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請問您理解0;understand1;了嗎?
《你的女朋友,應當是對你無所不知的我纔對》 · 藍月要 · 1.8萬 字
「好熱……」
沒想到一大早就這麼熱。
毒辣的陽光讓我不禁皺眉。六月初就這麼熱,今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來得都要早。
不過,我這種只需要觀戰的人已經算輕鬆了,不該抱怨太多。
鐵絲網的另一側,是穿着學校指定網球服,在網球場上對抗的女生們。
這裏是位於市郊的大型綜合公園。網球場的數量很多,經常承辦各種比賽。
實際上,今天也在進行這一帶高中網球社聯合舉辦的校際對抗賽。
……總感覺周圍的人在偷瞄我。是錯覺嗎?應該不是錯覺。
雖然男女都有比賽,但我所在的區域是女生比賽的場地。觀戰的人也都是女生,我確實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誰的男朋友?」聽到這樣的聲音。對方被這樣想會感到很困擾的,真是抱歉。
待會兒得去道歉纔行。
我想着對方的臉,嘆了口氣。
然後,她彷彿看準時機般,出現在球場上。
「翠香,對不起,靠你了!這種局面下找你幫忙,真的抱歉。」「真的只能靠你了……」「本來該由我們贏下來的……對不起!」
「不會,人家就是爲了戰鬥而來的!人家已經熱血沸騰了,請交給人家吧!」
周圍女生愧疚地向她搭話,她——翠香則爽快地豎起大拇指。雖然是青梅竹馬,但我還是覺得她帥氣得難以置信。
今天,我來給網球社拜託當外援的翠香加油。
不過她真的被交付了很了不得的任務呢。
聽說這場大賽是由各校派出選手進行三場單打、兩場雙打來決定勝負,目前雙方都各贏兩場。
剩下的,就是各校王牌的單打對決,贏的那一方學校就是贏家。
「好球!」「OKOK!」「再來一球!」
會場的竊竊私語逐漸轉變爲喝彩。
一瞬的寂靜後,井筒見高中——也就是翠香所在隊伍的社團部員發出歡呼。
接下來輪到翠香發球。
「嗚,可惡,真的假的……」
「真的太感謝了,簡直是救命恩人……女神…………能告訴我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嗎?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
對方選手痛苦悶哼。
未及我開口,翠香就迅速跳開了距離。她一如既往地露出從一百米外都能看到的燦爛笑容,用力揮了揮手,然後跑向對手。
作爲青梅竹馬,我一直在近處看着她的努力。所以無論何時,看到她在陽光下綻放,我都由衷感到開心。
沒加入網球部的翠香之所以有那麼強的實力,除了基礎身體能力強外,最重要的是她很擅長『讓自己的身體隨心所欲地活動』。
「——翠……」
翠香驚呼着,快步跑向圍欄。
「……久城同學!? 你怎麼會在這裏……」
真想一直看下去。
「喝……呼!」
「謝、謝謝,不,幫大忙了……嗚哇~好舒服……」
結果,處於本該劣勢的接球方,翠香卻率先拿下一局。
「………………咦?」
我打斷她的話,有些強硬地說。其實我相當期待。最近因爲時機不湊巧,都沒有機會看她的比賽。
「怎麼說呢,看到你活躍的樣子,我就感到神清氣爽。或者說會莫名感到自豪。我很期待哦。」
「……哈!」
面對對手的發球,翠香連球拍都沒有揮,只是看着球飛過。
「……啊!對了!」
「……謝謝你,人家很開心。會贏的。」
加油,翠香。
周圍的觀衆似乎已對比賽勝負蓋棺定論。
「啊啊,呃,那我就喝……不對,等等,爲什麼你會準備……?」
「哦哦哦哦哦風好強哦哦哦哦哦哦……好涼快啊啊啊……」
「不是,那人是臨時部員。聽說真正的王牌受傷了。」
「不會吧!? 」「那個人怎麼回事!? 」「井筒見的祕密武器!? 」
隨着時間臨近正午,烈日愈發毒辣。儘管戴着帽子,但不僅有陽光直照,氣溫也很熱。
「還問爲什麼,當然是來給你加油的。之前,你不是說過今天有比賽嗎?」
「當然是碰巧路過當然只是路過而已我對運動沒有興趣也沒有支持的選手所以和這個公園舉辦的活動完全無關只是路過而已」
就算天氣再好,現在也才六月初。沒想到氣溫會這麼高。難道是異常氣候嗎?
「呼!」
翠香以驚人的彈跳力配合精準球拍操控,彌補了身高差距,切實打出強勁發球。
我姑且用手機搜索【中暑 對策】和【中暑 治療】,但沒有找到現在能派上用場的知識。
「欸——!臨時部員……不就是湊數的嗎?那豈不是輸定了!」
翠香的對手是一個身材高挑的選手,她從高位扣出一個高速發球。
那聲音和平常的她簡直判若兩人,令人驚訝。彷彿私語的呢喃與宣誓的虔誠甜蜜交織。
「……順帶一提,我還有個手持電風扇,是我以前自己做的。親手卷線圈,從馬達開始做的。雖然不知道對中暑效果如何。」
「等我看到翠香的比賽就精神啦。」
結果,狀況變得勢均力敵。力量與技巧的碰撞,一退一進的攻防。精彩絕倫的比賽,似乎要持續許久。
「真的沒事嗎……?可是,太陽這麼毒辣……」
我在心裏爲她加油,並默默注視她。不久,翠香轉過頭來。她注意到我後,那雙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好樣的翠香,漂亮回擊!!」「幹得漂亮!!」「上啊上啊,給她點顏色看看!!」
就在我暗自下定決心時。
她突然仰望天空,確認陽光的強度。神色驟然嚴肅。
大概是剛買來的,飲料冰的很透。雖然剛纔突然的動作讓我嚇了一跳,但按她說的把飲料重新貼在脖子上後,確實非常舒服。
機關槍般的語速,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冷酷。
對方高中的社團成員,以及觀戰的其他高中選手們,紛紛發出驚愕的聲音。
……果然很厲害呢。
「人家是說過!可沒聽說你也會來呀!真是的!」
「沒事沒事,多謝擔心。」
「我在這不行嗎?好了快收下,這是昨晚的謝禮。要喝也可以,不過最好先用來冰一下脖子。那裏有大動脈經過,很有效果。」
「嗯,原來如此。」
漂亮地回擊高速發球的翠香,在同伴們的聲援中,帶着毫不鬆懈的表情移動到下一個回擊位置。
「好!那空也一定要好好看着哦~!」
翠香直勾勾盯着我,沉默了幾秒後,把臉湊了過來。雖然隔着鐵絲網,位置有點低,但那精緻的臉龐近在咫尺。
雖然想看。
雖然很自以爲是,對我而言,聽到對翠香的讚譽,我有種與有榮焉的自豪。
對於身材嬌小的翠香來說,發球應該很困難纔對……
「好厲害,跳得好高……!」「哇,好球!」「移動也好快!太帥了!」
接下來一段時間,是屬於翠香的演出。
「喀鏘——」她身後的鐵絲網在劇烈搖晃中發出哀號。緊接着是球咚咚落地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會場中,網球的彈跳聲顯得格外響亮。
不管怎樣,比賽即將開始。
實在不願承認自己不管在球場上戰鬥的翠香她們,說因爲太熱而身體不適。但可悲的是,這就是現實。
明明沒有睡眠不足,卻還是這副德行,真是丟臉。
鄰座傳來竊竊私語,看來誤會加深了。
「果然是男朋友……!」「就是說嘛……!」
「…………」
……糟糕,腦袋有點暈暈的?
可這場比賽我無論如何都要看到最後。比賽結束後悄悄離開,爲了不讓翠香擔心,哪怕中途休息也要撐回家。
然後,她用其他人聽不到的微小聲音,鄭重宣告。
還是那個熟悉的翠香。
對方的加油聲相當熱烈。這也難怪,因爲開場的局勢確實一邊倒。
你們大概會看到最後哦——我暗自想着,當然沒有說出口。
「咦,井筒見高中的王牌是那個人嗎?」
「空也!? 咦咦咦咦咦,你怎麼來了!? 爲什麼會在這裏!? 」
但她——
對方選手的穩定性驚人。她大喝一聲,同時打出快到看不清的發球。
翠香在發出銳利吐息的同時,將襲來的高速發球一一接住。而且,就算對手勉強接住回擊球,她也會毫不留情地在下一球給予致命一擊。
不知何時站在我旁邊的人,把飲料遞給我。
而這個能力,是她身爲吾道家繼承人,自幼學習各種武術,血汗凝成的結晶。
「還有這個,鹽片。來,喫吧。這個是口服補水液,比起運動飲料,喝它效果更好。但不能大口灌哦。」
「是啊。本以爲是兩校的宿敵對決,應該會很精彩纔來看的,稍微看看情況就撤吧。」
脖子傳來冰涼的觸感。仔細一看,是運動飲料。
「難道是新手?」「不會吧,好可憐。」「就算是湊數也不會找這樣的吧?」
「咦?哇啊!」
不過,她也不愧是社團的王牌。在看到球威和身體能力處於劣勢後,就立刻打出『豐富的球路』與『巧妙的戰術』這兩張網球能手才擁有的牌。面對這種壓制,就算是翠香也漸顯疲態。
「咕!」
呼呼聲中,她手裏的手持電風扇吹來強風。市售的電風扇連在它面前提鞋都做不到,相當舒服。
「好球!」「保持住!」「學姐加油!」
……雖然對翠香那麼說,但天氣真的好熱。
「空也,你的身體還好嗎……!? 今天很熱……」
在我搜索時,比賽已拉開帷幕。
但是,翠香全然不理會這種氛圍。
怎麼不提前告訴我呢!翠香氣鼓鼓地做出誇張表情。
下一瞬間,發出這樣的聲音,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在我左邊觀戰的兩名外校女生如此交談。
她神情自若地低語。擺好球拍架勢,等待對方的下一記發球。
「無論是半導體集合體還是蛋白質塊,都應該避免熱失控哦。」
轉眼間就被對手連拿三分。
停頓了一下,她用比剛纔更冷靜的語氣繼續說道。
「這些中暑對策用品當然也是爲自己準備的。現在這個時代,就算在家也會中暑,提前準備總是好的。我只是採取了最佳的對策而已。請問您
理解
了嗎,有什麼問題嗎?」
被幹脆利落的語氣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應該是這樣。在家裏多買一些中暑對策用品確實沒錯。
雖然很難想象會有人碰巧路過位於市郊的綜合公園,還剛好走到深處的網球場前。但既然本人這麼說,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沒,我理解了……哦,感覺舒服多了。哎呀~謝謝你!」
「這是昨晚的回禮。」
「只是邀請我快樂地玩了遊戲而已,不用這麼鄭重啦。話說回來,這還真是個大記錄啊,居然能和你連續兩天像這樣聊天。」
以我們至今爲止的交情,也就是十天在班上說一次話的頻率來看,確實是個記錄。
「偶然就是會重疊在一起呢。宮代同學是來看吾道同學比賽的吧。」
「沒錯,虧你能知道。話說原來你認識翠香啊。」
雖然在井筒見高中翠香幾乎人盡皆知,但要說可能有什麼少數的例外,那應該就是久城同學了。
「她不是偶爾會來我們教室找你嗎?你們關係可真好。就連現在,她都時不時偷看你。」
「咦,是嗎?比賽中看我做什麼?總之你拭目以待吧。翠香可超厲害的,和對手那個超強王牌選手平分秋色……咦?」
啪的一聲,球打到了網上,失誤了。打的人是翠香。
聽到裁判喊出的分數,我才知道本應勢均力敵的比賽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偏向了對手。
「被壓制了?怎麼會…………不對不對不對,還問爲什麼!」
我已經猜到了原因,不由得雙手抱頭。
剛纔久城同學也說翠香時不時在偷看我。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是因爲我……!她發現我身體不舒服了……!遭了,真是對不起她!」
以翠香的眼力與觀察力,看到我臉色不好和貼在脖子上的瓶子,就足以察覺到我的身體異常。她肯定是在意我,才導致無法集中精神比賽。
不知是因爲看到蜜蜂而慌張,還是因爲差點摔倒而焦急呢?
「抱歉,抱了你那麼久。」
打出這記堪比玩笑般超高速發球的人,似乎正是我的青梅竹馬。她沒有擺出勝利的poss,而是低垂着頭保持擊球姿勢。
被我環抱着的久城同學,在我懷裏用困惑的語氣向定格在原地的我說話。
「真的只是一點點嗎?」
「什麼情況!? 」
「翠香,我感覺好多了!……可惡,她應該聽不到吧!」
纖細、溫暖、柔軟。還有,她身上有股好聞的香味——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能讓我注意到這些。
我們一邊聊着這些,一邊觀戰,不久後翠香的比賽落下帷幕。
「沒關係,我能趕上真是太好了。」
「她家以前是名門武家,作爲繼承人,她從小就接受了各種武術訓練。現在她經常被叫去各種場合幫忙,不管做什麼都遊刃有餘,都是拜曾經的努力所賜。」
我遺傳自父親的宿疾,是與免疫與自律神經有關的疾病。每當身體或精神上承受壓力,就會隨機發作,影響至全身上下。
「直接得分一球……絕對,是這場比賽最快的……」「搞不好,會是這屆大會最快一球……?那個嬌小的身板怎麼……?」
「……翠香?」
「咦,啊啊……抱抱抱,抱歉……!」
「話是這樣說沒錯……啊啊。」
「危險!」
雖然我們交流的次數並不算多,但作爲同班的同學,作爲鄰座的朋友,我對她其實很有好感。
「蜜、蜜蜂,好可怕,好可怕……啊,呀!」
「宮代同學,那個,既然這樣,你和我——呀!!」
「現在的穿戴式設備……比如智能手錶之類的。可以透過那些裝置取得許多個人數據,或許能從中找出什麼傾向。當然不止如此,總之推薦你試試用那些裝置來健康管理。」
「怎麼了?哦,是蜜蜂嗎?」
喀鏘————!這一天最大的轟鳴聲,就在這時從近處響起。
與久城同學一起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一顆球嵌在了眼前的圍欄裏。這不是比喻——網球將金屬網格撐開變形,就這樣卡在半空。
「真的假的?」
「這樣啊。得救了,我有點應付不來蜜蜂。只有一點點。」
久城同學點點頭,之後我們之間瀰漫着微妙的沉默。
散發着性感魅力的成熟美女,此刻卻像變什麼魔術一樣,顯露出少女般的可愛模樣。
我扶住久城同學,待確認她能自行站穩後,才終於放開她。掌心之上,還殘留着她的觸感。
還是因爲——
「啊~翠香……真是對不起……該怎麼辦……我是不是應該去一個她看不見的地方……?」
不出所料,翠香獲得勝利。球場上響起爲兩人努力而喝彩的掌聲。
對於創作、表現的人類而言,風平浪靜等同死亡。所以,既然要活下去,就不得不與這棘手的宿疾打交道,同時妥協一些事情。

「……不會,謝謝你。」
「抱歉抱歉。對了,翠香她……嗚哇。」
儘管如此。
「……唔,欸?」
球場中,翠香的比賽風格與先前截然不同,變得凌厲至極。
「……………………對、對不起。」
久城同學眯起眼睛瞪向我。
久城同學連往後退兩、三步,平時的神祕感已經蕩然無存。
「我不會過問詳情,但你身體狀況好的日子與壞的日子,是否有什麼固定條件?」
「哇、哇哇哇哇…………蜜蜂!有蜜蜂~……!」
「……沒關係。宮代同學,你最好不要太勉強自己,你的身體狀態還沒完全恢復。」
此刻,在我眼前的顏色所表示的,是戀慕與愛意。對我來說,這世上最可怕的怪物。
「……在學校,你偶爾也會有看起來很難受的日子呢。初次見面時,也是那樣。」
在她眼前,圍欄的鐵絲網上,趴着一隻蜜蜂。
「那,個,宮代同學……」
但是,我無法順利給出回答。我無法憑自己的意識,移動已經僵硬的身體——
「哦……」
步伐迅捷如風,擊球勢大力沉。
「呀?」
「與其說是宿疾,不如說已經變成體質了,只能接納了。」
「吾道同學確實很厲害呢。」
「什麼意思?」
我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半摟着差點摔倒的久城同學。
她在我的懷中瞪圓了眼睛。從脖頸到耳朵,都染上了紅色。
「好球——!」「翠香上啊!」「下一球定勝負!」
球都快要被擊碎了……
對方應對不了翠香的猛攻,回來一記軟弱的球。翠香見狀,高高躍起,甚至給人以一種她飛在半空中的錯覺,然後打出一記兇殘的殺球。
「……你好壞心眼。」
——啊啊……
多虧翠香發球擊中圍欄的轟鳴聲,幸運的打斷了我的集中力,現在我『看不到』久城同學的顏色。
「哦~智能手錶啊。」
「……!」
打破沉默的是她。
「話說回來,身體感覺如何?」
她的攻勢彷彿在說:要儘快結束比賽。
我下意識集中意識,『看見』了。在互相接觸的距離下,從她身上出現的霧靄,果然和她名字是同一顏色。
久城同學踩到小石頭,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倒去。
「……你最先誇讚的,居然是她的努力啊。」
「多虧了你,好多了……哎呀,讓你見笑了。」
我連忙衝過去,及時扶住了她。我環抱住她的腰部,穩穩支撐着她的身體。
「……啊。」
安穩度日纔是最佳療法——主治醫生是這樣說的,但父親做不到,於我也不可能。
「抱歉,不好意思……」
雖然這種想法有自戀的嫌疑,但考慮到翠香對我的照顧,完全有這個可能。
砰地一聲,翠香的球又打倒了網上。那記擊球姿勢明明不難纔對。如果是平時的翠香,是不會出現這種失誤的。
「那當然,這是翠香最耀眼的地方。我們相識多年,始終這麼認爲。」
旁邊的女生們戰慄地竊竊私語着。從碰撞聲的大小和球卡在圍欄上的方式,我也推斷出那顆球是以多快的速度飛過來的。
「蜜蜂已經不在了。好像是被聲音嚇到逃走了。」
「我也不太清楚,要什麼條件纔會不舒服。醫生也說,這是因人而異的疑難雜症,沒辦法斷定。」
比賽,勝負已定。總感覺,會是如此。
「是嗎……不過,說不定有部分可以用科技解決。」
也許是我大聲喊叫的緣故,眩暈感再度襲來。身體朝着久城同學的方向倒去,她伸手扶住了我的肩膀。
「對吧?她很厲害哦,是個超級努力家。」
「那下回見。」
身體不舒服對我來說已經家常便飯,所以具體哪一天很難受,幾乎都不記得了。
「…………」
翠香方的部員們爲她歡呼助威。
以前從沒想過這個。不過,或許值得一試。
「……?那個……宮,宮代同學?」
坦白說,在初見那天烙印在我眼中的她,那份美麗恐怕是今後一生都不會被任何事物取代的特別存在。
「久城同學,危險——」
全身,一下子變得冰冷。指尖的觸感逐漸消失,連意識都變得有些遙遠。
我嚇得跳了起來,也因此從定身狀態中解放。
突然發出尖叫的,是站在我身邊的冷酷美女久城紅。雖然這麼說可能有些失禮,但如此可愛的聲音讓我相當意外。
不久後,她長長呼了一口氣,移動到下一個發球點。她的視線,絕對沒有看向我這邊。
網球比賽中,雙方隊伍會交替站在球場的兩側。此刻的翠香並沒有站在我們這邊,而是站在與我們相反的半場。在兩隊的歡呼聲中,這個距離很難讓她聽到我的聲音。
要是沒有圍欄,那顆球恐怕會精確從我和久城同學面龐之間的空隙穿過。
「是嗎?或許是吧。」
「呀!」
「啊,要回去了嗎?這樣啊,今天真是多謝你,幫了我很多。」
「只是碰巧路過而已。」
雖然感覺窺見了她各種各樣的面貌,但最後久城同學還是冷漠地說完離去了。
今天我才知道,她或許是個比我想象中更有趣的人。
網球上那邊,翠香她們井筒見高中的隊員正與對手隔着球網,列隊握手。剛纔在比賽的對方王牌選手苦笑着,輕輕拍了拍翠香的肩膀。
從那爽朗的氛圍來看,應該是在說「下次不會再輸了」「有機會再較量吧」之類的話。
我觀望她們一會兒後,也踏上歸途。
◇◆◇
在自己房間牀上休息到傍晚,身體總算恢復了。能這麼快痊癒,都是多虧了久城同學。
我滿懷感激,雖然有些早,但還是站起來準備晚餐。
因爲實在沒有食慾,所以中午沒有喫午飯。此刻肚子的飢餓感格外強烈。
要喫什麼好呢?我一邊回憶冰箱裏剩下的食材,一邊走向廚房。這時手機響起了來電鈴聲。
——難道又是久城同學?啊,不是。
打來電話的,是這世上最常聯繫我的人,也是今天對抗賽的英雄。
「喂,翠香?」
『空也!太好了,你能接電話!人家剛剛終於打完了所有比賽,可以聯繫你了!你的身體狀況如何?人家擔心你是不是還一直躺在牀上……』
「抱歉,我有在反省了。果然被你看出來了啊,讓你擔心了……我現在已經完全沒事了,ALL OK。」
『太好了!這樣啊!那就好……太好了。』
聽到我說的話,翠香的聲音就像是打從心底鬆了口氣。我可以想象隔着電話的那頭,她綻放出笑容。
「哎呀,真是對不起。我現在真的沒事了,也有食慾,正準備要去做晚飯呢。」
『這樣啊,那電話打得正是時候!空也,來人家家裏一起喫飯吧。』
沒等我按門鈴,翠香已打開門探出臉來。她頭髮微溼,臉頰泛紅,應該是衝過澡了吧。畢竟大會剛剛結束。
「沒有什麼好可是的,大輔。而且說到家業,母親大人也還在主持工作。今天不就去參加縣知事邀約的餐會了?」
「沒關係,已經沒有什麼要端的了。我說過好幾次了,與大輔有關的家事,全都由我負責。」
「每位訪客都會稱讚空也的畫作,這可是吾道家的驕傲!」
這家人依然讓人感覺神經麻痹。
「空也,歡迎來玩。」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爸爸、媽媽和奶奶都說歡迎你天天來呢。』
看過無數次,卻仍忍不住感慨。
「可是空也君!他們可是死活不肯道歉哦!」
「空也!等你好久了!」
「嗯,是這樣的打算的……雖然這樣打算,其實還沒開始動手。」
「是啊,是事件。愛的事件……」
「不,我不是對蘭有什麼不滿。話說回來,還有要端的東西嗎,我也——」
蘭阿姨用力按住欲要起身的丈夫,動作優雅得體,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強大力量。
蘭阿姨溫柔的眼眸深處,閃爍着絕不改變意見的強烈光芒。
雖說姑且過着自炊生活,但我其實並不擅長做菜。
正因如此,才需要自制。
「晚上好。還有,來我們家時說『我回來了』就行。飯菜都備好了。」
吾道家料理非常美味,能獲邀一起享用是種幸運。如果用舌頭和肚子來思考事情,老實說,我想每天都去喫。
食材在烹飪的時候,顏色大多都會變化。我總是會被那個過程吸引目光,一直盯着看,或者發呆看着,最後就燒焦了。
「所以我就闖進他們的老巢,把所有人全都痛扁了一頓,揍得他們連親媽都認不出來。然後把昏過去的傢伙們捆起來,扔到沒人經過的隧道里,倒吊在裝滿水的水桶上,把腦袋按進桶裏頭進頭出頭進頭出。」
『好,人家這就去接你,請等一下!』
「大輔叔叔,不好意思又來叨擾了。總是麻煩你們。」
「怎麼會,隨時歡迎。家裏只有我一個男人,很寂寞的。」
『太好啦!那……請你在一小時後,也就是七點左右過來!那時正好飯菜做好。』
「好像是呢。現任知事從前好像受過祖父祖母很多照顧,偶爾會來邀請她。」
「……是嗎?」
比起說女性強勢的家族,更應該稱作強勢女性的家族。吾道家就是這樣的地方。
「嗯——可是啊,蘭。」
「打擾了。」
「呃……可我就是會忍不住去看嘛,食材變色的過程。」
「真有夠氣勢十足的啊……明明都面臨生命危險了……?」
蘭阿姨沒有否認大輔叔叔的吐槽,笑眯眯地說道。
吾道家現在是父母、祖母和獨生女翠香的四口家庭,此刻這裏有一人缺席。
「蘭貫徹自己信念的地方,我很尊敬。不過啊,我覺得夫妻果然還是應該互相扶持。」
「喏,媽媽都這麼說。」
我從以前就經常受到吾道家照顧,但我有不能總是依賴他們的理由。
「我們不是互相扶持着嗎?明白了,我就直說吧。我工作積累的壓力,都是靠照顧大輔來消除的。這就是完美的互相扶持,我們是永動機……」
被長圍牆環繞的廣闊用地。穿過門後,映入眼簾的是純和風的大宅邸。據說真正富裕又擁有土地的人家,不會特意蓋成兩層樓或三層樓,而是平房。吾道家的房子正是這種理念的體現。
據說他們還是武家的時候,會招攬武藝高強的男性入贅,女性們也會像巴御前那樣在戰場建立武勳。
「OK。」
「那時的大輔就很帥氣哦。呵呵,真懷念啊。當時還有些笨蛋欺負大輔,我就把那些傢伙噗通~~或者嘰嘰嘰——地……呵呵,真的發生過那種事。」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今天就去叨擾了。不過你不用來接我。」
『只能覺得不安……』
而提到吾道家,在這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甚至有遠道而來的達官顯貴專程到訪。
「如果是這樣,那真是太好了。」
「我還沒回答呢,你就說下去了……」
「吾道家的女人,就是要兼顧家業與家事。我很高興大輔有這份心,但只有這點我不會讓步。」
翠香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如此說道。
「你在這方面和你父親一模一樣。」
「蘭,我也直說吧。自從和你結婚入贅吾道家後,我可是拼了命不讓自己變成廢柴男。」
『自炊生活是很了不起,但爲了你的健康着想,請務必來吾道家喫飯。可以的話最好每天,至少今天一定要來。』
「是什麼來着,爸爸被一羣不良襲擊……」
「翠香你聽我說啊。」
露出悲痛表情的蘭阿姨繼續講述着。
「……之前有一次,人家誤幫爸爸準備料理,當時媽媽對人家說『先殺了我再準備』。」
「哦,翠香。」
「翠香做飯很好喫呢,我很期待。不過我會自己分,不用——」
蘭阿姨無視丈夫的話,雙手合十,準備開動……之前,先把大盤子的料理分裝到了大輔叔叔的盤子裏。完全沒有回應丈夫訴求的意思。
「蘭你聽我說啊。」
順帶一提,執掌吾道家的代代都是女性。至於原因,是因爲吾道家生出來的孩子清一色都是女兒,是超典型的女系家族。大輔叔叔是入贅女婿。
「實在感激……啊,畫已經換過了。」
翠香小聲告訴我。一般家庭的廚房可很少聽到這種話。
「對不起,比我想的還要可怕八倍……」
「蘭阿姨,晚上好。」
「是啊,簡直就像在和高中時期的他說話。」
……如今會用這種閒聊語氣和我談起父親的人,只剩下大輔叔叔了。
「好啦大家快喫吧。要添飯儘管說哦。」
我脫下鞋子,踏上玄關時,走廊前方傳來優雅的聲音。
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處理學校留的作業。等到時間差不多了,就出發前往吾道家。步行不過十分鐘,就在附近而已。
「哎呀,哈哈。我猜你一定是優先處理委託了吧?」
我對此感激不盡。
「……真是好大啊。」
「哎呀,空也君,不必這麼見外好嘛。」
「是傷害事件。」
「把什麼切碎煎熟,再弄點什麼……放在水裏,然後點火?之類的?」
「哎?不,我太常去打擾你們也不好意思……」
『空也煎東西又會燒焦,那已經不是對身體不好的程度了!』
看着苦笑的大輔叔叔,我點了點頭。
「大輔。」
「絹枝婆婆,我還想她怎麼不在,原來是去和縣知事喫飯了啊?」
「現在蘭腦中浮現的那段插曲,可不是用溫和表情和可愛的擬聲詞來描述的美好青春篇章,那可是事件。」
「空也要多喫點哦!這個和這個都是按空也喜歡的口味調的,人家親手做的!這就給你分,等一下哦。」
「對,就是那個。溫柔無比又威風凜凜的大輔,無法坐視同學被勒索,挺身保護對方逃走,自己卻遭到圍毆,還住進了醫院……我事後知道時,既難過又不甘心,心痛得……」
『……空也,你今天晚飯打算做什麼?』
吾道家這對母女如出一轍地微妙聽不進話,實在美中不足。
「是啊,好像一直在說些『咕嚕咕嚕』的話。」
「不過說起學生時代,可真令人懷念啊。我和蘭也都有過像空也、翠香這樣的年紀呢。」
「說起來空也,今年比賽你也準備提交作品嗎?」
「要喫多少?這樣夠嗎?還是再多加點?」
我不由得停下了喫飯的手。
我有時會想,自己的作品放在這等名門的門面玄關,真的夠格嗎?
說罷便回到廚房的,是翠香的母親蘭阿姨。有些妖豔的笑容,年輕美麗的模樣,實在不像有孩子的母親。
這下子,要拒絕看來很難呢。
說到感激,這也算一件。吾道家總會在氣派的玄關隨季節裝飾應景的畫,而這些全出自我手。從好幾年前開始就是這樣。
挨着翠香落座時,坐在對面的翠香父親——大輔叔叔露出柔和的笑容,擺了擺手。
「那個——」
「可是,蘭你還要操持家業……」
「不不不。」
「哎呀,空也隨時歡迎倒是沒錯,可說寂寞就過分了哦,大輔。」
聽到我這樣說,大輔叔叔承諾道「我保證。」
走進客廳,餐桌上已擺滿料理。
「那是頭被塞進裝滿水的水桶裏的狀態吧?」
那怎麼可能回答得了話。
「開玩笑的啦,吾道家冷笑話。呵呵,V!」
蘭阿姨那謎之V字手勢可愛得讓人頭暈,不過感覺重點不在這裏。
「順帶一提,空也,聽說發生這件事的時候……媽媽和爸爸好像還沒開始交往哦。應該說,爸爸當時根本還不認識媽媽。」
「哦哦哦哦哦……」
我打了個冷顫。現在離夏日怪談還差些時日。不,說是怪談可能有點失禮。
吾道家真是了不得啊。
說起來,最驚人的是蘭阿姨單槍匹馬蹂躪那羣男人,我竟能毫不懷疑地接受這個事實。
「你替我生氣我很感激,但你這報復手段根本是諜報機關的拷問手法啊,蘭。」
「哎呀,你是說我的自制力跟專業人士一樣嗎?呵呵,纔不是呢,大輔真是的!」
「我可沒半點誇獎你的意思,嗯唔。」
被蘭阿姨塞了口魚肉的叔叔說了句「好喫」。
「……不過向來不會對我生氣的父親,只有那天大發雷霆,打了我一耳光,這輩子也就那一天。」
嗯,身爲父母,看到孩子做出這種事會生氣也是理所應當。我點頭同意蘭阿姨的話——
「相對的,平時只會對我抱怨的母親,那天把我誇上天了呢~『天下的良知算什麼,爲了愛,倫理全是多餘的,這纔是吾道家的女人!』」
「吾道家真是厲害。」
我越來越覺得,這裏果然不是普通家庭。
「……順便問一下,翠香對剛纔的故事有什麼看法?」
我試着向幾乎沒加入對話,只是乖乖喫飯的青梅竹馬問道。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後回答。
宮代家雖是兩層樓的普通住宅,但有一點與普通住宅不同——一樓設有畫室。
不過,那一定是哪裏搞錯了吧。因爲,那樣的感情——
我嘆了一口氣,從椅子上起身……稍微休息一下吧。
正因其中沒有半點虛假,我既深愛畫畫,又對其感到可怕。
「……」
——……不對。
翠香「哎呀~嘿嘿嘿」地露出柔和的羞澀笑容。
正如她珍視我一樣,我也打從心底希望她能幸福。
持續了三小時作畫,之後衝了個澡,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雖然明天放假,但也該睡覺了。
「接下來……」
由於無法直接使用紅色顏料,調色所能做出的顏色範圍也極其狹窄。作爲三原色之一,缺少紅色的影響大到令人落淚。
然而與決心相反,我捏着顏料管的指尖感覺越來越冷,簡直就像結成了冰。
我喃喃自語,手裏傳來握着畫筆的觸感。
能感受到這種觸感,說明注意力已經消散了。
……久城同學啊。
翠香不滿地噘着嘴自言自語。
有個不是戀人,但經常來往彼此家中的男人,甚至每天都去那個男人的家裏做飯,怎麼想都不合適。
「……好,開始吧。」
等到某天翠香有了心上人時,我一定會給她添麻煩。
「放心,雖然我偶爾會看菜刀看到入迷,但我會非常非常小心的。」
最終,顏料管從我的指尖滑落。望着滾落地板的顏料管,我吐出不知何時屏住的氣息。
「決定了,人家之前也說過,還是每天由人家來照顧你吧!」
「!」
不對,這不是爸爸說過的話。說剛纔那話的是——
至於原因,歸根到底只有一個。
◇◆◇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望向調色板旁排列的顏料管上。
我明明能畫出更多、更多能讓觀者感到放鬆,哪怕只有暫時,能讓他們忘卻寂寞、沖淡悲傷、緩解不安的作品。
我緩緩伸出手,摸了摸那支顏料管。上面印着「鎘紅」在那附近,還有胭脂紅和猩猩紅。
……只是,偶爾會從她身上『看見』顏色,以及顏色所代表的感情,還是讓我感到膽戰心驚。
曾經和父母三人共用時,這個房間的大小會稍顯擁擠。
「所以說……空也,你還是別進廚房了。喫燒焦的東西對身體不好,被菜刀切到手更危險!」
其實我很想通宵畫畫,但身體跟不上了,真可恨。
儘管如此,我還是勉強維持着自己的決意,用顫抖的手指捏住蓋子,想要擰開。
沒錯,那樣的感情——
與久城同學身上散發的霧靄相同,這些顏料的顏色,都屬於紅色系。
「————」
說的也是,這種事總要親身經歷才懂。
顏料的軟管,內容量分毫未減。甚至連蓋子都從未打開過。
所以,保持應有的距離,纔是正確的選擇。
「…………!」
——因爲我會妨礙到翠香。
對自己的沒用而產生的焦躁,驅使我拿起顏料管。
我不能一直依賴翠香和吾道家的好意。
「用的都是合法材料啦!不過你能喜歡真是太好了……其實大會結束後,人家匆忙衝了個澡纔開始做,所以只能做些簡單的菜色,沒有達成目標,唔唔唔。」
「——,——」
啊啊,可惡。
「很感謝你的心意,但不行。我要成爲會做飯的成熟男人。」
說到中暑,今天真是得救了。
畫技猶如明鏡,越是磨礪,越能清晰映照出自己。
若能加上紅色,我就能畫出更好的畫——能給予他人更多安心與溫暖的化作。
因爲是剛買的新品——並不是。這些顏料,都已經購入多年。
「你這種說法已經讓人家非常非常擔心了……」
「嗚…………咕……嗚嗚嗚嗚……!」
源於父母造成的心理創傷的這個現實,對身爲畫家的我而言,是無比沉重的腳鐐。
明明只需要稍稍用力旋轉就能打開,卻怎麼都做不到。
雖然座位離得最近,卻感覺遙不可及的人。我原本是這麼認爲的,但印象似乎逐漸在發生改變。
從吾道家回來(收到了大量裝着料理的保鮮盒伴手禮),我回到自己家,坐在畫布前。
完全無法使用,紅色系的顏色。
可無論放了多久,那個「總有一天」,永遠都沒有到來。
沒錯,總有一天一定要用,一定要用。我懷着這樣的信念,將它們保存至今。
準確來說,是其中明顯完全沒使用過的幾支顏料管上。
自我內心世界的光景,直接流淌到畫布的表面——我帶着這種感覺,逐漸將畫作一點一點成形。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說話時冷淡又帶着慵懶,但對我來說,和她聊天很愉快。
「啊——……」
即便如此,握住畫筆的觸感、顏料與油彩的氣息,仍能將我變回畫家。變回那種只能將寂寞與悲傷都化作創作素材的生物。
此刻也有無數人因家庭環境或疾病,這種無能爲力的事情,承受着不安。
親身經歷,讓我對這份痛苦感同身受。
……總有一天。
「……嗯。」
要是翠香能主動說「人家有了喜歡的人,所以不能再去你家做飯了……」倒還好,但我覺得她不會開口,這就是我所認識的吾道翠香。
我不能,永遠就這樣下去。
同時,雖然這麼說有點狂妄,我的畫作能幫助到那些人。這也是我所知道的事實。
她對我這個只是青梅竹馬,完全沒有戀愛感情的對象,實在是照顧過頭了。
如今則空曠得令人無所適從。這份寂寞的痛楚,歷經歲月絲毫未變。同樣地,我也無法習慣。
「……——!」
「超——級好喫。感覺都會上癮。你是摻大麻了嗎?」
「這個嘛…………唔~~~~!……人家可能有點不太懂!等有了喜歡的人,或許就能理解了吧,不過現在還沒有那種感覺呢。」
「哪有哪有,能這麼快就做出這些菜已經很厲害了,換作是我,一定全都燒焦。」
至今爲止,我不知多少次幻想過「如果能用紅色的話」。
啊啊。
「…………」
今天一定,這次絕對。
————……我。
手指僵硬得紋絲不動,無論如何都轉不開蓋子。
「比起這個,空也,那道炒菜和炸菜怎麼樣?人家覺得,自己做得還不錯……」
世上有多到數不清的需要紅色才能呈現的意境,無法使用紅色就無法描繪的風景。
跟不上的,還有內心。結果今天也沒能鼓起勇氣使用紅色。
「……!」
更何況不只是單純缺少一個顏色系統那麼簡單。就連鄰近色與互補色等,能組合使用的顏色,也都因此受到極大限制。
紅色,對我而言是象徵戀情與愛情的顏色。正因如此,無論如何都——
我撲通一聲倒向牀鋪。
不知已經畫了多久,通過畫筆與畫布融爲一體的感覺,用層層疊疊的顏料堆砌着我的內心世界。
爲了將想象中的畫面具象化至現實,我在畫布上塗抹顏色。漸漸地,這種獨特觸感變得無法意識到,自我與畫筆、畫布的界限逐漸模糊。
「哎~!等你老了再做飯吧,好嗎?」
高度增加的集中力,也奪走了我對時間的認知,每次作畫時總是如此。
我嚇了一跳,停下畫筆。
聽到我的回答,翠香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
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流了不少汗。要是又差點中暑就不好了,所以我去廚房取飲料。
「這樣啊。」
「……媽媽。」
要是能用紅色的話。那樣一來,就能比現在更好。
這曾是,爸爸說過的話嗎?
「…………不。」
我搖搖頭,轉換快要陷入消沉的情緒。
就算爲做不到的事情感到悲傷,事態也不會好轉。總之先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吧。
對了,說到能做的事。
——先,試着搜索看看吧。畢竟久城同學特地告訴的我。
我拿起手機打開瀏覽器,搜索關鍵詞【智能手錶】。想起久城同學說過,它或許對健康管理有幫助。
「哇~」
市面上的種類比我想象中豐富得多。
既有用來記錄運動量以供健身或減肥的款式,也有能監測心率、心電圖、體溫、周圍的氣溫和噪音等,幫助掌握身體狀態變化時機和原因的型號。
對我來說,後者比較有用。
「……哦哦哦,價格果然不便宜啊。」
搜了下覺得不錯的型號,價格對學生來說很有壓迫感。
「嗯~……」
雖然不像久城同學那樣以職業身份出色地活動,但我姑且也有自己賺點錢。畢竟受委託創作的畫作會被買斷。
一開始我打算無償或只收畫材費來接委託,但在大輔叔叔的勸說下,我決定好好地訂個價格。
我沒有亂花錢的習慣,所以存款還算可觀。不過那筆錢是留着將來當學費的。
現在的生活費也是靠父母留下的資產維持,實在不能大意或揮霍。購買非必需的高價物品,總有些猶豫。
——但要是它對我的健康管理有幫助,就等於對畫畫有幫助……
想到這裏,又覺得放棄太可惜。
如果是二手的呢?我試着在二手平臺軟件上搜索,然而價格都沒便宜多少。
翠香露出了平時那種從一百米外都能看到的燦爛笑容。光是看到這張笑臉,感覺就能讓人健康不少。
「說是總在一起,但也只是一起上學,還有放學時碰巧能一起回家而已啊。況且學年不同,社團活動也不一樣,午休時也沒有一起喫飯嘛。」
「人家也因爲學生會工作會遲點回家,那放學再一起回家吧!」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智能手錶。不,說是盯着,這視線有點——
「但是,翠香你不一樣吧。」
「翠香也需要能幫忙蓋毛毯的機器嗎?」
「……哦,新增了一件商品……等等…………咦!」
說是隻要在洗澡時摘下來充電,就能維持全天使用。技術真是日新月異啊,我深感佩服。
「和翠香看到印象不同,說實話,我這邊什麼事也沒有。每天和男生們熱熱鬧鬧的,過着平靜的校園生活。」
「我想做下健康管理。這設備好像能幫助掌握自己的身體狀況。」
「人家,現在對那種事沒興趣。當然,也沒有交往對象。」
這種說法似懂非懂。
自從四月翠香和我考進同一所高中,我們每天早上都會像這樣結伴上學。吾道家上學路上會經過我家。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
她用那雙大眼睛看着我,我開口問道。
試着查看了下賣家說明,上面寫着『急需用錢,特價出售』。
◇◆◇
「對啊,昨天晚上剛送到。」
就算睡相很差,智能手錶也無能爲力。只能期待未來幾代的產品了。
我向她點了點頭,輕輕敲了敲手腕上的智能手錶回答。
這種事就是要果斷。
「所以人家想問一下……有沒有人,向你求愛之類的?」
想象着她說話的樣子,關掉應用。
「人家睡覺超規矩的,不需要!」
「欸,你這麼一說……好,好像也不確定……?」
星期一早上。
她知道我的過去,知道我能『看見』顏色,知道我害怕紅色和愛。全部都知道。
「嗯。」
新生裏有個超級可愛的女生!……這種話題,在剛升上二年級的四月,無論是我的班級還是其他班,都引起了相當大的討論。
短暫的沉默後,她笑着說道。
「空也的健康……就拜託你了……!請好好地守護他……!」
喊出聲的同時,按下購買鍵。順勢連點幾下,完成購買流程。
「真的?」
「被你這麼說,我也只能回答是這樣了。……不過,我真有氣質嗎?」
「話是這麼說……你看,我們經常一起上下學,回傳出各種謠言的吧?我倒無所謂,畢竟說到交女朋友,「那個」嘛……」
後來,翠香發揮與生俱來的社交能力和明星氣質,如今已是校內名人。
「哦哦~!……感覺,就像是那個呢。真的有種時刻貼身守護着的感覺。」
標着便宜到破錶價格的商品,赫然出現在頁面頂端。
「人,人家並沒有那麼受歡迎。只是經常去各種地方露臉,所以認識的人比較多而已。」
「哎~空也居然會買這種……電子設備?感覺很少見呢。」
「你不像我這樣有不能談戀愛的理由。而且,你超受歡迎的。」
在上學途中,翠香馬上就注意到了。
「就是,有些人身上彷彿裹着某種特別氣場啊。雖然我也說不清那是什麼。」
「啊,空也,你買了那個嗎?」
要是我繼續猶豫,肯定會被別人搶走。
「……翠香?」
「我?啊,是說畫畫的事吧?雖說是僥倖,但畢竟拿了那個大獎。」
之後馬上收到了通知,智能手錶似乎明天晚上就能送達。賣家一定就住在附近,而且是個工作效率很高的人吧。
「怎麼了?」
「翠香?怎麼了?」
「……是嗎?那就好。」
「不不不,怎麼可能。我可是經常聽說哦。」
商品在這麼剛好的時機出現,一定是某種緣分。就算買到奇怪的東西,就當作是命運安排吧。
「誰知道呢,人家也看不太出來。」
「空也。」
對於從懂事開始就在一起的人來說,哪有什麼氣質可言。
「寶貴的高中時光,總和我在一起沒有關係嗎?」
「哇!這很好啊!非常好!」
說不定,也有沒被拒絕的男生呢。
「…………」
「誰誰誰向翠香告白了,之類的。」
「不一樣是指……」
「時代在進步啊。」
「…………欸~說什麼嘛,太誇張了啦!」
「你還是這麼愛操心……謝謝啦。」
「要求也太苛刻了。而且我睡相又不差。」
就這樣,我們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穿過校門。
不久,翠香用自然的語氣說道。
「聽說什麼?」
「可以的話,除了收集數據以外,還要提醒他畫畫的時候也要休息……還有,如果他沒好好喫飯的話請罵他一頓,還有,晚上睡覺的時候要幫他蓋好毯子以免肚子着涼……」
「聽說它可以記錄很多很多數據?」
翠香始終保持着溫柔的微笑。
「知道嗎?空也纔是偶爾會成爲大家話題的人哦。」
「好像是。總之我準備一直戴着試試,電池好像能撐很久。」
「沒想到你居然開始許願了。」
「女孩子對這方面,還挺沒抵抗力的呢。」
咦——!怎麼辦!
只能放棄了。我這麼想,抱着不死心的心態,在關閉軟件前刷新了下界面。結果……
「…………買吧!」
「沒關係的,無論別人怎樣看待空也和人家在一起這件事。」
「空也今天也要在學校畫畫嗎?」
對我來說,戀愛這件事比起憧憬,更多的是恐懼。關於這方面,就算我不明說,翠香也能明白。
「嗯……」
「雖說結果都是被拒絕了……啊,那都只是我聽到的傳聞……」
「也是啊。」
…………太便宜了,好可疑……不過,似乎還不至於?雖然超低價格,但勉強在合理範圍?這到底……?
翠香打斷了我的話,她的聲音很平靜。
「真的。沒人對我有意思啦。雖然有時也會和女生交流,但關鍵時刻我可以『觀察』確認,所以——」
「有氣質?那是什麼說法。」
平靜,禮貌,卻又充滿了某種壓迫感。
「我說翠香,如果你現在已經有交往對象的話——」
正因爲清楚我的狀況,纔會這麼爲我擔心吧。
「…………」
「啊啊,不過,它好像可以提醒我不要久坐。」
機會難得,下週一就戴着它去學校吧。這麼想着,我關掉房間的燈,閉上眼睛。
雖說因爲是高端型號而價格不菲,但幸好能買到二手實惠不少。外觀也很漂亮,看着跟全新的差不多。
「真的……?」
……說起緣分、命運安排,久城同學聽到這些話,一定會說這不科學吧。
「……我說,翠香。」
破盤價。
在我們聊着這些的時候,學校已經映入眼簾。
「不止是畫畫的事哦……大家都說「很有氣質」「感覺不錯」之類的。」
「欸?啊,啊啊,對不起……就覺得,人家也好想要一個~!」
本來想說『沒事的』,腦海裏卻突然閃過一個女生的身影。
每次確認的結果,從她那裏浮現的總是紅色。
「空也?」
可那是……久城同學啊?
那個漂亮到讓人覺得是不是那裏搞錯了的美女,而且是徹頭徹尾的『厭惡人類』……怎麼可能把我這種人放在眼中。
「空也……?空也,你怎麼了?」
可是……確實是紅色啊。用至今從未出錯過的眼睛『看』到的,是紅色……這到底怎麼解釋——
「空也!」
「!啊,啊啊,抱歉抱歉。」
被翠香拽住我的衣角,我回過神來。
「你怎麼了?突然一臉奇怪的表情,不說話……感覺前幾天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啊——沒什麼…………就是,最近有個能稍微說上話的人,僅此而已。」
「……有沒有,遇到什麼麻煩的事情?」
我明白翠香在擔心什麼。
前些天,我在極近距離『看到』那個女生——久城同學散發的紅色後,全身都涼透了。幸好當時很快就恢復了神智,不然的話,我的身心平衡說不定會稍微崩潰。
可如果順着話題說下去,聽起來就好像久城同學的存在給我添了麻煩。所以我搖了搖頭。
「沒有。她是個好人。雖然爲人有點特別,但聊天時非常愉快。」
我知道,翠香想問的不是這個。
翠香凝視着我,說道。
「只要空也能開心幸福,那就最好了。人家絕對不會產生,「還是不要交談比較好」之類的想法。」
打擾她也不好。於是今天我也把「早上好」這句話嚥了回去。
但是,我的鄰座早已有人。
「你的領帶有點歪了。」
下次說話大概要等十天之後?
翠香輕快地貼到與我呼吸可聞的距離,纖手撫上我的領口。她用溫柔而仔細的動作,幫我重新系好領帶。
「哦,宮代,早啊~」
退開時,翠香的手指若有若無地撫過我的胸口。那份來自她指尖的體溫,在記憶中留下不可思議的鮮明觸感。
我也換好鞋子,踏上樓梯前往自己教室。靜謐與慵懶交織的校園晨間空氣,是我最喜歡的氛圍。
我理解這是翠香掩飾害羞的方式,所以決定什麼也不說。
「……空也,請稍等。」
「不客氣……那就放學後見!」
我深深覺得自己真是幸福。明明只是青梅竹馬,卻能得到她如此溫柔的對待。始終感激着她深厚的友情。
雖然近來與她交談的機會較多,但這纔是常態。對周圍的人漠不關心,獨自一人望着窗外沉思——這就是我所熟知的久城紅的日常姿態。

「嗯?」
「早~!喂,空也,那個……你聽我說!」
可能,是個相當習慣早起的人吧。
她把手肘撐在桌子上,用手托腮凝望窗外。
追求者,應該多如過江之鯽纔是。
我把書包掛在桌子上落座,久城同學也專注望着窗外,完全沒有看我一眼。
「多謝,幫大忙了。下回我會好好繫好的。」
嘩啦一聲打開教室門,與同學們互道早安走向座位。周圍座位的入座率約莫只有三分之一。
「哦,勇治,早上好~」
「是嗎?哦哦……不好意思。」
「但是……如果真的遇到什麼困擾,請務必告訴人家。這是,人家任性的請求。」
不對,能配得上翠香的人應該不多吧。會產生這種想法,大概就是所謂青梅竹馬濾鏡作祟。
說來奇怪,原以爲像她這樣擅長編程的人該是夜貓子,這倒是有些意外。
久城同學總是來得格外早呢。
自四月同班以來,從未見久城同學比我晚到教室過。每當我抵達時,她的身影總是已經在那裏了。
「早~」
正如此思忖時,勇治走進了教室。
而且她時常會非常煩惱地嘆氣,我也曾見過她緊抿嘴脣的凝重神情。
繫好後。
「再見,翠香。」
「……好了,完美。」
一如既往的日常,就這樣拉開帷幕。
說着說着,我們已來到教學樓的鞋櫃處。因爲鞋櫃按年級分開,所以我和翠香總是在這裏分別。
即便拋開青梅竹馬的偏心濾鏡,翠香也是個出類拔萃的女生。無微不至的體貼與溫柔,陽光般的溫暖與開朗。外表也是,與她一起走在街上時,無論男女都會忍不住回頭多看一眼。
她用直率的聲音,繼續說道。
——不過,翠香真的不打算交男朋友嗎?
想必她明晰的頭腦中,正思索着許多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深奧問題吧。
翠香留下一如既往的燦爛笑容,朝着自己年級的鞋櫃方向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