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2nd: 我们走吧

（⇔She was yet）

『那就这样，晶。明天学校见。』

留言的声音结束。

所以我将手机稍微从耳朵旁边移开。

明知对方已经不存在任何地方，还是趁机说声：

「非常谢谢妳……殊子学姐。」

得不到回答——

我在一切结束之后才发现这段留言。

那是昨天深夜打来的电话。我已经睡了。

在漫长的来电铃声结束转接语音信箱之后，她虽然对着空气，却能预测我会以什么节奏对她的留言做出反应。那个留言确实很有她的风格。

然而无论我如何回应，她都已经听不到了。

我心想：为什么会这样？

无论如何后悔都不够。

无论祈愿有多么强烈都无法实现。

感觉最不可能死的人，竟然就这样第一个死了。我不懂这代表什么意思。

「主人……」

我坐在沙发上。仍然穿着制服的硝子从背后呼唤我，语气显得有些犹豫。

「也让我……听听看好吗？」

「好。」我将手机递给硝子，回话的低沉声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接过电话的手不住颤抖，眼睛又红又肿。

为什么我要一直这么说？

这是为了什么？

「准备好了吗，硝子？」

「到底在说什么？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主人、难道主人！」

事情会变成这样，全部都是她的责任。

然而她还是站了起来。

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她不得不看。

就算有死后的世界，那个家伙、那个被排除在这个世界之外的家伙——

即使还在流泪。声音也在抖动。

不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在发生这种不幸时背负一切吗？

朝玄关踏出一步。

这时传来「喀嚓！」开锁的声音。

是否能够到达那里？

有一半是在说给自己听。是在斥责我自己。

说过要利用她。

她毅然决然地看着我，哭泣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有点事情……」

书桌上有几本教科书，以及笔记型电脑，还有漫画。

那个家伙已经不在这里了。

「所以……所以我要命令！命令妳！

还是即使用尽任何方法，也见不到她了？

墙上挂着穿衣镜，底下放着一叠时尚杂志。

因为原本说好要用在小芹身上的力量，最后给了舞鹤，无法完成对我的承诺。以及没有达成我交给她的责任。

「我们来研拟今后的对策……我要设法和小芹以及良司接触，最好是在今天晚上。」

说过要尽情使唤她，最后毁灭她。

压抑自己的悲伤，握着硝子的手。

没错。

没错。我们必须继续走下去。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我低着头说道：

「我们走吧。今天晚上是关键。」

我，即使是我，也无法止住她的泪水。

难道她想看到那种景象吗？没有这回事。那么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站起来，然后走下去！向前走！

书架整理得很整齐，次序井然。有很多法国文学书。

她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只有眼睛格外有神。不知道是自己会先昏过去，还是天会先亮。虽然她不知道，但是也觉得无所谓。

硝子抬头看着我，一边哽咽一边开口：

「……硝子。」

我之前说过好几次。

如果我死了，是否能够到达那里？还能再见到那个家伙吗？

「……是的。」

「咦……」她心中一惊，手缩了回来。

无论多么伤心，无论多么后悔，还是得继续走下去。

我要一直战斗，战斗下去，用我这双手弑亲，因而不断犯下对朋友见死不救之罪也无所谓！我们的名字是什么，硝子？……是『全一』！没错，是世界终焉！有如世界末日的黑暗地狱，是我们安稳生活的基石！」

——逝。去。

二楼是一间又一间家庭成员的寝室。右侧从里面算过来第二间。

「妳……妳打算在这里停下脚步吗？」

「啰嗦！」我不禁怒吼。

硝子按下重听，将手机贴到耳边，又哭了起来。

说出这句话都费了她好大一番工夫。

她站在门前，屏住呼吸，扭动门把——打开门。

她丢下一脸讶异的妈妈，直接穿过走廊走上楼梯。

看见雨果、鲍里斯•维昂等人的作品，让她想到：对了，她喜欢这种没有条理的东西。

「……再哭下去，也只会惹她生气。」

「妳也知道吧！那个家伙是因我而死，是因为我的过失而死。是受我连累而死，是我因为自己的私事连累她而死！所以……所以我们已经不能回头！已经不许回头了！因为……要是回头一切就会白费？就会毫无意义？我……我不要。我不想让那个家伙死得这么无谓。如果我是这种、这种为了这点程度的小事就停下脚步的笨蛋，那么她为我而死又算什么！」

我不敢看她流泪的模样，别过头去思考。

所以她必须背负一切。她决定要这么做。那么就必须去做。

她来到门前。

战斗结束、离开学校之后，她就一直是这样，连家也没回。

‡

准备按门铃。她的手正在发抖。她斥责自己。再两公分就能按到，距离却是那么遥远。

「是的……主人。」

我在怒吼之后用力喘气，硝子在我眼前站了起来：

妈妈没有跟来。

难得她在这个时间已经回家。尽管如此，妈妈还是询问蜜：

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无法逃避、无法辩解吗？

然后……用我们的未来，以及世界的幸福……抬头挺胸面对那个家伙！」

来到速见家面前，她恍恍惚惚地思考。

脱掉鞋子，走进家中。

不知道她逝去时是否不带任何悔恨。

一开灯，她看见房间里面的生活痕迹。

她走进玄关。没有那个家伙的鞋子。光是这样就让她呼吸困难。

应该有那个家伙的家庭，少了那个家伙依然存在。

开启虚界涡的后果，让她的身体极度疲倦。

——我到底想干什么？

「进来吧。」妈妈一如往常地板着脸，请蜜进去。

门打开了。

她一路上都搞不清楚自己走在哪里，回过神来已经在前往速见家的路上。

「怎么了吗？」

「尚未就绪，主人……不过，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走。」

「妳有什么事……咦？等等，蜜？」

那个家伙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咦？蜜……」她的妈妈前来开门。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大概是听完了，硝子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所以——我也笑了。

「到底……在说、什么？」

太阳早已下山，时间是晚上九点。

「主、人……？」

但是我忍不住，就是忍不住这么做。

这是我第一次将激动的情绪发泄在硝子身上。

那个家伙去了哪里？到哪里去了？

尽管她的脑袋一片混乱，无法整理出一个结论，还是强烈地如此心想。

想不到任何安慰她的话。心中只有自我厌恶、愤怒、以及其他莫名的情感不断翻腾，光是压抑自己、让自己不要吼叫出声就已经用尽全力。

听见她的回应，我重重点头。

「所以……我要继续前进。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今天晚上我就要把小芹带回来，并且以此为出发点……开始向爸爸和妈妈展开反击。

只有一个人办得到。就是她。

否则——会让他们抢先下手。会来不及。

打开衣橱发现便服不多，还挂着几套制服。

以一个十八岁女生的房间来说东西不多。不过，她早就知道那个家伙没有什么欲望，也知道她从以前就得到太多物质，因此感觉腻了。

床铺相当凌乱，没有折好的睡衣丢在床上。

仿佛可以听见：反正回来还要穿，随便了。

仔细一想，这是她第一次进入那个家伙的房间。那个家伙说过好几次「来玩嘛」之类的话，只是都不正经。而她每次的回答都是「不要闹了」。

她渐渐感受到，那个家伙曾经在这里生活。

因此她的心情突然变得一团糟。

有种冲动想把这个房间弄乱。想破坏房间里的一切，将那个家伙活在这里面的痕迹全部摧毁，然后嘲笑她活该。如果办得到该有多好。她的心情会有多么舒坦，会有多么畅快。

就在她想着自己办不到的事时。

「哎呀？……舞鹤同学？」一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

回头看见穿着睡衣的君子一脸讶异地看着她：

「真是稀客——……呃、妳还没回家吗——？」

见蜜穿着制服，君子似乎吓了一跳。

「……是啊。」她好不容易才能回话。

「可是妳在这里做什么——？找东西吗？这里应该是置物间……」

原来变成这样了。

遭到世界的修正力抹杀的人会从其他人的记忆当中消失。遗物、房间，包括生活过的痕迹，明明就在原处，人们却看不见，摸不着，记忆也会遭到窜改将其合理化。就连户籍也是。文件上明明存在，但是不会有人发现。

「呐——」君子。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被她吞了回去。

「妳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家？」

「所以，我才觉得妳们的感情应该很好。」

「为……什么、妳会、这么觉得？」

「舞鹤同学……妳很喜欢那个姐姐吧？」

感到惊讶的她，嘴唇忍不住发抖：

「因为，舞鹤同学的表情……很温柔。」

她没有流泪。想哭也哭不出来。

——要跟小君好好相处喔。

君子该不会还记得吧？

什么话也没说。

「就算之后也好，可不可以听我……说一下我姐姐？」

自从一年半前分开之后，蜜第一次在君子面前呼叫她的名字。

好像有人，住过这里。

蜜转头盯着君子：

「是……吗？」

「君子。」

「这样啊。」

「她已经不在了。所以这里是空房间。」

「是……啊……」

「嗯。」

君子微笑点头：

这些都没有被抹灭。或许光是这样就够了。

但是君子的下一句话，却让她严肃的表情变得僵硬。

她说得十分流畅，就和平常一样。

然而君子没打算出去，蜜的声音因此有点尖锐。

不知道。她不知道——

「有人住过……是我的，姐姐。」

「咦？」君子歪着脑袋感到不解。

实际上敷户良司与森町芹菜，对他们来说也不是有用的棋子。至少她的丈夫——树不这么认为。不过对她儿子来说，或许是有点可惜。

「监禁了他们这么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会去找那个家伙吗？」

难道是君子和那个家伙一起生活的记忆，留下残存的片段？

君子转身通知蜜的妈妈。

「……哼。」终于。

「不用那么烦恼，晶。也怪我们的威胁太过火了点。」

该从何说起呢？

君子没有回应。

只有她的嘴擅自开口：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听到她这么一说。

「我本来以为这里是置物间——……感觉好像有人住过这里。」

君子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点头。

我不知道——君子喃喃自语。

镜安慰眼前的儿子。

「我喜欢她。我很喜欢她……姐姐。」

看着空荡荡的公寓，城岛镜站在玄关前耸肩说道：

同一时间。

「她不太想回忆那件事……为了她好，还是不要问她。」

——这样啊。

她的忍耐到了极限。

这一定是个小小的奇迹。

「嗯……我知道了。」

「怎么了？」

就这么默默地看着蜜。

「舞鹤同学。」

君子开心地笑了：

「我今天可以住在这里吗？」

「嗯……妳要睡这里吗？」

她环视整个房间一圈，然后说了一句：

君子听到她的声音，停下脚步回头。

「我们总是在吵架。我好几次认真想要杀了她。也曾经扭打在一起。不管那个家伙说什么都可以惹我生气。是个让我打从心底不爽的家伙。」

「感情……差得很。」

「他们逃走了呢。」

小蜜。

「妳说……温柔？」

蜜看着地上，不由得笑了。

「可以拜托妳吗？」

语毕。

「可是，真奇怪——」

无限回廊语带自嘲地回答。大概会去吧。既然敷户良司认为他们很危险，对他而言，可靠的对象也只剩下「全一」。

「对吧，树？」

「是吗——？我知道了——」

「应该可以吧——要不要跟阿姨说一声？」

「不要。我睡客厅就好。」

仿佛是在守候着蜜，只是看着她。

那个家伙总是这么叫她。

「……呐。」

那表示那个家伙的所作所为没有白费。

「……可是。」

两个人一边走下楼梯，蜜一边思考。就从名字开始好了。

再怎么说，那个家伙在这个世界也动了很多手脚。比如说封锁某些人的记忆、窜改硝子的户籍、让自己家收养君子。

「好啊，小蜜。」

「是有人住过。」声音当中带着哽咽。

蜜终于忍耐不住。

「不可以跟妈妈说。」

「什么事，舞鹤同学？」

因为这个女孩很机灵，很聪明。

‡

君子的表情相当平静。所以应该没问题。

就算君子问了，妈妈大概也只会愣住吧。不过她还是这么说。

君子丝毫不知道她的心情，在房间里东张西望。简直就像是第一次进来。事实上，这的确是她第一次进来。至少在她的记忆里。

她想起那个家伙的最后一句话。

「舞鹤同学不知道吗？这家人是我的亲戚——我是被收养的——」

笑着开口：

——我？

平常大概会涌现愤怒或是敌意，如今却连这些也感觉不到。

「妳的姐姐，怎么了……？」

镜对站在身后的丈夫笑了。

她的笑容是经过计算的伪装，但是这个不同，是专为城岛树展露，别人看不到的笑容。

「嗯，是啊。」树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兴趣。

不过镜发现了。

他的表情，和真正没兴趣时不同。

「怎么了吗？」

「嗯……只是觉得森町芹菜不在我们手边有点可惜。不过也没关系。抢回来就好了。」

「哼哼……你会说这种话真令我感到意外，树。」

「怎么可以直呼爸爸的名字呢，晶？」

镜一面劝告无限回廊——他们的晶，一面也认同他的意见，同时进行运算。

所以她再次问道：

「为什么你会觉得可惜呢，主人？」

这次是以机械的身份，询问自己的固定剂。

她的丈夫回答：

「我在几天前刚发现。」

「……发现，什么？」

「修正力即将崩溃。」

「修正力……你是指这个世界的？」

树肯定晶的疑问：

「是啊。大概是反覆修正太多次，或者是身为实轴的镜还不完整。我不太明白就是了……但修正力确实变弱了。而这种现象的根源之一，就是森町芹菜。大概是因为她也是深受修正力影响的人之一吧？」

「那么身为根源的森町芹菜身上会发生什么事呢？」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继续说道：

晶显得兴致勃勃。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这或许可以对那个似是而非的晶——硝子的固定剂直接造成伤害。对他而言，没有比这个更令人高兴的事。

晶激动的声音在夜晚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

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叼着没点着的烟仰望天空。

镜开始思考。

身为世界本身，对镜来说这也不是毫无关系的事。

「嗯。是直川君子。」

「一个星期后。在下个星期的星期一动手吧？」

好啊。树回答。

他和她们的终结之始。镜他们的起始之终。

「这样啊……哼哼……这样啊。」晶笑得很开心。

听到镜那么说，树叼起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皱起眉头。

「大概是吧？我不太懂得譬喻，不是很清楚。」

「嗯。」

真令人期待。晶一边回答，肩膀一边抖动。

修正力崩溃，会造成虚轴干涉实轴的力量增强。

——还有一个病灶。

——我们走吧。

身为机械，镜开始计算起必须消灭的对象增加造成的风险与麻烦。

他用指尖拿下那根烟，随手折弯扔掉，然后拿出第二根烟，把玩了半天还是没点着。

镜从记忆领域里找出那些迟早得吸收的世界，以及必须杀害的两名少女。

「不是。我想问的不是这些，树。」

于是。

镜在记忆领域里强调这句话，加以反刍。

世界正在等待。

恐怕是因为他也不太清楚吧？

「那是谁？是我招惹过的对象吗？」

将世界维持「原貌」的力量——修正力。

「哼哼哼……那是指什么？是谁啊，树？」

若是不治好就会成为致命伤。

树点头想了一下，难得说出这么多话：

「也就是要……切除病灶啰？」

她的力量还要五天才会恢复。不巧的是那天是星期六。那么——

「杀掉森町芹菜。」树如此断言。

「修正力会无法发挥作用吧？我还无法断定。不过问题不在她身上。修正力的崩溃本身才是问题。必须阻止崩溃，否则镜无法完整。」

树平淡地对镜他们说出那个名字——

树总是只点出事实，这样的回答出自他的口中实在过于含糊。

「那边也一样。应该说现在是那边的问题比较大。大概已经快要崩溃了。我想修正力对于那边的影响应该超越森町芹菜。那边可能已经出现某些症状……例如对于修正力抹消的对象仍然留下记忆之类的。那边也必须杀掉才行。而且要比森町芹菜更加优先。」

「不只是她。还有一个修正力的漏洞必须处理。」

虚构世界的存在机率会增加，消失之后仍然留下影响。如此一来对于实轴来说，等于是伤口没有愈合，还在持续出血。换句话说，也是可以致死的病症。

「那么该怎么做呢，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