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满月兄弟

1

开始的时候也是，结束的时候也是，她似乎很痛苦——

对不起——

她向次郎道歉。

明明就没必要道歉的。

次郎至今也认为她不需要道歉，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时至今日，次郎也仍然对自己的选择怀着骄傲。

那是因为你太温柔了——她说。次郎摇头，并非他温柔，只是这么做让自己感到幸福。

她临终的瞬间，次郎强劲地抱住她的身体。

非常强劲地抱着，然后露出獠牙往她白晰柔软的脖子咬下。

她在被吸血的同时也使劲搂住次郎的头，充满爱意反覆不断地梳理他的黑发。

仰头倒下的她——

看得见月亮了——

她对次郎说道。

随后再度伸手挽上次郎的颈子，紧紧地用力抱住。

但是，我的月亮在这里——

她看来既开心又得意，甜蜜地低语：

我的Full moon——

香港。

水与人均不曾止息地奔流的新兴城市。

发展与繁荣早已成为过去的产物，最新的技术与流行也只是为了掩饰惰性与颓废，人们以迷失的未来为代价，将时间耗费于追求刹那的快感与人工的荣耀。

仿佛是被引导而来到这个都市，他被扯进动摇世界的灾厄之中，两人的关系也不容拒绝地进展到下一阶段。

曾说着，踹开脚下屋檐的瓦片，碎片成放射状飞散。接着有东西从屋顶的大洞中眺出，落脚在曾的身旁。

次郎并未回答。曾当作那是肯定，装模作样地仰头看着天空——

「小太郎！」

其实怎样都无所谓。

——哎呀呀。

感染源「九龙的血统」手叉着腰，仿佛评价般俯视次郎。

情况是「九龙的血统」造成的初次污染，感染个体十二名，其中三名已于接触时斩杀，剩余九名因视经侵攻而受感染源所支配。

他看向次郎，然后凝视他手上的日本刀，仿佛就要跳起来似地一脸惊愕。

曾的双眸闪过十字光芒。

是边边子的呼唤声。在她眼中，次郎应该就像贫血一般摇摇晃晃吧？

稍后才回复的听觉捕捉到——

「因为有人帮忙嘛。」

他以为十年的时间对人类来说已不算短……但自己的恶名看来仍未因时间消逝。次郎的视线落在自己的爱刀——也就是他第二个称号由来的银制日本刀上。

瞬间拉近距离的次郎挥出一记横斩。月光的沐浴下，银刀闪耀着清润的光辉。

曾的凶恶表情顿时扭曲，倒在屋檐上，当他转身采取守势时，银刀的刀尖已袭卷而来。次郎的突袭迅疾无比，卷起了一阵飒飒作响的狂风。

「『同族杀手』？」

次郎本以为那会是很久之后的事，她则祈求能晚一点发生，但却都不如他们所愿。古老的事物遭到驱逐，世界的规律急速重新构建的时代来临。长期隐匿的黑暗也向这个世界索取新的存在方式。

「游戏？你想做什么？」

次郎停下刀锋，全身随即遭受强烈的冲击，从屋檐飞了出去。意念力场的力量使次郎手脚发麻。他结实地吃了一招。

眺出来的是全身沾满血渍的姜，一双空虚的眼神明显表示她还在曾的支配之下。

「银制日本刀……难道是『银刀』？你是那位『银刀』吗！？！？」

「混账！还很有干劲嘛！」

「你……怎么来这里的！？你对我留在那里的部下做了什么！」

「次郎！」

不消说，他自然已察觉小太郎不在现场。他在冲到这里的同时便已最优先确认完毕。

曾粗暴地将小太郎夹在腰间。

不过这早已不是第一次，而自己也不打算在这里结束。

「有本事就自己来问吧！」

他不禁咋舌，居然这么轻易就被入侵了。

完全搞不清眼前是什么状况的眼眸，愣愣地注视着次郎。

曾抓着左臂叫骂。出血很严重，他却战意高扬，毫不在意。先前游刃有余的态度已经消失，双眼亮起诡异的灼灼光辉。

次郎握紧银刀。

首先要掌握现况。

曾的表情冻结。他闪不过，只得全力转身。但就在动作完成前，他的左臂已飞上夜空。

「啧！真让我失望，你该不会真的掉进海里了吧？」

曾不为所动地回应，还带着些许揶揄。但是他的眼睛透露出认真的光芒，那是一双正在评估自己实力的眼神。说起来，认出自己是「同族杀手」的就是这个男人，也就是说他知道香港时期发生的事。

小太郎的手臂被反锁在背后，嘴巴也咬着嚼口而无法出声，没受到束缚的头与脚虽然拼命甩动，但是在他听见边边子的声音之后便乍然停下了动作。

「姜！」

回答他的不是次郎，而是从餐馆露脸的铃介，他态度轻浮地对吃惊的巴德力克挥手。

人类也好，吸血鬼也罢，随他们高兴想怎么活都随他们去，想去死更无所谓。

眼前。

自己只是为了守护与她订下的约定。

次郎在心中叹气。

「呜！」

「他现在在哪里？」

「很简单，就是分个胜负。」

接着，刚才还在一旁迟疑观望的吸血鬼们一个接一个与曾一样，双眼燃起光辉——催眠加深了。他们如今都露出与曾相同的表情。

「结束之后再说，现在不是谈这种事的时候嘛！」

黄大叫，但次郎充耳不闻。他在这种修罗战场历练已久，握着银刀的手不见丝毫犹豫。

但此时次郎的身影已不在中庭，只剩下失去主人的帽子在半空飘荡。

「次郎！」

实在是非常严苛的状态。

「……我知道，目前还不要紧。」

「铃介……你这家伙究竟……」

对他施技的曾也一脸惊奇，瞬间的侵袭让他得知了次郎目前的状况。

姜立即回应曾的命令插进两人之间，并以抱在身前的小太郎为盾。

「搞什么啊，喂？你该不会都还没开打就快死了吧？」

「我让他们睡了。不用担心，他们这时应该已经醒来了。」

「怎么可能！你难道想告诉我你无视于眼罩对他们施加了催眠吗！？再说，你又是怎么解开那个封印——」

记得他的名字是……曾。

只为了再次获得她的赞美而拿起剑。

「呣呣——」小太郎的蓝眼圆睁。不过次郎已经料到这一招，他毫不迟疑地修正刀锋的轨道，银刀闪过僵直的小太郎迎向姜的脖子。

「啊啊——可恶，痛死我了。也好，游戏可以照预定开始了。」

代理队长的惊愕在短时间内散播至所有队员之间。

BBB

然而他一定在这附近。次郎察觉弟弟的气息就在左右，只是由于吸血鬼过度集中在同一处，使他无法掌握正确的地点。

「嘴皮子耍够了吧，我弟弟在哪里？」

次郎的加入使战场再度陷入寂静。

曾以行动回答次郎的质问。他以剩下的右臂从姜身上拉跑小太郎——

「哼……原想拿他当人质，不过看你这副德行应该没必要了。」

「放心吧，我没对他出手。」

他朝下看着中庭的情景，发出模糊的声音。

不只他们，次郎也非常清晰地感受到边边子在背后倒吸一口气的举动。提到「同族杀手」时她没有察觉，但她似乎知道自己的另一个称号。

次郎咬牙镇定，暂时分割遭受入侵的五感知觉，将意识在体内集中，让精神配合血液的流动与脉搏的律动，确保自我意识。在稳固了内在精神之后再转向外部感官。当次郎的视觉回复时已经单膝跪地。

次郎背朝地摔落在中庭，边边子赶紧上前搀扶，他却无法立即起身。曾也是全力出击。

「不愧是圣战的英雄，很快就被人类接受了。」

「嗯嗯——！」

半数的吸血鬼一齐跳上屋檐。一丝不乱的整齐动作，就是完全受到曾支配的证据。姜在瞬间逸露的自我意识也已从脸上抹去，消失无踪。

「小太郎不在这里，该不会被他们……」

「来吧！感动的相逢——」

「住手！」

「做了又怎样。」

以自己体内流动的血统之名。

次郎保持沉默不搭理曾说的话，不过这些无心的话语却让巴德力克有了反应。

曾转头朝小太郎与姜瞄了一眼，然后再度将视线转回次郎。

这也是次郎背负的过去之一。

「混帐！还很有干劲嘛！」

「你把我的弟弟怎么了？」

边边子平安无事。她在这种场合虽是最无力的存在，但运气倒是不错，总算能稍微安心。也看到了黄的身影，由于想到同伴的命运而陷入惊慌状态，这也无可奈何。虽然同情她但无法作为战力之一。

即便没能侵袭至更深层，仍达到了能够操作肢体反射动作的程度。虽说仅有片刻，但是曾若有意还是能让次郎砍自己一刀。并未这么做的原因是他对次郎仍有戒心。

镇压部队死亡零，负伤七名，其中六名已无法行动，剩下一名重伤就战力而言也派不上用场。排除后援，现在有能力参战者，包括负伤的巴德力克在内仅有五名。

接着对曾问道：

还有另一人被姜抱在两臂间，正动来动去地挣扎——

至于屋檐上。

由于曾负伤使支配力减弱，姜在听见黄声音的一瞬间，眼睛回复自我意志的光芒。

——离复原果然还有一段距离……

这次换边边子出声：

「打击真大！经过那件事你还能活下来真让我惊讶……不过，『同族杀手』看来已经有名无实了啊？」

曾的双眼怪异地一闪。随后，一阵晕眩般的狭窄视野向次郎直扑而来，让他顿时失去了平衡——是视经侵攻。

巴德力克怒吼。次郎瞥了他一眼，回答说：

「呜！」

次郎一面起身一面询问。他对想要帮忙的边边子挥手，示意她站到自己身后。吸血鬼们已经进入备战状态，随时可能发动攻击。

回话后又将头缩回餐馆与中庭的出入口，看来他一点都不打算踏人中庭。

「……你还是做了。」

「你想逃吗？」

「这样就不好玩了，只是换个地方。」

曾抱着小太郎转了转头，接着朝向东方，也就是面海的方位。就在海上，有个才刚迎接黑夜到来，充满活力的城市。

「难得眼前就有个最棒的舞台，那可是我长年梦想的舞台啊！」

「你想进入特区！？」

「哪能让你进去！」

枪声和次郎的喊叫声交叠，巴德力克朝屋檐展开射击。

然而子弹再度被意念力场阻挡。

仿佛以巴德力克的攻击为信号，留在中庭的吸血鬼们开始朝镇压部队展开攻击，他们的总数是五名，以数量上来说镇压部队较有利，但吸血鬼并非能够轻易解决的对象。

另一方面，其他四名吸血鬼纷纷从中庭往外跳，其中也包括姜。

留到最后的曾在离去之前还回头朝次郎一瞥。次郎想跟上去，却被吸血鬼所阻挡。虽然想当场将其斩杀，但是却因心智的不成熟而焦躁，连带使得刀路也产生了窒碍。吸血鬼的行动更从一开始奋不顾身的攻击，转为阻挠次郎行动。

「喂喂——你好像很伤脑筋啊？我先走一步，别让我等得太无聊啊！」

「等等！你去了也没有用，特区受到结界保护，除非受到邀请，否则『九龙的血统』是根本进不去的！」

听到他这么说，曾露出会心一笑。

「『我们』已经受邀了。」

他以嘲讽的表情看向次郎身后的边边子：

「你不会舍弃我们吧？调停员？」

次郎转头过肩，只见边边子在他背后脸色发白。她在听到「断绝血统」的事情之后，的确说出了邀请黄等人进入的口头允诺。

「再会啦——」

曾转身离去。

在战争爆发的初期，银对吸血鬼是一大威胁的事实便广为人知。因此香港到处收集各式各样的银器以作为狩猎吸血鬼的武器。

压制的时间不到两分钟。三名吸血鬼被次郎斩除，其余两名则被镇压部队击杀。

「等一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次郎高呼弟弟的名字。听见哥哥的呼唤，小太郎拼命往声音来源探头。

恐惧使边边子不禁闭上眼睛。次郎尚未碰触，她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已起了鸡皮疙瘩。

但是就在那个时候，一把名为「银刀」的对吸血鬼专用刀诞生了。

边边子不知为何感到胸口一紧。

——既然如此。

次郎第一次在边边子眼前显露怒气。他不服输的眼神不因严重的疲劳而屈服，这双眼睛与边边子在海边看到的相同，充满真诚的光辉。

「对我重新评价了吗？」

——不可能吗……

边边子的表情僵硬。

经过同样加工处理的武器——主要是短刀类——现在也为世界上的对吸血鬼部队采用，是广泛用于对吸血鬼战的装备。但是据说这把日本刀与那些具有相同效果的器物完全不同。

「你不是要去救小太郎吗！还不快一点！」

「……话多了些。放开我，边边子。我不去不行，你应该了解吧？」

边边子冷静地观察次郎的状况。她仍不敢确信他到底是不是「银刀」。然而就算他真的是，次郎目前衰弱至极，就这样让他离开想也知道后果为何。

「小太郎！」

次郎出示代替拐杖的爱刀，像耍脾气般地讽刺耸肩，又说：

次郎询问，声音带着颤抖。

「还要想想。」

边边子注视着眼前这一把被次郎作为拐杖使用的刀。这把只在资料中看过的武器，正在她眼前闪耀着柔润的光芒。

边边子抓住次郎的双肩扶着他。次郎回头，脸庞血色尽失，蓬乱的黑发盖住额头。

她甚至觉得自己连次郎紊乱的呼吸都听得见。当他的指尖碰触到她的衣服时，边边子不禁想要跳起来，她喝斥自己要撑住。

「快…快一点啦！」

「边边子，已经没有时间了！」

边边子一脸严肃地说：

虽然文献中不曾提及，但他鬼气逼人的英姿仍在多数人的脑海中留下了强烈而鲜明的印象，难以消除。就连战争结束后，黑暗社会也持续口耳相传着这号人物。

「阻止他也没用的。我的『脚』借你吧，凭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是骑车来得快。」

嘀嘀咕咕地嘟哝着，又自嘲地说：「唉，还是失算了，害我变成这个惨样。」他打从心底自嘲着，还混掺着对自己冰冷的愤怒。

「不，求之不得。可是，你忘了吗？我是对那道结界有反应的吸血鬼喔？」

其中少数的例外就是……他。

知道他本名的人不多。

未增加新的负伤者，但损失两分钟实在太多了。尤其次郎因过于性急而用尽气力，肩膀不停起伏地喘息着，瞳孔也朦胧起来。他的姿态陈述一件事实，他除了被日间的阳光削弱了气力之外，体力也消耗得很严重。

次郎目瞪口呆。「等…等一下！」听她如此说的铃介也急得跳脚：

这名吸血鬼挥舞着对本身来说实为剧毒的银刀，是一名将爆发性增殖的「九龙的血统」杀得片甲不留的剑鬼。

边边子不禁咬唇。

因此，大多数吸血鬼即便与同族作战也不会使用银制品。因为银制品是一把不止能断绝敌之血，也能断绝己之血的双刃剑。

「请帮我保密。」

次郎歪着嘴说。都到这种时候了还是停不了自嘲的毛病。

然而，洒满月光的闪耀金发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屋檐的另一头。

「我很清楚，现在不是在这里休息的时候。」

——可恶。

他说着，用指尖旋转着钥匙。边边子惊讶地问铃介：

边边子强拉住次郎的手让他转头面向自己。次郎压抑的情绪无法扼制地爆发：

边边子质问次郎。

边边子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啧……太直接了吧？我好歹也是监察部的人……唉，算了。」

次郎拉起边边子的衬衫后，却温柔地将领子扣了回去。「咦！？」边边子睁开眼。

次郎看到边边子肌肤的瞬间，冲动的欲望于眼底涌现。

突如其来的声音使边边子惊讶地回头。他是带次郎前来的阴柔男子，记得巴德力克称他为「铃介」。虽不曾看过，但他似乎也是「公司」的成员——因为他身上穿着装饰得过了头的制服。他在刚才的乱战中在一旁躲到现在，别说受伤，他连一滴汗也没有流。

以特区为目的的人，任谁都有自己的苦衷。不管是无处可去的难民，还是被人淡忘的英雄，其实都一样。

「你们认识吗？」

「请先吸了我的血再走。」

——而且这把刀……

「虽然表现得不太好，但他是我的弟弟，而我是他的哥哥。」

——可是……

次郎看向边边子，压抑各种情绪挤出笑容：

与「公司」有关的人，没有人不知道「银刀」的大名。

对各种吸血鬼来说，银是他们无法抵抗的万能抗吸血鬼物质。受到枪伤只需数秒就能痊愈的吸血鬼若遭到银制子弹攻击，就无法施展惊人的复原能力。不仅如此，只要接触银器，他们超越人类的腕力与会产生催眠效果的视线便会被封印。吸血鬼的能力是依附于本身的血液——Black Blood之中，而银能够驱逐黑血所拥有的力量。

「……请放开我。」

次郎双眼冒火，与他正对面的吸血鬼瞬间遭受视经侵攻而受制，接着一分为二。

铃介装模作样地抛媚眼。态度虽轻佻，眼神却很认真，边边子相信了他的说词。

然而，参战的吸血鬼中扮演最重要角色的并非声名卓着的古血，也不是强势血族派出的有力人士，而是使用「银刀」的某个吸血鬼。

「放手！你插手也没用！」

次郎咒骂着，气愤到仿佛要吐出血来。

而且挥刀的不是人类，而是与敌人同族的吸血鬼。

「路上的交通信号我大致上是打点了，不过全部就有点难了，请一路冲到底吧！」

BBB

——希望不要被他发现我的膝盖正在发抖……

「……看来你的仲介手腕依然健在。」

他就是「银刀」——一方面因身为同族杀手而遭到记恨；另一方面也以香港圣战英雄的角色而广为人知的吸血鬼。

次郎没有回答。他虚空的眼神蕴含险色，无视于边边子的疑问。

「让他去吧！」

「而且，这家伙有一堆各式各样的限制，虽然知道总有一天还是得用上，但至少在短时间内能离它远一点也好。」

边边子脱下制服外套，解开衬衫钮扣后，领口大为敞开。接着拢起肩上的头发，将自己的后颈暴露在次郎眼前。

「调停员，这样不太妙吧？会被开除喔！」

「就算追上又能怎样？现在的你能赢过那五人吗？」

「次郎！我——」

不过绝大部分都使用于制作构造简单的初期银弹。对拥有超越人类体能的吸血鬼来说，刀剑等直接攻击实在缺乏效果。而在银制品数量有限的战争初期，对抗吸血鬼最有效的手段——虽然用以对付以高速移动的吸血鬼仍有相当的难度——就是枪，而当时也毫无余力制造能够取而代之的武器。

铃介一副愕然的样子皱起了眉头，最后却反倒干脆地给予承诺。这么一来，要是泄漏出去他也肯定会一起被开除。

「……可以吗？」

次郎顶嘴，表情却毫无生气。

就在灰化的瞬间，与镇压部队作战的一名吸血鬼又跳到次郎面前，就是不让他通过。

一闭上眼，刚才看到的吸血鬼身影便在脑中苏醒。自己或许也会变成那样的恐惧——以及更原始的对于被吸血的恐惧不由得持续攀升。

「次郎！」

「老朋友了。」

次郎哑口无言，钤介也张大嘴说不出话。

在那瞬间，边边子不待思考已出掌挥上次郎的脸。画面充满了艺术感。

边边子惊慌失措地追在他身后。本来她是不可能赶上的，一进入餐馆后却看到次郎脚步蹒跚地蹲在店里，手握着刺进地面的银刀，好不容易才支着刀身站了起来。

「…………！」

即使如此，次郎仍斩杀最后一名吸血鬼，随即飞奔入餐馆向外冲去。

因此便以他的爱刀来称呼。

次郎起身，伸手要接过钥匙。

「次郎，太乱来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追得上他们！」

「嫌我鸡婆吗？」

香港战争还出现了无论哪一份正式文献都闭口不谈的另一个现象。也就是史上首见人类与吸血鬼有组织地携手作战。参战的吸血鬼活跃得亮眼，如果没有他们的鼎力协助，人类便无法在战争中获得胜利。

这把日本刀是在香港圣战的时期炼制而成。

她想不出任何阻止次郎的话语，也不认为阻止他是正确的。

「要是没有它，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吧？」

——眼前这个人是「银刀」……

——气死我了。

她原想大吼，声音却走了调，于是用力闭紧眼睛。

这是一把在精炼的利刃镀上一层银的日本刀。边边子并不懂如何分辨日本刀的价值，但她怎么看这都是一把只能说是粗糙的刀，与收藏在博物馆的玻璃橱窗中作为艺术品的刀成为两极的对比。排除所有装饰而坚持实用——正是只考量以「杀人」为目的而制作的道具。

「笨蛋！你也清楚自己的情况吧！」

次郎遮住边边子的肌肤后，紧接着却以双手捧起她的右手。

解开袖扣，他以迅速——却前所未见的细腻手法卷起她的袖口，然后翻过她的手掌，以手指轻柔地抚上她的手腕。

之后次郎在瞠目结舌的边边子面前跪下，头颅低垂，姿势宛如贵族亲吻淑女的手一般，优美而洗练。次郎的呼吸轻拂着边边子的细腕，让她感觉像是有一股电流攀过背脊。

嘴唇接触手腕。

——啊……

当边边子这么想时，坚硬锐利的獠牙伴随轻微的疼痛，深入她的皮肤。

于是，开始了。

「唔噫？」

边边子身体一阵痉挛，发出奇怪的声音。

她正被吸着血。

血从身体抽出后流进次郎口中。她对这件事的理解程度清晰得令自己吃惊。

这是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有一种身体仿佛要溶解般的错觉，思考仿佛要分解般的奇妙感觉，全身的力气被连根拔除。

「啊…啊……」

断断续续的声音不自主地流泄而出。五感知觉扭曲变形，就像喝醉，却没有不适感。相反地感到像是至今一直闭塞的器官终于开通，然后从那里眺望世界一般，不可思议的感觉。

平常边边子不会将「自我」与「肉体」同等看待。她总模糊地觉得「自我」是像灵魂一样看不见的东西，即使受到肉体影响，「自我」与「肉体」在本质上仍是不同的部分。

情况有了变化。

边边子现在与身体合而为一，意识与肉体合而为一。从头到脚的每个细胞与每滴血都是边边子，总体就是自己，而后流动、鼓动着。边边子的意识与血重合；边边子在自己的体内循环，生生不息。好热，头晕目眩，好舒服，不，是……非常舒服。非常……非常舒服。

——溶化了……

然后溶化的边边子被次郎吸食。

——我……「被吃掉了」……

次郎不为所动，但边边子察觉他心中浓厚的怜悯与同情——对失去重要亲友的感同身受。次郎抱着这股情感，却面色不改地拒绝黄的恳求。他在平常那别扭的态度下，究竟都抱着什么想法呢？边边子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像。

「我由衷地感谢，边边子，我欠你一笔很大的人情。」

「铃介。」

这股黑血现在十分虚弱，然而在溶入清新鲜活的边边子之后随即——

边边子回头——比平常还快。次郎在对方出声前就察觉，边边子也因此知道对方是谁。

——……耶？啊？咦？

怦怦怦怦……

「然后呢？」

次郎抗议地看向边边子，开口说：

「哎呀，请别那么惊讶。共鸣现象只有一时，这种感觉很快就会消失了。」

——不会吧……她在次郎的里面，她知道自己还在里面。

「这是共鸣现象。边边子，你……是第一次被吸血吧？」

「拜托。」

「我？是要我一起去吗？」

黄央求。

但是现在要高兴还太早。

进入次郎体内的边边子，此时认识到与自己不同的存在。既古老、深沉又灰暗的鼓动，拥有与自己相反性质的生命——黑血。

他的低语并没有特定的对象。巴德力克默默地垂着头。

接着，巴德力克站到次郎面前。

这时又出现另一人，是表情凶恶的巴德力克。他右手挂着冲锋枪，护着骨折的左臂走过来，坚定的脚步显示他的战意仍旧健在。

「是的，我要去带回弟弟。」

至此巴德力克咬唇沉默，次郎则等着他说完。感受到他心中的决意——

是次郎。次郎一脸惊愕地看着自己，可是她却以为那是自己。边边子的思考一片混乱，但没有不安。就像是吓了一跳，但却觉得好玩又有趣，一片模糊的意识。

「你知道我的想法吧？这就是共鸣现象。你在我体内的血正与你体内的血共鸣。」

「所…所以我知道你的想法！？怎么可能……不过确实……」

小太郎简直气炸了。

「咦——呀！」

「呀！还我！现在立刻把我的血还我！不然就给我吐出来！全部吐出来！」

可是……

黄瞬间亮起锐利的眼光，接着默默接下冲锋枪，拉起瞠掣装填子弹。

「……幼稚。」

这才发现唾液已经流到下巴。她的脸现在到底是什么模样？虽已于事无补，血液仍一口气上冲至脑门。也因为如此，她完全清醒过来。

怦怦、怦怦。

边边子盯着巴德力克确认。他只在瞬间与她目光交错，之后便看向其他地方。

次郎也察觉边边子注意到的情况。他露出微笑向她致意：「谢谢你。」

脉搏声缓缓远离，边边子眨了眨眼。

他对边边子被吸血时一声不吭的阴柔男子喊道：

边边子交互看着黄与巴德力克。边边子是调停员，刚才还是初次站在对吸血鬼战的现场，也不曾接受任何战斗训练。

次郎苦笑地询问，边边子则不加掩饰地用力点头。次郎的苦笑加深。还真像小太郎——他脑中浮现这句感想，而「她知道」。

怦怦。

「从刚才的对话判断，那女人还没感染吧？既然如此，她就交给负责协商的调停员。」

强力地鼓动。

「黄……」

「边边子，拜托你。」

「呵呵呵。」

「好！」

「身为希望迁移到特区的一分子，我无法忍受那些作乱分子。」

她照次郎说的去做。这是这种状况的一般处理方式——她知道这也是次郎的想法。不，这真的是次郎的思考吗？总觉得仿佛是自己在思考，可是边边子应该不知道这种方法才对。

巴德力克也将冲锋枪递给黄。

「小巴德……可以吗？」

边边子惊愕地伫立原地。

「嘴。口水流下来了。」

——那就是说……咦咦！？！？

「冷静，请先站好，然后深呼吸。」

这时候，边边子终于发现次郎的状况改变了。

可是，站在她后方次郎的存在感，让边边子跨越这道隐约的犹豫。

次郎为了让边边子安心而说着。

「没错，知道是我就好。」

「我知道……怎么回事？那是什么？我……『在你的里面』。」

消失的五感知觉尚未正常运作，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身处何方。

不停律动，仿佛觉醒一般。

「我知道了。」

边边子往次郎的脚尖踩下。

他肯定地回应，坚定的决心透过共鸣作用也直接传达给边边子。自己的感觉没有错，平常总爱说别扭话的次郎，他的内心是如此澄澈。

怦怦。

「边边子。」

「我知道！可是……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我的同伴，如果不守着他们……直到最后……」

就像敲击太鼓一样逐渐增强。边边子将全身交付给这道强烈的脉动，任凭自己与这道鼓动合而为一。终于，她感到自己正打出一拍又一拍的节奏，不，她真的在打节拍，无法停止。事实上她也一点都不想停下来。

次郎笑着亮出獠牙：

美丽的脸庞扭曲。

「次…次郎！该不会你也知道我脑中……」

「咦？等等，小巴德，你打算带着那些伤追击吗？」

「让我……跟你去。」

次郎笑着放开支撑边边子的手。边边子在瞬间一晃但立刻站好，感官知觉也回复原状。

次郎耸耸肩，不予回答，不过比起任何解释，右手光滑的刀刃正是主人身分的铁证。

「你伤成那样太勉强了，再说你的同伴已经……」

「钥匙拿来。」

这在他来说是极其少见的情况。基本上他的怒气不会持续多久。真心发怒的时候虽然不少，但平常小太郎总在下一瞬间便轻易地忘记而绽颜微笑。

她的脑袋渐渐清晰，逐渐进入状况后，胸口充满新鲜的惊奇感。

「不是我，是要给那女人。」

她回答后，从铃介手上接过钥匙。

——耶？我怎么会在那边？

怦怦。

真开心。她不禁笑逐颜开。

巴德力克的话让所有人感到惊讶。

黄拖着受伤的身体进入餐馆，向次郎与边边子低头请求。

「……我知道拜托你这种事情很没道理……但是……」

此时边边子察觉某种可能性而惊慌失措。

「再来……再来……再——啊……」

认真地看着他——她顿时了解。次郎全身充满了精气，漆黑的瞳孔显示他已重新获得力量，举手投足都充满了自信。

心跳奔腾，令她无法置信地高速又强力地奔腾。边边子要发狂了！她超越自我与次郎融合。她想高歌，不，她已经在欢唱。这是一首歌，生命之歌。还要更强，更大声！还不够，她还不满足。来，再来，多吸一点……继续吸……

——等一下……等一下……共鸣？会知道对方想法……

他环视餐馆中所有的人——

肩膀突然一阵摇晃，边边子才从恍惚状态中脱离。

「我现在还不打算向你谢罪，所有的事等有了结果再说。」

「是…是！」

「怎…怎么会……」

边边子比谁都清楚了解，他的话毫不虚假。

「开玩笑的。吸血者是我，既然你体内没有混入我的血，我就看不出你的想法。」

「……次郎？」

「你是……『银刀』吧？」

「很好，话都说完了吧？之后的事就交给我们，小次，突击啰！」

2

「……什么？这是什么？次郎，我……」

蒙胧的零碎视野映出自己的脸，对方正愣愣地看着自己。

无论受到多么严重的惩罚，或是遭到多么无理的对待他都是如此。

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人生气时就有些不同，这时他会生气很久。

当别人生气时就跟那个人一起生气，若别人无法生气，就代替那个人生气。不停地生气直到那个人重现笑容，当笑容重现时再与那个人一起欢笑。虽说是无意识的行为，而这就是小太郎的风格。

然而现在，小太郎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太过愤怒以致于气疯了。

而且，就算不告诉任何人谁都会明白，他的愤怒将永远持续——即使变淡也无法消除。

姜变成了「九龙的血统」。

难民遭到杀害。

小太郎不是傻瓜。他听到哥哥与边边子的对话，虽仍有不解，但也理解了不少事。

变成「九龙的血统」，就再也无法回复原本的样子。

小太郎还记得。

射出纸飞机时，姜露出的欢欣脸庞。

最初对他们怯缩与厌恶的难民们，有着单纯朴实的和煦容颜。

严格却又随和，样子令人畏惧的黄，举止却很温柔。

然后——

只因一句话就变成人偶的姜，摇摇晃晃地噬咬。

由纯朴人群构成的人间炼狱，在食材仓库中扩散。

撕裂胸口的……黄的悲叹。

愤怒让他眼前一暗，血管仿佛随时都会破裂一般。能不为这种事感到愤怒吗！能原谅这种过分的事吗！

小太郎即使现在身体受到拘束，仍死命乱动地抗拒，让曾不时咋舌，只能以恫吓的声音威胁他安分一点。小太郎这时就会更加激烈地抗拒，不能动弹的他被揍了好几次，不知不觉脸都肿了起来，他却不放在心上。当他的视野移动到能看见姜的时候，真的会气到以为头都要炸开了，各种情感清一色染成愤怒。

他也对自己生气。对懦弱的自己、只会傻笑的自己——真想狠狠揍自己一顿。

「哈哈！好像暍醉一样！」

BBB

「黄！在那里！」

次郎的紧张感——统合为一的兴奋引领着边边子，次郎的视觉与边边子的视觉重叠。

他才不管哥哥有什么理由。

回过头，银刀上刺。青龙刀的肩膀被银弹射穿，正坠落而下，全身上下都是空隙。次郎高举的刀尖准确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边边子正处于兴奋状态。

正因慌张而想减速时，坐在后座的黄——

敌人失去平衡的瞬间，银刀像是放手一般离开了青龙刀。次郎手腕一翻，银刀的刀锋便向上弹起，朝正上方砍去——与他同调的边边子正如此想着，次郎却突然一个漂亮的翻身。

「你…你要开枪吗！？」

边边子的意识回到自己驾着机车的身体，穿梭车道浏览着周遭的景象。

确认他们之后的次郎放声大笑，露出的獠牙闪出一道锐芒。

两人的装备与刚才不同。一人双手拿着冲锋枪，那是镇压部队的武器，应该是在战斗中抢来的，因此里面装填的是银弹。而另一人手中居然举着青龙刀。

屈膝，一鼓作气解放。释放的力量踩裂楼顶，身体疾劲地迎向夜空。

唰！

她简单扼要地说：

次郎以双手举起银刀，挡住高速挥下的刀刃，与敌人对照起来是一派轻松的模样。与其说是挡下了这一劈，感觉更像是碰了对方的刀一下罢了。但是被碰到的刀刃仿佛被吸附住一样无法离开，次郎向前一踏步将银刀转向身体外侧，吸附其上的青龙刀则紧随其后而去。斩击被次郎卸开，攻击扑了个空。

他也对哥哥很生气。放任这么多坏人到处乱跑，哥哥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来把这些低级的混蛋打倒？

空气中鲜红色的血液四散，吸入血液的粒子，次郎的悸动——以及边边子的鼓动也增快。次郎银刀一挥，将血甩在前方，背后的吸血鬼化为灰烬失去了气息。次郎在斩了对方之后连头也不回——

直逼地面。次郎比遭冲锋枪射击的家伙还要快，然而青龙刀更快。当次郎架起银刀时，持青龙刀的吸血鬼已进入攻击距离。次郎若出刀攻击，就躲不掉背后的突袭。

有了！

不知该如何形容全身沐浴在月光下的舒适快意。雀跃的心情无法停止，每一次的动作让身体注入力量。

——小…小太郎生气时会变成那样啊……

身后的黄冒出又是感叹又是恐惧的声音。边边子与她有同感。

在这段时间内。

不待边边子告知，黄也看到了那三人的身影。

重叠后进入眼中的视野十分惊人。地面位于遥远的「前方」，大楼的外墙在「底下」拓展——还有眼前逼近的两名敌人。

「什么……」

两人组受到曾的控制而以完美的默契袭击次郎。相对地也就是说只要注意一方的行动，就能预测另一方的攻击。但这对边边子来说是办不到的，因为从一开始的思考方向就错了。

边边子告诉黄。一回神，察觉强劲的风压吹袭着身体，看到仪表板之后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一旁的景色如飞箭般向后流逝。

边边子高喊着次郎不可能听见的警告。

边边子几乎神魂颠倒在次郎的感觉中。涌入四肢的血液充满几近燃烧般满溢的能量，感受到迎向脸颊的风及脚下经过的水泥山谷，视野延伸得十分遥远而能毫无障碍地看遍一切，无论是横滨的所有街道、前方的横滨港、点上灯的美丽双胞胎吊桥或座落于水面的浑沌都市，都如近在眼前一般清晰。思绪延伸扩大，仿佛延展到身体之外一般。

「次郎发现他们了！」

「唔哇！」

射击。

「发现了。」

边边子踩下油门，引擎高吼加速，她根本不看仪表，那速度早已是她未曾体验的领域。

——这就是……吸血鬼！

在宛若巨大墙垣的地面看得见经过大楼底部的车道，自己与黄就在那里。

但是所有行动都在次郎的计算之中。漆黑双眸一闪——视经侵攻！次郎——以及边边子的一部分潜入吸血鬼体内。

「因为哥哥不可以原谅这种坏人。」

小太郎说的话百分之百正确。

所以，当他察觉一道气息时。

青龙刀再度展开攻击。次郎将对方的攻势一一卸开，轻盈地跳上了屋顶。一栋接一栋，两人也紧追着次郎。三人明明都专注于彼此的行动，却能够一副无所谓地翻过围篱，纵身跳入半空。边边子不知不觉战栗起来，原来吸血鬼是拥有如此能力的生物。

大楼就在正前方，距离飞也似地拉近。

那是如四方形群岛般屋顶的风光。看得见画面中由前方直冲而来的吸血鬼，剩下三——不，两秒相交，要来了。来了。次郎毫不畏惧的情绪高涨。敌人以冲锋枪攻击，在非常接近之后开枪，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没用。次郎身体微微一扭便在倾斜的屋顶上着陆，子弹擦过他的身旁。吸血鬼的视觉可以捕捉子弹的轨道，嗅觉则连空气的烧灼味都能嗅出，这是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就连敌人的呼吸、脉搏都一清二楚。

随后，猛然击出的银弹破空而来。边边子慌忙地扩展感觉，掌握了身后冲锋枪的位置。

——注意！

——太可怕了。

吸血鬼当胸撕裂，血溅到次郎脸上，不消片刻便重重地摔落地面。次郎以意念力场抵消了加速度，轻盈地降落于大地。

明明怀有共同的感觉，次郎究竟是如何——不过，这个疑问由于次郎要进行战术思考而被立即抹消。

「保持这样。」

三人逐渐接近一栋特别高耸的建筑，那是三十层楼高的公寓大楼。次郎被追到大楼的外墙前。才这么想，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便蔓延全身。次郎一副理所当然似地以外墙为立足点，宛如那里才是地面一样，在大楼的外墙上后退闪躲，不断往上攀升。

「你忘了吗？我和他们是同类！」

还有月亮。

虽然觉得这个要求有些乱来，边边子仍顺势点头，保持了目前的油门。她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一样。

青龙刀砍来。这是一把颇有重量的刀，以最大的加速度从上方直劈而下。

「你就让身体自然地去习惯速度，我会协助你保持平衡。身体放松，保持这个状态。」

而次郎在边边子他们上方领头前进。

他已经不耐烦沿着马路前进，而由一栋楼跳至另一栋楼的屋顶，如疾风般奔驰，踩碎脚下的水泥不停跳跃，每一步的力道与跃动感实在痛快。

颇感意外却能理解。次郎所感受的小太郎的愤怒，确实很像他会表现出来的样子。

当他察觉从背后以惊人气势逼近的熟悉气息时。

原来如此，这就是……意念力场！

接着次郎的感觉网络捕捉到异样的气息，而她立刻理解——是他们！

黄松开抱住边边子的手，卷起袖口上的绳子便从后座微微抬起身子，接着举起巴德力克出发前给她的冲锋枪。

哥哥，你好慢呐！

「不过那又如何？」的感觉。

追击的两人也跟次郎相同，仿佛只是将画面由纵向转为横向，踩着墙面追上，在公寓大楼的墙上奔驰。

快来把这个Fug Sucker给揍扁！

「真是……」

——等一下，那栋大楼……

次郎当然也察觉敌人接近，速度依然不减，进入了备战状态。

「试试看。」

——他是怎么知道的！？！？

「解决了一个。」

银刀一闪。

边边子这次并非被牵引，而是故意飞进了次郎的意识中。愈来愈得心应手，意识就像切换频道一样，变成了次郎的感官知觉。

「能靠近吗？」

边边子现在才像亲身经历般，对次郎的性格有了实际的体验，但仍畏惧得几乎颤抖。并非对吸血鬼，而是对次郎感到恐惧。

说着，她继续提高速度。

次郎注意到了，他停住脚步。敌人也停下来，随后左脚被射穿，支撑身体的意念力场消失，开始朝正后方——地面坠落。

但敌人还活着。次郎也消去意念力场，任凭重力拉扯身体向下坠落，并脚踢墙面加速追去。而青龙刀也从他后方追来。

绝对不能放过那个大恶棍！

小太郎甚至忘记嘴上还咬着嚼口而愤怒地大叫：

青龙刀痛苦地挣扎。次郎银刀一挥，他的身体被扔到同伴身上，两名重叠的吸血鬼就这么灰飞烟灭。

于是她在下一个转角左转。虽然因为超乎寻常的横向G力而直冒冷汗，不过铃介的机车忠实地回应了骑士的要求。

仅以意志的力量支撑身体的感觉，这是——

侵入敌方的次郎得意一笑，操纵起吸血鬼的身体，提臂以银弹向青龙刀射击。次郎不待确认是否击中便停止侵攻，再度回到自己身上。边边子的视野中出现敌方吸血鬼，他正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射击同伴的手。此时——

一回神发现自己看见天空、即将举刀斩击的次郎，甚至还有从次郎身后逼近的青龙刀。

——什么跟什么……竟然连小太郎的声音都听得见。

这时次郎的感觉再度增强，第二波敌人来了。这次是两人组，埋伏在前进路线上建筑物的天线后方。

边边子神色复杂。

黄听见边边子的话，挺出身子。他们还在街道上，左右是连绵的行道树，从这里看不见次郎，可是战火已经开启了。敌方包含曾与姜在内一共五名，其中一名改变方向朝他们——朝次郎直扑而来。

比周围高上数倍的大楼，扫视一遍——有了！墙面上有三道人影，仿佛操线人偶般以感觉不出重力的动作飞驰。

这是次郎感觉到的。小太郎激烈的愤怒经由次郎传递到边边子脑中。

「次郎！后面！」

她紧跟在穿梭夜空的次郎身后追赶着。

即使在半空中身体也不见动摇。拔群的平衡感与全身的肌力，那是同为生物的人类难以比拟的力量，重力似乎已从脚下消失。

接触。

次郎拉近距离。敌人当下后退，不过太晚了。次郎的右手瞬间抽刀，银刀一闪，吸血鬼瞬时一刀两断。

不晓得是用了什么手段，通往特区的道路几乎都受到交通管制，应该是铃介的高明手腕吧？总之趁马路清空，边边子无视交通信号骑车奔驰，长裙随之离谱地翻卷，她不觉得害羞，反倒一阵痛快。黄在后座，风压扯着发丝令她难以呼吸，但依然凝视前方。

——唔哇！怎…怎么了！？

边边子完全不及思考。

吸入肺部的夜晚气息十分香甜，散播在街道上的噪音令人愉快得不得了。

次郎由于弟弟的用词而皱眉。九郎？这是谁？但疑问很快消失。当次郎与小太郎的愤怒同步，情绪也直接感染而来，边边子胸中的愤怒也因而苏醒。

但是边边子现在要镇定下来还早了些。没错，次郎在心中低语着：

还有两人。那两人才是最麻烦的角色。

次郎奔出车道，立刻加速化作一阵赤红疾风，途中发现边边子——

前进——

他以手势送出指示。

接着一个跳跃，再次——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在屋顶奔驰。

「边边子！」

「嗯！」

边边子U型回转，回到原本的路线。

没错。害怕什么的这种感觉之后再说，现在有另一件更优先的事要做。

边边子继续追逐。

BBB

熟知特区的人不管是谁都会同意，特区在夜晚尤其美丽。

浮在水面的梦幻国度以人工光芒装点全身，绽放的光辉毫无遗漏地映在海面形成另一道幻影。在夜空下，黑暗之中浮现的轮廓，夸称人类建造的最大要塞。

另外，仿佛邀人进入特区般，与本岛相系的唯一通道在日落后点起美轮美奂的灯光，矗立在夜间的海面上，夸耀自身毫无一丝多余之处的机能美。

「黄昏桥」。

这是一座由车道与铁路构成的双层大桥，是不分昼夜为特区注入新鲜血液的大动脉。

可是现在这条管道堵塞了。

闭塞管道的是「公司」的高层，一切只为捕捉一名吸血鬼，也就是过去曾将香港化作死城的——「九龙的血统」一族的幸存者。

「来了吗……」

「毕竟这只手也是他哥哥砍掉的。话说回来，不知道他平常受的是什么教育，都不知道揍过他几次了还是不知反省，照这样下去，姜的手会先断掉吧！」

他的速度连曾与姜都难以比拟。疾风通过后，地面留下点点踏穿的足迹，经过的路面仿佛地震般震动，令人难以相信这是生物奔跑所造成的光景。

她轻声细语。

发不出悲鸣的悲鸣。不只发不出声音，就连在脑中也无法放声悲鸣。边边子被逐出了次郎的意识。而就在被赶出去之前，她感到次郎体内有一股无法想像的力量炸裂开来。

通往横滨的车道原本应该是繁忙的交通要冲，现在却连一辆车也没有。

曾站起身，双眼冒出不祥的光辉，獠牙外露毛发倒竖，就像一头斗败的野兽。

「……你……叫做曾是吧？」

「怎…怎么可能！刚才的是……意念力场吗？」

被他呼唤的姜动了起来，沿着桥朝接近而来的次郎折返，挡住了去路。

他脚朝柏油路一蹬，以头撞向曾。这一记速度出乎预料的打击让曾身体一晃。

黄开了枪。

但是也并非完全中断，次郎的感情起伏仍传了过来。那真的只是一个生命体吗？他的意志、存在感及力量——

那一瞬间，边边子的共鸣现象变得薄弱，不再与次郎共有五感的知觉。

「你干什么！」

「你懂什么！」

边边子也为之愕然。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姜！」

曾在靠近桥口的位置止步回头。

轰——爆出一阵冲击。

次郎不再奔跑，踏着稳健的脚步走到曾的身旁。

她持续着扣下扳机的姿势不动，最后终于放下枪——

被操纵的姜靠过来，默默地一拳打在小太郎脸上。

——这是……

他不再说些什么，提起了银刀。

「我是不懂。」

边边子无法回头。忍住几乎迸发的哭泣，她将机车骑往姜倒地的位置。

「就让你去那个世界陪她玩。」

次郎体内的「某种东西」开始蠢动。

尽量不让她感到痛苦。

跨海大桥上下震动。一时大意的曾怀里抓着小太郎跌倒在柏油路上，由于正在加速而无法立即停止，摔出的身体在柏油路上滑行，冒起了白烟。身边的姜也摔向一旁。

曾已失去战意。他以跌坐在地的姿势放松了全身的力气，垂着肩说——

曾的嘴角下垂，然后——

黏浊沉重的某种东西，发出一阵砰然鼓动。

其后紧追着一辆机车。承受着前方赤红旋风奔驰卷起的乱流，死命地疯狂飞奔。引擎早已发出哀鸣，即使如此，骑士仍狠狠地催着油门。

他不留情地朝小太郎的后脑痛殴。

——咦？

次郎无视于他的挑衅。事实上边边子很清楚，他看似平静，内心的怒火却不停翻腾。边边子本身也比谁都想吼回去，保持沉默为的是能在进入最终阶段的局面做出冷静的判断。

「哎呀呀，从刚才就一直不安分。」

曾忿忿地说，并举起右脚打算踩碎小太郎的头。

「……搞什么嘛，混蛋！就差几步而已了……」

「真快，了不起。」

跑在前方的曾回头大喊：

曾的表情已看不出在中华街时的游刃有余，即使如此他仍然认为情势对他有利。依据有二，其中之一是正在他怀里不停抵抗的少年；另一个依据则是站在他身旁，身上沾满已然干涸的血渍，面无表情的少女。

边边子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次郎心中存在终究还是得斩杀这女孩的现实，边边子却忽略了这一点，而她如今了解了。

「呿，干嘛为了一个小孩发脾气啊，真烦。」

光是这道震波便让她几乎失神，边边子连忙专注于机车的掌控。

次郎脸上失去表情，眼里蕴含冰冷的光芒。

这一瞬间，桥身再度晃动。

曾防备着，脸上浮现强烈的苦恼，像是愤怒，也像是哭泣。

「我们的血统总是随时与死亡比邻而居。我们为了生存而进食，而为了进食就得杀生，这就是『九龙的血统』！」

次郎脑内浮现的念头很明确。

正是如此。次郎瞬间将全长将近一公里的吊桥「抬起又放下」。

但是次郎的银刀在刺出之前便停下了动作。他的心中涌现复杂而深刻的情感。

「这个死小鬼！」

「喂，姜。」

而且那股被解放的力量的总量，很明显已经大幅超越了「个人」的范畴。

次郎不再掩饰杀气，一鼓作气攻向曾。曾的表情首次因恐惧而动摇。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次郎体内那个……「不得了的东西」……

「呣——！」

他以自由的双脚拼命摆动抵抗。曾的左臂被斩断，只能以右臂挟着小太郎。虽然吸血鬼在这种状况仍能全力奔跑，但仍因小太郎而失去平衡，速度为之减缓。

边边子以身体感觉出这并非来自共鸣现象的反应。宛如肉眼难视的气体一般——眩雾。这是在强大的吸血鬼中偶尔能看见的稀有现象。拖着尾巴的梦幻之雾仿佛喷射引擎的排气一般，完全覆盖住次郎行经后的桥面，像瀑布一样从吊起桥身的缆绳间注入海中。自后头跟上的边边子感觉就像越过以云雾建造的桥。

「来吧，最终回合。」

耳边响起了枪声。

在那瞬间——

听到他这么说，小太郎气炸了。

接着——

「喔？你还记得啊？真是我的荣幸。」

前方的姜往后倒下。

两人离开后，赤红疾风以惊人的速度飞驰而来。

「正如你所说的，我不懂，可是你也不懂。你绝对不可能了解我族血统所背负的宿命。我成为吸血鬼，只是为了那一刻的到来而存在。」

「……咦？」

察觉这血流存在的那一刻，与次郎混合的边边子的血一起被吸引进去，于是她感觉到了。就像一颗水滴落人海中时感受到海洋的广大一般——就像人类初次飞升空中时体认到世界的广大一般——边边子感觉自己被拉进一段漫长的时间与这段时间所孕育的意识的集合体中。合而为一的瞬间，她逐渐分不清楚哪一部分是自己了。不，在此刻，所谓「自我」这种受限而不自由的存在也失去了意义。

桥上的兄弟两人一齐对曾投射出愤怒如火的视线。

但另一方面边边子感受到了次郎内心的纠结，这些情绪都被次郎以理性全部加以封印。

「怎么了！？」

曾忿忿地说：

矮小的身躯在柏油路上弹起。小太郎不停攻击。才想着他应该暂时站不起来了，却又再次朝曾的腰部撞击而来。被惹毛了的曾踹向小太郎的下巴。力量的差异十分明显，小太郎虽奋力想要站起，最后仍如断线的人偶般仰头倒地。

而后——

忽然，曾回头眺望桥头——特区的入口。然后他开始奔跑，毫不顾虑身后的次郎，一心一意看着前方向特区跑去。

次郎向轻蔑讪笑的曾出声——

这次的震动比第一次更加激烈，吊着桥梁的缆绳弯曲，清楚地感受到桥身的摇动。

正想提脚踩下的曾难堪地摔倒。不过是为了让曾跌倒，次郎便使用了足以撼动桥梁程度的意念力场。

「老实说，我没想到你有这么厉害！看来传说果然不假啊，『银刀』！」

说罢，曾往桥面踏步奔驰，气势仿佛连路面的柏油都要掀起。姜紧跟在他身后，两人的速度看起来有一段差距。

「你懂什么！你这个『超越死亡的血统』！」

曾站起身厚颜无耻地说：

为什么——边边子疑惑的瞬间，理由从听觉传人。并非透过次郎，而是她自己的听觉。

曾瞪着次郎，他的样子虽然已放弃战斗，但态度依然不见恭顺。

「…………」

相对来看，速度明显最快的是位于三方中央的次郎。

——开什么玩笑……

三方穿过无人的大桥。

是血，黑血。然而那和被次郎吸血时所感觉到的不同，是远比那时的血还要久远的太古血流，是历尽经年累月的星霜岁月沉淀浓缩而成的纯正黑血。

「……去她旁边。」

不知何时起，次郎的身体散溢出一股气息。

次郎的周围眩雾旋绕。赤红色的吸血鬼拨开白雾出现，银白的刀面滑落月光的清冷。

「我很快就会把你给忘记。」

边边子咬牙切齿地怒喊。曾则扬起干涩的笑声：

宛如鬼神。

同时，空间受到了压迫。

不过小太郎却无法对曾嘲弄似的说法保持沉默。

「真是不干脆的遗言。」

次郎以近乎诡谲的沉静声音说道：

次郎瞪大双眼，边边子摒息惊愕，黄则发出悲鸣。

「挺有一套的嘛！」

吸血鬼的脚力使身体越冲越快，距离逐渐拉远，他远离而去的背影愈来愈小。

次郎抛起银刀重新以反手握住，接着扔出——

咻。

他的手臂甩向夜空。

射出的银刀好比巨大的子弹裂风飞驰，之后逐渐变细如针……

刺进了曾的后背。

小小的人影摇晃，踏出两步、三步之后倒地，不再动弹。

次郎确认曾已化成灰之后走到小太郎身边，解开束缚与他嘴上的嚼口。

「……你很努力，小太郎。」

「哥哥……」

小太郎蓝色的眼睛盈着泪仰望兄长：

「姜呢？」

次郎回头，小太郎也跟着转头。

边边子的机车停在姜的身旁，黄则温柔地怀抱颓倒在地的姜。曾一死，视经侵攻也中断，姜睁着黯淡眼眸的脸庞已回复与其年龄相应的表情。

「姜？」

黄轻轻地喊着。姜的视线在一瞬间聚焦，干燥龟裂的嘴唇凝出一道微笑。

然后化为灰烬。

黄紧拧姜的余灰，用力闭上眼睛，只为了让最后的笑容烙在眼底。

「…………」

边边子沉默地俯视黄的背影。英姿凛凛的女战士背影，如今看来纤细得哀凄。

「请让我暂时独处。」

少年再度开口，而两名男人也看向他。

就算只有她，边边子也想提供照应。

海面上空一明一灭的灯光正逐渐接近，是一架直升机。

边边子向上司报告完毕后，收起手机回头转向次郎。

他们在位于特区的正门——「黄昏桥」附近饭店内的一个房间内。从房内宽敞的格局与沉稳的装潢，想像得出饭店高级的程度。

另一名男人应声。

3

中年男人笑着说。结果牌局持续到接近黎明时分。

「闭嘴！不准再说！可恶！要是那个时候有向黄拿那把冲锋枪就好了！好！就从这里把你拖进海里喂鱼了。」

「那么现在怎么办？要再找一个牌搭吗？」

「好，再打一圈吧！来！来！」

中年男人估计，若再说下去反而会造成反效果，便不再多说，任凭年轻男子发泄。

小太郎现在正趴在次郎背上熟睡。明明伤成那个样子，身上却已经不留一丝伤痕。虽然一点也不像，不过吸血鬼果然还是吸血鬼。

不过另一件事却让她感到有点寂寞。共鸣现象消失了。

斜眼瞥过去，正巧与次郎视线相会。

「不管怎么说，今天就我们三人。待命也已经解除，既然『公司』会出场地费，我们就愉快地玩吧！」

她陡地抬头。

由于背着小太郎使次郎腾不出双手。边边子则对毫无防备的次郎施加单方面的暴力，直到喘不过气方才停止。

「而且还是处女。」

她说完便消失于夜里的街道。这一次，她真的变成孤儿了。虽然不知道她今后打算怎么办，等她安定下来之后，边边子希望尽可能成为她的助力。

BBB

在他说完前，边边子已爆出一记上钩拳，但仍旧气愤难平，抬腿踹向他的肚子。

「说什么天真的话！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次的事件会造成街头巷尾多少骚动？看来又得虚构一个恐怖分子集团出来才行了。」

「话说回来，你当时好像也在场嘛！真羡慕你，要是有机会我也真想看看啊！看那家伙溺水挣扎的样子。」

至今未发一语的人在黑暗中开口。

「你…你觉得刚才的行动就调停员而言是合适的吗？」

「有啊！」

少年质询意见，年轻男子瞬间支吾起来——

对于年轻男子真正的顾虑，中年男人如探囊取物一般清楚。再怎么说，英国绅士输掉麻将就算了，要是连玩牌都输掉就实在太难看了——年轻男子脸上写得一清二楚。不过当然，爱惜生命的他是不会开口的。

「你别这么说，我又不在意。」

「变态！变态！变态！」

「可…可是……刚才的牌？碰？」

「干嘛为了那种小角色弄得鸡飞狗跳。」

如同次郎的说明，那似乎只是暂时的现象。虽然已经消失，那不可思议的合而为一感仍然让边边子留下强烈的印象。

「很快……」

最初开口的中年男人神态自若地出言纠正。年轻男子却鼻子一哼不予苟同：

「小太郎不要紧。」

她慌张地别过头，不知为何感到害羞。

他心中也在苦笑。

——糟糕，是媒体。

边边子苦笑，却不再烦躁，反倒觉得他真是小孩子气。虽然不知他说自己活了百年是真是假，不过所谓吸血鬼不会成长，指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黄昏桥」姑且不谈，就连横滨市内也执行交通管制。媒体想当然尔会来一探究竟。

「小太郎不要紧吗？」

——还会再发生吗？

「要回头玩扑克牌吗？还是桥牌？」

次郎跟在她后面——

「好痛！好痛！边边子！即使是吸血鬼，还是有痛觉喔？」

「话说回来，从最初落海就够可笑的，从海边上岸的吸血鬼真是前所未闻。」

「总…总之今晚就悠闲地渡过吧！现在要找地方住也麻烦，今天就先让你们住我家。」

——又是这种苛薄的口吻。

中年男人率先洗牌，同时——

「三…三役满！？等一下！龙大人，有这种牌吗？」

「——胡了。」

虽然说出口可能会被杀，但年轻男子在说那个人的坏话时，语气比平常生动鲜活数倍。

年轻男子冷淡地拒绝中年男人的体贴。

——算了，就先顺其自然吧！

「不必找那个紫头的家伙，三个人就好。」

「功劳？别开玩笑了，反倒是因为扯上了他才让伤亡倍增。那个瘟神，干嘛不安分地回去圣域里待着啊！」

他满嘴奚落，从牌堆中取出一张睥。

他们坐在靠近窗边的正方形桌子前，桌上则放着麻将。

边边子对向自己走来的次郎与小太郎说——

说起来调停员本来就禁止让吸血鬼吸血，要是成瘾就糟了。

「等…等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纯粹以一名吸血鬼的身分陈述自己的感动！」

边边子等人进入特区时，太阳已经完全西沉。

她说道。「要再回中华街吗？」「不，那里公司的人应该早已撤退，我想反倒会有媒体在场，靠近那里不妙。」「那……」「哪里还需要考虑啊！」边边子以大拇指比向桥头——不是横滨那一头，而是特区的方向。次郎抓抓头：「不行啦，边边子。我虽然不是『九龙的血统』，但是对这个结界……」边边子半是错愕半是生气地面对如此反驳的次郎——「笨蛋。」她说：「望月次郎、望月小太郎，欢迎。我葛城边边子谨代表『公司』衷心欢迎二位拜访特区。」

是一名少年，大约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旧式的中式服装，戴着圆形墨镜。

边边子微微低头。

「看来是结束了。」合上手机，男人告知在场的人。

她的脸红到耳根，吁吁喘气。然后甩头抛下一句：「给我过来！」便带头走进巷弄。

边边子也同样受到冲击，而黄在与边边子他们进入特区之后——

年轻男子碎碎臭骂，完全是迁怒。

次郎也已从边边子口中得知姜与小太郎的感情很好。事实上即使边边子没说，他也能从小太郎的情绪反应清楚地察觉这件事。

从「黄昏桥」再走一段距离就是市区的巷弄。寂寥的通道连结了突出紧急逃生梯的公寓后门以及拉下铁门的老旧仓库，这是光辉灿烂特区的另一个风貌。这里当然不见人烟，除了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声之外，只有一片宁静。

他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推辞了。

次郎一脸正经地低头——

「是吗，那太好了。可是……姜的事……小太郎很难过吧？」

次郎再度保证。

「还要讲啊！我真的不想让你住了！」

这时——

「他不会忘记那名少女，但也不会沮丧下去。这孩子很坚强，再说他也没那么纤细。」

边边子做作地干咳一声：

「唉，别这么说嘛，毕竟是隔了十年才又出现。」

「快离开吧！」

中年男人微笑应着：「是呀！」年轻男子则垮着脸，似乎不甚愉快。

次郎背着小太郎耸肩。

「他明天就会生龙活虎了。」

「在这个时代实在非常珍贵，处女的鲜血对我们来说就如同宝石——噗！」

「可恶！被那个瘟神害得连运气都变糟了，那个臭小子！」

前者是似乎颇神经质的男人，头上掺杂白发。不过他现在收敛起神经质的一面，看起来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于是——

一开始报告的是一名中年男性，回话的则是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年轻男子错愕。「算了，三人玩牌很容易有好牌嘛！」中年男子打着不像样的圆场。

——因为已经约定，不会舍弃你。

较年轻的男人看来则是心情不佳，不过从谈吐与不经意流露的态度中，则显露他与生俱来的气质与风格。

「太大胆了，这样好吗？未婚的小姐？」

「大三元四暗刻，三役满！」

他低声笑着切牌。

「又能四个人一起打牌了。」

「不…不用，没关系，这是龙大人提议要玩的，不用顾虑我们，哈哈哈——」

「不过，以结果来说是避免了演变成最糟糕的事态，这是他的功劳。」

「什么——」

「总之！今后请绝对不要说出这种性骚扰的言论！啊啊，真是，气死我了！借你们睡觉的地方，但只能睡地上！」

「好了，那是突发的意外事故，反而是他毫不犹豫地跳下海中救援落海的贤者大人时，那一幕让我好感动。」

虽然游戏正在进行，但房内的照明并未开启，唯一的光线是透进窗内的月光。而这道月光也只照出了中年男人的腕部，年轻男子则深陷于黑暗之中。

「请放心，我不会做奇怪的事。」

「请放心，我今晚会抱着水桶睡觉。」

她火冒三丈地用力踏步前进。次郎有点尴尬地追在气愤的边边子身后。

通道昏暗。虽然到处都有路灯，照明却反覆地一闪一灭。

然而头上的满月却柔润地映照在巷弄间。

海风钻过建筑物的缝隙而来。穿梭街头巷弄的海风是特区的名产之一，这里有其他城市没有的新鲜海洋气息。

边边子沉默无语地走着，仍面向前方喃喃低语问着：

「……次郎，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什么事？」

「共鸣结束前我听到一件事……」

边边子有些难以启齿地继续：

「就是那家伙最后说的话，那是什么意思？」

「那个……是指什么？」

「……『超越死亡的血统』。」

边边子放慢速度，偷偷朝次郎瞥了一眼。

次郎仍继续前行，脸上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不过却没有开口。「啊，不……」边边子连忙改口：

「那是血统的秘密吧？我只是随口问问，不能说的话也没……」

「无所谓。」

「咦？」

边边子停住脚步，次郎也停下来。

连人格也能吸取的吸血鬼。是指刚才的共鸣？意思是那现象会一直持续吗？

带着一脸骄傲的笑容。

「几…几千年！？」

「他不知道，所以请你保密。当那个时候到来他自然就会理解。」

莫名纯真的笑容，看起来就和弟弟一模一样。

「她是『始祖』，在目前还存活的吸血鬼中也算是最古老的吸血鬼之一。」

「很接近，因为她是真正的不老不死。」

「说到她呀，边边子……」

「刚重生的她没有力量，自然需要护卫者保护她。因为连记忆都已失去，就某种意义来说其实就与人类的婴儿没什么两样，虽然仍是吸血鬼，力量比人类大也较为强壮……但『不过就是个孩子』。」

「咦咦！？」

「我的血统的性质是——」

「啊……我听黄说过，说是『习得吸血对象的特质』……是这样吗？」

「边边子，这些能力……不是我，而是转化我的黑暗主母收集的能力，进行这些事，也花费了她好几千年的时间。」

次郎的眼神带着一股哀伤。

边边子哑然。一切的血统？拥有他们的力量？这实在太夸张，她无法想像。

煌煌生辉的满月下——

「……这说法太极端了吧？」

吸血鬼开朗地笑着。

「是的，我是为了那一刻……为了在终将来临的那一刻『被她吃掉』而活着。这正是我的血统所背负的宿命。很有颓废的艺术感吧？是不是很有吸血鬼的感觉？」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

「边边子，请你带路吧！在特区生活的日子即将开始，对我来说是最后——应该也会是最快乐的日子。」

另外，仅仅一百年……她也能同意他的说法。虽然历经一百年也是有可能吸取无数吸血鬼的血……虽有可能却悖离现实。全世界只有这个特区聚集了各种吸血鬼的血统，再说若是一百年来持续这种举动，次郎血统的特征多少也会在那个世界流传开来才对。

「一点也不。只要是历经岁月的吸血鬼，任谁都会赞同这个看法。不，应该说这是既知的事实。而她从过去到现在，吸取了至今诞生于世间几近一切血统的血，其中也包括早已断绝的血统。她吸取了他们的力量、能力、思考、如何生存……她吸取了一切。你能想像吗？而这一道血脉『至今』仍生生不息。」

「可是我还是不懂。共鸣现象的确很厉害，但那跟超越死亡什么的完全无关嘛！」

「那…那次郎总有一天……」

她后退半步，在那个位置再次看向次郎。

哎呀呀——次郎耸肩。

护卫者。

在边边子提出疑问前，次郎便继续说：

「没错。」

「……护卫？保护『始祖』吗？」

「可是只要死亡就会失去一切，不仅人格，也包括各种特质。如此一来可说她已是另一个人。再说，若只是因为她不会死，也不能说是『超越死亡的血统』吧？身为一名吸血鬼，血统本身真正的不死从此刻才开始。」

「也就是说……被她吸血对吸血鬼来说就是超越死亡？」

重生。

次郎对惊讶得快昏倒的边边子露出隐约的微笑：

呼吸困难，思考混乱。桥头的那一幕在脑海中苏醒。次郎摇动桥身时——感觉到的古老而强大的血液，还有次郎背上——身强体健地熟睡着的，「年幼的小太郎」。

可是——

——若只有这样，也不会夸张地说什么「超越死亡」吧？

次郎打起精神再度微笑。

边边子身子一晃，脚步蹒跚。

次郎笑着说道。

是令人哑口无言的壮烈笑容。

小太郎会吃掉次郎？这就是他们兄弟的宿命？

「小太郎……小太郎他知道吗？」

但是已经太迟了，次郎并不打算停下。

——咦？

边边子睁大眼睛。没听过这么惨的吸血鬼，更何况还是那个「银刀」。她有点不敢相信。

在无法拭泪的边边子面前——

总觉得……有种莫名的不祥预感。为什么呢——思考起原因却又慌忙阻止自己，因为她并不想知道真相。

他以沉醉的声音说着：

「这都是真的喔，你可以向之前那位代理队长确认。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若说这是为了夺取敌人的能力，但是让自己变成拥有这么多弱点反倒是负面效果比较大吧！再说，虽然我活了一百年，但在吸血鬼中这并非特别长寿，仅仅百年却已夺取众多血统的能力，光是听起来就很不自然吧？」

次郎干脆地点头承认。

次郎不理会无话可说的边边子，淡然地继续说下去：

「她复活的真意是必须让长期继承的血回到自己身上。可是一旦死亡——化为灰烬就会失去血，因此在她死后重生的期间，血源也必须保存在安全的地方，此时就是护卫者的责任了。在她失去力量的期间『将血保存在自己身上』，守护重生的她，同时守护『她的血』。然后等她成长到一定的程度时——也就是当她足以承受强大的血脉时再将血还给她。不过『她的血』很特殊，毕竟是历经数千年的吸血鬼结晶，无论护卫者是哪一种吸血鬼，都不可能与其抗衡，只要体内曾寄放这个血脉就会被吸进其中。因此当护卫者将血还给她时，『自己也会随之进入她的体内』而与她继续共生。这正是曾说我们是『超越死亡的血统』的原因。」

「她并不制造自己的血族。大半漫长的寿命都是独自生活，即便分出极为稀有的血也只限于一人，当她活着的时候作为自己的伴侣，死后则成为自己的保护者——也就是护卫者。」

边边子突然感到背脊一凉。

沉稳的表情转为吸血鬼的面孔，嘴角重现中华街时的嘲笑，别扭的性格火力全开。

「请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我是对你有所期待才告诉你这个秘密的喔？」

「她若死亡会变成灰烬，但是又会从灰烬中重生，成为新的个体。」

「我只要吸取吸血鬼的血，就能将对方血统所拥有的能力变成自己的东西，同时也会得到对方的弱点，我之所以会有许多弱点就是因为这个理由——边边子，其实我不只怕流水与太阳，对银当然没辄，而圣经、圣水、十字架、大蒜——大致上想得出能作为吸血鬼弱点的东西几乎都是我的弱点。」

「边边子，因为你是人所以才会这么想。对吸血鬼来说，血就是生命！！是自身的存在。我们常被称为『Black Blood』，无疑地，我们正是血。吸血鬼的存在即由血构成，个人的人格不过是曾为人类时的残留物。」

但次郎并未停止讲述。仿佛要揭露边边子的预感，他一鼓作气地说道：

「咦咦？这…这么多？」

边边子茫然地伫立不动。什么也无法思考，无法产生任何情绪，脑中只是快转着兄弟早上的对话，他们快乐的笑脸，两人间亲密的羁绊。

「不，有关。」

边边子错愕地倾听次郎的解释。

不知不觉，次郎叙述的语调开始热切，边边子也开始后悔询问了这件事。

可是若是始祖，这一切也并非不可能。始祖这种个体即便在吸血鬼中也是不同次元的存在，听说他们……或她们，可说是接近半神的存在。

「若是这样……你又为什么……？」

吸血鬼的表情消失，他转而露出一脸苦笑：

首先要去你家——次郎似乎真的很愉快地说道。

「边边子也体验过，应该知道。所谓吸血是将对方一部分的生命吸取至体内。她的这种力量很强大，透过吸血，不仅是能力与弱点，还能吸取记忆与人格。你的共鸣现象会如此强烈的原因在于对象是我。若是普通吸血鬼，即使被吸血也不会产生那种程度的共鸣。」

边边子也同意次郎的解释。像现在次郎落个海就濒死，晒太阳就瘫软，光是要来特区就历经千辛万苦。先不论究竟有利与否，这在日常生活中实在很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