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2nd：FAKE PLASTIC TREES

（⇔but We9;re being）

在這次的紛紛擾擾過了大約兩個禮拜之後。

再過三天就要放暑假，天氣也差不多熱到極限，就在這天傍晚，森町芹菜邀我出去散步。

儘管夕陽即將西沉，但是吸收一整天熱氣的柏油也在此時發威，於是我們的雙腳很自然地往流經本地中心的大河旁堤防走去。

「這條河好像也變得不太一樣了——」

芹菜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什麼感嘆的感覺，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河水多少有點受到污染，但依然帶給人清涼的感覺，加上人工種植的堤防草皮，多少降低夏天的不適指數。我和芹菜停下腳步，眺望着水流。

「對了，以前這裏還不是這種堤防吧？」

過去的確不像現在這樣——河邊沒有用混凝土固定，堤防上好像也沒有草皮。

但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應該是很久以前吧？

「我想想，那是我們上小學之前的事。我們不是還會過來釣魚嗎？」

對了，的確有這麼回事。

男孩子氣的芹菜，從小就不愛拿洋娃娃玩辦家家酒這種遊戲，比較喜歡在外面到處亂跑。至於我算是愛待在家裏看書的小孩，卻老是被她硬拖出去玩。

在工程結束之後，我們還玩過紙箱滑草。

對於我的回想，這次倒是芹菜有點不理不睬，只回了一句：「是嗎？」

堤防變成平緩的下坡，從堤防上面到河邊之間都種着草皮，對小孩子來說就像溜滑梯。

「真不想想起這件事……你忘了嗎？就是我還曾經玩到受傷。」

記得啊——我笑得有點壞心。有一次芹菜滑下去時，沒注意到玻璃瓶碎片，因此割傷膝蓋。雖然現在幾乎看不出疤痕，似乎還是在她心裏留下一點創傷。

「真是的！」

芹菜嘟起嘴巴瞪着我，於是我不禁移開視線。

「其實……」

妳到底想說什麼？

毫無任何變化。

「過去不會毀壞，但是未來有可能毀壞，所以我必須加緊腳步。」

「缺陷」這個字眼在無預警的狀況下對我的心臟造成負擔，但是芹菜沒有發現。

她的表情看起來十分愉快，所以我也不由自主點了頭。

看我在有了城島硝子的狀態下，還允不允許喜歡她——

因爲我知道，她之所以能夠這麼任性，是因爲在我的面前——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我容許她這麼做。

「差不多……就是這樣。」

說得好像在朗讀寫好的信。

纔是比起任何事物、比起任何人，尤其是比芹菜還要——自私又卑鄙的存在。

「真是的……人家正在享受日暮低垂的氣氛耶！尤其最後那句話是多的！」

我的確無法表示任何意見。

芹菜彷彿是在確認我的意思，卻又不等我的同意，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鞋跟也有點高，感覺走起路來很麻煩。

「算是吧。可是……腳好像有點痛。看來想穿上街還得習慣一陣子。」

我忍不住問她：「妳在幹嘛？」不過芹菜只是「呵呵……」笑了兩聲。

芹菜難得穿了涼鞋。明明平常只穿運動鞋，這還真是稀奇。

說得好像事不關己。

記憶。

芹菜接着說下去：

她忽然抬起一隻腳，把手伸向涼鞋。

夕陽灑落在我們的背上，對岸的天空也染成鮮豔的橘紅色。隔着草皮可以看見河邊有成羣的小蟲聚成一團。反射陽光的河水雖然閃出眩目的光澤，但是丟在河裏的空罐和積在河底的淤泥卻不受光線遮蔽。

她彷彿只是在自言自語。

正如她的期望。

「所以我也下定決心。我決定就算不能一下子脫胎換骨，也要一點一滴地改變。的確，我很害怕破壞過去的美好。因爲那很重要，已經深入我的內心深處，要是就此失去，就等於是我少了一部分、有了缺陷。一想到這些我就覺得好害怕。」

還好——她爽快地笑了。

「可是……我，現在的我……只要跟小晶一起回家，心臟就會跳得好快，好想跟你牽手，當然也想有更進一步的發展，可是又不敢。」

「說完了，結束！嚇到了嗎？」

「真是抱歉。」

就像往常一樣。

「可是我還是要說。因爲我覺得自己之所以毫無長進……是因爲一直不敢說出『我喜歡小晶』。我要向前邁出腳步……這是我的開始。」

「因爲這是我的問題……如果想要你回答，我會再說一次。」

我的一隻手在口袋裏握緊拳頭，心裏想着：事實明明是如此——

「你答應就對了！」

她對着我如此說道：

「我好想變得跟小晶一樣了不起，這樣才配得上小晶，可是又辦不到，所以一直沒辦法向你表白。因爲小晶變得好厲害，自己卻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只有身高越來越高，其他部分絲毫沒有長進，於是更加開不了口。」

當我說出「妳的——」兩字時，她伸出食指抵住我的嘴，打斷我的話：

但是話中毫無疑問帶着深厚的感情——

我記得妳不是說過不太喜歡這種鞋嗎？

「下去看看吧？」

因爲，我——我……

「森町芹菜，從小時候，一直喜歡城島晶。」

真的嗎？

她好像在說，我不要像現在這樣漸行漸遠，想要回到小時候——能夠自由自在拉着我到處跑的那種關係。

看她的樣子像是發脾氣，又像在耍任性，只不過卻是面帶笑容。

「從很久以前，而且是在不知不覺之間，至於理由我也不記得了，所以沒有辦法說明。」

「我先跟你說，我不要你回答，只希望你能夠聽我說。或許這樣的要求等於是不顧小晶的感受，可是……我沒有這麼厲害，沒辦法一下子發展得這麼快。所以請答應我，不要回答，好嗎？」

嚇到了——我用沙啞的聲音回覆她。

她的話中帶着濃濃的情意——

我得謝謝在亞纔行——芹菜輕聲說下去：

過了一會兒，我只好點頭說聲：「好吧。」

她——我的青梅竹馬森町芹菜——輕閉一對大眼睛，慢慢睜開又閉上，然後再度睜開仰望天空，把雙手放在背後，終於下定決心開口：

「我買的。」

於是我心想，這個願望能否實現，終究還是由我決定。

不但不要我回答，還不准我改變態度，純粹只是表明心情——自私又卑鄙的告白。

「小晶根本沒必要理會我的自卑。可是……只有現在應該沒關係。反正又不是現實……只是在述說理想而已，所以現在沒關係。」

在川流不息的時光之中，美好的事物與污穢的事物全部混在一起。

看我在踏入非日常的狀態下，還有沒有資格喜歡她。

「我的理想呢……」

我……

「可是……仔細想過之後，我覺得過去不會毀壞。因爲記憶絕對不會消失，所以毀壞只不過是錯覺，只要我好好記得就沒問題。」

因爲站在草皮斜坡上，芹菜的視線大約只到我的肩膀。

但是我搖搖頭說了一句：要是又有瓶子就糟了。

芹菜像個小孩子一樣，說得很有精神。

「差不多該回家了。小芹，腳會痛嗎？誰叫妳要愛逞強、裝淑女。」

「真是抱歉。或許我這麼說很自私……可是我不要你回答，可以的話，也希望你的態度能和以前一樣。」

她裝作沒聽見，往前走了一步。

「不喜歡跟討厭又不一樣……其實我從以前就很想穿穿看。」

根本不可能。

「及格。」

「咦？」我發出驚訝的聲音。

記憶會消失。會消逝。會被弄丟。會被消去。

芹菜繼續說下去：

這也是一如往常。

她慢慢脫下涼鞋，赤腳踏進草皮斜坡，接着再換另一隻腳。芹菜將用不到的涼鞋輕放在柏油路上——我站的地方旁邊——整齊擺好有如跳樓自殺的遺物，然後轉過身來。

兩個人慢慢走回家的路上，我在心裏想着自私又卑鄙的告白。

「說得也是。而且穿這樣也很難走。」

我知道答案。那是假的。

所以纔會跑來跟我說「去散步吧」嗎？

「而且……看到在亞的模樣，就覺得我也非得下定決心。」

擦破皮了——看到面露苦笑的芹菜，我也問她一句：還好吧？

彷彿從來沒有剛纔的告白。

還是有點不好意思——芹菜一面低聲說道，然後穿好涼鞋站在我身邊：

「天色越來越暗了。」

「嗯……告訴你喔，小晶。」

也像是在背誦事先背起來的臺詞。

「比如說要是我繼續長高，原本覺得這樣超丟臉的。可是就算這樣，要被動等待別人長得比自己高也很卑鄙啊？而且……人又沒有辦法不長大，要是長大了……要是一直等待下去，那就來不及了。」

或許是因爲我默不作聲而感到不安，芹菜看着背後的夕陽喃喃說道。所以我也開口：

草皮坡道的下面，是一片大小足以舉辦烤肉活動的平地。

芹菜說記憶不會消失。

芹菜露出有點不滿的笑容。

小晶是她給我的暱稱。

但是我沒有辦法表示任何意見。

哪來的？我若無其事地隨口詢問。

「就是——」

看我在欠缺往日回憶的狀態下，能不能再次喜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