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約會後的訊息應附上感想
《高嶺同學好像喜歡你耶》 · 猿渡風見 · 1.1萬 字
■間島健吾之章■
「真是稀奇,健吾居然感冒了呢。」
姐姐跑來房間看我的情況,她說完這句話後,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雖然太陽差不多要下山了,不過對於在樓下酒吧工作的姐姐來說,現在纔是「日出」,也是「一天的開始」。
「這應該是自從你小學得麻疹以來第一次生病?明天該不會下雪吧?」
「上次是國中一年級得流感啦。」
「這麼熱的夏天,竟然冷到得披着棉襖半纏。」
「我必須在星期一前好起來,因爲有球技大賽……知道了的話能請妳快點出去嗎?雖說戴着口罩,但要是傳染給妳就糟了。」
「欸欸,難得有這個機會,乾脆我休息一天照顧你吧?」
「不用了,我自己一個人沒問題。」
「嘖,真是個不可愛的傢伙~不用你說我也會出去啦,要是覺得寂寞,我可不管喔~」
「離開之前記得消毒一下手,廚房有消毒用的酒精。」
「爲什麼病人比我還要可靠啦……總之我去樓下工作了,有事的話就打電話給我,保重~」
「嗯,晚安。」
姐姐揮揮手離開我的房間。之後只剩下寂靜。
……雖然她的語氣一派輕鬆,但應該是真的在關心我。
我深深地感受到姐姐的關心,隨即鑽進被窩裏。
寒意、倦怠感、關節痛、喉嚨不適,以及發燒。
「根本就是典型的感冒……」
幸好明天是星期天,只要靜養一整天等待退燒,星期一就能以健康的狀態參加球技大賽,也能維持全勤獎。
「姐姐,我是很認真在問妳耶……」
不知怎地,我忍不住移開視線,無法直視她的眼睛。
「明明只是個小鬼,卻像婆婆媽媽一樣嘮叨,真的和你爸爸如出一轍。」
她一言不發,直直地朝我走來。
「我在老師面前揍了同學而被停學,還退出了三年來一直認真投入的社團活動……以這副模樣回到家裏,這樣值得慶祝嗎?」
直到昨天爲止,她還是我的學妹。
這下子真的嚴重了……
「如果是叫我喫蔬菜,就別白費力氣啦。」
不過,唯有這點我可以抬頭挺胸地說。
夢中的我如此說道。
——啊,還有衣服下週一一定會洗乾淨還給你的!(泡泡的表情符號)(泡泡的表情符號)
「……」
她的肌膚潔白如雪,與身後紮成一束的黑色長髮形成強烈的對比。
我把完成任務的手機放到枕頭旁,閉上眼睛。
我以爲是其他客人,但並非如此。
……她的話反而讓我更糊塗了。
天神岡胡桃站在四周瀰漫的煙霧中,默不作聲地俯視着我。
「要我去拜託朋友揍自己一頓?說起來,我根本沒半個朋友……」
我想問她的是……
「姐姐,我有兩件事想說。」
隨後趕來的社員們沒花多少時間便制伏住拚命掙扎的她,旋即將她拉出店外。
「……」
二年C班的天神岡胡桃。
——我是高嶺咲(鞠躬的表情符號)
隨着啪嚓一聲巨響,玄關的拉門打開了。
因爲我記得這幅光景,也知道腦袋陣陣抽痛的理由。
——你平安到家了嗎?天氣變得有點冷,請注意身體別感冒了!
我聽見她的話,不禁哼笑一聲。
「……唉,連覺得自己有責任就沉默不語這一點都跟你爸爸一模一樣。話說回來,我死掉的老爸好像也是這樣?真令人懷念。」
緊緻纖細的肢體。
「很好,那就喫肉吧。」
仔細一看,大約兩小時前——跟高嶺咲分開後不久,就收到她傳來的訊息。
「……天神岡胡桃?」
然而,天神岡胡桃卻完全沒瞧她一眼。
因爲那個女生明顯地瞪着我……而且她是我非常熟悉的人。
大概是抽風機太舊了吧,雖然它發出巨大的噪音,卻完全沒有發揮作用。濃濃白煙幾乎遮住我的大部分視野。
以及有如刀刃般銳利的眼神。
我是否很像已故的父親,現在已經無關緊要了。
雖然我已經想不起店名了,但那這裏是國三的時候姐姐帶我去過的一家位於郊區的燒肉店。
我們之間的距離愈來愈近。
「……唔。」
「她真的很細心呢……」
「哎呀,小姑娘歡迎歡迎,妳隨意找個地方坐吧。」
「你還問我爲什麼,那當然是有值得慶祝的事情纔來喫燒肉啊。」
「……對了,我都忘了。」
姐姐又不由分說地夾了幾片焦黑的內臟肉過來,我不滿地嘟起嘴來。
或許是發燒的緣故,陷入枕頭裏的後腦勺開始陣陣抽痛。
「——我承認自己做錯事,但對這個結果並不後悔。」
我給許多人添了麻煩。
「從明天開始得暫時喫豆芽菜充飢了,食慾旺盛的國中男生要是不趁現在喫得飽飽的,可會因爲營養不良昏倒喔~啊哈哈。」
「……現在剩下一件事了。」
「那我反過來問你,你後悔了嗎?」
「天、天神岡……?」
姐姐用鐵筷將那些在烤網角落的焦黑內臟肉一片片夾到我的盤子上。在高麗菜和青椒上滾動的焦黑內臟肉看起來就像毛毛蟲一樣,使我變得更沒食慾了。
天神岡胡桃顫抖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刺耳。
——下次再一起去哪裏玩吧(音符的表情符號)
姐姐的嘴裏塞滿烤肉,一臉幸福地對我說道。
不知爲何,只有姐姐不爲所動,仍津津有味地大口嚼着五花肉。
……不錯,我把宮之下晴人一拳揍飛了。
——今天非常謝謝你!我玩得很開心!
「……學長,原來你在這裏。」
——因爲就在幾小時前,坐在面前的她給了我一記拳頭。
……對了,這裏是燒肉店。
從廚房後方探出頭來的店主奶奶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我親眼目睹高嶺咲被宮之下晴人脅迫的場面,一時忍不住而動手傷人。
「妳怎麼會在這裏……」
之所以沒看到店主奶奶的身影,記得她當時好像躲在店後面吧。
「學長是大笨蛋!學長……學長背叛了我!!」
相反地,姐姐則是一口氣喝掉一整杯生啤酒,忙着將烤得恰到好處的五花肉送進嘴裏,不時發出「哈——」這種頗有男子氣概的嘆息。
宛如作夢一般的朦朧光景……不,這其實是一場夢。
「妳在胡說什麼。」
「不喫肉會長不大喔~」
……一覺醒來,我發現自己身處在一片煙霧之中。
——我被天神岡胡桃一拳揍飛了。
我給許多人添了麻煩。
店內再度剩下烤肉的聲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姐姐輕聲嘀咕的那句話。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這些事,就這麼陷入夢鄉。
我一邊感到佩服,一邊用不太靈光的腦袋回覆訊息。
狹小老舊的店內,除了我和姐姐以外別無他人。
我的臉部捱了強烈的一擊,連人帶椅一起飛了出去,過程中我看見在入口探頭窺伺的社員們,以及店主奶奶嚇得目瞪口呆的模樣。
「……」
「那是——」
……這根本不算回答。
我在棉被裏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拿起枕頭旁的手機。
我家……客氣來說稱不上有錢,燒肉也是今天才第一次喫。
——致間島同學
「——喂,天神岡!? 快停下來!冷靜一點!」
我將焦黑的內臟肉送進嘴裏,話纔剛說出口,同一時間便發生了那件事。
我雖然從未見過熟練使用鐵筷子的維京人,但姐姐大致上就給人那種感覺。
「妳爲什麼帶我來燒肉店啊?」
「……」
「我已經決定每次教訓人頂多只揍一拳,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覺得不痛快的話,就去拜託朋友幫忙吧。」
伴隨着罪惡感,記憶逐漸被喚醒。
看着她溼潤的雙眸,我……
「欸,健吾,別老是隻喫蔬菜,多喫點肉啊。」
不對,與其說是默不作聲,更像是無法用言語表達情感的樣子。
從小就失去父母的我,被已逝父親的姐姐——也就是單身的姐姐收養。
敞開的拉門那一頭——傳來其他空手道社社員的聲音,他們似乎是在後面追趕着她,就在下個瞬間。
當然也能拿到高嶺咲洗好還我的衣服……
一說出這句話,即使身處夢境,當時的罪惡感仍清晰地復甦。
「你一時衝動把那個公然侮辱哭泣女性的男生一拳揍飛,現在後悔了嗎?」
「……我都已經做好挨好幾拳的覺悟了。」
姐姐用鐵筷指着我。
「我的兒子還真是幸福。」

……全是些讓人摸不着頭緒的事。
天神岡胡桃爲什麼要揍我?
我又怎麼背叛天神岡胡桃了?
她那異常哀傷憤怒的眼神究竟有什麼含意?
——爲什麼姐姐當時會第一次稱我爲「兒子」呢?
我不懂,即使現在回想,也完全沒有頭緒。
我對被揍沒有怨言,但腦袋還是一樣陣陣抽痛。
在籠罩着濃濃煙霧的空氣中,傳來一陣烤着某樣東西的味道。
「呃,蘋果要連皮一起磨成泥……連皮一起?這樣不會消化不良嗎?……姜要在磨成泥之前……去皮?還是不去皮?實在搞不清楚,我來查查看吧……」
在黑暗中,我聽見鳥叫聲之間夾雜着這樣的聲音。
似曾相識的聲音……光是聽着就讓人安心,就是那樣的聲音……
……我抽動鼻子聞了幾下。
有種烤着某樣東西的味道。
……不,慢着,不對。
與其說是烤,比較像是燒焦……
我從被窩裏猛然跳了起來。
「——那個鍋子燒焦啦!」
「咦?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站在廚房的她似乎這時才發現自己不小心把砂鍋忘在爐火上,手忙腳亂地立刻關掉瓦斯爐。
「啊,哦哦,沒問題。睡個好覺似乎很有幫助,雖然還沒有完全恢復……」
就算我對別人情感的微妙變化再怎麼遲鈍,也看得出來。
這不是隻會讓她無謂地操心,讓她過意不去嗎?難不成我是在期待她會像這樣照顧我?
「真的嗎!? 那我也喫一口……奇怪……?味道有點清淡……真、真的好喫嗎?間島同學?」
「抱歉讓妳擔心了,這只是我平常沒有好好注意身體罷了,那妳是怎麼進來房間的?」
「這種事……當然可以啊。」
「我不在乎!」
「我傳的訊息你都沒回,我在想會不會是因爲送我回家才害你身體不舒服,想到這裏,就覺得坐立難安……」
「雖然我不打算以感冒影響判斷能力來作爲藉口,但真的很丟臉,平時的我絕不會特地傳那種讓妳擔心的訊息。」
「這、這樣啊,謝謝妳……」
「嗯,這碗稀飯煮得很軟,好喫。」
「話說回來,高嶺咲爲什麼會在我的房間?」
高嶺咲繞過桌子,在我的旁邊坐下。
「會、會飛沫傳染……」
這些東西到底是從我房間的哪裏找到的?印着英文的馬克杯裏,裝着我從未聽過的外文飲料。
「我不太擅長做菜……怎、怎麼樣?間島同學,合你的胃口嗎?」
「下次還是看看鍋子的情況比較好。」
「不用客氣啦!做這些沒什麼……我的意思不是很簡單啦,但真的沒什麼!只要用手機查一下就能找到很多食譜!」
「……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啊,等一下。」
聽見我喊了她的名字,她才緩緩地回過頭來,用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說:
說來慚愧,可能是感冒消耗體力的關係,我的肚子實在餓壞了。尤其米飯煮熟的樸實香氣更讓我食指大動。
不甚熟悉的話語讓我不由自主地綻開笑容。
「這樣啊,妳特地過來做早餐給我喫,真是不好意思。」
「咦?」
「妳怎麼了?」
「我喜歡清淡一點,況且纔剛恢復,這樣的味道對我來說正好。」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也有很多話想跟她說,但是……
向她報告感冒的事情,到底有什麼打算?
——我還來不及說完,話就被硬生生地打斷。
「好的!那我就打擾了!」
我從沒想過會在星期天跟高嶺咲共進早餐。
我記得自己有回覆訊息,是在那個時候說的嗎?
「是薰小姐告訴我的。早上我來雷恩找你,看到她正好在店門口抽菸。」
她回到桌子旁,準備坐在我的對面。
這雙纖細的手臂是從哪裏冒出來這麼大的力氣?
「……感覺好像問過了,但我再問一次,妳怎麼會知道我生病了?」
「你問我爲什麼……我是來照顧間島同學的呀。」
原來如此,高嶺咲以前曾來過酒吧「雷恩」。
「之前我一直覺得,間島同學很不公平。」
我的脖子以上被強行轉向高嶺咲的方向。
我們同時鬆了口氣……這時我才逐漸理解狀況。
「嗚……!」
「是嗎!太好了……啊,稀飯,我姑且有將燒焦的部分撈掉,味道應該不成問題……大概吧。」
「——這、這是梅子粥和蘋果薑汁。」
「太棒了,謝謝你!」
「……間島同學?」
高嶺咲迫不及待似地衝向廚房,爲自己盛了一碗稀飯。大概是在等我說「可以」吧,這女孩還是一樣很守規矩……
「是這樣嗎……?」
當坐在一起用餐時,卻能自然而然地交談,甚至還有餘裕開起玩笑。
「沒那回事,有什麼要求就說出來吧。」
這幅景象實在太不真實了。
穿着便服,外面圍着一條圍裙(特地從家裏帶來的嗎?),那個高嶺咲現在居然出現在我的房間,小心翼翼地端着食物。
「……謝謝。」
「……唔!? 」
當然,飛沫感染之類的風險確實存在,但另一方面,我也開始對於「高嶺咲在我房間」這種狀況感到難爲情。兩個人面對面用餐,總覺得有點尷尬。
「怎、怎麼辦,我把間島同學的鍋子燒焦了……」
糟糕,大概是發燒的關係,記憶有點模糊。
高嶺咲驚訝地直眨眼,說道:
做給我喫的嗎……
……真不可思議。
先不提這些,我跟高嶺咲同時雙手合十。
我放下湯匙。
「那時她給了我一把備用鑰匙,真不好意思,我擅自進來房間。」
高嶺咲她——顯得非常生氣。
「……我也可以喫早餐嗎?剛剛做得有點多。」
「……請問,我可以喫這個嗎?」
對喔,每天在學校的午休時間,我們不都是像這樣坐在一起喫飯聊天嗎——
「那個,我擅自過來打擾,卻想提出如此厚顏無恥的請求,要是不介意的話……」
……爲什麼高嶺咲會在我的房間?爲什麼她在我的房間做菜?感冒會傳染,還是跟我保持距離比較好——
「我用餐的時候會拿下口罩,坐在對面會增加飛沫感染的風險。」
正確掌握狀況後,一股內疚感油然而生。
「是的,很不公平。」
總之先跟她道謝,不過我還是搞不太清楚狀況。
一瞬間我還以爲自己在作夢,但她傳來的氣息證明她確實存在。
這時,我注意到高嶺咲顯得忸忸怩怩,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因爲高嶺咲的手忽然從旁邊伸了過來,一把捏住我的臉頰。
「那個,你的身體還好嗎……?」
「不不不,不用麻煩了!我也想和間島同學喫一樣的東西!」
面對面喫飯,或者肩並肩走在一起,明明會讓我感到緊張。
從窗戶射進來的晨光很刺眼,讓我不由得眯起眼睛;往那裏一看,站在我房間廚房的是……
高嶺咲一瞬間看起來像全身溼漉漉的小狗一樣戰戰兢兢,但聽到我的提議後,表情頓時開朗起來。
「高、高嶺咲……?妳怎麼會在這裏……」
不管怎麼說,沒用的我修行還不夠。
「欸?間島同學昨天晚上不是用MINE告訴我你感冒了嗎?」
聽到她口中冒出如此謙虛的要求,讓我一瞬間愣了一下。
「啊,確實……那我們要分開喫……?」
昨天的我到底是有什麼毛病?
「不、不公平……?」
「「我開動了。」」
「怎麼能不在乎……」
「這……這是做給間島同學喫的!請盡情享用!」
「我不在乎。」
「本來應該要這麼做……但很不巧,我的房間只有這張矮桌。所以,那個……要不要坐在我的旁邊?」
「那個,以後我會注意不會再發生這種事噗。」
她大概很慌張,但我比她更緊張。
……好險。
「那邊有鹽巴,我去幫妳拿來吧?」
這是爲什麼呢?我稍微想了一下,立刻得到答案。
「是、是嗎!那就好!」
「???」
我滿頭問號,完全不懂她的意思。
看到我的樣子,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請你站在相反的立場想想,假如感冒的人是我的話,間島同學會怎麼想?」
「……那是……」
「你不會覺得過意不去嗎?縱使自己會被傳染,也會忍不住想來照顧我吧?」
她下一秒就一語道破浮現在我腦海中的答案,使我下意識別開視線。
「我的心情也是一樣,無論如何都想來照顧你,否則我會心有不安的。」
「可是,我……」
「你怎樣?」
「……我不想讓妳看見自己窩囊的一面。」
果然是大病初癒。
被高嶺咲直率的眼神注視着,我第一次吐露自從跟她交往以來,一直埋藏在心中的強烈想法。
「不想讓妳看見不堪的一面,不想失敗,不想把事情搞砸,一想到會讓妳失望,我就害怕得睡不着覺……」
「那種事……」
「身爲男朋友,我不想辜負妳的期待……」
「什……」
似乎是因爲親耳聽見「男朋友」而感到害羞,高嶺咲的雙頰頓時泛紅了起來。後知後覺的我也開始覺得很難爲情。
「嗯、嗯嗯!我、我很高興間島同學有這份心意!但你有點想太多了啦!」
她的安慰讓我由衷感到開心。
「不是,姐姐是睡在隔壁的房間。」
「啊、啊哈哈……還有,那個,該怎麼說。如果間島同學不讓我看見不堪的一面,我會覺得害怕,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也許只有我在拚命地掩飾自己窩囊、沒用或丟臉的一面,老是讓高嶺咲陷入難堪。
我的思緒瞬間快速運轉。
不過,可是……
「……臉好像快噴出火來了。」
「……不客氣。」
我的腦袋頓時變得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稀飯是何滋味……
「就是這樣……」
「……難、難得做好的稀飯,要是冷掉就太浪費了。」
「間島同學!!!!」
……但是,過了一會,羞恥心似乎又佔了上風。
高嶺咲調皮地靦腆一笑。看見她的笑容,我也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不客氣。」
總之,高嶺咲成功地餵我喫下東西。
而且是怒氣沖天的那種感覺。
高嶺咲驚訝地喊了一聲。
「……………不過,你看。」
「?所以是母子租兩個房間嗎?真稀奇。」
雖然高嶺咲露出溫柔的笑容,但她既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樂在其中,確實是怒火中燒。
高嶺咲臉上的表情逐漸消失。
我驚慌地定睛一看,高嶺咲——比剛纔還要生氣。不,這是我至今見過最生氣的一次。
「反而是收拾得太乾淨,讓我嚇了一跳。」
「……好……好喫。」
「……跟正常或不正常一點關係也沒有,包含優點和缺點,我是喜歡間島同學的一切才告白的。」
「我……不太正常。一般男生能正常做到的事情,我卻做不到,第一次在咖啡廳約會,只不過是點個餐就花上好幾十分鐘……如果是荒川或巖澤,一定能比我做得更好……可是……」
「我從頭到尾都一直在說間島同學的事吧?完全沒提到巖澤同學、荒川同學,或者其他普通男生的事情吧?」
「……」
我的腦中交錯着數不清的「拒絕理由」。
該不會是那個「啊~」吧!?
從這個觀點來看,我們之間真的像高嶺咲所說那樣有些「不公平」。
也是啦,在戀人面前說出這種喪氣話的男人,她怎麼可能會喜歡……
「有那麼誇張嗎?」
生病的我心靈變得脆弱,沒錯,我想相信是這樣。
雖然只是我的直覺,但我猜高嶺咲跟我在同一時間產生了同樣的想法。
「原……原來間島同學是住在公寓啊。」
「那麼,高嶺咲告白的對象是誰?」
「間島健吾……?」
「這種事情,其實是彼此彼此啦……」
「……這樣啊。」
「……我受教了。」
「說說說、說得也是。」
一時之間,連湯匙碰到碗的聲音都顯得尷尬,一種奇怪的寂靜籠罩整個房間。
就像我害羞得臉幾乎要噴出火一樣……高嶺咲也一樣羞得臉都快噴火了。
彼此彼此……我確實深刻地體會到這一點。
她突然一把搶走我手上裝着稀飯的碗和湯匙,我還來不及會意過來——
「……我當然會很在意,畢竟我不太正常。」
——儘管如此,但害羞就是害羞。
「……跟你交往的人是誰?」
如果有人問我人生中最丟臉的一刻是什麼時候,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就是現在這個瞬間。
這種事情是對小孩子做的,不成體統,再說雖然是大病初癒,但我還是能自己喫飯,何況這麼做會敗壞風紀……
……彼此都無法直視對方的臉。我感覺自己又要發燒了。
和我面對面的高嶺咲的臉,也像蘋果一樣變得通紅。
那句話聽起來,比我以往聽過的任何話語都要溫柔得多。
「……唔!? 」
「……我也是。」
「……」
……我大概讓她失望了吧。
「沒、沒有,完全沒說。」
「……或、或許吧。」
「……嗯,如妳所見。不好意思,房間有點髒亂,我沒怎麼收拾。」
「……」
「……原來如此。」
「甚至可以說十分空蕩,我一開始還以爲這裏是電視劇的佈景呢。我覺得擺放些居家裝飾會比較好。」
「既然這樣——」
高嶺咲默默地把湯匙和碗放回我的面前。
遞到我眼前的湯匙,以及黏在上面的少許米粒。正是我所想的那個。
「……」
高嶺咲接着說:
「張、張開嘴巴!? 」
「間島同學今天一整天都禁止道歉,因爲那樣會讓我感到很寂寞喔。」
「嗯嗯,沒錯,那我就放心了。我還以爲自己搞錯了什麼呢。」
「……好難爲情喔。」
這時她才真正地露出微笑。
「高、高嶺咲……」
……忍受不住的高嶺咲打破沉默。
一口含住湯匙。
「不是那樣的,這棟公寓都是姐姐的財產。除了我和姐姐以外,沒有其他人住。」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有些困惑,但面對她那不容分說的眼神,我的嘴巴自然地動了起來。
「唔噗!? 」
原本讓我以爲會直接捏爛我的臉的手指忽然減弱了力道。
自己這麼說有點奇怪,但自從跟她交往之後,我就變得非常奇怪。
她用力攫住我的臉頰,使我的嘴脣不禁向前嘟起。
「那、那我要開動了。」
「是、是嗎……太好了。」
「……間島同學。」
這麼說來,這個房間裏只有我和高嶺咲兩人獨處——
否則我不可能對高嶺咲說出這種話。
「間島同學跟薰小姐兩個人住在這個房間嗎?」
「……」
「對不……不,謝謝妳。」
寂靜……
坐在高嶺咲旁邊的我,從來沒有感到如此尷尬過。
「……咦?」
即使是我也知道這種行爲的存在,但我作夢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被女生喂的一天。
聊着聊着,緊張感逐漸緩和下來。很好。
證據就是,她的手指現在依然逐漸陷進我的臉頰……
「原來如此……既然妳這麼說,那就應該沒錯,我會考慮的。」
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裏,只聽得見時鐘滴答作響。
我藏不住內心的動搖,再次舀起一匙稀飯。高嶺咲也立刻學我這麼做。
但另一方面,她的體貼也讓我感到痛心。
「——間島同學,張開嘴巴!」
……我和羞得滿臉通紅到隨時都會爆炸的高嶺咲對上了眼。完全無法拒絕。
「……從、從一般的角度來看,一般情侶一般都會做這種事吧。」
「唔……」
也是,若是不知道內情,確實會難以理解。
「下面的酒吧和二樓的公寓,原本都是姑婆的財產,後來才由當時在姑婆身邊工作的姐姐全部繼承下來。但是公寓管理起來很麻煩,因此現在我們把這裏當作睡覺的地方,剩下的全都是空房間。」
……多半是姐姐的房間,也可以說是垃圾屋。
「哦——!原來是這樣啊!」
「聽這些事很有趣嗎?」
「很有趣啊!這種事可不常聽見呢!呃,這麼說來,這個房間就是——!」
高嶺咲說到這裏,頓時停下動作。
「?」
我還在想是怎麼回事,只見她的雙頰漸漸紅了起來。
「……這裏是間島同學自己住的房子嗎……?」
——糟糕,她注意到這一點了嗎?
「我、我是第一次進男生的房間耶……啊哈哈。」
「雖、雖說是獨居,但跟透天厝的自己房間沒什麼兩樣吧!? 畢竟是跟監護人住在同一棟建築物裏。」
「說、說得也是!啊哈哈!」
「哈哈……」
尬到令人難以置信的乾笑聲,在房間裏空虛地迴響。
稀飯也喫完了。感覺彼此的羞恥心都差不多快到極限了……
「啊——……我去洗碗吧……」
「……謝、謝謝。」
雖說是彼此彼此,但我們真的會有習慣這種狀況的一天嗎?
話說,這些東西要是被薰小姐看見就不妙了吧!? 我、我得想辦法矇混過去!?
「咿呀啊!? 」
——從間島同學的房間拿出來的那捆雜誌,就連不太瞭解的我也看得出來,全是些有點不堪入目的色情玩意!
「學校見囉!」
向日葵般的笑容,還有開門時不忘朝我揮手的動作。
時間點到底是好是壞?
「抱歉……不,謝謝妳,學校見。」
「真的很抱歉那麼麻煩妳。」
……不對。
我戰戰兢兢地開始翻頁。
我當然知道正值青春期的健全高中男生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也很正常。
「我、我說了嗎?不,可是,不過……」
「……我可能明天沒辦法直視間島同學的臉了……」
好像說了,又好像沒說……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正確到我無話可說。
隔了一會兒,我按照她的吩咐準備把門鎖上……
當然,我沒忘記帶走從間島同學的房間拿出來的垃圾。
「我會拿去丟掉啦!!!!」
畢竟我都跟間島同學說了「覺得難爲情是彼此彼此」,可不能讓他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不對,這應該算好吧,就當作是這樣吧。
嚇、嚇得我心臟都快蹦出來了……!
我是不是自然地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薰小姐叼着牙刷,嘴角微微上揚。
我立刻重新綁好雜誌,飛也似地逃離公寓。
「……真是年輕氣盛呢。」
太狡猾了,沒想到在離開時會遭到那樣的偷襲,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這麼說來,間島同學原來會看雜誌,讓我有點意外…………!」
「嗚嗚嗚嗚嗚……!」
對、對喔,我記得間島同學說過,薰小姐就住在隔壁房間……!?
或許我再也無法直視薰小姐的臉了。
「我到底是怎麼了……」
我察覺到某種不對勁的感覺。
「也對,謝謝妳……我送妳出去吧?」
「請你乖乖躺着休息!間島同學忘了自己的體力還沒恢復嗎?你只需要好好休息,明天精神飽滿地上學就好。不然我今天特地來照顧你就沒有意義了。」
啪噠一聲,玄關的門關上了。
「那麼,今天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回去的路上請小心。」
我從口罩的縫隙間吐出深深的嘆息。
「咦,啊,原來……」
「就算我真的有說出來,聲音也會被關門聲蓋掉,高嶺咲大概沒聽見吧……再說,戴着口罩喃喃自語的音量,即使傳到她的耳裏,應該也會覺得是聽錯了——」
順帶一提,這包堆放在間島同學房間角落的東西,是一捆用塑膠繩綁起來的雜誌。
「——那不是我的前男友留下的東西嗎?」
不、不過,這證明了間島同學也跟一般男生一樣有正常的性慾,這也許會成爲攻略間島同學的突破口呢!?
「唔、唔哇————好猛的身材……咦咦?這種雜誌連這麼詳細的內容都有寫嗎……?或許將來可以派上……用場……」
——回過神來,我已經解開綁得緊緊的塑膠繩,拿起放在最上面的那本雜誌。
「……」
……我並沒有對間島同學幻滅。
就是那句好可愛。
——好可愛。
「……唔。」
「……我剛纔該不會說出來了吧?」
可是,想不到間島同學居然……?完、完全無法想像……
我鎖上門,陷入自我厭惡之中。
好開心,實在開心得不得了。甚至開心到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哎,不過,要是他當着我的面說出來,我一定會羞恥到原地爆炸,所以這樣就好啦!
穿好鞋子的高嶺咲從玄關對我露出微笑。
我當然不可能像這本雜誌封面的女孩那樣露出妖豔的表情,也沒有那樣的身材和豐滿的胸部。
慢着,雖然我覺得沒有,但應該不會有個萬一吧?
「薰、薰小姐……?」
「好的!間島同學也要好好保重!啊,我回去會順便把垃圾丟掉!等我出去之後,記得把門鎖上!」
可是,我更覺得難爲情!
我站起身來,心中帶着一絲不安。
高嶺咲細心地收拾完所有東西后,留下這句話準備離開。
「薰、薰小姐!不是的,這個是……!!」
「啊,我不是說過今天不準再道歉了嗎?」
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害我發出女孩子不該有的尖叫聲。
「咦、咦咦……騙人的吧……?」
我隔着口罩摸着自己的嘴巴,陷入疑神疑鬼的狀態。
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如此軟弱的人呢?
「——小咲,妳在做什麼呢?」
我不經意地瞥向那捆雜誌——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一走出間島同學的房間,我就腿軟跪倒在公寓的公用走廊正中央。
「我說要在下次的資源垃圾日丟掉,所以就放在健吾那裏……」
「……嗯?」
「……咦?」
■高嶺咲之章■
回頭一看,薰小姐身穿全套的灰色運動服,正站在我的身後刷牙。
「——那麼,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他說我好可愛……」
而且我還因爲一時衝動,第一次喂他喫東西……!
「什、什什……!? 」
啊啊啊!事到如今纔想起自己剛剛在間島同學的房間跟他單獨相處的情況,羞恥程度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