裏那些該死的東西也要這樣,這就是所謂的復仇吧?唉,臉上涼涼的……眼淚嗎?我爲什麼要流淚了?我已經不會爲過去悲傷或者憤怒了,我只是……只是在保護其他人,只是要讓所有人知道毀滅人生的強烈代價。
在確認了一下我媽所說的附近的特徵後,小腹部翻湧的緊張感達到巔峯,像是進考場的前一刻。「應該就是這裏了。」
「什麼準備?」
有一隻手在臉頰上輕撫,擦掉眼淚,她的手總是很溫暖,體溫差勉強驅散了一些黑暗的念頭,現實世界在眼中逐漸分明而令人異常頭暈,「沒事吧?」她問我,但我並不覺得她在擔心我,這種在幾周前還自然而然的感覺如今讓我覺得很不舒服,趁懷疑與不安及自我厭惡席捲而來之前,我抓住她的手站起來了。
母親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不知爲何沒有說出口,氣氛陷入了詭異的沉默。此時走進來的白櫻成爲了營造這場僵局的人打破它的磚頭——母親臉上那種混雜了蔑視、嘲諷與淒涼的神色瞬間變得諂媚起來,笑着問她要不要喝點什麼,趕快坐下,隨後又似乎想到牀板並不乾淨,於是擦了幾遍。不管是笑還是動作,都讓人覺得輻度太大,太誇張了點。那個人對誰都一樣,見到不熟的人一定會像這樣尊敬地像演出來一般,即使客人走後未及走遠,她就罵起來,但她招待客人時所抱有的自視甚低,卻並不是假的。
「已經快要下午一點了,你還是別睡覺爲好。」她的聲音在我腳邊傳來,我想她應該是坐在了牀沿,「你能睡着嗎?」
「是從賣春團伙中救出她的人哦。」她勾住我的肩膀,「不要在意我,這是你們的事呢。」
我睡到了中午,起牀時她甚至都已經起來很久了,正坐在窗邊發呆。這麼烈的陽光照在皮膚上真的不會很燙很難受嗎?但既然她選擇待在那裏,那大概就沒有問題吧。況且,填飽肚子對我來說更加緊迫,「沒有喫的了?」我問她。
沒過一會兒,電話那頭就傳來了我聽了十幾年的聲音:「喂?」
閉着眼睛胡亂地揮了揮手,很顯然這樣什麼也驅趕不了,於是乾脆把手臂壓在眼皮上。
8
「嗯,」我在心中嘆着氣,往嗓子裏灌進昨天晚上剩的啤酒,放置時間太長導致酒沒有氣又溫溫地,着實非常難喝。沉默了一會兒後,我把「沒有退路」這一現狀再次回憶起來,然後走向正接在牀頭插座上充電的手機:「我現在打。」
好在接下來並沒有雙腿發軟無法行走之類的事,回憶也安定了下來,看到所謂「母校」而引起的海嘯已經完全不見了。
這傢伙簡直對我的心情不管不顧,莫名其妙地殺人、莫名其妙地拉着我到了這裏,又莫名其秒地問出這種話。我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很可笑,以和身旁的現實格格不入的方式生活的她,讓我的嘴角微微上揚。或許這就是她特有的安慰我的辦法,我有了這種感覺。畢竟我完全無法想象她與某人共情,直率地安慰某人的樣子。
「誰在和你開玩笑啊?」嘶吼的聲音令嗓子都有些發痛,對面的父親顯然被震懾到了,他盯着我,嘴都沒來得及閉。然而吶喊的餘波仍未消退,他便又因被冒犯與自以爲是的被背叛而大叫着:
正因爲我是個爛人,所以纔會被孤立被欺負吧?因爲我是個爛人,所以也自然而然地去違法,去犯罪——然而又爲何我要是爛人呢?因爲遺傳嗎?那又是遺傳自父母還是社會的呢?不管哪種說法我都難以認同。難道人類要永遠受上一代、受此身周遭的事物所桎梏嗎?這樣實在太不公平了。
「你自己也不清楚啊……算了,習慣了。」才相處半個月就已經習慣未免太可悲了。
她又羅列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東西,隨後就去收拾了,雖然時間還早,但閒下來就會想找點事情做的心情我也理解。我覺得我最好也去幫忙,於是站起來擦了擦不知道是因爲熱還是感情而滲出的汗,向白櫻湊了過去。
「所以下雨天會合理地睡覺嗎?——是那裏吧。」我所指的是一條泥土的小道,道口裝了一盞路燈,散發着的白光包圍着我們。這裏大概就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我父母的家了。
「哈?」她又在問什麼沒營養的問題?
父親正坐在那張牀板上抽着煙,腳邊扔了好幾個菸頭,看到我進門後,和正靠着衣櫃站着的母親一起,露出了一種複雜的神情,「一個曾經是自己女兒的社會渣滓」他們肯定在這麼想吧。
「你出來以後再也沒有和家裏聯繫過?」回去的路上,她忽然問我。
然而,我都也暗暗覺得,帶上把刀沒什麼不好的。我沒有什麼宗教信仰,在我的認知裏,人死了就是死了,是一切的終結,對於活着的人來說,也可以把某些事情畫上句號。所以如果他們死了的話,我的痛苦就可以終結也未可知。
「你住在哪?我晚上去找你。」我拋出最後的話題以期結束這場令雙方都很不愉悅地對話,又加了一句:「也去找他。」自然,「他」指的只能是我父親。
我過去曾住的那毫無特色的房子是在找到第五戶時才被確證的。不出所料我家早已搬離了,聽着她那種讓我覺得可愛的「欸——」的驚歎,莫名其妙的心安在心靈中滿溢。然而現在住在這裏的人家貌似仍留有我父母現在使用的手機號,在看到她的失落後,大概是覺得我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所以把電話號給了我們。
在她報上地點後,我立刻切斷了通話,我可沒有再和她客套半天的心思,但我覺得她可能相當喜歡那種社交辭令吧?
「她是誰?」在父親抽完了叼着那根菸後,他把菸蒂扔在地上,問我時煙還從嘴裏往外冒。
手機從手中滑落,但我不想管,我一心只願意躺在牀上。然而後背剛接觸到牀時,紛亂的思緒就一刻不停地在腦海中閃過。媽媽是怎麼看待我的呢?算了,我這種人問這種問題實在是太蠢了。搬離老房子想必也是因爲無法忍受他人的指指點點而生存吧?啊啊,談什麼復仇?明明是我爲了幸福毀滅了自己和別人的人生啊。
「僱主。」
雖說是土路,但或許因爲有太多人無數次地踏過,腳底的土面還是很艱硬的。出了路燈燈光的邊界,黑暗便吞沒我們,只有前方像燈塔一樣的燈光昭示着目標。
她戳了下我,於是我瞄了父親一眼:「復仇。——對你們。」
那個人,我的媽媽,總是這樣,和陌生的人說話永遠帶着一股諂媚的氣味,像是在竭盡所能地當一條受人喜歡的狗。不過我真的有資格說她嗎?懷抱這種煩惱,我從嗓子裏擠出幾個字:
在猶很熱的日光下,我們找到了兩三戶感覺很像的房子,但仔細看一番後確定都不是。風已經不像從被打上死結很久的空塑料袋裏吹出來的了,而是像自地下室之類的地方流淌而至,雖然不至於悶熱而窒息,我仍然因爲疲憊、溫度以及夏天自帶的頭暈而跌跌撞撞,而她雖然也無精打采,耷拉着腦袋,眼睛盯着地面,但因爲走路的姿態異常穩定而看上去更像沉思。毫不抱怨地陪着我到處亂走,我竟然有種想去感謝她的慾望。但是考慮到這都是她自己要乾的,還把我牽扯了進來,這種慾望真是令人害怕。
「比如刀啊,錘子啊……」
那具屍體,以及她混身是血的樣子突然閃回,肚子也似乎響應其召喚一般反胃起來。加速的心臟與彷彿置身於只屬她一人的陰影之中的她,都在告訴我殺人並不適合我。
「怎麼可能啊?」我把手臂拿開,由於壓迫和突然的光線刺激,視野中的一片模糊直到近一分鐘後才消退。世界變清晰後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正在觀察我的她。「所以說,爲什麼要那樣看我?」
「喂?您好?那個,不好意思,您是找我們家有什麼事嗎……哦,還是找我丈夫的?他現在……」
我一時如同被攥住喉嚨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音,任由話語與情緒在胸中腐敗。而電話那頭的聲音仍未停止:
「爲什麼呢?」
「不知道。還在家時覺得喫了晚飯就是晚上,但現在有時根本不喫飯。」我頓了頓,「而且白天晚上對我來說也意義不大。」我要是有正常的工作應該就不會這樣了吧?可惜那也只歸屬於不在我身上降臨的未來。
「夠了……別噁心了。」
啊,糟糕。啊,好煩。
「沒有了,話說你睡得時間這麼長?」
我不知道我的這些話是否可以起到和他們曾經對我所說的話一樣的效果,不過可以肯定,我就算去嘲諷,也只會在自己因過往解離而露出的心臟上,刺下相同重的一刀。媽媽沉默着,房間裏又一次陷入會讓我擔心話費的寂靜。
「……果然一心求死就可以毫無負擔地犯罪嗎?」
「沒什麼。走吧。」
「……滄花?」
9
把昨天獲知的號碼輸入,看着綠色的撥號鍵一陣踟躕。呼氣,然後再吸氣,我能感覺得到肺在發抖,我想咽一口唾沬時,發現唾液腺根本沒有好好工作。抱着某種以我殘餘的理智看會覺得誇張到不必要程度的覺悟,我的手指落下。
我和白櫻沒有坐,站在牀板的正對面,而母親則在她的請求下坐在父親旁邊。
「這樣啊,夏天的話感覺涼快下來了就是晚上。」
「我們?你說什麼呢?你別開玩笑,正經地……」
我的腦子被這些思緒佔滿時,她似乎湊近了我的臉——因爲壓在眼皮上的那隻胳膊傳來了有頭髮之類的東西垂在上面,輕輕掃着它時所特有的癢。「真的可以睡着嗎?」我聽見她的低吟。
「那走吧。」
「就是說,是天黑了纔算晚上呢?還是過了某個時刻就算晚上呢?」
可是,如果否定了這些,我又無法觸及、無法窺見那束我在絕望間找到的光芒。那樣的話,依靠那淡薄的希望爲地基,而高高築起的迄今爲止的人生,又將會怎麼樣呢?
「不。」她乾脆地回應,在話語聲落下而其它聲音尚未進入耳朵中的短暫沉默後,她隱約呢喃,「我也是一樣。」
既然刻意不願令人聽到,我也沒有不知好歹地追問「爲什麼」這種蠢話。
「不然呢?你要是希望什麼有頭有臉的人來找你,我勸你還是少做白日夢。」不過如果說是此刻站在我身邊的人,那還真有可能。她的行爲總會給我異樣感。
「因爲我很困。」我在騙她,我完全不困,大約早上六點或者七點我就清醒了,但是想到要面對父母使我異常憎惡甦醒,所以我就只是閉起眼睛,蓋上被子,除此以外什麼也不幹。慢慢地我又陷入到意識喪失之中,直至現在。
「什麼事?」
「嗯,家裏人不喜歡我,我也討厭他們,所以一開始音信全無。等到過了很久想問下近況時,才發現原來的號碼已經是空號了,然後就再沒找過。」我用餘光窺視她的側臉,遮掩在長髮後的臉,在夕陽的餘暉中格外柔和,但看不到她瞳孔內倒映着什麼,「總之就是這樣,我很討厭吧?」以這句話把自己腦子變回正常狀態。
「那麼,來爲晚上的見面做準備吧。」
對面瞬間變爲了寂靜,持續了數幾鍾,她在幹什麼呢?在哭呢還是在嘔吐呢?偏偏電話裏完全沒有可供推想的信息。
我抓住門把手,扭動,推開門進屋。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客廳的陳列:一臺洗衣機,衣服堆在上面、一張不用了的牀板,被充做椅子、冰箱的噪聲很大,「嗡——嗡」地吵鬧着、一個衣櫃,裏邊大概是裝平日不穿的衣服的。
「晚上是指什麼時候呢?」
踩上這條小徑,反而意外地平靜下來了,還有心思聽周圍的蟲鳴,以及想「我父母真是會找地方,實在是夠偏的」這種事。
「你……回來了?」
「好吧,好吧。那麼,要去見你家裏人的說還是先打個電話比較好吧?」
「你幹什麼?啊?! 我欠你的嗎我從外面趕幾個點車就爲了聽你吼我?! 你小時候我少拿着工資就爲了陪你,你自己想想你什麼時候身邊沒人過?你上了學學的差,你不想去學校,我爲了你未來不和我這樣我硬逼着你去,你什麼時候感激過我?啊?我看你那個時候就是幹那事的料——你幹什麼?一邊去!外人?那又怎麼樣?能和她攪和到一起的除了敗類還有啥人?——你想想你那回受傷,帶你回家的同學,人家多好,你就是不願意和那種人多交往。——你瞪着我幹什麼?我說錯了?——我做了多少你記得嗎?啊,你壓根不知道,我——我沒必要非要一件一件地數。你知道你初中從家跑出去我們……喂,你笑什麼?」
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我小時候光明的歲月被抹煞,因爲欺凌而害怕上學也被歸因於學習,就連那些混蛋畜牲同學們也是高尚完美的。他還真是,永遠不想面對現實,永遠只活在妄想中啊。然而我沒有哭泣也沒有反抗,或許是不能或許只是不願,我只是在笑着,乾澀地笑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只是空氣不受控制地從肺中擠出。
「做你的白日夢去吧。」
「你!」他似乎懶得和我爭辯了,直接站了起來揪住我的衣服把我摔在地上,就和小時候一樣,但現在我並不害怕也全無絕望,反而感覺這一切都很滑稽,父親與母親的動作就像是小丑一樣,在暗淡的燈光下表演的怪異的戲劇。嘴張開又閉上,舞臺卻只是寂靜,他們在狂熱的寂靜中宛若和着哪首舞曲的旋律,瘋子一般跳着。
小丑——父親再次抓起我的衣領,原本躺在地上的我上半身被提到半空,此時我才發現我的頭差一點就會撞到衣櫃上。他的嘴仍然在動着,可我全不在意,因爲在近距離觀察下,我發現他的某處透出一種枯槁,他還可以揍我,可是已經不同。
他似乎發現了我在走神,又想把我扔在地面後再踢兩腳,但在他剛想動時,我如同受到燃燒在體內某種的野火的役使,擰住他的手腕,藉此站起來後扭開他的手臂,向他揮拳。——一切都比我想象中的輕鬆。余光中母親好像想過來阻止,或者說單純與父親同流合污,而白櫻「這是她的事情哦,你最好別參與」說着制止了她。大概用上了特意帶過來的小刀吧。
我抓着他的頭往櫃子上撞,鮮血從中滲出,使頭髮變得黏乎乎的。我像他對待我一樣把他按在地板,跨在他身上,因他的反抗而被打到的地方,在激昂的瘋狂後疼了起來,而由於疼痛而鎮定下來的我就盯着那張我已無法將之與記憶相連的臉,我曾啜飲着自己的血液向他的慾望狂奔。
此時他屈從的目光令我憤怒不已,那個人直到現在仍然無法放棄他的幻想,像個瞎子一樣什麼也看不見。我掐住他的脖子:
「聽好了,別做你那爲女兒奉獻一切給果恩將仇報的蠢夢了!聽好,我曾經是你到處炫耀的道具,我被所有人欺負的時候你完全不知道,我爲什麼會像現在這樣你也不知道!全都是你的錯不是嗎?你自始至終幹過什麼嗎?只會做夢而已。你這個人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呢。」
那個人的表情在崩壞着,我不知道這個擁抱虛妄的傢伙聽到了多少,又是否會將之悉數忘卻。但殺死這種可悲之人是沒有意義的,意識到這個事後,我的雙手鬆懈下來,他在這時猛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掠食着空氣。
我站了起來,但那個人還是癱在地上,簡直像條奄奄一息的狗。
轉向白櫻,她正拿着那把小刀抵着母親的頸部,微笑着看我。這就是這傢伙想做的事嗎?
「殺掉?」
「沒有必要,回去吧。」我拉開門,她收起小刀跟在我之後融入夜色。「被打得好重啊。」現在我的肚子和四肢,甚至腦袋和胸部的疼痛都揮之不去。只好將身體重心託付給她,讓她以接近於架的方式扶我回去。
「你流血了哦,去醫院包紮一下吧。」
「隨便你。」
我的意識幾乎被朦朧的睏意蠶食殆盡:「妄想啊……這樣復仇就結束了吧?」
「誰知道呢?你的復仇也許……尚未落幕。」
我已經無力思考什麼,夜風拂過,腦子裏剩下的只有她身上散發的很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