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自由与空虚

吸血鬼的血统大略分成三大类。

一类是大陆系吸血鬼的血统。

一类是欧洲系吸血鬼的血统。

另外是并非承继上游两种体系的血统。

作为吸血鬼大都市的特区之中有这三种血统齐聚，他们与「公司」缔结协约，以避免与人类冲突为前提，生存于夜间的黑暗中。

可是并无任何归属——通称「闇」的血统中，也有不少寻求满足于吸血鬼的原始欲望而不遵循协约的血族；其中，正面与「公司」对立的是名为「夜会」的势力。

他们之中资历最古老，拥有狡猾之知性与强大力量者，正是以别号「绯眼杰尔曼」广为人知的吸血鬼。

即为杰尔曼·克洛克。

BBB

长十公分，宽四公分，厚八公厘的彩色塑胶板。

望月小太郎匍匐在地，用拇指与食指捻着塑胶板。

金发碧眼的可爱容颜露出严肃的表情，甚至忘记呼吸，全副心神集中在地板与塑胶板相距的空间。

然而，颤抖的指尖碰到放在旁边的另一个塑胶板。于是，相邻排成一列的塑胶板，接二连三地倒下。

「啊…啊……！」

不理会慌张的小太郎，塑胶板——骨牌扩大逐一倾倒之势。

然而，这行动突然停止，不但如此，重叠倒塌的骨牌齐齐站立恢复原状。

这是由于名为意念力场的吸血鬼念力。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再…再一次！再一次就好，好嘛！好嘛？」

红发少年维持坐姿对小太郎的恳求耸肩。小太郎将这当作允诺，士气旺盛再度趴地。

「怎么连你也说这种话。」

正如小太郎专注于骨牌，次郎全种贯注于坐在边边子前方的红发少年；面无表情，细长眼眸却透露高度紧张。

那是一位穿套装戴眼镜的，年过二十的女性，端庄气息与蛊惑身材兼具的美女。

「干嘛，很烦耶。」

年纪约十五、六岁，至少外观上看似比边边子年少。

「……若继续洒火种，我想对『夜会』来说也不利。」

在紧绷的气氛中，杰尔曼无言地举起手，食指朝沙由香勾了勾叫唤她。

「我拒绝。」

「公司」与协约血族视他们的存在为危险，却也无法对「夜会」出手的理由，正是眼前展露冰冷微笑的红发少年。

视经引火。

「……还真的是辛苦了。」

边边子斜眼看着这情景，吐出口色的叹息，诉说着「你说点话啦」的视线投向以保护者自居的哥哥，但次郎站在她的斜后方一动也不动。

「所以要劝吸血鬼守规矩？真了不起，不但大胆还有气宇轩昂之志啊，调停员。」

白峰沙由香，身为人类却侍奉吸血鬼之杰尔曼的使仆。

「可是……照这样下去，杰尔曼大人就会被无聊的杂事缠身了。」

杰尔曼平常就很懒，加上对金钱与权力没兴趣，甚至无从提出交易。

边边子也认识她。

直截了当。

杰尔曼不感兴趣也毫不关心地耸耸肩。

不经意的微笑美得令人悚然。若长时间凝视这过分精致的轮廓，甚至会丧失现实感。

杰尔曼陷进沙发漫不经心地说。

「是能自由『共存』的都市，双方共存就不能欠缺互相的让步！」

一句冷淡平铺的声音。杰尔曼就此沉默不语，周围一片宁静无声。

「哎，说到主题，反正就是那件事吧？之前的抢劫骚动，三个『夜会』不知轻重的家伙对凯因的银行出手的事件，最后都被他的秘书教训了一顿。」

彷佛丝毫不以为意——不仅如此，就像轻松地说笑般，杰尔曼抖着肩低笑着。

次郎冷静地呼唤一声，边边子总算恢复自制。

「我并不是认为应该协助『公司』，而是必须对马尔寇伊下马威。若计划挫败，他们一定会跑来跟杰尔曼大人哭诉，因此，他们计划顺利执行的可能性极低，最糟的情况是，凯因·渥洛克与杰尔曼大人甚至可能起冲突。」

杰尔曼在愕然无语的边边子一行人面前吻上沙由香的细颈，顺势伸出牙齿吸血。

「这次的强盗事件若有一步出错，吸血鬼的存在就会揭露。原本应该要对『夜会』相关人士惩处，但我们也同意凯因先生那方行为过度：因此就仅限于这一次，『公司』决定以使事态沉寂为最优先方针，换句话说，我们希望作成双方共同承担的结论。」

「为…为什么？」

「责任？我吗？」

「既然这样就直接对他们说啊。」

「喂，怎样啊？沙由香？」

「只是……关于凯因先生的秘书私自报复的事情，却冒出认为这是渥洛克家族对『夜会』之挑衅行为的闹事者。」

边边子只好放弃，转而面向少年。

边边子顶着一张不输给沙由香的通红脸庞，推开椅子起身。

杰尔曼淘气地轻舔自己与眼眸染上相同色泽的嘴唇。

他完全放松力气，彷佛凝视物品般默默看着边边子：

「——边边子。」

杰尔曼肩膀晃了晃愉快地笑着，边边子不理会次郎的警告而咬牙切齿。

但可不能被骗。说起「绯眼杰尔曼」，可是力量强大攻击彪悍，名声响遍夜之世界的凶暴战士，更何况，活经长久岁月的他若有心，甚至能尽情耍弄狡猾手段。「公司」黑名单上位居首位当仁不让的危险人物就是这名少年。

「……喔，有这回事？」

「对，尤其这阵子特别无聊。」

边边子感到愤怒的同时也为涌上身的恶寒一冻。在她身后，次郎的眼神也严厉起来。

吸血鬼的吸血行为会带给被吸血者强烈的性快感，更何况杰尔曼又是古血。顿时沙由香双颊朱红，喉咙深处挤出甜腻的娇喘。

「可是，你在『夜会』中最具发言地位却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就算是排他性强的无赖也会顺从你的指示吧？那么……」

边边子也对沙由香的说明深表赞同。不愧受杰尔曼信赖，情报迅速，判断状况也精准。

「似乎是马尔寇伊他们在闹。他们要求渥洛克家族得交出秘书，若不同意，就会进行报复手段。」

「……杰…杰尔曼大人高兴就好……」

沙由香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靠近主人身边，耳朵贴近他的唇畔。

杰尔曼悠悠回应。既然这样就不要嫌麻烦来帮忙呀——边边子在内心抱怨，似乎看穿她的想法，他唇角扬起——

「很麻烦。」

挣扎了一分钟，最终她表情恍惚地无力瘫软于坐在沙发的主人身上。

「每次都有劳了。」

「……你果然知道。」

「……杰尔曼，不好意思，是否差不多可以谈谈今天来此造访的主题呢？」

占据杂居大楼一整层的深夜俱乐部「夜光虫」，是吸血鬼优良血统主义者之巢窟「夜会」成员偏爱的店。

边边子与次郎全身流露紧张之势。

「特区是吸血鬼与人类都能自由生存的都市吧？别说得这么死板。」

「没错。你的的确确是强大的吸血鬼，那么就应该善尽相符的责任。说什么无聊，你可是拥有随心所欲自由生活的力量耶！」

「他们威胁下次要直接攻击『海洋银行』的窗口。虽说如此，他们本人似乎并未做好与渥洛克家族开始战争的觉悟，应该是抱着看运气索求和解金的念头。」

「这更能打发无聊，我就陪他们去第四区的空地玩玩不就行了。」

装潢稳重，看似很高级的店面，但若与目前坐在边边子前方的少年扯上关系，世界一流的高级俱乐部也会化为单纯的背景。他是超越性别与年龄，可谓「超凡入圣」的美貌少年。

精瘦身躯穿着黑色名牌运动衫，黑色毛线帽拉到眼上，耳朵缀饰黄金耳针，而从露出毛线帽的发丝宛如燃烧般赤红，就连冷冷盯着边边子的眸色也是鲜艳的深红色。

「——就是这样。听到没？调停员？」

透过视线制造火焰的点火能力，这是「斗将阿斯拉」血统使用的炎之刃；一旦将施展力量对付敌人，相抗者将无计可施地化作灰烬的强大无比之力。

边边子一派不经意询问。

此时冒出意料之外的援手——沙由香开口道：

但——

下一刻，杰尔曼的双眼微微闪光，烟蒂在半空燃烧。

「请你好歹对自己的责任有所自觉好吗？」

「……为什么呢？」

「明明是吸血鬼，反倒却血气旺盛的家伙们。」

「报复……就算那些人凑在一块，也不可能敌得过凯因吧？」

「嗯？」杰尔曼反问。从这态度可见他这才开始有点兴趣，边边子却未察觉。

「……我不干。」

杰尔曼咬着烟的唇角微微扬起冷笑。

此话不假，因为当边边子下定决心来访时，他正独自一人排着漫漫长列的骨牌。

「实在没事干，甚至去背诵了『公司』的协约。红血的家伙还真大胆，居然放任野狗群不上枷锁而要它们节食，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更是笑死人。」

「你也是自愿留在特区的吧？为什么要轻率地打乱特区的安定呢？」

杰尔曼若无其事地应声：

「怎…怎…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沙由香以小猫低哼般虚软的声音陶醉地回答。

沙由香的声音包含由衷为主人忧心的情绪，接着杰尔曼突然呸一声吐出嘴里的烟。

「……你刚才说很无聊？」

他是继承「斗将阿斯拉」血统并活了八百年的孤高吸血鬼。

他倚着沙发伸长腿，明明一副颓废的姿势，杰尔曼做起来就合适得令人生厌。

「杰…杰尔曼大！？：别…这种事……啊…啊…不行…不可以……」

这少年正是「绯眼杰尔曼」本人——杰尔曼·克洛克。

「……杰尔曼大人。」

凯因领头的渥洛克家族是协助「公司」之协约血族盟主，与「夜会」水火不容，两者间纷争频繁。

沙由香毕恭毕敬地颔首回应主人的质问：

由于容貌端整，杰尔曼的挖苦更显犀利，几乎逼近边边子容忍的临界点。

「又不是我的血族，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变成他们的监护人。」

事实上，杰尔曼「若有意为之」，特区能制止他的唯独「东之龙王」圣一人而已。就算凯因与次郎联手，也无法与杰尔曼抗衡；这点他们俩都有所认知。

「这也是乐趣所在。」

「演变成如此也无所谓吧？」

「这次事件多亏凯因·渥洛克的全面协助，平安落幕。」

「杰尔曼大人，容我僭越，我也建议您稍作考虑。」

「别不好意思就随意吧，反正我正好很无聊。」

杰尔曼转头朝向吧台，对静静坐在一旁的人寻求确认。

「怎样？你打算拖累我一起辛苦吗？」

「……之后龙王也会出面。」

次郎脸色一变，做出战斗准备倚近边边子身侧。

这句话脱口的瞬间，吸血鬼的赤红眼眸中对边边子的兴趣开始急违消逝。

次郎反射性地朝边边子瞥了一眼，又随即将注意力回到杰尔曼身上。杰尔曼以一副打量新兵能力的教官表情瞧向次郎。

「——啊。」

这时听见小太郎打破寂静，紧接着骨牌倒塌的声音，而杰尔曼看也不看便停住骨牌——

「第五次。」

他笑着说：

「在谈判途中离座起身，就调停员而言只是半吊子。」

「……今天就到此为止，先行告别。」

「是吗。别客气，下次再来。」

边边子不回话，气愤地叫来小太郎，跟次郎一起离开俱乐部。杰尔曼悠哉地目送三人。

BBB

「……气死人！那臭小鬼是什么玩意！」

「他可不是小鬼，边边子，他比我年长好几倍，更比你年长好几十倍。」

「我知道啦！罗嗦！」

边边子大吼大叫根本是迁怒。

谈判破裂后，边边子等人回到居住的老房子，可是至今边边子仍未息怒，不知如何泄愤而瘪下嘴。

小太郎已经就寝，独自应对的次郎一脸百感交集。

「话说回来，我也不是在抱怨，但像小鬼的吸血鬼还真多！明明比人长寿，不晓得该问为什么那么不懂和谐共处，还是跟说是任意妄为！」

边边子拿着啤酒罐大肆抱怨着：

「所以我才不明白为什么他那副德行会在『夜会』受崇拜，厉害的人就是了不起的人？真的都是群臭小鬼，我这可不是抱怨！」

啤酒大口大口灌入喉咙，空罐则扔进垃圾桶。情绪激昂，另外也完全醉透了。

「有什么关系，我也身为小边边护卫，会好好工作嘛。」

「……我十分明白他们憧憬杰尔曼的理由。」

「不属于大陆系或欧洲系，通称『闇』的血统大多血族凝聚力低，尤其杰尔曼还是八百年的漫长光阴几乎都独自生存的人，代价之沉重与无奈。我们这种人是无法想像的。」

红眼一斜，聪慧的美貌染上不像冷笑又不像自嘲的愤世嫉俗笑容。这是让偷看的边边子背脊一凉的美丽魔王笑容。

次郎如此说明，边边子似乎有些反感地皱眉：

但对方是偏好破坏行为的「夜会」吸血鬼，若计划无法顺利进行，就可能酿成大惨事。

「所以一定没关系。」

才喊出的呼唤渐渐收音消声。他不是一个人，而且跟他在一起的也不是哥哥次郎——

他总算转以不情不愿的口吻开口——

「…………」

「结论就是束手无策呀……」

接着次郎嘟哝着——

「吸血鬼被视为古血大约要一百年就是因为如此，所以在那之前说什么基本上都是白说。只要没有遇到什么重大的事，都只能靠自己领悟。」

边边子这才回过神，次郎果然也是吸血鬼。而吸血鬼这个种族对于生存的长久——血的累积抱持宏大敬意，这几乎是本能反应。

然而——

对这情况哥哥也面有难色—身为哥哥，并不希望小太郎接近像他那样危险的男人。

彷佛忌惮被别人听见而类似独白的话语。

「……对了，小太郎莫名地跟那家伙交情好……」

边边子垂头丧气地走在路上。

边边子瞬间被他大刺刺的笑容压制，接着有点被激怒似地别过头。

边边子一面叹气一面以手掌贴着因为睡眠不足而干燥的脸颊。

「……嗄，一百年？」

杰尔曼吞云吐雾。冉冉飘上阴沉天空的烟雾，缠绕着点点火光；他正以视经引火玩耍。被别人看到可是令人背脊冰冻三尺的画面，毕竟这是连颇具力量的吸血鬼，也能让他瞬间起错。金钱也好，力量也好在憧憬时很灿烂，之后等着的却是——」

「……只依靠自己的力量，顺从自己的心意过活。当然他并非万能，但在他力量保障下的自由就是属于他的，就结果而言，真正的自由不过如此。」

小太郎的蓝眼浮现今晚第一颗星星，紧握娇小的拳头。杰尔曼显然快要不耐烦了，而老实说，偷听的边边子也多多少少感到疲倦。

「听见了，虽然我不想听。」

杰尔曼有气无力地对过分起劲的小太郎叹息：

「啊，他们呀，我以前住在一个叫圣域的地方——」

虽说如此，却无法与宣称报复的当事者——马尔寇伊这名吸血鬼直接交涉。他与他的同伴厌恶「公司」从旁介入，行踪隐匿。

「为…为什么是杰尔曼！？」

这时，小太郎感慨地双臂交叠皱起眉头：

「……胃好痛，最近这阵子睡眠时间也不多……真是讨厌的职场。」

「……不管谁都一样。」

「代价？是什么？」

「嗯？」

「拜啦，小太郎。」

过一阵子，他脸上表情消失了。

「……那不行嘛。」

「所以说，杰尔曼不可以不改过自新，这是为了保护特区的和平耶！难得你又强又帅，稍微帮小边边一下——喂，有没有好好听啊？」

杰尔曼一副怎样都无所谓地说完，便拿出香烟盒，维持躺姿衔出一根烟。

「……什么嘛，说是吸血鬼，更像是上一世纪男人的浪漫，大男人主义。」

「就是『无聊』。」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连自己人都畏惧的「绯眼杰尔曼」，不知为何面对小太郎时似乎会呈现与平时有微妙出入的步调，甚至他本人也很享受这状况。

「总之，杰尔曼要阻止银行强盗，一定要阻止。」

小太郎意气风发地开始说明，可是杰尔曼的手机打断他的话。

「耶？喂！小太——」

边边子因愤怒与酒醉而赤红的脸庞苦恼地皱起来。

但同时，也对遥遥年长于自己的古血怀着敬畏之心。

杰尔曼不吐不快地说着，并挂掉手机。

杰尔曼依然无声注视小太郎。边边子摒息。红发少年与金发少年静静对峙，呈现一副蕴含奇妙均衡的光景。

在意的边边子躲躲藏藏地接近两人。

边边子慌慌张张地躲进附近的树丛后。

杰尔曼不解地接起电话。

「不过……先前边边子提到自由与责任，至少他也付出自由的代价。」

「……就算造成他人麻烦？」

边边子一副发现革命分子的秘密警察眼光看向次郎。表情认真的次郎察觉边边子的视线，尴尬地微笑：

「理想型？也是啦，他的确有惊人的美貌……」

金发碧眼的纯真少年眨着偌大蓝眼，然后扬起满面笑容，彷佛晴朗深夜的满月。

「金钱，力量；你们真是了不起的东西。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吸血本身就只是即时的快感与优越感，享尽以人类之身不可能达成的各种快乐，然后终究会明白，到头来都『没有意义』。这过程大致上要耗个一百年。」

「……那经过一百年就能独当一面？成为了不起的吸血鬼？」

次郎对边边子建议道。

小太郎忘记要生气而眨眼一愣。杰尔曼回他：「没什么。」维持躺姿耸肩。

「不是指外貌，而是他的性格与生活方式充满魅力，因为他很自由。」

「说他自由，他只是很自私而已。」

「……有事做了。」

杰尔曼无言地瞪着小太郎。

「时期？」

「不可以啦！」

突然，杰尔曼锐角顿失露出苦笑。

「嗄？」

以视经引火点火，香烟前端配合杰尔曼的呼吸缓缓闪烁。

「……很遗憾，这是白费功夫，他们正在这种『时期』。」

「不在乎他人想法的自由不也正是最有魅力的自由吗？」

「总之，我个人不赞成将杰尔曼卷进这种事情。考虑其他手段吧。」

「对。他们尚未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吸血鬼』。你想想，确实有钱很方便，但真的是足以让吸血鬼眼睛一亮的物品吗？你不懂吧？说到底，你什么都还不懂。」

「还好。」

次郎露齿一笑。

他说着类似自嘲的话。

杰尔曼位在树荫下的长椅，正双手抱头横躺于长椅上。

杰尔曼不在意小太郎面露疑惑，说出他的意见：

「『尚未』？什么意思？」

杰尔曼动作流畅地从长椅起身，宛如黑豹般举止优雅。

「怎么了？」

「没关系，没关系。」

可是，弟弟不晓得哥哥的心情，悠哉至极地对待杰尔曼。昨天也是一看到杰尔曼在玩骨牌，就目光闪亮地要求换手。

「自由本来就是自私的，尤其针对吸血鬼。」

此时是与杰尔曼会谈的隔日傍晚，在办公室完成昨天报告后的回程途中。

「……公主是谁？九郎又是谁？」

次郎耸耸肩。

杰尔曼歪了歪嘴。

BBB

次郎戒备着杰尔曼，从会谈的态度明显可见。

至于小太郎则一手拿着淋满番茄酱的热狗，朝仰躺的杰尔曼一副大力劝说的模样。

回家路上经过某座公园时，边边子发现熟悉的金发而停下脚步。

杰尔曼以叹息回应小太郎的主张。

「没这回事！因为马尔寇伊那些人是杰尔曼的朋友吧？为了朋友助一臂之力是不分正义或邪恶的。」

「真是……果然你的『血』似乎比你哥『上位』，还真任性，我能想像你哥的辛劳……」

次郎淡淡苦笑地对嘟嘴的边边子说「不好意思」。

「好了，吃完就回去，否则你哥又会起不必要的疑心哦？」

「他对吸血鬼来说是一种理想型。虽说令人不甘心。」

边边子「啊？」一声皱眉，但次郎却非常认真——甚至称得上严肃的表情。

「接下来就只能对马尔寇伊的行动随机应变，阻止事态恶化而已…吗？」

「喂，小太郎，我之前也说过，我是『坏人』，你说的事情是正义伙伴做的事吧？」

「没关系啦。因为觉得没关系的人很多，像圣、凯因，公主是，九郎也是。跟觉得没关系的人在一起的话，就完全不要紧。」

「不，有一半从这时起就会发疯。」

「唔……你要好好考虑刚才说的事情哦！」

杰尔曼对一脸遗憾的小太郎敷衍地挥挥手。

他双手收入口袋，接着轻蔑的目光朝向树丛。

「热狗钱我会向『公司』请款，偶尔也要让他吃喜欢的食物。」

「噗。」

边边子躲藏的树丛沙沙晃动。杰尔曼笑着离开公园，她才尴尬地露脸。

「……可恶，被发现啦。」

「耶？小边边，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我说，小太郎，你跟杰尔曼总是像刚才那样对话吗？」

「嘿嘿，我是不是有调停员的样子呀？」

「……那，你总是收取贿赂吗？」

「这…这只是凑巧啦！偶尔啦！」

小太郎慌张将吃到一半的热狗藏在背后。真诡异，或许是小太郎被杰尔曼钓过去的。

「可是……」

边边子想起次郎说的话。

的确，跟小太郎应对的杰尔曼与昨天的他态度差异颇大，说出的话也并非单纯挖苦，而是富含深意的话。

「……正常的方法行不通吗？」

连次郎也只是一百岁多一点，若活到八百年，性格自然也会相当扭曲。

「希望能想办法找出交涉的切入点。」

这时候，换边边子的手机响起；办公宁打来的。

长睫毛缓缓抬起，杰尔曼如面具般面无表情地看向马尔寇伊。

「已经知道了马尔寇伊的所在地！？」

「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有你们送来的威胁信！」

「真的很无聊。我以为你们两兄弟来特区后会稍微好一点，但仍发觉我还是拿无聊没辄，我自己也很困扰。该怎么办才好呢？『银刀』？怎样？调停员？」

「杰尔曼不会伸出援手。」

马尔寇伊与边边子同时叫喊着。杰尔曼表现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脸色。

中场休息 4

他不认为「绯眼杰尔曼」这人会毁约，不过同时也觉得他只是随口说说。

随后马尔寇伊全身被火焰笼罩。

杰尔曼反覆道。

然后杰尔曼无视愤慨的双方，从地上站起来走向沙发。

什么——接电话的边边子扬声回应，吓了小太郎一跳。

下一刻，杰尔曼的视线一闪，马尔寇伊逃掉的同伴瞬间燃烧——更化为焦炭。无人能加以抵抗，而杰尔曼也无丝毫激动，与点烟的动作根本一样。

杰尔曼对杀气腾腾的双方闲口——

「…………」

除了他以外的同伴面面相觎。他们大概是觉得他对年长的吸血鬼——尤其对方还是杰尔曼，言行举止太无礼了。

不一会儿就演变成一触即发的状态。次郎无奈地抽出银刀，马尔寇伊与同伴也露出獠牙拔枪以对。

马尔寇伊激昂大骂。

「而且我重复一次，安静点。我会杀掉弄倒骨牌的家伙。」

他们是照片上看过的马尔寇伊与他的同伴。

「对了……喂，调停员，虽然不爽，但我答应昨天的说的事。我会让他们闭嘴，也跟凯因那笨蛋说一声。」

次郎大喊，却未被听进去。

「……无聊。」

于是，两人前往「夜光虫」。

他扬了扬下颚。

却唯独马尔寇伊不动。

「……『是啊』。」

正在哼歌的是杰尔曼。

「你也闭嘴，调停员。搞清楚场合，这里是我的领域，无论『公司』或渥洛克家族，连圣本人都不能插手干涉。」

可是更激烈表示抗拒的是马尔寇伊他们。

「你们看到了吧，就是这样。」

他懒懒地靠在沙发上——

杰尔曼嘴里的香烟前端冒出一道烟雾，融入这微暗之中。

边边子表情绷紧：

对方似乎正前往昨晚那间「夜光虫」；有不祥的预感。

杰尔曼静静地一面哼歌一面排骨牌。

虽然有吧台的间接光源，店内仍一片昏暗。

杰尔曼的额头黏着湿答答的红发，被水滴润泽的他展现出与残酷匹敌的妖艳之美。

当然他无意挑衅。杰尔曼只是理所当然地蜕着理所当然的事实：在场所有人都很清楚。

洒水器敔动，天花板开始洒水。杰尔曼也不管全身湿透，仍旧坐着与次郎他们对望。

马尔寇伊看到冲进店里的边边子与次郎，便瞪大双眼。

「我是『公司』的葛城边边子，有事情要跟你谈谈，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走。」

「那好吧，马尔寇伊，你立刻突击，然后被『银刀』砍成两半吧。」

他指着马尔寇伊的脚下：他亢奋的脚步踢倒了骨牌。

杰尔曼独自一人，他盘坐在店里的地板上排着骨牌。

边边子仍有戒心而不应声。

「……我非常明白你的无能，马尔寇伊，所以闭嘴，安分点。」

他哀叹着从骨牌抽手：

轻轻流泄的细致旋律。

从无人的「夜光虫」传出微弱的哼唱声。

「啥！？」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向渥洛克家族捞大钱的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绯眼杰尔曼』居然顺着小女生的话行事！高估你了！」

叩、叩——骨牌敲在地板的声音不绝于耳。

「果然是你！『夜会』的马尔寇伊？」

BBB

「难道刚才杰尔曼的电话是……」

「……有危险，边边子。」

「拜托了。」

「不可以！杰尔曼！」

杰尔曼对两人说：

「怎么回事，杰尔曼！难道你跟『公司』进行交易了吗！？」

突然杰尔曼笑了。彷佛笑出来前就干涸的干笑声，让边边子不禁起鸡皮疙瘩。

「说什么话！应该是马尔寇伊他们现身去求杰尔曼协助，无论如何都要阻止！」

「就算如此，也不会劝说他们吧？要在他们藏起来前抓人！」

他的美貌完美无瑕，甚至由于剥离各种情感，更展现超脱人类之美。

接着出乎意料地笑开口，少年以听起来无限空虚的声音说：

马尔寇伊化作火球在地上打滚。杰尔曼坐着不动冷冷盯着他的模样。

「既然这样就帮我们就好了啊！你也是『夜俞』的吸血鬼嘛！理应出手协助，你还有这点能耐吧！」

微微的哼声吟唱着若不注意竖耳倾听就听不见的细微虚幻音调。

赤红瞳孔中存在八百年的虚无，持续渴望而又接着绝望的虚无。一双闪耀红光的虚无投向「年轻」吸血鬼与人类少女。

被流水灼伤的次郎也冒出白烟，但他全身毛发倒竖，持剑对着杰尔曼，将一面发抖一面揪紧他的边边子保护在身后。

激烈的热浪中惨叫连连。次郎护着倒抽一口气的边边子，马尔寇伊的同伴则要逃不逃。

眼前是预料中的情景。

「安静点，你们好吵。」

「……什么都做得到吗？事实上的确绝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做到，轮不到你说。」

他的视线凝视着边边子与次郎两人。

只见盘坐在地排骨牌的杰尔曼，以及在他背后不断热衷游说的年轻吸血鬼们。

马上被叫起来的次郎听到事情经过沉思一番，表情严峻凌厉起来。

「马尔寇伊呀，你转化几年？无论你们怎么挣扎，对这男人也无计可施。你难道真的不明白这点程度的状况？」

接着，杰尔曼一直完全被控制住的气息彷佛惊涛骇浪之势充斥俱乐部。

马尔寇伊喷唾叫嚣。却未察觉杰尔曼看着他的眼眸，各种情绪逐渐从绯红双眸消逝。

独一无二，仅仅存在就是一种美。

可是哼出这旋律的杰尔曼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边边子与次郎都无法回答，唇舌宛如麻痹般动不了。

但当事者杰尔曼则一副飘飘然的样子。

到最后边边子硬是拖走次郎。

「你这什么话！杰尔曼！」

路易·阿姆斯壮的「多美好的世界」。

小太郎也想跟着去，次郎却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命令他看家。

杰尔曼唐突地开口道：

「杰尔曼，我不晓得来龙去脉，但不能放过那三人。可以请你把人交给『公司』吗？」

「……唉，哎呀呀…」

杰尔曼无言地瞧着持剑的次郎后，对马尔寇伊说道。

「…………」

「『我说过了吧』？」

「……喂。」

「对吧？力量！权力！女人！血！你什么都有！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既然这样，多少也帮我们抢些钱嘛。捏死这伙人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吧？帮帮忙吧，杰尔曼，我们可是崇拜你才进入『夜会』的耶！」

「调停员！？怎么会在这里！」

杰尔曼的眉头微微一动。

边边子赶紧冲回老房子。

「我跟『公司』无话可谈！」

「请别说笑了！」

然后——

「……别让我无聊。」

「金钱，力量……『公司』也好，『夜会』也好，到头来他们——你们究竟想做什么？真无趣……」

叩、叩声响起。

店内如今仍飘散着洒水器冲刷不去的气味，死亡与杀戮的气息。可是杰尔曼不在意，因为他就是在这气息中活过八百年，独自一人。

叩、叩声响起。

杰尔曼排着骨牌。

叩、叩声响起。

杰尔曼独自沉浸于思绪中。

哼唱声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