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戀愛少年～戀愛喜劇～

1

簡直有如洪水潰堤。

「你、你不是……」

大量記憶一舉湧進我的腦中。

接着，我注視那站在眼前的人。

爲什麼……爲什麼我會忘記她？三年前那個活潑搗蛋，以調侃我爲樂的導遊小姐並不是這副長相。

儘管個性、口氣和行爲舉止都和她一樣，但她的頭髮並不是這樣的鮮藍色。

沒錯，這個人是——

「小……空？」

在我眼前淺淺微笑的人物是，天上空。

我的……初戀對象。

小空一邊解開盤起的頭髮，一邊眯眼微笑地說：

「我們又見面了呢，小奏。」

三年前，初戀慘遭無情摧殘的巨大打擊，使我昏死過去。

當我醒來，我已將關於巴士團的一切盡數遺忘。

我的大腦，封鎖、消除了這段參加巴士團的經過。若非如此，我的精神恐怕會失衡崩潰吧。

最後我只記得，我是在自家牀上醒來。聽爸媽說，我是發高燒而昏睡了整整三天；現在想想，他們當時的態度實在不太自然。

「我……全都想起來了，小空。」

「呵呵，這時候說『歡迎回來』不知道適不適合喔？」

這時她臉上浮現的，就是三年前那張笑臉。

「你到底……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我也知道自己有點責任啦，畢竟小奏超乎常人的遲鈍是我造成的嘛；而且，好像還害你們花了很多力氣呢。」

「哎呀呀，真是整人大成功呢。這樣的重逢，應該比單純跑出來說聲『小奏，好久不見』還戲劇化多了吧？怎麼樣？我演得像不像？」

「哎呀呀，怎麼都不說話啊？那好吧，我幫你們起個頭好了。」

「你爲什麼……爲什麼要裝成小滿的樣子？」

「小奏，其實我無法理解戀愛這種感情究竟是什麼。」

「「「你……！」」」

「你……」

原來是這麼回事……不過，我真正想知道的不是這個。

消失？……她在說什麼？

「所以你們聽好了……不好意思，小奏是屬於我的。」

「原本那個小滿……怎麼了？」

「……」

我甚至能感到自己的聲音正在發抖。

小空一這麼說——

「對，和你一樣。」

小空一字字喚醒了三年前的種種，絞痛我的心。

「你愛怎麼躲我……怎麼討厭我……怎麼憎恨我都行。雖然說，現在還稍嫌那麼點不足，總之我必須觀察你在那種絕望中的戀愛行爲……才能達到我的目的。」

「「「……」」」

這個人到底在鬼扯些什麼？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不需要擺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喔。」

三人聽了都訝異得身子一浮。

裘可拉踏進了我和小空之間。

說完，小空朝我逼近。

「反正結果怎樣都會消失……你一定很希望小奏愛上你吧？」

她的態度看不出一點點罪惡感。對人做了那麼……那麼惡毒的事……爲什麼還能有這種表情……

「「住口！」」

小空勾起脣角說：

「我再問你一次。事到如今，你還來找我做什麼……不，我應該要問……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雖然說，如果你們能替我達成目的，倒也不是件壞事……可是看樣子，小奏還是要等到創傷抹滅以後才能好好談場戀愛呢。」

剛、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無法理解戀愛？……那不就——

這種想法……實在……實在太扭曲了。

「真可惜呢，就只差臨門一腳……可是這也表示你們就只有這點能耐吧？你們的時間已經用光了。」

絕對選項就消失了。

「……！」

「……咦？」

小空手的觸感和三年前毫無改變……但也因爲如此，讓我加倍地厭惡。

小空對她們微微笑，說：

「我啊，等你重新站起這一刻，已經等了好久好久。你的精神，終於回覆到承受得住我表明真實身分的時候了。」

「來見我？……爲什麼？」

小空不偏不倚地注視我的雙眼，繼續說下去。

接下來，小空看向謳歌和富良野。

之後小空眯眼微笑着轉向了我——

三名女孩仍無法進入狀況，愣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小空說到這裏停住，然後用挑釁的眼神看着我說：

……根本不只是像而已，她的動作、口吻和態度全都和小滿本人一個樣。

接着，小空開心地笑着說：

「不要開這種玩笑好不好！」

「嗯，對呀。因爲我想看你想起來以後那種『咦？咦？怎麼回事？』的錯亂表情嘛……就是你現在這樣。」

「「……」」

我反射性地撥開她的手。

「……咦？」

「取消。」

小空說着令人摸不着頭腦的話，對裘可拉投以輕蔑的笑容。

「「……」」

「可是我錯估了，只是結果反而更好。照我原本的預測，至少得等上五年呢。不知道是我下手不夠重……還是她們幾個太有魅力了呢？」

難道她指的……是選項突然消失那一次？不在場的小空怎麼會知道？

【選吧：①接受天上空。　　②拒絕天上空。】

「咦？……咦？」

「話說，謳歌妹妹和富良野妹妹，你們要在那邊發呆到什麼時候？」

「你到底……到底是多——」

「不只是時間縮短，就連我的戲份也差點被搶走了呢。之前夏季廟會上，小奏，你是不是對她們有點動心呀？」

「我和你……一樣？」

「假如……假如我能見到幾乎像我這樣無法戀愛的你……墜入戀愛的樣子……或許我就能明白戀愛是怎麼回事了。」

「哎呀呀。打擾你和最喜歡的小奏相處，真是不好意思喔，小飯桶。」

「下臺……一鞠躬？」

「直接跟你說我就是天上空，不是很無聊嗎？」

就算想問，這狀況也讓她們不知該從何問起吧。

「好乖好乖喔。」

「三年前的你，能力還不夠；雖是個可造之才，但頂多只能看看你失戀的樣子，當作人類戀愛過程中可數的行動模式之一的參考範本罷了。」

彷佛要劃破天空的尖叫迸然響起。

「呵呵，你果然很討厭我。也好，不這樣就沒意義了。小奏……我要讓你在這個最糟的狀態下愛上我。」

……不。仔細想想，這或許是個好機會。絕對選項這種超自然現象，能讓事情按照選擇結果演變。

說到這裏，她轉向裘可拉、富良野和謳歌。

「小奏你知道嗎，她們剛剛是想對你告——」

「奏先生，這個人是……」

「嗯。儘管我是天生，而你是被迫成爲那種人，但現在的我們可說是站在同一條線上。」

小空直視我的雙眼立即回答：

「我讓她下臺一鞠躬了。」

「……」

「什麼無聊……你計劃這一切只是爲了好玩？」

小空一臉「你怎麼會不懂？」地歪起頭。

謳歌和富良野都狠狠瞪着小空。

這句話使我心中湧上一股難言的不安。

小空繼續她的獨自。

小空帶着做作的手勢說道：

「哎呀～不需要這麼生氣啦，小壞蛋……啊，應該不需要再裝導遊小姐的語氣了吧。」

「小奏他，已經是我的人了。」

只要選②，小空就不會和我再有牽扯——

「還有什麼，當然是來見你的呀。」

並摸摸我的頭。

「呵呵，開玩笑的啦，別介意。窗邊滿老早就辭去導遊小姐的工作，回老家去了。我是因爲和旅行社有點關係，才勉強他們讓我扮成她的。」

「要是小奏愛上我……你就會比別人可憐一倍呢。」

「因爲……你和我一樣，所以我才需要你。」

當小空更靠近一步時——

「我想認識戀愛。」

小空對三名女孩宣告道：

我儘可能地不顯露出我內心的激動，緩緩開口說：

「可是現在不同了，你變成一個絕不接受他人示愛的人。當時的創傷在經過三年光陰後更爲鬱結，並腐敗、沉澱，淤泥似的堆在你心底。在我至今觀察過的人類中……你是最棒的一個。」

謳歌和富良野又默不作聲。

小空的視線跟着轉向裘可拉。

怪不得她們。就連我這個當事人都費了一番功夫才接受眼前發生的事，要這兩個對三年前的經過一無所知的女孩採取實際行動，未免太強人所難。

怎、怎麼在這時候……

「因爲你讓我很在意呀。」

那豈不像是，小空能夠控制絕對選項——

「有機可趁。」

「——！」

下個瞬間，小空的脣堵上了我的嘴。

唔……啊……

三年前的記憶——一口氣在我腦內翻騰起來。

將我當成玩物……糟蹋到最後……也是像這樣嘴對嘴親了我。

她明明對我……一點感覺也沒有。

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好惡心。

淤黑的感情瞬時擴散，侵蝕我的心。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這種接吻……我纔不要。

小空的臉就在眼前。

我曾經愛上的這個人，是那麼地美麗——也是那麼地醜惡。

真是個天大的錯……和小空……和人戀愛，是個天大的錯。

我開始明白自己的腦爲何會下意識地封鎖這段記憶。

我不要……我不要回憶這種事。

既然愛上一個人，會讓我……讓我這麼痛苦…

那我寧可再也不要戀——

「請你住手！」「別這麼做！」「你走開！」

幾隻手抓上小空的肩，將她向後拉開。

「奏先生！」「甘草同學！」「阿奏！」

「富良野……」

②愛上謳歌。

「原來如此。不過很可惜，你的決心和選項完全是兩回事。」

小空這麼說的同時——

逼我度過這種荒唐生活的……元兇？

當我不知這次她又要做什麼而提高警覺時——

「甘草同學。」

「快喲快喲，再拖下去說不定會出人命喔？」

「阿奏……我不知道你以前出了什麼事……可是我希望你聽我說一句話。」

——她知道廟會中發生的事。

「……咦？」

【選吧：①愛上裘可拉。

「咳咳、咳咳……！」

聽見這話，三人握着我的手看向小空。

她直視我的雙眼，接着說：

噗通。

「這個……事情就是這樣，你儘管放心吧。」

小空笑嘻嘻地說着風涼話。

「我再也……不想談戀愛了。」

「正常來說……真的只是正常來說……所謂的戀愛……應該不是那麼糟的事。」

絕對選項……剛剛小空確實是這麼說的。

我、我的意識……

接着，是另一個女孩的聲音。

頭痛終於緩和到讓我能勉強說點話的程度。

裘可拉、富良野和謳歌要保護我似的，擋在我和小空之間。

「奏先生，你不要怕。」

「這、這不是……」

她將手握得更緊，並以另一手撫摸我的頭。

「就是啊，有我們陪着你嘛！」

「……什麼事？」

「呵呵。小奏，我知道你現在心裏很亂，可是我還是勸你趕快選一選比較好喔。」

這幾點所能導出的結論是——

心臟突然猛力一跳。

我幾乎是瞪着小空這麼說。

「奏先生。」

難道……難道這個人……就是「第三個神」？

「……甘草同學。」

頭痛也毫不留情地對我施虐。

噗通。

「嗯，我想也是。看見小奏遇到這種事，你們怎麼可能忍得住呢？」

「……我、我沒事。」

「甘草同學……」

掌心流入一股溫暖。

「啊、啊啊啊啊！」

正當我瀕臨極限之際——

③愛上富良野。】

「唔、啊啊啊啊！」

而她們三個——雖然處在背後的我看不見臉上表情——但是很明顯地，她們都緊瞪着小空不放。

大禮？

「我以後絕對……絕對再也不要戀愛了。只要這樣——」

「阿奏。」

噗通。

然後，又是另一個女孩的聲音。

「呃……呼……呼……就是那樣。」

「奏先生……請不要說『再也不要戀愛』這種悲哀的話。」

「……剛剛……我全都想起來了……我……我決定再也不要……戀愛。」

我不要……我不要。

對我甜甜一笑後，她說：

「因爲我……我們，都真的很喜歡奏先生啊！」

「那種事……那種痛苦的感覺……我已經……受夠了。」

不可思議地，頭痛似乎因此減輕了許多。

「事情明明很單純呀，有什麼好猶豫的？小奏你應該不討厭她們三個吧？」

「阿奏……」

那種事……那種事我再也——

「呵呵。告訴你們，小奏是因爲三年前被我用很過分的方式甩掉，才變成沒辦法戀愛的體質喔。」

這不是……之前任務中，在夏季廟會那時出現的——

她在身前「啪」地一聲合掌，說：

「奏先生……」

我慢慢地睜開眼睛。

我忍着劇痛，搖搖晃晃地站起。

「…………」

三名女孩，都握住了我的手。

不、不行了，我撐不下去了。

與之前無可比擬的巨大痛楚使我應聲倒地。

富良野突然開口，打斷我的話。

「哎呀呀。小奏，你好受歡迎喔。」

「呃啊啊！」

——她一句話就讓選項消失不見。

我錯愕得忍不住這麼說。

強烈的頭痛侵襲了我。

「我就讓你們幾個好過一點，不在這裏對小奏出手；可是相對的……小奏你要收下我這份大禮喔？」

「啊，對了，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片刻沉默後，富良野心意已決似的再度開口。

「對，就是夏季廟會那時的絕對選項。」

三年前的記憶在我腦內盤旋飛舞。

「不要那麼兇嘛，好可怕喔。」

小空的表情和嘴裏的話相反，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裘可拉……」

心臟再度強烈鼓動。

重獲自由的我咳着嗽觀察眼前的情況。

將我就要潰散的意識拉了回來。

「什麼！」

裘可拉、富良野和謳歌的視線又回到我身上，並帶着詢問小空所言是否屬實的表情。

她們見到我不禁雙腳跪地，嚇得臉都白了。

「謳歌……」

——她說出了「絕對選項」這個詞。

「我……我已經決定這輩子再也不要戀——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羅，小奏……我究竟是什麼人呢？」

我不是說說而已……我已經無法再愛上任何人了。

「總有一天……我也要體驗看看。」

「「「………………」」

「她竟然那樣對我……我明明那麼喜歡她……明明那麼喜歡她……」

「戀愛……是一種很讓人緊張興奮、很快樂的事喔！」

小空對她們露出不遜的笑容。

這時，她們三人的臉龐同時映入我的眼——

「啊……」

我心中的淤黑情緒——霎時煙消雲散。

同時我發現一件事。

「這樣啊……你說得對。」

喃喃地，我站起身來。

我……不該有那種想法。

「喔，感覺像是打定主意了耶。你要選誰呀？」

我瞪着小空，開口說道：

「我……誰也不選。」

「嗯，爲什麼呀？這樣消不掉絕對選項喔？」

「唔……」

劇痛再次侵襲我的腦袋。

可是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小空……我要謝謝你。」

「咦？」

我突來的感謝，讓小空愣了一下。

「雖然你給了我很多難受的回憶……但也多虧了你，讓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愛上一個人……其實是非常美好的。」

「對對對。小奏，或許你自己沒有發現，可是在我這個旁觀者眼中，你的校園生活簡直就是漫畫之類裏面的校園戀愛喜劇呢。」

同時，腦內的選項也不留一點痕跡地逝去。

小空的語氣彷佛把自己當成了另一個世界的觀測者……如果她真的是「神」，這樣說也沒錯就是了。

「……咦？」

這個人的目的……我還是弄不清楚。

愛上某一個人……將絕對選項趕出我腦內。

「校園……戀愛喜劇？」

剎那間，頭痛消失了。

「好啦，接下來會出現怎樣好玩的絕對選項呢～」

我要依自己的意思，再談一次戀愛。

絕對選項想逼我要白癡，我就要到它膩。

「……小空？」

就連我「絕對不再戀愛」的想法，都已經推翻了。

「……是喔？」

這世上沒有絕對的事。

「我……還想嚐嚐戀愛的滋味。」

就算她給我的是個虛幻的舞臺……我的愛卻是千真萬確。

怎能讓絕對選項這種鬼玩意……強迫我做決定。

小空朝裘可拉三人瞥了一眼後，將視線轉回我身上。

好快樂……那時候真的好快樂。

我再也不允許漫布我腦中的選項恣意地左右我的意思。我不會讓可惡的腦內選項——阻礙我的校園戀愛喜劇。

是富良野、謳歌和裘可拉，幫我找回對戀愛的憧憬。

我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思考未來會有怎樣的下場。

「雖然到目前爲止，喜劇成分佔了絕大部分……不過你好像慢慢有點開竅，很可能演變成一出真正的戀愛喜劇喔。」

【①待續　②To　Be　tinued】

「嗯，我要改變計劃。小奏，這場校園戀愛喜劇，我就讓你再多演一陣子吧。」

……不，小空的目的怎樣都好。

沒錯……無論小空怎麼想……無論小空是什麼目的，事實就是我曾經愛上她。

強制讓我愛土某一個人的選項……我死也不會選。

「可是我……要自己決定戀愛的對象。」

這是……真的嗎？我實在一點自覺也沒有。

只是忠實地說出我絕不願退讓的結論。

小空要我扮小丑丟臉，我就丟個夠本。

「所以……我誰也不選。」

「真有趣。小奏你——不，你們幾個真的非常有趣。」

我直視小空的雙眼說：

小空露出滿意的笑容，接着——

不過……只要是操縱人心——踐踏人們感情的選項，我一定會全力抗拒。

「呵呵。總而言之，我很期待你們演出一部值回票價的校園戀愛喜劇。」

想看校園戀愛喜劇，我就讓你看個夠。

不，以後我就把「絕對」兩個字去掉吧。

而且，當時我心裏懷着的……是我自己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