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又出现一群怪人

「铿」的一声，夜晚的码头响起尖锐的声响。

那是绳镖扎进货柜箱的声音。

所谓绳镖是种刀械握柄上绑着绳子的中国武器。一位少年维持着投掷姿势站在紧绷的绳子一端。

少年身上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特征。虽然长相算是端正，但只要稍微转移目光，那平凡的相貌就会从记忆中淡去。T恤配上短裤的穿搭也是夏夜常见的打扮。

那位少年身旁有个身着巫女服的少女，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绳镖前方。

「团长，你在那上面绑了绳子吗？」

巫女装扮的少女——四宫布留猜不出团长的意图，于是随口问了无关紧要的问题。

「是最近绑上去的。你想想嘛，每次都要去拿回来也很麻烦吧？」

被唤作团长的少年轻轻地拉扯绳子。

绳镖回到团长的手中。镖尖插着一只猎物。

猎物的特征是仅有一只巨大的复眼，且筋肉外露没有皮肤，体表滑溜溜的，简单来说就是类似蜥蜴的生物。

团长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向巫女装扮的少女展示身体微微痉挛的蜥蜴。

「呀！」

布留往后退开。

「这种东西现在也不稀奇了吧？」

团长诧异地问。消灭这类妖魔、魔兽、恶灵之流是他们驱魔师的工作，对布留而言，这种程度形同杂鱼的妖魔应该早就见怪不怪了才对。

「我、我不敢碰这种黏呼呼的东西啦！」

「真教人意外。感觉平常你都淡然地完成工作呢。」

团长用力地捏死蜥蜴。蜥蜴刹那间烟消雾散，什么也没留下。

「虽然你说不稀奇，但我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耶。」

「请不要到了这个节骨眼，才直言不讳地说出这种话……」

「哎呀，这可真是伤脑筋啊。基本上解决得了的话，直接收拾掉是比较干脆啦……不过看来似乎不可能呢。」

虽然狼人给了个不像样的答案，但布留知道这句话指的是什么。恐怕是方才提及的吸血姬吧。尽管团长说吸血姬的出现是个威胁，布留还是摸不太着头绪，不过这会儿她一下子就意会过来了。如果有这种等级的怪物冲着吸血姬而来，那确实会是个威胁没错。

狼人望向坐着不动的布留。布留连忙点头后，随即注意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发出好几次近乎悲鸣的尖叫声。而且狼人的视线似乎越过布留，直接看向她的背后。

狼人感慨良多地说。所以他游遍了全世界吗？

「那个，我是不太清楚今天来做什么啦，不过高知先生不来没关系吗？」

「是公主。」

「您找寻的公主……吸血姬确实在这个星辰市里现身了。然后呢，不晓得是不是察觉了这点，许多像您这样的人也纷纷来到此地。」

狼人从刚才开始就一副不怎么思考的样子，问什么就答什么。

「从澳洲来的。」

一想到自己要上场战斗，布留顿时面色铁青。布留认为自己的职责是在后方支援，而她也对此感到自豪。毕竟上前线战斗不合乎她的个性，况且她也没多强。

「喂！团长！你想干什么？还不快逃！」

布留遭到电击枪攻击而失去了意识。那把电击枪恐怕经过改造吧，不然一般民生用品不可能发挥使人晕厥过去的威力。

在布留看来，只是因为狼人太老实而已。

那个有如大猩猩般的人，会因为肋骨断裂这点小事动弹不得吗？布留暗自想着这种失礼的事情，不过既然他都动不了了，伤势想必相当严重吧。

「大概是这一带吧。好像还没来的样子。」

「谢谢您。哎呀，您运气真好。关于那位公主人在何方，我正好心里有数呢，应该可以抢先其他人找到她喔。」

团长开始走向狼人。

布留已经预想到那里可能有些什么了，不过她还是不住地惨叫。

布留才刚告知威胁来临，那东西随即跃出海面。

「高知有好一阵子都动不了了。毕竟他被打得惨不忍睹呢。」

「走路的话还可以。战斗就没办法了。」

「就是说嘛！而且那是怎样啊！居然拿电击枪出来！」

「虽然是被硬逼着来的，但毕竟我们也暗中保护着这座城市，不可能对这种状况置之不理。所以为了给这些拥有庞大影响力的人方便，我想请您克制自己不要乱来……如何？要不要跟我来呢？」

「咦？」

「所以才借助了高等种的力量吧。虽然不知道是透过什么样的门路……不过最后吸血姬就这么赖在星辰市不走了。」

那是鬼、弱小的吸血鬼，以及人类的组合。他们并没有特别强大的力量。这是当时在场的驱魔师们一致的见解。驱魔师们认定凭他们必然应付不来。

在站立的状态下，狼人比团长还要高出一个头。身高大概有两公尺左右吧。黑色的毛皮润泽而美丽，不过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特点了。

「游到这里吗？」

「是吗？巫女少女失禁之类的，高知可是爱得很喔？」

「跟那些人有关吗？」

「喔？」

「你说……我是公主的敌人？」

「话说回来，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默默待在那里的人，是你的伙伴吗？」

「这种类型是最近才出现的呢。似乎是受那个女的吸引，从某个地方远道而来。也就是俗称的外来种吧。」

敌人。此言一出，狼人顿时鼓起杀意。

只见一位少女正坐在箱子上。

「啊啊，不行不行。我们既不可能打倒他，也不可能逃掉的。只要他有那个意思，我们就要当场毙命了吧。我们能做的，顶多只有在不激怒他的范围内跟他谈谈而已。」

团长低头看着害怕得发抖的布留。

拥有狼的头颅，全身包覆着兽毛的类人野兽。这种魔物在驱魔师的世界中十分常见，而且硬要说的话是归类在弱的那边。不过布留知道那不是一般的狼人。

「你该不会漏尿了吧？」

团长的语气实在太轻佻了，令布留始终忧心忡忡。面对拥有力量的人，总该采取相应的态度吧。可是团长身上却完全感受不到敬意之类的情感。

「那可真是远道而来呢。那么，您来这里有何贵干呢？」

「那个女的……你是说吸血姬吗？」

在布留惊慌大叫的期间，团长已经移动到狼人的身旁了。那是爪子三两下就能触及的距离。狼人只消轻轻挥手，团长恐怕就会被撕裂了吧。除非像高知那样特别锻炼过身体，否则驱魔师通常都经不起直接攻击，这点团长也不例外。

「没问题的啦。就算我们做好万全的准备，对上这次的对手也几乎没有胜算。我们只能想办法靠交涉解决了，你的力量反而更派得上用场呢。」

「是啊。原本以为最后还是要我们来收拾善后呢。」

高知明，他是团长统率的春风醉夜团中，体格最壮硕的肉体派，可是却在几天前的事件中被打断了肋骨。

「我找遍了全世界……终于让我找到了。」

团长一如往常信步来到布留家后，只说了一句「有工作了」，便把布留带来这里。

布留忿忿不平地扭曲了脸庞。她想起了几天前在医院，被年纪差不多是高中生的少年少女轻易击败的事情。

狼人。

「这就是所谓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吧。还以为吸血鬼事件解决了，没想到又跑出更荒唐的家伙。放手交给他们处理难道是错误的决定吗？」

对驱魔师们来说，这种情况十分棘手。或许是呼应着吸血姬的出现，魔物们眼看着愈来愈活跃了。

「咦？什么？」

布留腿软了。她再也站不住，一屁股瘫倒在地上。

「好吧。」

「原来如此，我说中了呢。那么您是属于哪边呢？」

「我知道啦，毕竟我们修行不是为了与人相争。话说回来，不管他们再怎么强，终究也还是人类，不可能有办法打倒晋升第二阶段的吸血鬼。」

「拜此所赐，我们才沦落到得跑来这种鬼地方。」

团长的口吻依旧随便到不行，完全看不出他很伤脑筋的样子。

「才没有呢！」

虽然布留焦虑不安，但狼人的回答却出乎意料地坦率。而且也感受不到敌意。看来至少不会突然被杀掉。

布留是出于正义感而当上驱魔师，同时也积极投身于魔物的相关事件。不过像是被人算计似地带来这里，还是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这都是团长的人品或话术使然……应该不是吧？

团长的目的八成就是这个狼人吧。可是他究竟想做什么呢？布留狐疑地看着团长。

「团、团团团团长！快道歉！现在立刻道歉！」

「晚安。请问您从哪儿来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

团长极为稀松平常地打招呼。

布留挺起身子，慌慌张张地叫唤团长。

「您是公主的敌人？还是伙伴？」

狼人同样干脆地答应了。莫名其妙的人物突然现身说了一大堆，他却没想过要怀疑的样子。

团块抖动着身躯，水花溅湿了周围一带。那动作简直就像狗一样。

布留将意识扩张到周围一带，进行她擅长的搜敌及分析。

他们眼前只有一片黑夜中的汪洋大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那团长呢？你不是脚骨折吗？」

这家伙是白痴吗？虽然脑海里闪过这句话，但布留拼命将这种想法赶出脑海。如果一不小心表现在脸上，或许会被杀掉也说不定。

「我们是对抗魔物之人。哎呀，全世界到处都有类似的人啦，这点我想您也知道。然后有个像是互助组织的存在，因为得知今天可能会有什么东西出现在这里，就拜托我们想办法处理。而像我们这种弱小的团体也不可能随便拒绝，真伤脑筋呢。」

团长也一样，在废弃医院与神秘少年交战之际弄伤了脚。

团长在码头一角停下了脚步。虽然挂在头上的是新月，但因为有路灯的关系，周围意外地明亮。

根本不需要进行分析。只要稍微有点知识，任谁都知道那是什么。

而团长与布留之所以会来到这处位于星辰市南方的码头，也跟这个传言有关。

不晓得是不是蜥蜴消失让她恢复冷静了，生气的布留郑重其事地回嘴说。

「大概吧。他们确实是很强，不过那只是因为对手是身为人类的我们，所以才勉强应付得来。」

「关于这位公主的事情，方便稍微谈谈吗？」

不晓得是不是团长耍的嘴皮子起了效果，布留平复了紧张的心情，重新望向狼人。

布留萌生一种讨厌的预感，缓缓地回过头去。

团长轻松地安抚对方，不过布留都已经做好一死的心理准备了。

布留连忙朝团长大叫。这种说法实在太冒失了，布留都不禁头昏眼花了起来。

在团长的视线前方，橘色的路灯照出了一团黑色的块状物。

这是驱魔师之间目前最热门的话题。吸血姬出现在星辰市的风声正传得沸沸扬扬。

「是吗？」

「呀！」

「好吧。我也无意为公主的周遭带来麻烦。」

然而狼人却干脆地就此罢手，不再追究下去。布留知道对方似乎是个意外理性的怪物松了口气，不过还不能妄下定论。

「啊啊，请不要生气喔。所以您是公主的伙伴吧。我明白了。」

团长迈开步伐，布留也尾随在后。

不过那并不是狗。体型以狗来说未免太大，也太像人型了。

「团长！」

「我讨厌搭飞机。」

狼人以闷在喉咙的呼噜声回应。在兽人型态下要说话大概有些勉强吧。

布留很快就察觉到一团庞大的力量，正由南方的海上过来。

——神话级……就算不是也非常接近……

「我不想知道高知先生的嗜好！」

前不久应该没有那种东西在才对。那像是个以木材及皮革制成的行李箱，外观散发着一种老旧感。在大得仿佛可以装进一个小孩的箱子上，少女正面露微笑俯视着布留他们。

仿佛从旧书里走出来般的少女——那是布留的第一印象。她穿着像是从中世纪遗迹中挖掘出来的褪色洋装，红色的长发也显得黯淡而欠缺光彩。

布留觉得她有如古董般维持着那个模样，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你从刚才到现在也未免太惊慌了吧。不过很有趣就是了。」

布留惊愕地僵住了。那里不可能有人在。即使是目睹了少女的现在，布留依然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你、你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从一开始就在了。在你们来之前我就在这儿啰？」

既然如此不露形迹的话，布留擅长的分析也没辄了。不过尽管心中百般抗拒，她依然明白少女不是一般人。

「你是？」

团长的语气里难得带有诧异之色。虽然团长不像布留那样能力专门特化为搜敌一途，但也不可能迟钝到没发现眼前的人物。

「『驱魔师（仙人）』跟『驱魔师（巫女）』吗？那边的狼先生则是『芬里尔』……该不会是真的吧？」

少女并未回答团长的问题，反倒指着每个人确认似地低声说。

「只是别人擅自这么叫而已。大概是比喻成弒神者了吧。」

即使面对这位少女，狼人仍旧坦率地回答了。他果然很老实。

「你是同行吧？」

团长的语气有几分警戒的味道。从刚才的对话中可以知道他们是驱魔师，透过装扮也看得出布留是名巫女。不过她总不可能知道团长会使用仙术。

如果是同行确实有可能事前得知这些讯息，可是布留并不认识少女，而团长似乎也不认识她。

布留瞪着少女。分析是布留的职责。如果连这也办不到的话，她待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想到这里，布留不禁懊恼得火冒三丈。

「毕竟那位狼先生是特别的，就算没意识到我的存在，你也无须感到沮丧。」

少女从行李箱上跳下来，华丽地降落地面。

「喔……以这个例子来说的话，找没写读魂眼这几个字的书来看就好了吧？」

「是很棘手的家伙吗？」

「老是站着说话也不太好，不如换个地方吧？」

「是很棘手的家伙。」

「喔。」

「那么……那跟协助我们有关吗？」

「有啊。我大概知道是哪个家伙干出这种事情，把那家伙杀掉的话，一切都会恢复原状。而要杀死那家伙需要狼先生的力量，只要我带走狼先生，你们就省却一桩工作了。然后狼先生将回归公主麾下。这应该不是什么坏事才对。」

「不对！是这样没错，可是不对！我啊！才不是想取这种名字！不过！不管我想了多少次，脑袋里就是只浮现出这个名字！」

跟之前不同，布留立即感觉得到那里有位活生生、带有体温的少女，始终空转的分析作业也一下子完成了。

少女小声地嘟囔着说。

稍微失去冷静的恩蒂也表示赞同。

她究竟想说什么呢？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布留困惑不已。

「我的名字叫做恩蒂。如各位所见是开书店的。」

「所以说！有人改写了我看的『书』！有人决定这个能力要叫读魂眼！这怎么行！怎么可以对我！对我的『书』做这种事情！」

在这一瞬间，自称恩蒂的少女身上涌现了气息。

布留回答。这对手比狼人更难应付。狼人只是强而已，不过恩蒂却是会对更大的范围造成影响的存在。

布留也有同感。她恐怕拥有介入命运与世间万物的力量。

「就、就是说啊！太可疑了！」

虽然总觉得有点无法释怀，但布留也认为只要本人决定好就好。然而恩蒂却露出了不服气的表情。

「怎么样？」

布留稍微混乱起来。用上太多隐喻害她搞糊涂了。

「请问，那是『看得见的能力』的名字吗？」

「哎，就像你现在想的一样，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我没有为这个能力命名。如果要跟人解释的话，也只要说看得见文字就好了。可是不知为何，最近我开始想帮它取个名字。」

团长来到布留的背后。狼人也跟着团长过来了。

「搞什么啊，这里怎么尽是聚集一些麻烦的家伙！」

「我们也不是全能的。这点你们看这个世界依旧保持平衡也知道吧？而且如果对方也拥有同样的力量，正面冲突就不可能行得通。必须循序渐进才行。」

「这我当然是很乐意啦……不过该怎么说呢？真教人意外啊。我还以为你们一旦有想做的事情，就会用更蛮横的手段硬是摆平呢。」

看穿恩蒂真面目的布留自顾自地怒吼起来。

「她是世界观维持者……承担命运之人。」

「你们是称呼维持者的那一派啊。大家各有各的叫法真的很烦呢。不过我是称呼我辈为读书人啦。」

「以这个例子来说的话，所有书都写上了啦！」

布留维持蹲坐的姿势往后退，团长也在不知不觉间手握着绳镖。狼人依然一副泰然自若的态度。

刹那间，箱子从正中央绽裂似地打开了。紧接着里头滑出书架，书架伸展开来后便大大地往左右延伸。架上塞了满满的书。

「那么你想怎么做呢？在我看来，能力名称这点小事，稍微忍忍就过去啦。」

「每个人的头上都会浮现表示其角色的文字，我看得见那些文字！」

看到现场不会立即发生什么事情，布留姑且放下心来，不过她同时又想到事情将会变得非常麻烦，不由得叹了口气。

团长一脸错愕地问。话说回来，狼人在干什么呢？仔细一瞧，原来他就乖乖地待在团长身边。看来他对这件事情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恩蒂向心生怀疑的团长解释。

不晓得是不是听见他们的对话了，恩蒂从旁插嘴。

「咚」的一声，少女轻敲巨大的行李箱。

恩蒂气得暴跳如雷。她激烈地比手画脚，用全身诉说着不满。布留不禁担心起那套老旧的洋装会不会被扯得破破烂烂的。

恩蒂思考了一会儿后，便伸手指着自己的右眼。

「我很火大啊！有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蒙受这种屈辱！是啊，没错！名字这种东西怎么样都无所谓！不过既然这样，我无论如何都要自己重新命名，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办不到啊！我只能选择要读的书！」

「你不是写那本书的人吗？重写不就得了？」

「不用那么提防我啦。我不是敌人。虽然我想提供协助……不过还是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吧。」

布留提起戒心。这番话或许也是玩弄人类的谎言。

团长催促着说。

「结果到底是怎样啊？」

先前始终态度超然的恩蒂脸色大变，满脸焦虑地大叫着。

「那么你有什么事吗？你们只是高高在上地看着我们这些贱民们东奔西跑吧？虽然会为了玩弄人类的命运而笼络他人，但我可没听说过你们会跟人类合作喔？」

天外飞来这一句话，布留听了觉得很不可思议。这种能力很厉害吗？还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些话。

「读魂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