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上〉

第一章 出人意料的秋天

《小市民系列》 · 米泽穗信 · 9005 字

1

约好的时间到来之前,我一直在图书室看书。

升上高中以后,我就很少去图书室了。我不是个爱读书的人,不过别人看到我泡在图书室里,一定会觉得我很爱看书吧,正所谓模仿坏人杀人就会变成坏人,假装聪明也会变得聪明的。我不是在模仿爱书人,也不想要模仿坏人,更不打算假装聪明,借由否定这一切而达成的崇高生活才是我一心追求的「小市民」。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发现时间差不多了,就从座位上起身,正想把刚刚拿的小说放回书架上,突然发现百叶窗的缝隙之中透着红光。暑假结束后,白天逐渐变短,现在已经是黄昏了。这种情况每年都会发生几次,夕阳余晖鲜红得有些恐怖,几乎令我眼睛发痛。

红光洒在整个走廊上,一路照到细长校舍的底端。我在走廊上走着,一边想着放在口袋里的纸条。

这张纸条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课桌里,内容是约我放学后在教室里见面。我不知道这纸条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事实上,我连纸条究竟是不是给我的都不确定。我大可不理会这张纸条,不过人家都邀请我了,心惊胆战地前去赴约才是小市民的作风吧。

离校时间将近,走廊上只能看见稀稀落落几个学生。我升上高二已有五个月。到了九月,气温已经渐渐地染上秋意。

在学校里待了这么久,认识的人自然会变多。譬如说,刚才擦身而过的男生是我常碰到的人,我记得他好像是学生会的,或是在某个社团里表现得很优秀。简单说,虽然我看过他,却不记得他是谁。当然,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而他想必也不知道我的事,所以我们只是若无其事地走开,仿佛把对方当成隐形人。

我长久以来努力培养礼貌性的漠然,如今也算是小有成就。我有把握自己在学校里的存在感只到达「对了,好像有这么一个人」的程度,出现很自然,不在也很自然。

说是这样说,但我为什么会收到邀约呢?

我从口袋中掏出纸条。

起初我以为这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仔细一看似乎不是。这张纸的其中一边有一排小孔,这是从便条本上小心翼翼撕下来的。可见把我叫出来的人会随身携带便条本。

上面写着短短的一行字。

放学后五点半 请独自来教室 我等着你

字写得不算很好,但也不难看。分不出来是男生还是女生的笔迹。墨水是蓝色的,用水性原子笔写的。笔迹挺娟秀的,不过我感觉写字的人不像女生,倒像是个斯文的男生。

从这行字可以找到不少资讯。

纸上写着「来教室」。船户高中有几十间教室,但纸条没有明言是哪一间,只说了「来教室」,想必是指我们二年A班的教室。纸上还写着「放学后」,既然没有指明是几月几日,当然是指今天放学后。

如果写这纸条的是二年B班的学生,为了表明「不是B班教室」,应该会写「来A班教室」或是「来这间教室」,而且对方很难确认我有没有看到纸条,所以必定会写上日期。

由此可见,约我见面的人是我们班上的学生。

红色走廊的另一端有个男生朝这里走来,这人和我互相认识,我们在高一和高二都是同班同学。他个性开朗,跟任何人都聊得来,一起参加过几次班上活动之后,他开始会找我聊天,而我为了回应他的热情,也都会面带微笑地回答。此时我和他都没看彼此一眼,只是默默地擦身而过。我不记得他的名字,好像是岩山还是岩手,我只记得有岩这个字。

我再次望向手中的纸条。

「那你在这三年之中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你觉得没用就不会做了,但是依照我的个性,我就算觉得没用也要做。」

当然,我们擦身而过时也没有看彼此一眼。

「校刊社是在报导学校的例行公事……只不过今年的例行公事和去年一模一样罢了。」

我不怕受人孤立,写报导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但若拿不到版面,就什么都不用谈了。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呢?我没有把握一定会成功,但这只不过是社团做的校内报刊,失败只要再改就好了。他们不这么想吗?

冰谷稍微皱起脸,似乎不想听我讲大道理。但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很冷静。社长才该多听听别人的意见。」

他对任何事物的理解速度都快到惊人。我是靠苦读才考进船户高中的,而冰谷却是毫不费力地考上。他不光是自己成绩优秀,他还很会教导别人,我在补习班的时候也受过他不少关照。

「问我?」

「都写在我的脸上了吗?」

不过我欣赏他的地方并不是外貌,而是脑袋。

我才没有藏,我本来就是这样主张的。

2

「少讽刺我了。看来你早就猜到结果了。」

我知道她的名字。她叫小佐内由纪,是个声称要成为小市民、满口谎言的女生。

「现在的高中很少有校刊社,这是多么难得的事,可是我们除了照抄去年的报导之外,什么建树都没有。」

今年的九月号是以运动会的报导为主,去年的九月号当然也是,前年的也一样。我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校内的报纸当然不能不报导运动会,但也不需要用所有版面去报导嘛。如果不能加入一些自己的创意,那还有什么乐趣呢?

「真有个性。」

我,小鸠常悟朗,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市民,一个在班上总是笑脸迎人、却记不得别人的名字、平凡无奇的船户高中二年级学生。

「刚好五点半,你很准时。」

我对这件事非常不满。光报导校内的事,内容根本不会有变化,应该要拓展范围才对。题材我都准备好了,就是暑假发生的绑架案,只要社长点头,我立刻就能写好,若再加上采访,还可以做成系列报导。

门地让治,同样是高二的,他不会和我们高一的混在一起,但他和堂岛学长也没有走得很近,老是卑微地低垂着视线,整天装模作样的拿著书看,多半是学术类的新书,而且全是六百圆就能买到,书名清一色都是「为什么○○会╳╳呢」。

沉默片刻后,我等得有些不耐烦,就直接问道「那妳找我有什么事」。她又往我走了一两步,双手在胸前合十。

虽然这行字很短,却有很多值得玩味的地方。「独自」和「等着」都是用平假名写的,如果对方是刻意不写汉字,那还挺不错的,这样会显得不那么严肃。但是这人不写汉字也可能是因为平时很少拿笔写字。

「结果还不是一样!」

岸完太,高一,吊儿郎当的家伙,他那挂着一大串饰品的手机老是当当当当地响。他一到放学就用发蜡把头发梳得直竖,简直把我们的印刷准备室当成他的梳妆室。

他这说法像是不管对任何人都会支持。

「应该不是照抄吧。」

冰谷优人。他是我国中时代在补习班认识的朋友,在高中和他同班时,我还挺开心的。他不是面无表情的人,但若他静静地坐着,看起来就像满腹忧愁。他中性的长相连男生都会觉得很秀气,因此他常常被人调戏。

她的声音柔和又成熟。听起来很耳熟,说不定我们高一的时候也是同班。

夕阳余晖稍微变暗了一些,夜色不知不觉地渗入这片红光之中。我的前方出现一个女学生。我认识这个人,自从进高中之后,我从来没有和她同班过。据我所知,这个女生很擅长交际,交了不少朋友。她看起来比我小,不是看似学妹,根本像个国中生,甚至是小学生,但她真的和我同龄。

应该不是为了避免被旁人看见,就算我一个人来,放学后的教室也不是隐密的地方。先不管这人要谈的事情是否不可告人,如果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见面,还不如约在校外。

如此平凡的我到底为什么会被人约出去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实在想不到现在会有什么理由会被约出去,所以这短短的一行字才会让我这么困惑。

我一屁股坐在他的椅子上。

「嗨,这番白费工夫真是辛苦你了。」

听我这么说,那女生就笑着关上窗户,往我这里走了几步。

我环视社办一圈。

「是啊,那是国家的教育方针嘛。」

「甚幸,我读了整整三年。」

担任社长的是高二的堂岛健吾,他体格壮硕,看起来像运动健将,而且长相威严,气势强大,但他在我眼中只是个保守分子,不然就是个胆小鬼。

我最在意的部分是「独自」一词。为什么要叫我一个人来呢?

堂岛社长似乎无意再继续讨论。他叹了一口气说:

「这样有什么不好的?」

但是我的提议却被否决了,堂岛社长根本不听我的意见。看到我这忿忿不平的模样,冰谷脸色愁苦,仿佛认为我是个令人头痛的家伙。

我拍打着摊在桌上的报纸,上面是「不良组织绑架伙伴」的报导。

我握紧了拳头。

堂岛社长注视着我,盘着的双臂依然没有放下。社长有一张方脸,身材魁梧,个性严肃,若是再盘起双臂,看起来简直像一堵厚墙。但我不能轻易退缩。他的眼神略带一丝不耐,让我更不高兴。

「还不算很晚啦。」

「我什么都没做过,三年都是在读书和参加社团,就这样而已。我绝对不要再浪费三年。我下定这个决心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你的数学很好,应该知道高中三年只有六个半年吧。」

我已经明白,那个社团里没有一个人想改变现状。可是……

夕阳余晖不再鲜艳得刺眼,颜色渐渐变得黯淡。那个女生站在窗边,窗户是打开的。外面的风似乎很大,她的夏季制服领巾在风中摇摆。

「因为有人约我见面嘛,当然要懂礼貌。」

他似乎不明白我为何转换话题,但调侃的语气依然没有改变。

「我的要求有那么奇怪吗?这件事连报纸都刊登了,该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能报导这件事?」

如果他的气势再强一点,应该做得出更有趣的事,可惜他怕东怕西,一直挂着笑容,避免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事。他现在也一样面带笑容。

我知道他是在嘲讽我,但我才不会就此罢休。

在某处写的笔记,在某处拍的照片,印刷准备室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乱七八糟的,根本分不清楚哪边放的是什么东西。船户高中校刊社,社员共有五人。暑假之前高三学生还没退社时,社团里还有学姐,但现在全都是男生。

「那我问你,冰谷,你也读了三年国中,对吧。」

我本来很担心会遇上麻烦事,既然对方只是一个女生,应该不需要紧张吧。我甚至想过,若是收到信就傻傻地独自赴约,说不定会被人绑起来。

这句话戳中了我的痛点。冰谷看我沉默不语,就挥挥手说:

如果我问他为什么觉得没用,他一定能说出一大堆理由,而且我一定会同意。

「你有这种雄心壮志是很好,不过你把校刊社当成手段好像不太对。如果你真的想建立丰功伟业,应该选个更主流的方法吧。」

堂岛社长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稍微往前倾,并且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强调这是最后通牒。

老实说,我不希望冰谷只是支持我,我更希望他成为我的战友,但我的自尊心不容许我说出这句话,所以我依然只能愤慨地走出自己的教室。

如果需要向警方打听事情,那就去打听啊,真的想要访问受害者,那就去访问啊,社长何必这样穷担心呢?

「冷静点,瓜野。」

冰谷轻轻地耸肩。

「就是说嘛。」

「是你没有搞清楚状况。我来整理一下,我们社团做的是校内新闻,而不是大报社的地方版。我们有资格去向警方问话吗?我们能去采访受害者吗?如果惹出什么麻烦,谁该负责呢?是你的父母,还是我们的顾问老师三好,还是我呢?

「好啦,我支持,我永远都会支持的。」

我了解你想报导我们市内发生的『事件』,但是那对我们来说太勉强了。如果你真的有话想对社会大众说,不如去写信给区域性早报,我记得有个『年轻人心声』的专栏。」

我认识这个女生,她是我的同学,所以我的推理还是猜中了一部分。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为何约我见面。她说:

「对不起,这么晚还约你见面。」

我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纸条,希望找到蛛丝马迹让我推敲出真相。被人用匿名纸条叫出去,若是不先搞清楚缘由就傻傻地赴约,实在是太愚蠢了。说是这样说,区区一张纸条也没办法看出什么端倪。大概只能随机应变了。罢了,我总不会在学校里遭人寻仇吧。

「有消息说被绑架的人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所以这也算是校内的事。这样难道不行吗?」

光是想起来就觉得头皮发麻。我以前很爱管闲事,还以为自己有办法解决。为了那些闲事,我好几次被人叫出去,那些纸条大多都写着「一个人来」,但我很少真的独自前往,因为甚至有人指定过我平时不会去的地方,譬如倒闭保龄球馆的停车场之类的,搞不好会发生意外。总而言之,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四个人之中没有一个人是支持我的,我在船户高中校刊社里孤立无援。

「……我知道了。」

最后一个是高一的五日市公也,他不像岸完太那么不可靠,该写报导就会乖乖地写,他喜欢察言观色的个性让我觉得不太顺眼,但他的个性还算认真,坏就是坏在太过畏畏缩缩。

不过冰谷的语气还是一样轻佻。

「我明白你的不满。我们学校校刊社做的事情确实很无趣。」

我什么都不想再说了。我现在能做的事只有愤慨地冲出社办。

「我早就说过了,没用的。」

3

社长这番话并不是讽刺,而是真心劝告,这反而令我更火大。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小段距离,像是在说「一点点」。

我的直觉出错了。我看到纸条上的字还以为是男生写的,结果放学后在教室里等我的却是女生。

「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怒气腾腾地回到教室后,同学面带苦笑地说道:

「我知道你藏着什么心思,瓜野。如果开了先例,报导了这则新闻,以后你就可以写更多校外新闻了。」

讨论很快就陷入僵局,就像鬼打墙一样。同样的提议,同样的反驳,只是换了另一种说词。我知道要怎么结束这无意义的对话,只要我接受对方的意见、闭上嘴巴就行了,但我不想放弃。我为对方的不明事理感到气恼,再次开口说:

我现在不再觉得自己是无所不知的,因为我已经不管别人的闲事了。我的心底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当然,就算猜不到,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已经听了。」

「够了。这是社长的决定,你想要投票表决也行,总之这个版面要刊登运动会的补充报导。」

对了,我在国中的时候也看过叫我「一个人来」的纸条。

「我说过了!这个报导……」

不,其实我也知道再怎么吵都没用。我进入船户高中已有半年,足以让我摸透校刊社的习性了。

……不过,既然她有事拜托我,我还是可以提供一些智慧吧。不过她到底想问什么呢?希望是难度高一点的,最好是别人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难题。

不过她问的却是我没想到的事。

「小鸠,你跟那个女生分手了吗?」

我立刻就猜到她说的是谁。

小佐内由纪。直到不久之前还和我一起朝着「小市民」迈进的伙伴。我们对彼此没有爱恋,也不会互相依赖,而是有着互惠关系,我和小佐内同学互相关照,不让彼此偏离小市民的道路。

这段关系在暑假已经结束了。我现在还是觉得这种结果是很自然的,因为我和小佐内同学都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地变成了小市民。不过,这个女生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事呢?

我突然想通了。可能性只有一个。

我和小佐内同学会分开是某个事件造成的,那桩事件牵连了很多人,甚至包括犯法的人,不过那些人不是早就被抓起来了吗……

这个突发奇想令我非常惊慌。难道她是那群人的伙伴?

我不由得提起戒备。那女生看到我的反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不用这么害怕吧。」

「我不是害怕,只是不明白妳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一看就知道啦,暑假结束之后就没看过你们两人在一起,我朋友也都这么说。」

就只是这样?

我观察着她的表情,似乎真的只是这样。我不禁对自己的夸张反应感到丢脸。我笑着打圆场说:

「这样啊。也对啦,确实很明显。」

「那你们真的分手了吧?」

「嗯,分手了。」

我笑咪咪地如此回答,她一听就握紧拳头。我完全想不透,这件事跟她到底有什么关系?如果仔细想想或许能想出答案。我正准备开始思考,那位不知道名字的女同学像是在挑选午餐吃什么,爽快地说道:

「那就和我交往吧。」

除了坐在柜台里埋首看书、眼睛都不抬一下的图书委员,图书室里没有其他人了。小佐内正从几十公分远的距离注视着我。我不可能预料到这种局面,也没机会做任何心理准备,不过我瓜野高彦的特色就是随时都能拿出决心。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说了几句悄悄话。

「对不起。」

我立刻站起来。

但我觉得这样太浪费了。

我的胆子也太大了。我说得很流畅,没有一句话结巴,还能顾及脸上的笑容。

「我迷上妳了。」

「我们在校刊社见过。」

她的眼中浮现了戏谑的光芒。

说完以后,她把抱在胸前的书放到桌上,然后双手撑着桌子,再次问道:

「啊?」

小佐内眨着眼睛。她专注地盯着我看,像是在观察我是不是在跟她开玩笑。如果我现在笑出来,或是转开目光,铁定会失去机会。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我坦然地承受了她的视线。

先笑出来的是小佐内。她直视着我,轻轻地笑了。

放学时间已经过了很久,我从来没有在这种时间来过图书室,所以有点讶异。图书室里完全没有人,只有一个看似图书委员的男生坐在柜台里专心地看书。我不好意思打扰他,就把书放进还书箱。

小佐内露出困惑的表情,右手食指按在柔软的脸颊上。她没有思考太久。小佐内轻轻摇头说:

无人的图书室里空位置多的是,我偏偏坐在这个书包的对面,简直像是故意的。虽然我觉得不妥,但也不打算换位置。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的身高比小佐内同学高。话说回来,想要找到比小佐内同学矮的女生,大概得去小学才找得到。

她这句话问得不太客气,但又没有抗拒的意思,该怎么说呢?好像是在拿捏距离似的……女生在这种时候都会有这种反应吗?还是只有小佐内会做出这种反应?

「喔喔,没有啦。」

我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但是在那一瞬间,我的背脊感到一阵寒意。

4

第二次看到她,我只觉得她一点都不适合穿高中制服。她似乎要来找社长帮忙,说了「关于那件事……」什么的。堂岛是校刊社的社长,人面非常广。我猜他们可能是为了报导的事而做过某些约定吧。

我垂下视线。小佐内显然觉得我很奇怪,但她却喃喃说道:

我坚决反对。她没有再继续要求,可是我这样回答仿佛已经同意了要跟她交往。难道这是她的计谋吗?

教室里很昏暗,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她似乎带著有些僵硬的笑容,她的脸型有点长,一头长发,而且是带着弧度的大波浪。船户高中的校规不算特别严格,但发型也不是毫无限制,我想她的头发可能是自然卷吧。她的眼角比较低,好像是下垂眼。我忍不住想着,她的脖子好细啊。

「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我们交往吧。」

「喔喔,没有啦,抱歉。」

真丢脸,我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现在光是一句话都说到破音。不过,我并没有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懊恼。

看她的嘴巴我就知道了,她似乎在说「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因为我还在震惊,什么都没办法想。

「嘿,小鸠,你的名字是常悟朗吧。」

等到社办里只剩两个人,我问堂岛社长刚才那个人是谁,社长神情苦涩地说:

「不行。」

可是,当我看到抱著书走过来的人,却惊讶得屏息。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我直到刚刚都还没注意到,这天的夕阳格外鲜红。

「是没错啦……」

小佐内还在等我回答。那就说吧,现在就说吧。

「我不讨厌直接的男生。」

小佐内拿起桌上的书,用书遮住嘴巴。

「自从上次见面之后。虽然妳不记得了。我想跟妳聊一聊,如果妳现在不忙的话,可不可以陪我一下呢?」

我被堂岛社长敷衍,被冰谷嘲笑,借了书没看完就归还,今天真是太悲惨了,做什么事都不顺心。为了扳回一城,我想再找其他的书来看。

「我想不起来。对不起。」

印刷准备室和教室都待不下去,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既然如此,干脆回家算了,但我还有一件事要办。我在图书室借了书。

她好像误会我在等她。很合理。

我心想,还好我现在坐着。我的三半规管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头昏脑胀的。

我认识那个人。

「好啊,不过我们不要在图书室聊,我知道一间好店,那里的草莓蛋糕非常好吃喔。」

「喔喔,是啊……」

小佐内又说了一次:

我面带微笑地立刻回答:

她单刀直入地问道。听到这句话,我才发现自己正盯着她看。

我顿时感到松了一口气。虽然表面装得很轻松,但我没有发现自己的心中其实非常紧绷。小佐内对我笑了,还说她不讨厌我。

身为一个小市民类型的高中男生,若是没有特殊理由,没必要拒绝人家。

「她叫小佐内,是个很难应付的人。」

所以我跟这个女生开始交往了。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光看她的身高和长相,怎么看都不像和我同年级的,比较像是从偷溜进来的国中生。然而她在说悄悄话的瞬间眯起眼睛,曲身贴在堂岛社长耳边的动作非常优雅,让我不禁打了寒颤。我的视线离不开她。那是动心的感觉吗?我觉得应该不是。是她的容貌、表情和动作太不搭轧,反而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后来才想到,这种时候应该形容为娇媚吧……可是当时我只能张着嘴巴、呆呆地望着她。

她不是个花枝招展的女生,但也绝非朴素枯燥。她的容貌满清秀的,感觉像是适当地散发着青春的光辉……也就是说,她正是我最羡慕的、过着平凡高中生活的那种人。

依照我的想法,只要去看她鞋柜上的名牌就能解决了。

「那我们走吧。」

第一次看到她,我只觉得「好小」。她有一头乌黑俏丽的妹妹头,像是戴着假发,是个气质很特别的女生。后来我才想到,这种时候应该形容成「像洋娃娃一样」。

第三次见面时,我对她改观了。那是暑假刚结束的时候,离现在没有很久。

虽然我认识对方,但对方并不认识我。这个女生似乎是堂岛社长的熟人,来过校刊社几次。

我想说自己只是碰巧坐在这里。

此时,在放学后的图书室,出现在我面前的人就是小佐内。

印刷准备室里只有我和堂岛社长两个人,现在还不用急着做下一期校刊,而且我对校刊社的作风已经非常不满了,所以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待在房间里。我当时摊着笔记本,大概是在写作业,堂岛社长环抱着双臂盯着半空,像是在思考。我记得社长的右手贴着OK绷,他好像是在暑假受伤的。

「校刊社……?」

「那么今后就请你多多指教了喔,小鸠!」

这时,她突然转头看着我,仿佛现在才发现我的存在。刚才眯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感到背后冷汗直流。

「啊?」

那个女生突然开门,走进印刷准备室,笔直走到坐在铁管椅上的堂岛社长身边,也不先打招呼,就把嘴贴在他的耳边。

那是当过新闻记者的人写的,书名是《正确报导的心得》。我借这本书是想找出说服校刊社的理由,可是书中内容全是抱怨,根本派不上用场,我只看了三分之一就不看了。借书期限快到了,我得把书拿回来还。

「那我可以叫你阿常吗?这样比较帅。」

「啊啊,没关系,只是看了一眼,记不得也很正常。」

堂岛社长听着她的悄悄话,滴溜地转着眼珠,身体依然维持着盘臂的动作。我看不出来她说的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们没有谈很久,社长喃喃地说「我知道了」,那女生就从他的耳边退开。

我当然明白被女生告白是多么光荣的事。

话虽如此,高中的图书室不会有多少书能帮得上校刊社的高一社员。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本《怎么写出好报导》,我找个位置坐下来,打算先翻翻看再决定要不要借。我把书包放在附近的座位,在椅子上坐下,正想打开书本,才发现前方的座位放着一个书包。有着船户高中校徽的白色书包。

这时我才开始仔细地打量她。

她如此说道,我却没办法回答。我得先查出她叫什么名字才行。我该怎么做呢?

我死命地挤出笑容,连自己都觉得很滑稽。我们当时四目交接那么长的时间,她竟然记不得,真是太奇怪了。说不定只有我觉得时间很长,其实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小市民系列 1 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3. 03披着羊皮
  4. 04For your eyes only
  5. 05M味可可的做法
  6. 06肚里发撑
  7. 07孤狼的心
  8. 08终章

第二卷小市民系列 2 夏季限定热带水果圣代事件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像棉花糖一样
  3. 03第一章 夏洛特蛋糕是我的
  4. 04第二章 SHAKE HALF
  5. 05第三章 超辣大碗汤面
  6. 06第四章 过来,给你糖果
  7. 07终章 甜蜜的回忆

第三卷小市民系列 3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上〉

  1. 01作品相关
  2. 02第一章 出人意料的秋天正在阅读
  3. 03第二章 温暖的冬天
  4. 04第三章 困惑的春天

第四卷小市民系列 4 秋季限定栗金饨事件〈下〉

  1. 01作品相关
  2. 02第五章 仲夏之夜
  3. 03第六章 又到秋天

第五卷小市民系列 短篇集 巴黎马卡龙之谜

  1. 01作品相关
  2. 02巴黎马卡龙之谜
  3. 03纽约起司蛋糕之谜
  4. 04柏林炸面包之谜
  5. 05佛罗伦斯乃油泡芙之谜

第六卷小市民系列 5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章 小市民凌空飞起
  3. 03第一章 从留书看来,小佐内同学……
  4. 04第二章 我国中时代的罪孽
  5. 05第三章 我们真的该相遇吗
  6. 06第四章 小鸠和小佐内同学
  7. 07第五章 适合挖掘秘密的日子
  8. 08第六章 无端起疑
  9. 09第七章 帮干燥花浇水
  10. 10第八章 幸运星
  11. 11第九章 讨厌的人
  12. 12第十章 原以为是黄金的时代之终结
  13. 13第十一章 报应
  14. 14终章 小市民飞不起来
  15. 15小鸠成了病床侦探/松浦正人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