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好,世界(HELLO WORLD)》 · 野崎惑 · 6205 字
1
空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直實不知道這是什麼聲音。但是,他又「知道」這是什麼聲音。
兩個相反的狀態同時存在。因爲他和某個人合爲一體了。身體裏存在着另一個人。伴隨着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他慢慢地探索着周圍的情況。
這是一間病房。眼前有一張誇張的病牀,枕邊放置着醫療器械,百葉窗的窗簾已經放下來了。窗上掛着千紙鶴,上面寫着「錦高圖書委員會全體成員」。
還有,躺在牀上的她。
和花火大會那天消失的時候一樣的、那個熟悉的她。
這是一個陌生的時間。
是剛剛經歷過那場事故的堅書直實所無從得知的時間。
對了,這是——
先生的記憶!
「今天整理書架了哦。」
有聲音傳來。
是自己的聲音。自己的嘴巴在動。那感覺很奇妙,好像身體在擅自說話。
「已經基本習慣了,所以四點前就結束了呢。」自己在苦笑,「一個人整理起來比較快。」
一般來講,一個人整理起來比較慢纔是。可是那個原因,直實非常清楚。
因爲兩個人整理的時候,總是用那種毫無效率的方法。
眼前是一個光線昏暗的大廳。
突然置身於另一個時間的另一個地點。猶如直接沁入腦內一般,直實很快就明白了這是哪裏,現在在幹嗎。
京斗大學,學術報告大廳。
自己已經是一名大學生了。
一股絕望感湧上心頭,很快又消失了。
量子記錄的可能性——用腦量子數據進行互補性神經修復的實例
晉升爲總監時,他也獲得了一間專用的房間。這個房間也是完成計劃所必需的。從外部接入的話,實在太危險了。他需要在最近的地方有一處安保不那麼嚴格的、可以獨處的地方。
「這麼和你一說,突然想起好多。你記得嗎?四月的時候也是……」
可這份記憶也已被時間無情地衝淡。
同時,一股陌生的感情湧上心頭,流遍全身。那是幾種強烈感情的複合體,包含着驚愕與喜悅,期待與算計。
「而且,對神經產生了明顯的影響,說明離成功不遠了。放心吧!我會多注意不再引發事故。不過從這次的數據來看,一定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千古恆久
站不起來!
進入中心工作四年了,三個人共同解決了許多問題。相關人員都知道,三人組實際是阿爾塔拉計劃的中樞。
「不過到頭來,還是全都燒光了。」
房間裏只有空調發出的嗡嗡的聲音。
屏幕上出現一隻老鼠。看起來應該是實驗用的小老鼠,呈脫力後的熟睡狀態,嘴巴微張,半死不活,頭部還插着幾根電線。
左腿,無法動彈。
失敗。從椅子上滾落下來。先生(直實)早已習慣了這份疼痛,腦子裏已經開始思考下一次的改進方案。他伸手抓住椅子試圖站起來。
他爲自己點了點頭。理論上行得通,設備雖然是緊急趕製出來的,但是該有的東西都備齊了。應該沒問題,可以進去的。
但是,他不一樣。他是爲了那個目標而活着的,僅僅爲了那個目標而活着。千辛萬苦獲得的名牌並不是終點,只是通往下一站的車票。
絕不能止步於此,還不能停下。
爲此,必須拿出成果,堅持學習和研究,完成其他人無法完成的工作。
他抓住椅子,勉強站起。屏幕上顯示着「程序已暫停,無法連接」。
「還記得嗎?舊書市集的時候。當時我們一邊收集舊書,一邊在日曆上畫叉,直到活動當天。當時想了各種辦法,可就是收不到書,我們一度還很着急呢。」
診斷報告的一角在空調的吹拂下微微揚起。
他在便籤上雜亂無章地寫着。喫了什麼、有沒有洗澡等,就連這些看起來沒有任何意義的東西也一個不漏地全部寫下來。通過這些瑣碎的回憶,說不定可以聯想到其他的事情。他不想因爲現在的一點鬆懈而導致日後的遺憾。
上大學時,他犧牲了睡眠的時間、喫飯的時間。通過放棄正常生活以填補時間上的不足。
那天發生了什麼?那天做了什麼?
他用食指按下回車鍵。
直實感同身受。先生的心情,同時也成了直實的心情。他的心事也猶如自己的心事般一清二楚。
門的那邊,無限記錄設備阿爾塔拉正在靜靜地等着先生(直實)。
第一次試行。
牆上的掛鉤掛着半舊的木質名牌,上面刻着——堅書直實。
實驗室的獨立房間裏,先生(直實)正趴在桌子上記筆記。他雙手抱頭,眉頭緊鎖,正苦思冥想。
阿爾塔拉。
先生(直實)坐在大學的研究室裏,在千古教授研究室裏的一張桌子前,桌子上擺滿了各種專業書籍。教授的研究內容極其高深,不努力學習根本跟不上,經常需要連續幾天住在學校,晝夜不分地拼命學習。學習量子記錄技術、都市記錄計劃,以及——
只能以量取勝,犧牲自己的身體,不斷重複試驗以換取成功。
那個人不久前直實好像見過,應該是在歷史記錄事業中心參觀的時候。
沒有迴音。
那是先生的回憶,遙遠的回憶。火災把書燒了個精光,舊書市集夭折。他沒有魔法,只能束手無策,拼命忍受痛苦。
「叭!」
隨後,方纔還筋疲力盡的小老鼠突然甦醒,好像恢復了意識,當場站了起來。場下的觀衆發出驚歎的聲音。
上大學時該做什麼、畢業後在哪裏工作、工作後的職業路線,全都計劃好了。接下來幾年該做的事情,不得不做的事情,也全都一清二楚。所以接下來,只要動手做就好了。
那是……《最強指導手冊》!
這是一項幸福的工作。
記憶和記憶,混雜在一起。
二十二歲大學畢業時,他順利進入阿爾塔拉中心工作。雖然有千古教授的關係,但這是個國際性的巨大項目,要成爲其中的一分子需要通過好幾項高難度的技術測試。這裏聚集了世界頂尖的技術人員,通常情況下應屆畢業生根本進不來。
到時候,這本參考手冊肯定能派上用場。關於未來的信息,將會成爲拯救她的強大武器。
幻燈片切換,屏幕上出現了演講的題目——
名牌右上角新增了「系統管轄總監」的字樣。
因爲他做了全部必要的工作,僅僅爲了拿到這個職位。
他並非千古教授那樣的天才,所以,沒有任何捷徑。
必須成爲阿爾塔拉中心的主心骨、阿爾塔拉計劃的本體——千古教授的左膀右臂。成爲他職位上和實際工作中獨一無二的夥伴,在這個地方取得牢固的地位。
他已經和徐依依分別成爲了教授的左膀右臂。
牆上的掛鉤掛着嶄新的木質名牌,上面刻着——堅書直實。
全新的筆記本上,記上了一個過去的日期。
想要到達的地方過於遙遠,他的人生容不得一刻躊躇。
先生(直實)正在熟悉的控制室裏和千古教授交談。徐依依也一起,大家正在討論事業計劃的進一步發展。
與非接觸式神經極接觸的部分,也就是脖子到腰部之間的脊柱部位的皮膚已經燒得皮開肉綻,呈現出怪異的顏色。後背的血管劇烈跳動,針扎般的疼痛隨即襲來。
說完,他默默低下頭。
後背燒傷了。
本來就沒有想過能輕易成功。阿爾塔拉包含了無限的要素,自己這個程度的人來做理論論證,相當於沒做。
窗外白雪茫茫。
一定要趕上這個人!
他把證件對着攝像頭,伴隨着一小聲認證通過的聲音,四年前沒能打開的門,終於開了。
身體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他腦子一片空白,趕緊把背心脫下扔在地上。自己也順勢倒下,呼吸困難。房間立即充滿了一股燒焦味。
背心表面是裸露的電線,用絕緣膠帶強行固定着。電線另一端連接桌子下的電腦。
第一百四十次試行。
晉升得這麼快,是因爲這個地方奉行實力主義,優秀的人很快就能獲得權限。不用說,全體工作人員的能力都很強,單論技術能力的話,甚至有人在他之上。
就算她無法聽到,也不能停下。
從和她相遇的那一天開始,直到事故發生,其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只要能想起來的,事無鉅細都寫在這本筆記本上。
「有點難。雖然阿爾塔拉是千古先生一手設計的,但它在很多東西還不成熟的情況下就投入使用了。」一個靜靜的聲音說道。
沒錯,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和以前沒有任何不同。
沒有迴音。
一想到什麼立刻用便籤記下來,積累到一定程度後再整理到筆記本上。然後寫上下一個日期,繼續苦思冥想,然後整理到筆記本上。
手指按下回車鍵。
之所以光線昏暗,是因爲屏幕上正在播幻燈片。這裏正在舉行演講,大廳裏聚集了衆多學生。演講的是一位頭髮亂蓬蓬、留着濃密絡腮鬍的大叔。
做好準備後,他坐在椅子上,面對屏幕。屏幕上顯示的心率表示,他很緊張。
空調吹着溫和的暖風。
「畫上叉後,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情。」那個聲音繼續說道。
前方的大屏幕上開始播放動畫。
因爲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能進入阿爾塔拉中的過去的世界。
用紅筆在試行記錄表的第一次試行後打叉,打下通往山頂的第一個楔釘。
「不過還好是腿,傷到手的話就更麻煩了,會影響『工作』的。」先生(直實)平靜地說。
愧疚與負罪感。
可他還是超越那些人,獲得了總監的職位。這是必然的。
他正聚精會神地盯着牆上的「車票」,後腦勺卻撞上了什麼東西。那是一架無人機,操控它的是一個留着濃密絡腮鬍的中年大叔,正樂呵呵地笑着。
他把貼身衣物脫下,露出上身,再穿上黑色背心。背心內側的非接觸式神經極貼着皮膚,脊柱躥過一陣涼意。
「說是……左腿麻痹。」
安裝在電線上的指示燈開始閃閃爍爍。
先生(直實)在阿爾塔拉中心的控制室工作。
心裏突然隱隱作痛——痛苦的記憶。
像拼圖一樣,一片片地拼起和她共同度過的每一天。
他的人生道路已經計劃好了。
每當想起與她有關的種種,他都不禁露出笑意。
強行用手撐起上半身,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然後奮力扭轉右腿,使身體呈仰臥姿勢。
他在實驗室內部的獨立房間,脫下衣服。
歷史記錄事業中心的地下深處,負責保密性事業計劃的阿爾塔拉中心。
不是說給她聽,也不是說給其他任何人聽。
對着空氣自言自語:「我好想你啊。」
說完又重複一遍:「非常想你。」
按下回車鍵。
失敗。
再次按下回車鍵。
失敗。
再次按下回車鍵。
失敗。
第三百三十六次試行。
手指按下回車鍵。
空白。
一片空白。眼前一片空白。正前方有什麼東西閃閃發光。轉眼間,直實已置身於彩虹色的隧道,正以飛快的速度穿越。隧道那頭是……
鳥居!
完全停不下來!速度絲毫沒有減弱,直實徑直從洞口滑出,向地面滾落。一陣天旋地轉之中,看到鳥居那邊站着——
「我」!
2
睜開眼。
醫院的走廊映入眼簾。直實坐在等候室的椅子上,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才過了五分鐘。剛剛好像迷糊了一會兒。
這麼短的時間,竟然做夢了。
夢到自己的事情、以前的事情、最近的事情。
因爲我做的事情,不可原諒。
語言還沒有得到解讀,直實的思考卻趨於停滯。
不過,瑠璃知道——
他魔術師般的樣子。
牀邊站着一位青年,一隻手拄着柺杖,另一隻手正在靈巧地插花。
他是十年後的堅書同學。
3
病房裏,一行瑠璃坐在病牀上,臉上卻沒有大病初癒後的明朗。
就這樣吧!我絕不會請求他的原諒。
「我好想你。」他帶着哭腔說,「你終於醒了。」
聽說這十年裏,他也遇到了事故。那是一場車禍,導致他左腿麻痹至今。從他拄着柺杖靈活走動的樣子來看,後遺症應該已經伴隨他很長時間了。
橋上。
這些話,她一時很難相信。小說裏可能會出現這樣的橋段——昏睡十年,然後醒來,但是現實中絕對不會有。主治醫生說這是個奇蹟。
他的臉上滿是淚痕,慢慢靠近。
兩天前甦醒後,醒着的時間裏她一直在思考,竭力嘗試理解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
恍恍惚惚……
「那天的花火大會。」
十年裏消瘦了的手腕。
自己的事情她已經從醫院的醫生還有他那裏聽說了。十年前,在花火大會會場被雷電擊中後,她一直處於昏迷狀態,已經睡了整整十年。現在是二〇三七年,自己已經二十六歲了。
「她醒了哦。」
「那本……書。」
瑠璃不由得抬起手,下意識地把他推開。什麼也沒有想,也沒有任何原因。
就算無法相信這一切,不承認這副身體是自己的也無濟於事。身體切切實實存在着,且服從於自己的意志。這不是做夢,也不是幻覺,而是真正的現實。
「……那本書?」
這時,一滴水落在牀單上,暈開。緊接着,「啪嗒」一聲,又滴落下來。
就算心裏仍有困惑,就算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場夢,她也只能接受。因爲這是現在唯一的現實。
瑠璃抬起頭看向他。
她茫然地抬起頭。
記憶有點混亂。
她說的是什麼?
「吱呀」一聲。直實和瑠璃不約而同地看向病房門口。門開着,門外站着——
他正侷促地笑着。那份侷促也確實是他常有的。
那應該是夢吧?實在過於誇張,完全沒有現實感。不過,他也說曾經一起去了宇治川,這部分可能是真的。
就在這時!
耳邊傳來他的喃喃自語。
瑠璃腦子一片空白。
昏睡這十年裏的事情,她什麼也不記得。十年前的事倒是歷歷在目,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自己是圖書委員,前不久剛參加過舊書市集的活動。然後——
表情逐漸扭曲。
狐麪人。
醫生說,可能是事故前後的記憶變模糊了。不過這麼一說,確實好像有一些記憶的片段。
消瘦的手腕看起來如此陌生。
瑠璃震驚不已。毫無疑問,那是眼前這個成年人的眼淚。即使知道他是誰,仍舊難以置信。
那麼,使天平向我這邊傾斜就好了!這方面的證據要多少有多少。現實的一切都可以強化我的存在。因爲現實世界裏,堅書直實只有一個。她記憶裏的男人,不過是記錄的數據而已。
瑠璃心裏不禁湧上一股歉意。
雖然還不知道該怎麼辦,雖然還有很多問題,但都要和他一起面對。
鏡子中的十年後的自己。
瑠璃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嚇了一跳。事故發生前,舊書市集時的記憶突然浮現在腦海裏——那本不可思議的書。他幫忙找回來的、寫着自己名字的——「我們的書」。
這一切給了瑠璃巨大的勇氣,她終於下定決心。
當然,自己的內心仍停留在十六歲。
但是,這些困惑根本不堪一擊,鐵一般的事實就擺在眼前。
他露出溫柔的笑容:「沒關係。」
開始和他交往。
可是堅書同學。
他在哭泣。
必須這麼做!
對了,原來是這樣。我就是我。堅書直實就是堅書直實。
不僅如此,他簡直像是換了一副樣子。長高了一個頭,原來稚氣的臉現在也變得深邃,眼睛周圍還聚起了深深的陰影。
瑠璃搖搖頭,基本不記得了。
但是,於她而言——
堅書直實,並非只有一個!
身旁傳來花瓶放到桌面上的聲音。
手上傳來一股暖意。他牽起她的手,她輕輕回握。也許花火大會那天也牽了手,但她已經記不清了。所以這是,第一次。
「不對!」
直實下定決心,不管使用什麼手段,一定要把兩個人在一起的未來奪回來!
眼淚啪嗒啪嗒地不停落下。
去報答十年裏一直愛着自己的人。
被猛地一推,他重新坐到椅子上。
並沒有不對。我是堅書直實,從出生那一刻直到現在,一直都是堅書直實。我就是……
還有那傢伙的事情。
「還記得嗎?」
她說「不對」。她這麼說,應該是有什麼原因吧?但是,從表情來看,她應該並不確信。她自己肯定也還並不確定。雖然心生懷疑,但並沒有百分百相信自己的判斷。她還在猶豫、在動搖。
4
因爲他的眼淚是真誠的。
那段記憶一直在腦子裏揮之不去。哪怕到了死去的那一天,應該也會想起來吧?那雙充滿怨恨的眼睛將會一直注視着自己。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是一味地把心裏的直覺說了出來:「你不是堅書同學!」
在這個十年後的世界活下去。
必須繼續演下去!
她注視着自己的手。
瑠璃轉過頭,看着他。他溫柔地微微一笑,然後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下,順手把柺杖架到一旁。
颱風般的風和雲。
自己是十年後的自己。
沒關係的,她安慰自己。這個人——
「堅書先生。」護士叫道,她臉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
聽說一起參加了花火大會,可是自己卻什麼也不記得。
瑠璃抑制住心頭的一絲畏怯,緊緊地握着他的手。
她說「不對」?
而他是二十六歲的堅書直實。
不對?
直實的心臟怦怦直跳,腦子極速轉動。必須鎮定!冷靜地分析情況,找到解決的辦法!
這不是別人,確實是他。他的臉上,仍舊明顯地留着十年前的影子。額頭上仍舊留着熟悉的疤痕——舊書市集那次他睡着的時候瑠璃曾經看到過的疤痕。
不過僅僅只是開始了交往,基本和做朋友的時候沒有太大差別,甚至沒有兩個人一起出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