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心意應直接傳達出去

■高嶺咲之章■

在祭典的鼓樂聲中，不知從何處傳來了蟬鳴聲。

打破往年的厄運，今年的上村大祭晴空萬里，盛況空前。

人、人、人——到處都人山人海。

這個壯觀的景象讓人歎爲觀止，沒想到竟有那麼多人湧進上村。

嘹亮的吆喝聲此起彼落，掛着好幾個燈籠的屋台山車，有如在人海中向前航行的船，讓人感受到濃濃的祭典氛圍。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看不見盡頭的攤販道路擠得水泄不通，光是要往前走，就費了我好大一番功夫。

在這種情況下，我努力地擠過人羣前進。

——我要找間島同學。

「——哦，那不是高嶺同學嗎？」

「高嶺同學也來參加祭典了啊。喂——」

「她一個人來嗎？不知道她願不願意跟我們一起逛……」

途中和幾名上村高中的學生擦肩而過，感覺他們看到我時好像說了些什麼——對不起，我現在沒空管這些。

「間島同學……！」

間島同學。

我想要馬上見到間島同學，再跟他好好談談！

不斷受到人潮推擠，頭髮也因爲汗水而黏在額頭上，但我顧不得這些，只是一心一意地前進。

「間島同學，間島同學，間島同學——」

我瞬間面如死灰。

不等宮之下同學說完，我立刻往他的腳上用力一跺，順勢從他的手上搶走手機。

我趁宮之下同學痛得哀嚎時，拿起他的手機拔腿就跑。

腳底下傳來河水潺潺的流水聲。

我喘着粗氣，把臉整個埋在膝蓋裏面。

「唔！」

「手機借我用一下！！」

既然如此，他出現在上村大祭也很正常——但爲什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

「呼……呼……！！」

『照片已刪除。』

宮之下同學將自己的手機拿到嚇得驚慌失色的我的面前。

如果間島同學是以風紀委員的身分巡邏會場，依他的個性，應該會關閉手機電源吧，所以現在還沒顯示已讀也很正常。

「妳別急嘛，回去之前先看看這個。」

……不對，現在不是在意這些事情的時候！

不僅相簿，當然也包括垃圾桶裏的資料。

根本不想見到我……？

「哦，妳還記得我啊，真開心～」

「呼…………呼…………」

喘着粗氣。

……但真是如此嗎？

……太陽開始下山了。

因爲上面顯示間島同學揹着昏過去的我進入雷恩的畫面——

「——站住！」

「呼……呼……」

「——宮之下同學……！？」

它是東中附近的一座小橋，我以前上下學的時候都會路過這裏。

我很清楚接下來事情會怎麼的發展。

這些人都用凶神惡煞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

不知不覺間，我漸漸聽不見祭典的鼓樂聲。

不顧一切拚命地狂奔。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約一個小時前發給間島同學的訊息。

「得把照片刪掉……！」

訊息沒有顯示已讀，其實是因爲之前那件事而封鎖了我……

我再也不希望看到間島同學因爲我而受傷了……！！

周圍一個人影也沒有。

「爲……爲什麼，這張照片……」

腳累得抬不起來。

他該不會……

宮之下同學唸的是中山高中，平常只是幸運地沒遇到他，但他畢竟也是上村市民。

「嗯？害怕了？哈哈哈，怕什麼，這些傢伙都很好相處啦，只是有點粗魯，很容易動怒，還會動用暴力……」

……還沒有顯示已讀。

……不會吧？不，不可能有這種事。

「……！？」

我坐在路燈下，整個人幾乎癱倒在地。

遠處傳來祭典的鼓樂聲和人們的喧囂聲……那個軟弱的我又在夜幕中探出了頭。

後方傳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然後——我想聽聽看他如何回覆我的告白。

見到間島同學之後，我有好多話想告訴他。

比起就這樣結束一切，無法再和間島同學說話，這些事情都不算什麼！

宮之下同學按住我的肩膀，強行將我按回石階上坐下。

默默在心中期待着間島同學會像那個時候一樣，以英雄般的姿態現身。

……仔細想想，會在這裏遇到他也不稀奇。

我立刻站了起來，正當我準備逃離現場的時候……

追趕我的腳步聲也消失了。

緊張和疲勞使我的手指不停顫抖，導致操作屢次失誤，但是……

「我得刪掉、我得刪掉、我得刪掉……！」

——友情橋，沒人知道這座橋的正式名稱。

「……咦？」

「拍得很清楚吧，用這臺最新款的三鏡頭手機拍人像根本是小菜一碟，加上臉部辨識系統，儲存容量高達1TB！當然防水功能也無懈可擊。」

那一天的恐懼又再次襲來，支配了我的大腦。

而昏暗中，也確實能隱約看見以前的校舍在橋的另一邊。

我也必須在夜晚的上村不斷地奔跑。

我連忙操作宮之下同學的手機。

隨着蟬鳴聲愈來愈小，我愈發焦躁不安，胸口隱隱作痛。我再也無法忍受這股不安，不禁低聲呢喃：

感覺我好像已經繞了會場三圈。

看樣子，我好像跑到很遠的地方……

我回頭一看——

我坐在離會場外有段距離的神社石階上，調整凌亂的呼吸。

首先我要道歉，對不起一直躲着你。

「這裏是……友情橋……？」

「哎呀，其實我正好想到小咲的事呢，這就是所謂的命運？應該是命運吧，對了對了，今天我還帶了幾個新朋友哦，大家認識一下吧？」

再來，間島同學可能忘了，所以我想和他聊聊東中時代的回憶。

縱使跌了好幾次交，膝蓋擦傷。

頓時無言以對。

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刪掉這張照片！

「……間島同學。」

——然而，事與願違，我完全不見間島同學的人影。

「呼、呼……呼……！」

「呼……呼……」

宮之下同學的臉上掛着虛僞的笑，他的身後有六名樣貌兇惡的男人。

「該死！？那個蠢女人竟敢用骯髒的手碰我的最新款手機……！喂！你們不要愣在那裏看，還不快追！！一定要把手機搶回來！！」

咔嚓一聲，絕望的快門聲響起。

我的腦袋雖然受到恐懼支配，但我依然拚命地向前狂奔。

——我得快逃。

……他該不會已經巡邏完回家去了吧？

一定得刪掉這張照片。

被拒絕也沒關係，被討厭也沒關係。

「太、太好了……！」

「小咲妳忘啦？上村可是很小的。」

剛纔四處奔走而熱得發燙的身體瞬間冷卻，全身的血管彷彿結凍一般。

「唔！？」

……就在這時。

但是，無計可施的我……

這、這個人是……

突然有人從背後抓住我的肩膀。

「上村高中的風紀委員長把昏倒的女學生抬進晚上營業的店面……不知道大家看到這張照片會怎麼想呢？如果不希望我傳出去的話，我們有一些小事要請小咲幫好痛！？」

肺痛得像要撕裂一般。

我看到熒幕上的東西——

「——哦，果然是小咲，好久不見，來拍張紀念照吧。」

那張照片已經徹底從手機裏刪除了。

這樣一來，間島同學就……！

「——妳以爲沒事了？」

「唔！？」

我還以爲自己的心臟跳了出來。

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宮之下同學和他的朋友，已經站在旁邊俯視我了。

「唉——比社團活動跑的距離還長，小咲妳是有多喜歡跑步啊？」

宮之下同學一把將手機搶了回去。

他拿起手機一看，明顯露出苦澀的表情。

「嗚哇，沾滿了手汗，真是的，妳知不知道這支手機有多貴啊……哦，妳還真是細心，連垃圾桶裏的照片都清得一乾二淨呢，辛苦妳啦，可惜枉費妳一番苦心了。」

「你、你說什麼……」

「——因爲這個照片不是我拍的，而是朋友發給我的。」

咦——？

我的反應想必相當有趣吧，宮之下同學笑得人仰馬翻。

「我不是說過了嗎！上村可是很小的！啊哈哈哈哈！小咲只是白白跑了半天而已！都是白費力氣啦！一開始乖乖聽我的話不就好了嗎？」

陷入絕望的我，耳裏傳來他們嘲諷的笑聲。

白費力氣……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費力氣嗎……？

我全身無力，滿腦子都是放棄的念頭。

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間島同學畢恭畢敬地打招呼時。

……………………咦？

「……」

……就心儀的…………女生………………？

聽到我這麼問。

「怎、怎麼會……？」

——所謂羞得面紅耳赤就是我現在的寫照吧。

「間島……同學……？」

不管怎樣，宮之下同學已經沒辦法在衆目睽睽之下胡作非爲了。

高架橋下的陰暗處出現兩道奇怪的人影。

我的臉再次漲得通紅，上村高中的學生中還有人吹口哨叫好。

「嗯？」

宮之下同學帶着虛僞的笑容慢慢地走向我們。

周圍突然傳來巨大的歡呼聲。

「咦？」

「是嗎？那我就當作是多管閒事，再告訴你一件事吧，你散播那張照片是沒用的。」

■？？？之章■

「擺出美美的角度——我要拍囉——」

以及在我們背後露出魔鬼表情的風紀委員長——

……揮了個空。

間島同學抓住宮之下同學的手臂，瞬間將他壓制在柏油路上。

我現在的臉一定比夕陽還要紅吧。

「多虧了你，讓我學會不能揍別人的臉——所以我放棄了空手道，最近每天早上都早起去附近的道場學習合氣道……對了，你還沒打招呼哦？」

我彷彿在做夢。

「來，茄子！」

「你太小看上村有多小了。酒吧『雷恩』的常客中也有上村高中的老師，而我的監護人是酒吧『雷恩』的經營者間島薰，這件事早就衆所周知。」

「……哎呀，我不是說我只是想打聲招呼嗎？對了，說起來，我還沒跟你打招呼呢……」

宮之下的朋友們趁亂逃離友情橋。

「明明說會叫來一個聽話的女人……怎麼會出現那些奇怪的傢伙……！」

「——晚安！」

就在我羞得無法直視間島同學的臉時——

被壓制在地上的宮之下同學，胸口口袋和柏油路之間發出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響——

他們一邊逃跑，一邊氣喘吁吁地咒罵之前帶頭的老大，最後來到離友情橋稍遠的無人高架橋下。

「違反者處以20萬元以下的罰款……比那支手機還貴哦。」

「咦？」

宮之下同學開始低聲啜泣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咔嚓一聲，宮之下同學的手機快門聲響起……接着，我們看到了。

「出，出現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叫我別靠近……還真是過分，我只是跟她很久不見，想打個招呼，又沒有要幹嘛……」

但他立刻又重新裝出笑容。

「好了啦好了啦，小咲站起來。」

還是指望他能來救我……

「呼……！可惡，晴人那傢伙……這跟事先說好的不一樣啊。」

遺憾的是，他們的運氣實在太差了。

7月7日的七夕，距離和間島同學說話正好過了三個月的黃昏時分。

「這、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

不知何時，一大羣上村高中的學生以我們爲中心，團團包圍整座友情橋！

「……妳真的很引人注目呢。」

聽到他的疑問，間島同學用淡淡的語氣說：

看見他步步進逼，我差點尖叫出聲，但間島同學像要保護我一般抱住我的肩膀。

「——我們是上村高中的風紀委員。」

「啊……啊啊，啥？搞什麼，你們是那種關係？哈哈，我居然都不知道呢。」

「誰教你們兩個湊在一起那麼引人注目。」

「小、小優香！？妳怎麼會……！」

「——間島同學！！」

一行人停下腳步，以爲逃到這裏就能鬆一口氣……

眉頭深鎖的他帶着溫柔的微笑……低頭看着我。

「——新潟縣青少年健全育成條例第20條第3項『禁止要求自拍照片等行爲』，你不知道嗎？宮之下晴人。」

我瞬間便喊了他的名字，但宮之下同學揮出的拳頭就這麼直接往間島同學的臉上……

「——尋找自己很久以前就心儀的女生說話，需要什麼理由嗎？」

間島同學……

宮之下同學拉着我的手臂，強行將我拖起來。

「……唔！」

我環顧四周——

「先慶祝一下我們的重逢，來拍張合照吧！笑一個笑一個。」

一位是身高超過180公分的男生，另一位則是身高非常矮小的男生。

「呼……呼……你、你們有什麼事……！」

宮之下同學抬頭仰望間島同學，他似乎也完全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

「咦……」

……救救我。

宮之下同學似乎受到過去的精神創傷所刺激，彷彿看到鬼一樣往後猛退。

宮之下同學的手機畫面中，出現了我和宮之下同學。

「什麼……！？」

宮之下同學刻意在間島同學前面揚起的假笑，瞬間嚴重扭曲。

其中一人如此問道，矮個子的男生笑嘻嘻地回答：

「原來如此，打招呼確實很重要。久未問候，你近來可好……」

宮之下同學和他的朋友似乎對這異樣的景象感到困惑，同樣搞不清楚狀況的我，在人羣中發現了小優香。

他手上仍緊緊握着那支最新款手機。

宮之下同學的笑容頓時化作兇惡的表情，他舉起拳頭，朝間島同學——

事到如今，我仍然無助又懦弱……

他忿恨地扭曲着臉，將那支很愛拿出來炫耀的最新款手機收進胸前的口袋，然後他……

「別靠近我們，你沒看到她很害怕嗎？」

「——間島告白了——————！！！！」

小優香苦笑着回答我的問題。

「上村高中的學生都告訴我『看見高嶺咲在祭典會場上四處奔走』，幸好有很多人看見，我才能那麼快找到妳。」

間島同學隨即露出我感覺在哪看過、像小孩一樣天真又調皮的笑容。

西邊的天空染成了淡紫色。

「……你……又趕來救我了嗎……？」

「……什麼？」

我完全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

…………從很久以前…………

「我們接獲通知，說有幾名中山高中的男學生正在追逐上村高中的女學生！」

「那、那又怎樣……啊？你們想通知老師？還是打算通知家長？」

其中一人本想挑釁他們，但這兩人完全不當一回事。

他們無視表情兇惡的這六個人，不知在商量着什麼事。

「二、四、六！……一共六個，一人三個啊，巖澤你沒問題嗎？」

「不就是中高的三個弱雞嗎？雖然我進上高之後很久沒打架了，不過這種貨色，我一個人就可以搞定啦。」

「哇這個狂妄的小子！要是收拾得比我慢，可是會笑掉我的大牙喔。」

大概因爲被徹底無視而感到很不爽吧。

「混帳……！」

其中兩個人本想衝上去教訓他們一番……但他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接着頓時臉色蒼白。

「不、不太對勁……？」

「那兩個人，莫非……！？」

兩人總算在這時商量完畢，他們轉過頭對這六人說：

「不好意思，你們能不能先揍我們一拳呢？」

「我們好歹算是風紀委員，所以希望以正當防衛的形式來解決。」

意義不明的要求……但這六個人卻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嚇得全身動彈不得。

然後，其中一人緩緩地說出了一句話。

「是……是『東中的荒川』和『東中的巖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