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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與喜歡的人說話時應四目相交

《高嶺同學好像喜歡你耶》 · 猿渡風見 · 1.5萬 字

■間島健吾之章■

——展現我帥氣的一面。

間島健吾17歲,人生第一次嘗試。

說起來,究竟什麼是「帥氣」?

按照字面來看,就是「外貌或外觀令人滿意」的意思,不過也可以引申爲「態度、行動、能力出衆而引人注目」的意思。

前者現在已經無法改變,所以只能從後者下手。

「來到海邊怎麼可以不玩劈西瓜!」

這時我才發現荒川帶來的那個特大防水袋裏,空間幾乎被一顆超大西瓜佔滿了。他還貼心地帶了球棒過來。

總之——對我而言,求之不得的劈西瓜大賽就此開始。

第一棒打者是荒川陸。

「各位,我第一擊就會劈開了,抱歉啦,啊哈哈哈。」

荒川戴上特地準備的劈西瓜專用眼罩——慢着,那傢伙該不會只帶了換洗衣物和劈西瓜道具吧?——躍躍欲試地舉起木製球棒。

「由我間島健吾擔任裁判。根據正式規則,參賽者需在原地轉五又三分之二圈。」

「——劈西瓜有正式規則嗎!? 」

當然,這可是正式的運動項目。

本來劈西瓜連棍棒和眼罩也有規定,但現在沒必要自討沒趣地說出來。

「只要看見西瓜的紅色果肉,遊戲就結束了。」

「嗚嗚~三分之二圈是轉多少啊~……」

荒川不斷嘀咕抱怨,在原地轉了起來,終於準備就緒。一旁的觀衆同時開始發出指示。

「總之先直直前進。」

接着是第六棒打者高嶺咲。

「——好,大家來喫吧,別忘了消毒手和菜刀喔。」

失去資格的理由是「一聽到巖澤的聲音,就不知爲何不是朝着西瓜,而是直線朝巖澤而去的危險行爲」。

「……高嶺咲,妳覺得如何?」

我懷着這樣的不安,戰戰兢兢地試探道。

荒川立刻摘下眼罩確認,西瓜當然不在那裏。

「平林紀子喪失資格。」

「是那傢伙啊……!」

力量強大,卻又不至於將西瓜劈碎。

「哼!」

第七棒打者間島健吾。握緊球棒,做好出擊的準備。

「妳最好多多鍛鍊一下平衡感。」

「小心!繞到後面去了!」

……嗯,手感不錯。

——我向前跨出一大步,揮下一棒。

「……我還沒有發出開始的指示耶。」

「小不點!一寸法師!會說話的倉鼠!」

第三棒打者是瀨波優香。

中間穿插了對荒川與巖澤的指導(說教)之後,比賽重新開始。

由於差點溺水,天神岡胡桃被強制判爲零分。

總之——終於輪到我上場了。

我將眼罩拉到額頭上,視野頓時變得清晰。

「哎呀……風紀魔鬼果然是怪物……」

「巖澤同學走太過去了!回來一點!再稍微往回一點!」

在劈西瓜這項競技中,要怎樣才能展現出帥氣的一面?「態度、行動、能力出衆而引人注目」又是什麼意思?

「咦!? 等……天神岡學妹!? 妳要上哪去!? 」

「什,等……裁判!!這顯然有人做出奇怪的指示干擾我耶!? 」

「平林同學,這樣直走就好!沒錯沒錯就是這樣……奇怪?妳怎麼面向這邊……欸?咦!? 什麼什麼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那麼我要上了!喝呀啊啊!」

「啊——我就算了。」

——我在眼罩下的黑暗中思索。

「我從以前就超擅長這類遊戲呢~」

萬一我搞錯了該怎麼辦?要是我又空忙一場該怎麼辦?

我正俯視着呈大字形倒在沙灘上的高嶺咲。

「太過去了!往左移動半步。」

揮下的球棒準確地命中西瓜的核心。

「太厲害了——————!? 」

「那、那邊是海……」

荒川一開始表現得不錯,卻突然轉身揮下球棒——當然撲了個空。球棒徒勞地擊打沙子,觀衆皆發出失望的聲音。

「已經有點偏了啦,往右往右。」

「太……」

……這麼說來,我在練習空手道的時候,好像每次比賽都會出現這種狀況。

「風紀魔鬼加油。」

「啥!? 剛纔那句話是誰說的!? 」

「喂,健吾——你聽見我們——」

「按照正式規則,這沒有問題。」

「咦!? 小優香爲什麼啊!難道妳討厭西瓜?」

接着是第四棒打者平林紀子。

「……高嶺咲,妳還好吧?」

協助者禁止「提出與比賽無關的建議」和「對參賽者誹謗中傷」,參賽者也不得傷害協助者……雖然沒有這樣的規則,但這樣太危險了,所以取消兩人的資格。

「不會啦!妳試着只把眼睛矇住也好,說不定會覺得很好玩呢!試試嘛。」

「巖、巖巖巖巖巖巖巖澤同學,好、好帥喔……!」

觀衆的反應大致上都很良好。

「對對對!就這樣直直往前!」

「不是啦,我覺得矇住眼睛拿着棒子晃來晃去有點蠢,我只想喫西瓜。」

「學————長!!你果然超屌的!太強了!你是末代武士!」

「咦?剛纔是不是有人說我很帥!? 謝謝!」

「摔倒了。」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巖澤一派輕鬆地說自己準備好了。觀衆再次同時發出各種指示。

「……巖澤辰樹、荒川陸,兩人都喪失比賽資格。」

「我、我要上囉……!」

「……啊。」

「間島學長請看着我!我一擊就會把西瓜打個稀巴爛!」

「喝。」

「好痛!? 」

天神岡胡桃不知爲何擺起架子,難道她已經忘了剛纔自己差點在淺灘溺水的事嗎……?

——集中。

我將轉不到五圈就失去平衡而倒在起點的高嶺咲扶了起來。

「……對、對不起……我的頭有點暈……」

「好、好想吐……」

要找到答案很簡單,那就是比任何人更快,更確實地劈開西瓜。

雖然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過——

「荒川同學,稍微往右邊一點!」

「可以的話,麻煩留下它的原形。」

「咦?」

眼前……不出所料,西瓜從正中央裂成整齊的紅色斷面。

「再、再後退一些……」

「奇怪——間島同學——完全不動如山。」

「我來扶妳吧。」

「謝謝。」

「荒川陸,零分。」

「瀨波優香因爲暴力行爲而喪失資格。」

「是荒川吧!給我站出來!看我把你砸爛!」

下面是第五棒打者天神岡胡桃。

黑暗中傳來某人驚愕的聲音。

「咦!? 」

「笨蛋!矮冬瓜!身高再多10公分啦!」

「劍、劍豪……?」

不過,最重要的是……

「哼哼,高嶺學姐,妳還差得遠呢。」

「荒川你死了這條心吧,啊哈哈哈哈哈。」

一旦找到答案,我便再也沒有一絲猶豫。

「間島同學!就這樣一直往前走!」

「交給我吧。」

「————唔。」

「——妳在搞什麼鬼啊,天神岡胡桃!」

與此同時,我的感覺變得無比敏銳,甚至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在耳邊盤旋的海風,以及踩在腳底的每一粒沙子。

「……」

從黑暗的那一端傳來的聲音離我愈來愈遠。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學長————!!」

接下來輪到第二棒打者巖澤辰樹。

「靠你囉!風紀委員長!」

只見高嶺咲渾身顫抖……

「——剛纔真是超帥氣的!間島同學!」

「是、是嗎?」

太好了,如果一旁沒人的話,我應該會擺出勝利姿勢。

就是這條路線,絕對不會有錯。

應該沒錯纔對,但是……

「——」

爲什麼呢?

看着我的天神岡胡桃,她與剛纔興奮的模樣判若兩人,眼神顯得有些落寞。

——擅長運動的男性會受到女性的讚賞。

——這是從原始時代就確立的事情。

正如我先前所說,劈西瓜是一項有着正式規則的運動項目。

換句話說,坪根拓海的說法愈來愈具有真實性。

既然如此,就沒有不猛攻這條路線的道理。

「難得來到海邊,當然要打沙灘排球!」

正因爲如此,巖澤辰樹這個提議正合我意。

因此——

「——喝。」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巖澤接下我使出渾身解數的發球,被擊飛到沙灘上併發出一聲慘叫。

……嗯?

這樣的想法開始在我的心中萌芽。

不知不覺間,其他遊客都圍了過來。

「那個情侶的聖地是怎樣的地方!? 」

算了,這些不重要。

從半途開始樂在其中,做到忘了時間。不小心對一件事情太過熱衷是我的壞習慣。

「哦!? 你終於願意接受採訪了嗎!? 那就從傾注在這座城堡的心意開始說起……」

那是在更深層的地方……

可是……怎麼回事?

所以老是讓高嶺咲感到失望。

——我真的只是爲了高嶺咲嗎?

經過一番思考,我得出這樣的結論。

巖澤倒在沙灘上一動也不動,而荒川則大聲呼喊着他的名字。

「間島同學!? 」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作品嚇得有些退縮,不過這與我無關。

「噗!」

但這時產生的異樣感——喉嚨深處彷彿卡着小骨頭——讓我不禁愣了一下。

起初我試圖隱藏自己的缺點,想成爲「正常的男朋友」……最後卻以失敗收場。況且高嶺咲拒絕了那樣的我,結果反而讓她費心。

「兩人獨處談話的地方啊,我想想。」

「……怎麼了嗎?」

我回頭問她。

「……」

我看得出來,臉上浮現向日葵般笑容的高嶺咲,是發自內心這麼說的。這當然是件令我開心的事。

「高嶺咲,妳覺得如何?」

從比賽結果來看,現在的我應該比剛纔劈西瓜時更加「帥氣」……

重要的是高嶺咲的反應——只有這件事最重要。

讓我重新整理一下。

「慢、慢着慢着慢着!? 你要去哪裏!? 有事想問的是我們……」

躲避球、劈西瓜、沙灘排球……就像「反覆裝傻」的漫才表演,給人的感覺未免太單調了。

我要探討的是更根本的問題。

因此——

「你不知道戀人聖地計劃嗎?這個大約在2006年開始,爲了促進戀愛與結婚……嗯,說穿了就是少子化對策的一環。這項計劃精選了散佈於全國各地最適合求婚的浪漫景點。」

「高嶺咲,妳覺得如何?這可是我的嘔心瀝血之作。」

「這附近有比這裏更安靜——適合獨處談話的地方嗎!? 」

無論高嶺咲對我說再多次「帥氣」,都無法填補——不,應該說反而更明顯——我內心空虛的本質。

「莫、莫非他想參加沙雕比賽……?」

原來如此。仔細想想,理由好像是這樣……不對,就是這樣,一定是這樣沒錯。

「——啊。」

她看起來很開心,一直打從心底享受着這次的海水浴活動。

因此我纔會那麼堅持以男朋友的身分展現帥氣的一面。

我要再次聲明,上村的移動網路·巖澤的情報網可是遍佈各個角落。

我在上村的沙灘上重現過去曾兩度遭受雷擊而焚燬殆盡的上村城。

「從這裏步行即可到達的距離,有個情侶的聖地喔。」

但是,心中這股鬱悶應該不只如此吧?

畢竟我們隊幾乎都是憑我一己之力取勝。

「這、這樣啊。」

用沙子堆成的石牆,圍着用沙子堆成的天守閣。

滿足了……纔對。

是不是因爲展現方式過於偏向運動,所以她看膩了呢?

我從以前就比別人手巧,不然在海邊堆個沙堡之類的東西怎麼樣……?

但不知爲何,我心中的某處感受到一股空虛。

其中當然也包括上村著名的約會景點。

這股剛纔沒有注意到的微妙空轉感是怎麼回事?

那麼,接下來換成從文化層面進攻會不會比較好?

只要她覺得跟我交往是正確的選擇,我應該就——

「沒、沒什麼,謝謝……」

這種「攻進城內卻發現空無一人」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聽到高嶺咲的稱讚,自己應該很開心纔對。

……我不認爲她在說客套話。

下一個,一定要成功。

「其實我本來想把冠木門也做出來的……」

只要她覺得「很帥氣」,那就夠了。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沙子製作日本的城堡……」

不,我的確是這麼想的。我很肯定,我想好好珍惜高嶺咲。

「完成了。」

可是……可是這是怎麼回事?

「——巖澤!我有點事情想問你!」

「太棒了!謝謝你!」

「我的手不是很靈巧,所以很佩服你呢!啊,難得做得那麼精緻,我可以拍照嗎!? 」

高嶺咲開心地在原地向上一跳,隨即拿起手機從各個角度拍攝沙雕上村城。

於是我又想到「不是隱藏缺點,而是透過得分來彌補」的方法。

……真的是這樣嗎?

很好,這樣一來我們這邊就先拿下兩局,比賽結束了。

「欸,風紀魔鬼,上村新聞和新潟電視臺的人說要來採訪耶……」

然後,我終於意識到了一件事。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辰、辰樹————!? 」

……不對,那只是表面上。

「……當然可以,妳儘量拍吧。」

與帥氣相去甚遠,我那矮小又醜陋的慾望的真面目——

我詢問跟我組隊的高嶺咲。

——築城。

就在我完全鬆懈下來的時候,平林紀子的強力發球直接砸中了我的臉。

「……做到這個地步已經不能用厲害來形容了,這個人是怎樣啊?」

「嗯?間島怎麼啦?」

這兩個傢伙有夠誇張……

「——爲巖澤同學報一箭之仇!!!!」

「不好意思,我是上村新聞的人!你就是這座沙堡的製作者嗎!? 哎呀,沒想到焚燬的上村城竟能有復活的一天!實在找不到像你那麼熱愛鄉土的人了!請務必接受本公司的採訪……!」

爲什麼我不希望高嶺咲後悔跟我交往?

我也知道她是真心地覺得我「很帥氣」。

「——嗯!間島同學真的很帥氣!」

「……咦?這位先生?喂,奇怪,沒聽見嗎?」

我爲什麼希望讓高嶺咲覺得我「很帥氣」?

「上村也有那種地方?」

爲什麼我會希望讓高嶺咲覺得我很「帥氣」?爲什麼我不想讓高嶺咲感到失望?

「——嗯,間島同學真的很帥氣!」

因爲我喜歡高嶺咲,不想讓她感到悲傷。不希望傷害她,因爲我想珍惜她。

我……不是正常的男朋友。

「欸,你,等一下?…………睡着了嗎?」

「我是新潟電視臺的人!方便的話可以採訪一下嗎?這集的標題就用『在上村海灘突然復活的夢幻上村城』……啊!我也想用『不是沙上的樓閣,是沙上的天守閣!』這個標題!這絕對會大受長者歡迎……」

從她的口中得到了如我所願的答案——本該如此纔對。

……我是不是從根本上就搞錯了什麼?

「嗯,有啊。沿着海邊步行約10分鐘,就會看到一個作爲地標的鐘型裝置。據說只要跟戀人一起站在那裏,看見夕陽沉入大海的瞬間於海平面透出的一道光——也就是所謂的綠閃光啦,就能得到幸福。」

「巖澤,你果然……是個好男人!我就收回之前說你是笨蛋這句話!以後我會更毫不保留地讚美你!」

「啊哈哈,雖然不太懂爲什麼,但不用客氣,要去的話最好動作快點,因爲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

「感激不盡!……對了,我還想拜託荒川和巖澤一件事……!」

「嗯?我嗎?」

「什麼事?說說看。」

「——幫我毀掉那座沙堡。」

聽到我這句話,完全被晾在一旁的報社和電視臺記者都驚訝得瞪大眼睛,而荒川和巖澤……兩人則不懷好意地咧嘴一笑。

「咦……你認真的嗎……?」

「……間島這樣好嗎……?你真的要讓我們做那麼有趣的事情……?」

「我本來就打算在完成後立刻毀掉。畢竟在公共海灘上有那種東西會很礙事。不好意思要麻煩你們幫忙善後工作了,拜託儘量別保留原形。」

「等!? 我們還沒采訪完,怎麼可以擅自……」

「——明白了!遵命!風紀委員長大人!」

「上村城就由我們風紀委員負責拆除!……先破壞的人獲勝!開始!」

「啊,辰樹好賊!」

「等、慢着慢着慢着!至少讓我們拍幾張照片——!」

「噗喔喔喔喔——看我這招——!巖澤人體推土機——!!」

「啊!? 喂辰樹!我現在看起來是不是有點像※哥摩拉!? 快來幫我拍張照!」(譯註:超人力霸王中的怪獸。)

「啊啊啊啊……上村城又崩塌了……這是第三次……」

荒川和巖澤的誇張破壞舉動,吸引了其他孩子也加入攻城戰,夕陽下的上村海灘頓時變得熱鬧又混亂。

「嗯,當然可以……但我們要去哪裏呢?」

原本陷入半恐慌狀態的小女孩,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

我和高嶺咲並肩沿着海岸前進。

「……抱歉高嶺咲,戀人聖地可能得下次再去了。」

「……那我們走吧。」

看着她的笑容……對於接下來打算坦白一切的我來說,心情很沉重。

「好……那麼,小妹妹,上來吧。」

……拂過肌膚的夜風感覺真舒服。

我覺得自己的運氣實在很差。

間島同學的背影愈來愈小,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下變得模糊,轉眼間便消失不見。

「妳怎麼了?」

「是、是的?」

「我正好也想這麼說。」

跟小孩說話時要保持視線的高度一致——我按照這個忘了從哪裏聽來的知識蹲下身子,從正面直視着她的雙眼。

「怎麼了嗎?」

不知爲何,小女孩哭得更厲害了。

「妳怎麼一個人在這裏?」

「……?」

天神岡學妹沒有回答。

四周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原本熱鬧的海灘如今已變得冷冷清清。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人會在昏暗的海上游泳。

「——高嶺咲。」

……然而。

那是適合學齡前兒童穿的,一隻可愛的粉紅色涼鞋。

母親一臉歉意地低頭向我們道謝,小女孩的臉上則洋溢着跟剛纔完全不同的喜悅,向我們揮手道別。

「……這是……」

她站在那裏,綁在後腦勺的頭髮隨着海風搖曳。

我纔剛邁出步伐,就有人從後面叫住我。

……我的臉有那麼可怕嗎?

「大哥哥、大姐姐,再見——!」

高嶺咲對小孩說話的語氣非常溫柔,有如魔法一般。

是因爲夜幕低垂的關係嗎?她和白天活潑的模樣截然不同,顯得既安靜又危險,彷彿懷抱着深沉的哀傷。

「……其實,我——」

「天神岡學妹?」

「……我也該回去大家身邊了。」

「坐在我的肩上,我帶妳去找媽媽。」

結果等我們找到她的母親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

那對母女大概也已經準備回家了,但沒必要擔心。

高嶺咲轉過身來,面向着我。

「間島同學,那是剛纔那孩子穿的……?」

她的年紀……應該還沒上小學吧。

小女孩點點頭表示肯定。

「……」

「好!」

高嶺咲似乎被「戀人聖地」這個名字所吸引,顯得有些興奮。

高嶺咲無法袖手旁觀,來到我的旁邊幫忙。

我茫然望着間島同學逐漸遠去的背影,不禁微微一笑。

「你在意這件事嗎?又不是間島同學的錯,那孩子也回到媽媽身邊了,這樣不是很好嗎?」

「啊啊——……!!好可怕——……!!」

哎,不過也是多虧這樣才能幫助那個孩子——只是我還找不到機會告訴高嶺咲「那件事」。

前方有個穿着泳裝的小女孩朝我們走了過來。

「我們回去大家身邊吧,間島同學。」

「嗚啊啊啊——……媽媽——……」

「妳的爸爸和媽媽呢?」

間島同學國中時期的學妹——天神岡胡桃。

她使盡喫奶的力氣嚎啕大哭,那張小小的臉蛋一塌糊塗。儘管光着一隻腳的她不斷前進,但似乎沒有目的地。

這份醜陋感情的存在,在她的光芒下變得更加強烈,於我的心中投下陰影。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

夕陽開始下沉,水平線反射出金色的光芒。照這個速度,應該可以勉強趕在日落前抵達。

不爲自己,只爲他人,聚精會神地全力奔跑——這樣的跑法不正是他一貫的風格嗎?

——她果然迷路了。

……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他真的從不辜負我的期待。

既然已經察覺,我就不得不坦白。

「剛纔……媽媽,在廁所……不知道……去哪裏了……」

正因如此,我纔會如此心痛。

「高嶺學姐。」

「……高嶺咲,我有話要說。」

如果回到大家身邊,就沒有機會了。

「?好的。」

……就知道他會用跑的。

「咦!那是什麼地方!? 好啊,我們過去看看!」

沙雕上村城雖然只存在短暫的時間,但能讓城下市民高興,也算是得償所願吧。

「——不好意思!真的很謝謝你們!」

因爲間島同學是個跑得很快的人。

在尋找迷路小女孩的媽媽時,我們有透過MINE的聊天羣組與大家保持聯繫,應該不至於讓其他人擔心……

不過,在親眼見證上村城完全恢復成沙子之前,我還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我知道了!天色很暗,要小心腳下喔!」

想說的話,就只能趁現在。

我憑藉着昏暗的路燈,沿着海岸走去。

「巖澤說,前面有個地方被叫做戀人聖地,聽說只要在那裏看着夕陽沉入海中,就能得到幸福。」

「跟媽媽走散了嗎?」

可是——

「咦……?」

會稱呼我爲高嶺學姐的只有一個人。

「我有話想跟妳說,我們要不要稍微走走?」

我連忙衝到她的身邊。

已經無法回頭了。

受不了——我的運氣實在太差了!

穿着泳裝的她依舊美麗動人,純潔無垢。

但是,既然已經察覺到,我就不能再逃避下去。

「——抱歉,高嶺咲!我現在就去追那對母女!不好意思,妳先回大家那邊吧!」

我無法忍受跟她四目相對,於是垂下眼簾。

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是夜晚的大海。

我緊握着涼鞋,沿着原路奔回。

「……夕陽的事情真抱歉。」

■高嶺咲之章■

我中斷告白,撿起那隻涼鞋。

真不湊巧,時機太不湊巧了。

這時……我偶然發現視線的角落有一隻小小的涼鞋。

「好的!」

我袒露內心的想法,使高嶺咲對我幻滅,最終導致我和她解除情侶關係——即使變成這樣也是。

「妳該不會是來找間島同學的吧?間島同學剛纔去歸還遺失的物品。」

「不,我是來找高嶺學姐的。」

「……找我?」

「是的……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說。因爲不想被其他人聽見,能不能請妳陪我一下?」

「……」

天神岡學妹遲遲沒有提起她口中的重要的事。

我們沿着海邊走了一會,縱使來到海浪拍打的堤防,她仍然默不作聲。

我只能默默地跟在她後面。

「……」

夜晚的堤防很暗……一片漆黑。

只有海浪的拍打聲像地鳴一樣迴響。

彷彿將一隻腳伸進大怪物的嘴裏,有種令人不安的感覺。一旦輕忽大意,似乎就會被拖進那片黑暗之中。

是不是該回去了呢?

我因爲害怕而正打算如此提議,天神岡學妹像是算準了時機似地停下腳步,隨即緩緩開口說道:

「……我曾經揍過間島學長。」

「……!!」

我知道這件事。

那是間島同學、荒川同學、巖澤同學,以及小優香四個人去買當勞時提到的話題。我當時也透過跟小優香的通話聽到這件事。

不過,沒想到會聽到本人親口說出來……

「原來妳知道啊。」

東中空手道社的體驗入社時。

而我卻是這麼想的。

■天神岡胡桃之章■

所以……

——即便如此也沒用,他們甚至指責我轉移焦點。

「……」

「天神岡冷靜一點!妳說的沒錯,間島確實最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將來的夢想我總理所當然地寫上「正義的夥伴」,我總是模仿他們鍛鍊身體,以便隨時和壞人對抗……

好久沒有這種心中好像有某個東西在燃燒的感覺。

我一直很崇拜戰隊或騎士這類電視熒幕裏的英雄。我確信只要努力,自己也能變成那樣。

與此同時,她的言外之意也間接證實那個傳聞屬實。

——一羣白癡,學長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

「這個嘛……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但當時我就是忍不住想那麼做。故事有點長,妳要聽嗎?」

我不但沒有受到稱讚,反而被罵得狗血淋頭。

因爲我一開始就搞錯方向了。

出於義憤填膺,我以「正義夥伴」的身分教訓了那個男生。我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堵他,將他揍得鼻青臉腫,直到他求饒爲止。

……後來我才發現,我並不是憧憬正義的夥伴,正確來說,我是喜歡特攝片中「非黑即白的世界觀」。

「——聽說是因爲有女生受到侮辱,他纔會忍不住發飆!」

抵抗不合理的霸凌。

的確很像那個人的作風,天神岡學妹如此自嘲道。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獨一無二——學長就是我幾乎要放棄的「憧憬」本身。

不僅如此,這件事讓我開始察覺自己有所偏差。

我立刻就決定加入空手道社。

「妳沒聽說嗎?好像是被宮之下挑釁,一時衝動……」

當時第一次見到間島健吾這個二年級學長時的感動,至今仍讓我難以忘懷。

……這是多麼天真的誤解。

「既然這樣……!」

正義就是正義,邪惡就是邪惡,如此簡單的區分。

——小時候的我很喜歡特攝片。

也是啦,大人的愚昧也「經常」體現在特攝片中。

學長這句話,讓我感到全身逐漸失去力氣。反觀聽到這件事的其他學長,則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發出感嘆。

……不過,我意外地很早就從夢中醒來了。

「天、天神岡,妳在做什麼!? 」

當然,我對正義的憧憬並沒有脆弱到一次的挫折就放棄。

下個瞬間,我揪住學長的衣領。

軟弱、缺乏一貫性和戲劇性,也不具備故事性。

我發誓要比任何人更靠近、花更多時間注視着學長的背影。我想成爲像學長這樣的人,更重要的是我想見證到最後。

學長們似乎完全接受了這個觀點,紛紛點頭表示認同。

所有人都只想儘快解決這個麻煩的事情,一點也不希望事情鬧得更大。

「沒錯,很符合正義感強烈的間島作風。」

……我以爲自己會受到稱讚。

「……我知道了。」

先是老師,接着是父母,最後是對方的父母。

「——少騙人了!」

「原來如此,是爲了女生的名譽才痛毆宮之下的啊!」

即使沒有受到稱讚,這麼做也能幫助那位懦弱的女生,理應成爲我所堅信的正義的養分。

我誠實地告訴他們,這全是爲了拯救被欺負的同班同學。

「的確,如果是出於這個理由,我可以理解那個間島爲何會動手傷人了。」

不容許毫無根據的誹謗中傷。

老是做這種事,真是傻得可以的孩子。

爲什麼做出那種愚蠢的行爲?爲什麼平白無故痛毆他一頓?

……不過,愈想做正確的事情,愈想糾正錯誤的事物,就愈意識到自己有所偏差。

那是在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

這些事情與我何干?我又不是什麼正義的夥伴,我只會再次用錯誤的解救方式惹事生非罷了。

因爲我自己根本沒那麼正確。

像是鋤強扶弱……之類的?

「騙人,怎麼可能?」

至少被我拯救的「她」能夠認同我的努力,我便覺得能得到些許回報……

對濫用權力的老師發出質疑。

她一定是害怕高年級生的報復吧。

「果然是那件事吧,在老師面前揍了A班的宮之下……」

大人重視的只有「我在衆目睽睽之下,於放學途中單方面毆打高年級生」這件事。

「衝、衝動的人是妳吧!」

根本沒人在乎什麼正義的夥伴,我只被當成了「毫無理由地突然攻擊高年級生的危險女生」來處理。

「宮之下確實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可是,在這個世界……尤其是上村這種鄉下地方,根本沒有那種東西。

簡單來說,這證明了世界上不存在信念。

「那是當然的吧……畢竟都退出社團了。」

「……好的,請妳告訴我。」

「只聽過一些傳聞……不過我半信半疑就是了。」

到頭來,高年級生的霸凌依舊若無其事地持續,那個女生也開始愈來愈不常來學校……我的正義毫無意義。

有個四年級的男生總是欺負我們班上一個懦弱的女生。

而我也不例外,我只是個隨處可見、不具故事性的平凡人類之一。於是,我不再憧憬「正義的夥伴」。

「原來如此,不是間島學長直接告訴妳的啊。」

學長的想法,比起我所憧憬的正義更加深刻、強大、正確。只要待在這個人身邊,我覺得自己就能變得更正確。

沒有完美的好人,也沒有完美的壞人——

「被挑釁而當着老師的面揍了學生?一時衝動?——胡說八道!請不要把學長跟你們相提並論!他是最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人!」

這句話雖然大致算是詢問的形式,但她平靜的聲音深處有一種莫名的魄力,使我無法拒絕。

沒人想深入瞭解事情,沒人有興趣這麼做。

不顧危險挑戰高年級生,拯救朋友,真是個了不起的勇敢女孩。

但直到最後,她什麼都沒說。

……啥?

「……爲什麼妳要揍間島同學呢?」

他總是跟體格健壯的男生混在一起,不是拿走那個女生的東西,就是丟來丟去或扔掉……在我的眼裏看來,這些行爲明顯就是「惡」。

我心中的某處隱約厭惡着上村,卻又這麼告訴自己。

那是在大賽即將開始的二年級夏天。

就算被說了什麼令人火大的話,遭遇了不合理的對待,目擊不公平的事情……我也只是一笑置之,裝作視而不見。

天神岡學妹望着漆黑大海另一頭的某處,靜靜地開始訴說。

追逐學長背影的每一天,都充滿了故事性和感動。

堅持正義,不允許任何不公,也不求任何回報。

……直到遇見學長爲止。

「——各位,間島遞交退社申請書了。」

這也是當然的。

「咦!? 爲什麼會選在這個時期!這表示學長不參加比賽了嗎!? 」

過於人性以至於偏離常人,同時又自然而然地吸引人們聚集在周圍。我那時才第一次明白,偏差到極致也會產生人望。

聽到教練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腦袋頓時變得一片空白。

清廉、潔白、堅韌,具備戲劇性和故事性。

大家知道特攝片嗎?就是星期天早上播放的那種節目。

「——」

學長?爲了保護女生?一時衝動?控制不了情緒而揍人?

他破壞自己一直以來所累積的一切,透過打人來伸張正義?

那種如同廉價三流戲劇的失敗,宛如莽撞武勇傳說般的錯誤……

——那個正直到過分的學長,怎麼可能做出跟以前的我一樣的行爲。

「好,那麼就開始練習……嗯?喂天神岡!妳要去哪裏!練習時間還沒……!」

下個瞬間,我連道服都沒換,就衝出了道場。

然後——

「學長是大笨蛋!學長……學長背叛了我!!」

我把間島學長揍飛了。

■高嶺咲之章■

「……要是僅止於莽撞武勇傳說就好了。」

天神岡學妹用遙望遠方的眼神說道。

「爲了保護女生,一時意氣用事而揍了同學……如果只是這樣,我或許還會覺得『啊啊,原來學長也會犯下跟我一樣的錯誤』……」

天神岡學妹將腳下的小石頭往前踢,黑暗中發出石頭掉入水中的聲音。

「當我聽到學長跟妳開始交往的時候,我幾乎快瘋了。」

「……爲什麼?」

「話先說在前頭,我並不是嫉妒,而是失望。」

「失望……」

「是的,我不知道學長是因爲對妳有好感纔出手相救,還是在救了妳之後才產生好感。但不管怎麼說,間島學長都爲了妳而扭曲了自己的信念……我不想看到這樣的間島學長。」

「……」

「……妳對空手道社時代的間島學長一無所知,所以不會有什麼感覺吧?那位曾經如此帥氣的學長,居然會想着如何耍帥?像個普通男生一樣裝模作樣……我實在不希望看到跟隨處可見的普通人一樣的間島學長。」

他是因爲這樣才全心投入空手道——只是你們自以爲是地解讀罷了。

「那、那樣才荒謬好嗎!我跟間島學長交、交交交、交往?我怎麼可能會有這種非分之想——!? 」

打了她的我,也緊張得心臟怦怦跳。

我緩緩地開口說道:

作爲剛纔的回報,這次換我打斷天神岡學妹的話。

「…………」

她的眼神看起來遠比夜間大海的黑暗還要混濁。

不出所料,她低下了頭。

「交往……!? 」

天神岡學妹發出有些愣住的聲音。比起疼痛,她的驚訝似乎更強烈,目光動搖到令人同情的地步。

「妳希望我把間島同學還給妳對吧?」

「啊。」

隨着我的空手道愈來愈強,各式各樣的人都對我讚譽有加,但那些都不重要。

儘管不知道她們兩個在說些什麼,我才正要過去提醒她們小心,便看見高嶺咲跳進夜晚的大海里。

「爲……爲什麼!? 這是爲什麼啊!? 」

或許是因爲沒辦法將間島同學的形象與偶像這個詞彙聯想在一起,天神岡學妹睜大眼睛複述了一遍。我又繼續說道:

結果在校舍後方看見了她的身影。

「求求妳了,高嶺學姐。」

那個包包裏有間島同學送我的鑰匙圈。

一切都是巧合。

「無論發生什麼事,間島同學已經絕對不會再動手打人,所以我才代替他打!沒想到妳會說出這麼荒謬的話!」

開始新的事物、內心的煩惱、想法的改變,這些都讓我感到非常疲憊。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她。

「當朋友……?」

……不過,就算天神岡學妹說喜歡間島同學,要我把他讓給她,我也完全不打算退讓就是了,先不提這些。

沙沙、沙碰、沙沙、沙碰。

而且——我也是第一次責備他人。

「高、高嶺學姐——!!」

「——因爲喜歡纔想交往。」

天神岡學妹向前探出身子。

畢竟這是我第一次打人,所以沒辦法。

你爲什麼選擇空手道?

我碰巧想一個人靜一靜,打算走跟平常不同的路線回家。

——發現她們的身影,純粹只是偶然。

天神岡學妹似乎誤會了什麼,表情頓時變得明亮起來,於是我——

每天從早到晚都在想着空手道的事情。一有時間就是練拳、鍛鍊身體。

——啪地一聲。

「……咦?」

「如果妳只是受到間島學長的幫助才喜歡上他——那就請妳收手吧。如果任何人都可以、如果妳只是想談一場普通的戀愛,那就請妳停止吧。我不想再看到那樣的學長了,求求妳把學長還給我。」

「……唔。」

因爲我沒有你們想要的答案。

說到這裏,天神岡學妹沒能再說下去。

「——妳又懂什麼了!」

「偶……像?」

下一刻,我想都沒想。

「妳只是在遠眺而已,天神岡學妹。」

「是、是的,沒錯!請把他還給……!」

「——間島同學並不是偶像!」

「我沒有好好看着間島學長……?不可能!我比妳更靠近間島學長,看着他的時間比妳更久,妳憑什麼一口斷定——」

「嘿。」

——高嶺咲。

她的眼眸如夜晚大海一般搖曳不定,然後……

我深深點頭,一步步縮短與她之間的距離。

那時候我常被問——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天神岡學妹變得滿臉通紅。

「因爲妳並沒有好好看着間島同學。」

你爲什麼那麼強?

你爲什麼如此投入空手道?

「荒謬……!? 爲什麼這麼說!」

當時我只覺得生活的一切令人疲憊,只要能讓我放空腦袋,全神貫注地投入,什麼事都可以。

我把涼鞋送還給那對母女,準備回去找大家的時候,偶然發現朝堤防方向走去的高嶺咲與天神岡胡桃。

……我想稍微談談過去的事情。

這樣的反應正是答案。

天神岡學妹的肩膀不停顫抖,接着……

■間島健吾之章■

「……可、可以住手嗎……?」

「……今天的學長,光是看着就令我心痛。」

「——不過,如果妳要我們分手是基於那種理由,我就不可能跟妳當朋友了!當然我也不會跟間島同學分手!」

每次被問到這些問題,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咚。

這時天神岡學妹才第一次轉過頭來看着我。

重要的是,在我全神貫注揮拳的期間,什麼都不必多想。

「——!妳、妳……!」

……什麼事都可以。

天神岡學妹打斷我的話,繼續說道:

「分明就很荒謬!老是把正義、故事、是非善惡這些難懂的詞彙掛在嘴邊!我還以爲——我以爲妳是想跟間島同學交往耶!? 」

「……天神岡學妹似乎很擅長打人,不過看起來像是第一次被別人打呢。」

「因爲喜歡,無論如何都想跟他交往,希望妳能和間島學長分手,我纔是最瞭解間島學長的人,絕對能讓間島學長幸福——如果妳是這麼說還比較好,也讓我比較開心。這樣或許我們還能夠當朋友。」

不過,唯獨在練空手道的時候——唯獨在什麼都不多想的時候——纔不會有人來打擾。

「……天神岡學妹,我……」

朝她的臉頰,呼了一巴掌。

這時,我手上的包包掉到堤防下方,被黑暗吞噬的包包發出掉入水中的聲音。

碰巧那天道場要進行改裝工程,放學後我只能提早回家。

天神岡學妹伸出的手,打到了我的肩膀。

一時之間,在靜謐漆黑的夜間海邊,只聽得見海浪拍打的聲音。

我不知道她們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但夜晚的堤防很危險。

「——唔!」

「啊……!學、學姐對不……」

所以,我也——

因爲我從正面看着她的眼睛。

誠如各位所知,我國中的時候全心投入空手道當中。

在跳進海里的前一刻,我看見天神岡學妹在倒轉的星空下露出驚愕的表情。

穿過發出尖叫的天神岡胡桃身邊——毫不猶豫地跳進夜晚的大海里。

縱身跳進夜間的大海里。

「……我完全明白天神岡學妹想說什麼了。」

「!!」

雖然從未與她交談,但我知道她的存在。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總是怯懦地在一旁陪笑的軟弱女生。絕不會與我有交集,卻又有某些地方和我有幾分相似。

……看樣子,她似乎被其他同學糾纏了。

「宮、宮之下同學也是,難得你的成績那麼優秀……要是因爲這種事影響到入學申請……不、不是很可惜嗎……?」

雖然我不太清楚是什麼情況,但十之八九應該不是什麼好事。

看起來高嶺咲似乎被捲入不好的事件,她正無力地向那些人抗議。

……明明只要像平常一樣,用卑微的笑容帶過就好了。

爲什麼她要做出如此「累人」的事呢?

明明眼眶泛着淚光,聲音顫抖,害怕得彷彿隨時都會消失……

——結果,碰巧跟我同時目擊現場的瀨波優香,憑着機智反應幫助她脫困……

瀨波優香,或者是我。

如果沒人出手相助,她打算怎麼辦?

從那天開始,我開始在意起她。

在教室裏,我的視線也開始追逐她的身影。

然後有一天,我突然——無法直視她的眼睛。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無法直視他人的眼睛。

「姐姐,妳怎麼想?」

因爲實在太過不可思議,我記得某天回到家後,我詢問姐姐這個問題。

姐姐咯咯笑着回答:

「只要認真地看待一個人,通常就會無法直視對方的眼睛喔。」

明明自己也渾身溼透,他卻絲毫不在意這些事。

「妳、妳沒事吧!? 意識清楚嗎!? 雖然我立刻就把妳拉上岸,但妳似乎喝到了一些海水……!」

「……」

這個矛盾的臺詞讓我不解地歪着頭。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咳咳。」

「唔……」

接着,我再度對他投以微笑。

我打斷他的話,輕輕摸着他的臉頰。

「我以爲自己的行動自始至終都是爲了妳着想……但並非如此。我只是對不正常的自己沒有自信,所以纔會過分在意妳的反應……」

「——請救救我!!」

《高嶺同學好像喜歡你耶》2 第五部 與喜歡的人說話時應四目相交插圖(1)
《高嶺同學好像喜歡你耶》 · 2 · 第五部 與喜歡的人說話時應四目相交 · 第1張插圖

「……?」

當我發現她那閃閃發亮,如同寶石般的眼睛時——

「我只是……對自己缺乏自信罷了。」

「——那是超級正常的事情唷。」

但姐姐對所有的事情都瞭解得太多,經常會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鹹水不受控制地從鼻子與喉嚨深處湧出。

唉,這個世上盡是些搞不懂的事。

因爲想了解她,想知道她眼睛的祕密。

想不到他居然爲了這種事煩惱了那麼久。

「……我應該早點告訴妳的。高嶺咲,我並不如妳所想的那麼出色。」

像鉛塊一樣的深沉昏睡中。

然而。

「……沒事,沒事了。」

「——高嶺咲!」

最先聽見的,是他的聲音。

那個總是板着一張臉的間島同學,此刻正用我從未見過的擔憂表情凝視着我的臉。

「怎麼了嗎……?」

「——間島同學。」

感覺我似乎稍微瞭解了些什麼。

所以,當我發現宮之下糾纏着高嶺咲時……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姑且先睜開沉重的眼皮……結果看見非常奇特的景象。

「?」

那種不在意旁人目光的哭泣模樣,感覺非常惹人憐愛。

……奇怪?我應該跳進了夜晚的大海里纔對……?

「我不想讓妳失望,也不想讓妳幻滅,一想到萬一因此被妳討厭,就害怕得不得了。說到底,我只是不想傷害自己罷了——」

「大人只會變遲鈍,會那麼認真的只有年輕人啦。」

在彷彿將我包圍起來的黑暗大海中。

我纔會毫不猶豫地幫助她也說不定。

■高嶺咲之章■

間島同學十分痛切地吐露自己的心聲。

「……姐姐不會這樣吧。」

「我明白了。」

後面傳來一個驚人的聲音,我往那個方向一看……只見天神岡學妹整個人癱坐在堤防上,崩潰得放聲大哭。

「……帥氣的間島同學,不管什麼時候都會趕來救我……」

「唔哇啊啊啊啊——————!!!!高嶺學姐對不起——!!」

姐姐什麼事都知道。

更重要的是,我從一開始就非常堅信。

我溫柔地輕聲安慰。

我不禁伸出被海水浸溼的手,摸了摸她的頭。

我微笑着說道,這時間島同學才總算放心地鬆了一口氣……但他隨即又露出悲傷的表情。

「間島……同學?」

「高嶺咲……?」

「間島同學。」

「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我的另一隻手正牢牢緊握着那個包包。

或許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沒事……不錯,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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