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微笑的妖精

穿過森林之後，目的地就在眼前。

“這就是妖精之塔。”

妮舞的聲音傳入耳中，洛克不禁抬起頭來，仰望眼前的高塔。

高塔看起來像是一根直衝天際的柱子。好幾塊巨石圍繞塔底，形成一個圓圈。

無論是普洛多米爾斯或是利姆利克，都找不到比高塔更高的建築物。整座高塔的高度少說也在五費姆特（約五十公尺）之譜，站在地面上甚至看不到高塔的頂端。

“完全沒有接縫……”

除了正面的入口之外，高塔的外表是以無限延伸的光滑平面所組成的。即使經過數百年的風吹雨打，也看不到任何的龜裂或是破損。

“因爲是妖精建造的高塔嘛。”

“妮舞，你以前進入過這座高塔嗎？”

“路過好幾次，倒是沒進入過。妖精之塔是戰婚的舞臺，可不能隨便進入呢。”

這時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洛克和妮舞不約而同轉過身。

腳步聲來自法比悟斯和娜奇。兩人的呼吸略顯急促，臉上都是汗水。

“怪了，你們不是選擇平靜的草原嗎？居然現在才趕到，動作也未免太慢了吧？”

“這叫做量力而爲，絕不做超出能力範圍的事情，更何況戰婚的重頭戲現在才正要揭開序幕。一開始就卯起來拚命固然是很威風啦，等到進入尾聲之後氣喘吁吁耗盡體力，可就一點也威風不起來了。”

“……果然是從未卯足全力完成一件事情的富家公子纔會說出口的風涼話，真羨慕你有個安逸順遂的享樂人生。”

“……哪裏，您過獎了。其實我有的時候也挺羨慕你們這種只知道低頭猛衝、事前毫無計劃的原始人。少了大腦的重量，頭部的負擔一定減輕不少吧？”

洛克和娜奇將大人之間的言語交鋒擱在一旁，開始針對彼此的行動交換意見。

“洛克，你真的選擇了穿越森林？一定很辛苦吧。你跟妮舞雖然都是經驗老到的魔劍使，兩個人的力量畢竟十分有限。你的盔甲上都是髒污和傷痕，傷勢不要緊吧？”

“在妮舞的相助之下，其實也沒有想像中的辛苦。說到辛苦，你揹着行李扛着長戟一路跑來，應該比我更辛苦吧？而且路程還比較遠呢。”

“幸好一路上沒遇到什麼魔物。只是有些魔鋼來不及回收，回程的時候可能還得面對好幾場硬戰。”

火光照耀之中，小小的黑影出現在大家的面前。

於是洛克和法比悟斯打頭陣，妮舞和娜奇跟在身後，四人一起穿越圍繞高塔的巨石陣。

頭尾相連的環狀大蛇，裏面還有一些圖示和文字。

洛克俯視地面，緊握的雙拳早已失去了血色。

接着娜奇又將目睹基可爾的過程描述一遍。

——難道我的挑戰就這樣結束了嗎？

這是洛克的第一印象。不過將眼前的生物稱之爲貓，似乎又有點牽強。

妮舞還來不及抽出魔劍，就被洛克從背後一把抱住。趁着妮舞無法動彈的時候，洛克連忙向貓妖精發話。

“——開始。”

“請說出以達克沙爲起源之十一柱衆神之間的關係。”

“煉成術？”

“換個角度來思考，這也代表了挑戰者可以將前幾項考驗交由隨從代爲處理的意思。”

“就算隨從通過考驗，也是毫無意義的意思嗎？”

洛克右手伸向背後的魔劍，朝着躲在黑暗中的神祕人物出聲。

“很有可能。他有個擔任神官的親戚，公會對於這方面的知識又特別注重，有些魔劍使甚至會爲了信仰不同而大打出手呢。”

“你的行動值得嘉許，吾輩就繼續解說吧。”

於是洛克四人自貓妖精的身邊通過，站在門扉之前。

“到時候我會幫你解決魔物的。反正回程的時候，戰婚已經結束了嘛。”

妮舞冷冷一笑，將擋在前面的洛克和法比悟斯一把推開，大剌剌站在貓妖精的面前。懾於妮舞所散發出來的濃厚殺氣，洛克和法比悟斯絲毫不敢違抗，乖乖地讓開一條路。

洛克面露嫌惡，貓妖精卻滿不在乎地笑了笑。

過去洛克曾經在菲爾家中看過類似的東西。

火球總共有七個，靜靜飄浮在跟洛克的視線等高的虛空之中。

“看，剛剛穿越的那片森林不見了。”

“乾脆直接放棄吧。趕在對方之前回到心愛的女人身邊，帶着她亡命天涯如何？這也不失爲一個好辦法喔。”

洛克以憤怒的眼神瞪了幸災樂禍的貓妖精一眼，卻還是無法破解眼前的僵局。

洛克對練成術可說是一竅不通，只能以求助的眼神望着妮舞。

“關係指的又是什麼？父子或是母女之間的關係嗎？”

“貓妖精？”

“好窄。”

“汝這個人說話倒也有趣，只可惜吾輩不是被嚇大的。”

洛克與妮舞面面相覷。只見妮舞面露愧色，黯然地低頭看着地面。

“沒這個必要。”

以手掩口的妮舞好奇地打量眼前的神祕生物。疑似貓的生物眯起雙眼，輕輕扭動脖子。

後頸突然感受到宜人的暖空氣，洛克下意識環視四周，這才發現其他三人也紛紛四下打量，彷彿也有同樣的感受。

洛克面露詫異之色，妮舞也皺起了眉頭。

如果答案是可以想出來的，洛克說什麼都會卯起來苦思，偏偏這是知識性的問題，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完全沒得取巧。

洛克的判斷消弭了娜奇內心的不安。只見她點點頭，朝着洛克微微一笑。

就在洛克準備拜託妮舞點亮油燈的時候——

“是的。”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巨大的魔物呢。”

娜奇的語氣十分不安。洛克聞言，伸手輕拍她的肩膀。

——跟海人馬比較起來，不知道誰比較巨大。

空間確實有些狹小，身後的妮舞忍不住抱怨了起來。像這種連一張牀都放不下的狹窄空間，稱之爲房間似乎有些勉強。

“正確答案，進入下一題。”

“吾輩跟人類交流了數百年，多少也會學習人類的言行。而且吾輩所能看到的可不只裙下風光而已，只要汝等身處這座高塔，心中的念頭以及思惟全都在吾輩的掌握之中。即使臉上堆起了笑容，其實汝的心早已被憤怒所佔據了吧？”

貓妖精一聲令下，門扉應聲開啓，四人同時衝了進去。

面對妮舞的質問，眯起雙眼的貓妖精神情愉悅地點點頭。

“是誰？”

腦袋隱隱作痛，呼吸逐漸急促。

環視四周，附近只有自己跟妮舞兩人，看不到法比悟斯和娜奇的身影。

“你應該知道我們的目的吧？快點繼續下去！”

正面的門板刻着一些圖形和文字。

“關係？”

嘶啞乾澀的聲音自室內響起，身後的入口也同時無聲無息地關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浮現出拳頭大小的火球。

黑暗之中，出現巨大的門扉。

“雙方可以在取得頸環之前互相爭鬥，一旦其中一方取得頸環，就必須停止所有的戰鬥行爲。準備好了之後，就直接前往門扉吧。”

貓妖精突然發出貓咪的叫聲。對照貓妖精的長相，這聲貓鳴可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高塔之中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對不起，請點燈——”

在這種距離、這種角度之下不可能看不見的森林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限延伸的草原。

對於洛克而言，最巨大的魔物是普洛多米爾斯的獨眼巨人。

就在洛克陷入沉思的時候，頭頂上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抬頭一看，先前那隻貓妖精正倒立在天花板上行走。

閃閃發光的金色雙眼，幾乎佔據了三分之一的臉部。

貓妖精的語氣十分愉悅。

結束舌戰之後，妮舞提醒洛克。法比悟斯也點頭表示同意。

身高大約相當於五、六歲的兒童，穿着長靴，直立行走。

“知識的考驗。請解開門板上的問題。”

“沒錯。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取得頸環離開大陸，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別這麼說，這也不能怪你。”

洛克臉色一沉，開始觀察門板上的圖形與文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洛克的心中充滿了無力感。

——真的毫無辦法嗎？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纔剛衝進門扉，眼前又出現第二道門扉。

“趕快動動腦筋吧。只要你再說出任何一句不中聽的話，我就原封不動的刻在你的墓碑之上。”

洛克的前額滲出豆大的汗珠。

“十一柱衆神指的是摩莉岡、歐古瑪和歌布爾之類的吧？”

察覺洛克的視線之後，妮舞輕撫洛克的頭頂。只見她仔細地觀察門板，這才輕輕點頭。

“我們回得去嗎……？”

——貓？

“這可是相當有趣的問題。在人類被逐出大陸之前，就算是沒念過幾天書的小鬼頭也能輕輕鬆鬆地回答，難度就跟排列出彩虹的七種顏色一樣容易。只可惜現在已經不同了，這個問題不知道讓多少信心十足的年輕挑戰者變了臉色，最後只能垂頭喪氣地離開高塔，實在是教人於心不忍。”

“真是一隻幸災樂禍的貓。”

“不必擔心。類似的戰婚已經舉行過好幾次了，既然他們回得去，我們自然沒有回不去的道理。”

“洛克，快點進入妖精之塔吧。”

“別以爲汝等的時間很多，說不定另一個競爭者已經在汝等苦思答案的時候連闖數關了呢。”

口中唸唸有詞的妮舞以指尖在門板上比劃，最後停留在一個角落。門板上的文字和圖像頓時像細沙似地紛紛掉落。

“第一個考驗是——”

“……法比悟斯應該答得出來吧。”

洛克的聲音十分微弱．他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朋識。

“……看來這些巨石是人類世界與妖精世界的國境線。”

“紳士是挑戰者，小姐則是隨從吧？穿過這道門扉之後，考驗就正式展開。高塔總共有五層，每一層都準備了一項考驗。率先取得頸環的挑戰者獲勝，不過只有挑戰者才擁有成爲勝利者的資格。”

巨石陣之中的氣氛，跟一望無際的草原相去甚遠。

“是的。吾輩是這座高塔的管理者，同時也是高塔完成之後就一直定居於此的住民。在吾輩的面前，所有的祕密都無所遁形。吾輩即是高塔、高塔即是吾輩，吾輩存在於高塔的每一個角落，從天花板、牆壁以及地板觀察一切的事物。例如——兩位小姐的裙底風光也是一覽無遺，無論是顏色或是款式。”

“好像是。”

打量着頭頂的巨石，妮舞有感而發。

“好了，快點回答吧。”

纖細的手腳、瘦弱的身軀，卻頂着一顆不成比例的圓形人頭。

“三位請放下武器。至於黑髮少女，請解除你的戰鬥態勢。”

貓妖精咧嘴而笑，臉上的鬍鬚也隨之微微顫動。

“咦，你倒是很清楚嘛。”

於是四人走進高塔的入口。

“想不到妖精也有這種下流的言行。”

“好像是尋找錯誤。土精是黃玉、水精是碧玉、火精是紅玉、風精是翠玉。風削去土、土掩埋水、水澆熄火、火擾亂風……反向推之，就是風煽動火、火震動水、水滲透土、土銳化風……”

意想不到的發言傳入耳中，洛克不禁瞪大了雙眼，下巴差點合不起來。面紅耳赤的娜奇下意識地壓住裙襬，法比悟斯則是無力地扶着前額，唯獨妮舞雙手扠腰，睥睨着眼前的貓妖精。

最貼切的形容方式，大概是小孩子在地上或是牆上隨手塗鴉的貓吧。嚴格說來並不是真正的貓，卻讓大部分的人在第一時間聯想起貓，就是這種東西。

——愛莉西亞應該知道吧。

愛莉西亞的母親是吟遊詩人，本身也背過不少詩歌，這種問題應該對她很容易。

早知如此，就應該事先跟她問個清楚。心裏面雖然感到懊悔，洛克卻知道這種念頭毫無意一義可言，只會讓自己更加沉不住氣。

“無論是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好、自己應該採取的行動也罷，看來你似乎是回答不出來了。”

‘十一柱衆神起源於手持大鍋的達克沙生下大地母神達娜——’

突然，高亢的聲音迴響於狹窄的空間。

‘達娜生了三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兒子分別是努亞沙、利露和迪安，女兒叫做亞莉安洛德以及可布妮。達娜還有兩個孫子，分別叫做布里基德和歐古瑪，歐古瑪將自己的兒子命名爲歌布爾。迪安的孫子路後來成爲太陽神，以上就是以達娜爲中心的十衆神。接下來是第十一衆神的由來。摩莉岡是戰女神。達娜是正室，摩莉岡則是側室。達娜崇尚和平，摩莉岡以戰場爲家。達娜賜給人們豐收，摩莉岡帶來死亡，最後兩人都爲了所愛之人而殉情。’

四顆寶石來回閃爍，魔劍大聲歌頌衆神之名。

‘——這樣就足夠了吧？讓我們過去。’

“嗯……”

貓妖精睜大雙眼，打量着洛克背上的魔劍。

“依照規定，挑戰者的隨從以一名爲限，汝不是隨從嗎？”

‘我是一把魔劍。’

魔劍理直氣壯地回答。即使貓妖精的臉上露出無法接受的神情，魔劍依然堅持自己的立場。

‘我是魔劍。’

“……好吧，算汝等過關。”

貓妖精話纔剛說完，門扉就自動開啓。通往上層的階梯就隱身在門板之後。

事出突然，洛克不禁呆呆愣在原地。好不容易回神之後，這才滿臉喜色地輕拍魔劍的劍柄。

“謝啦，賀布。你幫了一個大忙呢。”

歷經緊張、慌亂與懊悔的洛克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誠心誠意地向魔劍道謝。

貓妖精撫胸而笑。

洛克試圖安撫魔劍的情緒，想不到卻收到了反效果。只見四顆寶石激烈閃爍，魔劍顯然還在氣頭上。身後的妮舞見狀，突然伸手輕拍魔劍。

“……我明白了。”

“長靴的尺寸似乎不太合腳，順便修改一下好了。”

魔劍的語氣十分冰冷。

“我是鞋匠的兒子，花不了多少時間的。再說法比悟斯不是會在這一關拖上不少時間嗎？沒問題的啦。”

洛克難掩內心的焦慮。

而且兩人也擁有洛克所欠缺的知識。

洛克皺起眉頭。

洛克最後站立的地方彈出一把利刃，之後又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地板中。

洛克感到一陣暈眩，依循洛克的記號小心前進的妮舞也無奈地搔搔頭髮。

找到十幾個陷阱之後，洛克終於忍不住向身體融入地板、只露出一顆大頭的貓妖精抱怨了起來。

“這……這到底是哪門子的考驗？根本就沒打算讓挑戰者活着回去嘛！”（吐槽：其實你穿越到了RPG的世界）

身旁的妮舞喃喃自語，表情十分凝重。

前往大陸冒險的時候，一定得攜帶簡易的裁縫用具。在衣服、斗篷或者是皮甲有所破損的時候，就可以於當下修補。

只見洛克以魔劍敲擊地板和牆壁，不時抬起頭來打量着天花板，在小心翼翼前進同時，又以白墨在安全無虞的地點做上記號。

“煉成術？”

‘請容我說幾句話。’

妮舞俏皮地眨眨眼睛，試圖化解洛克的不安。洛克默默點頭之後，掏出另一顆魔鋼綁在繩子上面。

“運氣還算不錯，只折損了鞋子。”

“優秀的戰士和煉成師才能成爲下一代的優秀領導人……這座高塔的歷史悠久，也不是沒有可能啦。而且經過長時間的口耳相傳，演變成現在的說法也是可以理解的。”

將繩索拉回來一看，綁在繩子上的魔鋼不翼而飛，只剩下整整齊齊的切口。

只能讓三個成年人並列行走的通道盡頭是一扇門。地面鋪着石磚，牆壁和天花板一片雪白，完全看不到接縫。

“怎麼了嗎？”

洛克只靠一把小刀，就將妮舞的長靴徹底分解。只見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長靴，之後又毫無預警地碰觸妮舞的左腳，讓妮舞嚇了一大跳。

洛克又找到了幾個陷阱，最後終於站在通往三樓的門前。於是他將魔劍插回背上。

“腳踝好像扭到了。”

於是洛克的視線落在妮舞身上，她的魔劍比洛克的魔劍還要短上一截。

“下一代的優秀領導人……？”

每當來到可能設下陷阱的地方，菲爾總是會以魔劍或是煉成術進行調查。就算是誤觸陷阱，愛莉西亞也會以盾牌保護大家，將傷害降至最低。

洛克這才鬆了口氣，從袋中翻出厚布、水壺以及繃帶。以水壺中的清水沾溼厚布之後，貼着妮舞的腳踝。

撞擊地面的魔鋼彈起來的瞬間，地板的石磚突然下沉，露出一個大洞。

——妮舞和賀布已經幫助我通過一樓的考驗了。

“不過洛克遇上麻煩的時候，你還是忍不住伸出了援手。由此可見，你果然是一把善良的魔劍。”

“謝、謝謝你救了我，有沒有受傷？”

“小時候家裏很窮，多少也得幫點忙。”

通往三樓的入口，應該就是通道盡頭的那扇門吧。

將魔鋼以繩索牢牢綁住之後，隨手拋向十幾步距離的前方。

洛克全身一震，幾乎無法呼吸。妮舞慢慢調整姿勢，伸直了右腳。

“可以利用煉成術冰敷嗎？”

‘我向來將自己定位成戰鬥用的武器，戰鬥以外的問題全都與我無關，不過你也未免太誇張了吧？不懂煉成術也就罷了，居然連衆神之間的關係也回答不出來，難道你一點都不覺得羞恥嗎？’

“抵達通往三樓的入口。”

“這個……反正你已經幫我回答了嘛。”

“結果人類卻在不知不覺中將這座高塔視爲擄獲意中人芳心的媒介。”

“洛克！”

妮舞一派輕鬆的語氣令洛克感到有些不解。

“這座高塔的考驗是用來測試戰士的勇氣、直覺或者是智慧，以及戰士的武藝、煉成師的力量和知識……總共五項。明白其中的用意嗎？”

“——得罪了。”

“……陷阱裏面藏有利器。”

妮舞的表情十分嚴肅，彷彿在指責洛克不應該浪費時間。

“原因很簡單，優秀的戰士以及優秀的煉成師才能成爲下一代的優秀領導人。這纔是吾輩與一名煉成師訂定盟契，在數百年前建造這座高塔的目的。”

——希望我們三個人還能一起冒險。

“……你是說真的嗎？”

“沒事吧……？”

洞穴之中傳來嘈雜的金屬聲響。

或者是踏上某一塊石磚的瞬間，正上方的天花板突然掉落。

“吾輩也沒想到不諳煉成術的人類竟然敢造訪此地。”

有時以魔劍敲擊牆壁的時候，牆壁突然出現好幾個圓孔，鋒利的長槍自圓孔激射而出。

貓妖精的語氣雖然和善，洛克和妮舞卻絲毫不敢鬆懈。

環視空無一物的房間，洛克從袋子裏掏出一顆手掌人小的魔鋼，接着又取出繩索。

“現在要做什麼？”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只負責戰鬥，其他的問題請自行解決。你真應該跟愛莉西亞多學着點纔是。’

——你就不能換一種更有說服力的說法嗎？

相較於法比悟斯和娜奇，洛克和妮舞所揹負的風險顯然是大了許多。

妮舞人叫一聲，雙腳用力一蹬。只見她從後方抱住洛克，兩人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最後撞上了牆壁。

“知道了，下次絕對只會在戰鬥的時候尋求你的協助。”

二樓的考驗，很明顯對法比悟斯和娜奇有利。

即使如此，洛克還是感到大爲訝異。仔細回想起來，一樓的考驗確實是跟煉成術有關，貓妖精的說法倒是有幾分可信度。

‘就算是戰鬥，我也沒有非幫忙不可的義務。’

妮舞搖搖頭。無奈之餘，洛克只好以入鞘的小刀代替支架，將扭傷的腳踝包紮起來。野外急救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不過妮舞還是對洛克俐落的手腳連連點頭。

“不過盟契中並未禁止人類利用高塔遂行其他目的，因此吾輩也樂於成全汝等的求偶儀式。汝問這是哪門子的考驗？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如果汝是優秀的煉成師，大可利用火精或是土精的力量一一揪出房間裏面的陷阱，要怪也只能怪汝跟另一個人太沒用了。”

‘想不到你還有這種本事，從哪學來的？’

於是洛克將皮革裁切成適合的大小，拿起針線重新縫合，看起來相當熟練。

眼看洛克答不上話，貓妖精頓時嘆了口氣。

——在這種情況下，才迫切的感受到愛莉西亞和菲爾的重要性。

“——現在不是修補長靴的時候吧？”

洛克連忙坐了起來。妮舞倚靠在洛克的身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只要證明自己是個優秀的戰士，愛莉西亞就不必跟那個傢伙結婚。”

抬頭望着倒立在天花板上的貓妖精，洛克開口詢問。

——這下子可麻煩了。

事先打個招呼之後，洛克小心翼翼地脫下妮舞的長靴，纖細白皙的小腳頓時映入眼簾。

“左腳呢？”

“……就這麼簡單？”

魔劍毫不客氣地批評語無倫次的主人。

這是妮舞的說法。當初的目的雖然是爲了激勵洛克，倒也不是假話。法比悟斯向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對於自身安全的要求更是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強烈的衝擊透過指尖直達體內。洛克慘叫一聲，下意識退後幾步，卻不慎啓動了陷阱。

“妖精確實會爲了謊言而說謊，卻不會扭曲盟契的內容。”

洛克仔細觀察缺了鞋底的長靴，指着妮舞右腳上的靴子說道。

“我想修補長靴，可以借用右腳的靴子嗎？袋子裏面有些裁縫用具，應該派得上用場。”

魔劍就此陷入沉默，不再開口說話。

要不然就是地面上的石磚一碰就碎，露出狩獵用的虎鋏。

‘……洛克，快點前往下一層吧。’

現在輪到自己面對挑戰。

優秀的騎士身邊，總是少不了美麗的公主。身爲一個父親，多少也希望將愛女託付給有理想、有抱負的優秀年輕人。或許這種爲了子女着想的心情，就是讓傳說變質的原因吧。

二樓是一條筆直的通道。

強忍着疼痛的妮舞微微一笑，雙手撐着地面，勉強抬起左腳。鞋底不翼而飛，幸好並未受傷。

法比悟斯可以利用來去自如的劍刃，針對天花板、牆壁和地板這些可能設有陷阱的地方進行嚴密的調查。而且娜奇的‘破銅爛鐵’是長柄武器，只要在前進的同時輕敲周圍的地板或是一牆壁，誤入陷阱的機率更是微乎其微。

“沒錯。房間裏面什麼都沒有，只是設下了幾個陷阱而已。”

貓妖精的回答倒也出乎洛克的意料之外。

“遇到這種四處都是陷阱的地方，法比悟斯一定會格外謹慎，除非將天花板、牆壁和地板的每一寸地方都調查清楚，否則是不會輕易前進的。雖然在這種分秒必爭的情況下，他可能會有所收斂，不過還是極有可能比其他人多花上一倍的時間。所以囉，慢慢來就好，不必心急。”

“儘管放心吧。知識的考驗已經結束了，接下來不會出現跟知識有關的問題。”

“知道了。還有，慢慢來就好，不必心急。”

洛克的右手搭上門板。

“我負責探路。妮舞，你先在這裏等着。”

洛克下意識地朝着背上的魔劍瞥了一眼，卻也立刻想起除了戰鬥之外不會尋求魔劍協助的承諾。

洛克的語氣有些陰沉。賀布雖然有所察覺，卻也不便深究，只好繼續保持沉默。

“以前愛莉西亞的鞋底破了個洞的時候，你也是當場替她修補鞋底對不對？我是聽那孩子說的。”

“嗯，好像有這件事。”

當時還沒遇到背上的這把魔劍呢。回想往事的同時，洛克的雙手依然飛快舞動。

“那孩子很高興呢。”

“真的嗎？我怎麼記得愛莉西亞當時沒什麼反應……”

洛克微微一愣。

“那孩子就是嘴硬。”妮舞嘆了口氣。

“在自己受傷的時候立刻伸出援手、而且又沒有任何不良企圖的男人，真的是格外有魅力呢。”

洛克的腦袋微微一斜，似乎不明白妮舞的話中含意。或者是專注於長靴的修補，並未將妮舞的這番話放在心上。

修補長靴的作業很快就完成了。於是妮舞扶着洛克的肩膀，慢慢站了起來。

“對不起，如果狀況許可的話，我原本是想揹你的……”

洛克的背上已經揹着魔劍。而且揹着妮舞進行下一關的考驗，似乎也過於冒險。

“不必放在心上。經過你的幫忙之後，我的兩隻腳已經輕鬆多了。就算只剩下一條腿，也還能勉強一戰。”

妮舞的語氣十足樂觀，洛克不禁搖頭苦笑。

“好，我們走吧。”

沿着門後的階梯走上三樓，圓形的房間映入眼簾。

房間並不大，正前方有兩扇門，另一側還有一座通往二樓的階梯。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一法比悟斯和娜奇自另一座階梯現身。

“咦？”

法比悟斯睜大了眼睛，似乎頗爲意外，緊接着視線落在妮舞的腳上。

“考驗的是戰士的力量。”

如今妮舞受傷，局勢顯然對洛克大爲不利。

三個巨人並行而來。洛克雙足一蹬，迅速繞到巨人的側面。

——第四層的考驗又是什麼？

“就當作是吧。”

可是當妮舞面對最後一隻巨人的時候，已經累得快要站不住了。

正中央的岩石開始蠢動。表面出現了好幾道筆直的龜裂，岩石化作人形，從地上站了起來。

“……什麼？”

體內氣血翻騰，指尖更是失去知覺。昏昏沉沉之中，洛克只感到口中瀰漫着一股鐵鏽味。

“洛克，你負責右邊！”

‘……抱歉，我失言了。’

最重要的是，洛克不想讓她加入戰局。

臉色蒼白的妮舞舉起魔劍和盾牌，似乎打算採取行動，卻被洛克以眼神制止。妮舞的動作已經不如過去靈活，對付這種破壞力驚人的怪物實在是太危險了。

“這裏——”

洛克攙扶着劇痛之下更顯憔悴的妮舞，緩緩登上臺階。

三個巨人的體型，都跟之前的巨人一模一樣。

——巨人的動作雖然遲鈍，力量卻十分驚人，甚至連賀布也抵擋不住……！

“這麼快就受傷啦？我們在二樓花了一點時間，還以爲你們已經先走了呢。難不成跟腳上的傷勢有關？”

“打倒巨人的方式可真是不賴。”

“別忘了你的初衷。”

沉默片刻之後，魔劍主動表示歉意。不過魔劍的語氣顯然是針對激怒洛克的行爲而致歉，並不是認爲自己說錯了什麼。

映入眼簾的是異常寬廣的空間。

妮舞的臉上雖然帶着笑容，然而在腳傷的影響之下，卻也失去了幾分神采。

手邊的工具有限，無法針對妮舞的傷勢做出更進一步的治療。接下來不管她說了些什麼，洛克都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決定。

——無論是剩下的考驗、娜奇、或是法比悟斯，都必須由我一個人搞定。

——一擊必殺！

“你的魔劍說的沒錯。”

洛克往右移動，試圖讓巨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於是巨人捨棄妮舞，高舉拳頭揮向洛克。巨人揮來的手臂比洛克的軀體還要粗壯，不過洛克還是險險閃過巨人的鐵拳。

“意思是沒辦法了嗎？”

“還有九隻，加油吧。”

“——還有六隻。”

“比賽還沒結束，快點跟上去吧。”

巨人的鐵拳命中地面。雖然並未將地面打出一個大洞，強烈的震動卻直達洛克的腳底。萬一被鐵拳直接命中，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抱歉，我沒這個意願。”

洛克的魔劍撂倒了右邊的巨人，妮舞的魔劍則是貫穿了左邊那隻巨人的軀體。

妮舞的臉色不太好看。即使經過洛克的治療，受傷的腳踝依然腫了起來，痛得妮舞冷汗直流。

“好，我們走。”

妮舞代替洛克向娜奇點頭致謝。

蒼白的臉頰滲出汗珠，妮舞的表情十分嚴肅。

傷勢痊癒的巨人再度起身。洛克緊握魔劍，肩膀微微顫抖。即使內心再怎麼不願，也必須勉強自己說出那句話。

娜奇凝視着妮舞的眼神流露出一絲擔憂，不過礙於法比悟斯在場，也不便多說什麼。

“有件事我想確認一下，兩扇門之後的考驗都是一樣的吧？”

“既然在這裏遇見了，不如趁機分個高下？說不定現在的我還是可以打贏你喔。”

‘不如以妮舞爲餌，吸引敵人的注意力吧。她只要做點簡單的誘敵就夠了，不需要太大的動作。而且妮舞手中也有魔劍和盾牌，應該能撐上一段時間。’

貓妖精的喃喃自語纔剛傳入洛克的耳中，巨人的傷痕突然在一瞬間癒合，從地上坐了起來。新的敵人竟然以這種方式登場，洛克今天可真是開了眼界。

——沒有想像中的難纏嘛。

“有沒有什麼好辦法？例如加強防禦能力之類的？”

“我是個魔劍使，先前的休息也已經讓我養足了體力。替夥伴着想並不等於寵壞夥伴，這點你可是要搞清楚。”

天花板、牆壁和地板都是以灰色的石磚砌成的，正中央擺着一塊巨大的岩石，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對付巨人的時候，妮舞展現出過去跟洛克以及愛莉西亞對戰練習時的華麗身段。光是靠着迅敏異常的動作以及威力十足的斬擊，就獨自擊倒了四隻巨人。

‘辦法並不是沒有，不過頂多只能抵消一半的威力。而且加強防禦能力的同時，也代表必須犧牲機動力。’

一分爲三的岩石開始微微震動。乍看之下還以爲是內部受壓之後的自然膨脹，之後卻產生不自然的龜裂，變化成三個巨人。

“不行。”

妮舞的吶喊響徹雲霄。洛克雖然嚇了一跳，經年累月鍛煉出來的戰士本能還是讓他反射性地採取行動。

娜奇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還是向洛克和妮舞行了個禮，急忙追上先行離去的法比悟斯。洛克也攙扶着妮舞緩緩往前走去，推開另一扇門。

貓妖精的揶揄並未傳入洛克的耳中。岩石巨人雖然稱不上強敵，一個打三個卻也輕鬆不到哪去。

倉促之間以魔劍防禦，卻還是無法抵消巨人的攻擊威力，瞬間被拋得老遠。

“只要再打倒九隻巨人，就可以通過考驗。只不過打倒巨人的方法非常重要，萬一用錯了方法，情況可就不妙了喔。”

“洛克，身上有傷藥和繃帶嗎？妮舞的傷勢還好吧？”

“謝謝，這點小傷不算什麼。”

“身上有傷的人也能搶在我的前面？我可不這麼認爲——貓妖精啊。”

攙扶着妮舞的洛克不禁倒抽一口冷氣，現場也籠罩在一股詭異的氣氛之中。

“妮舞做的已經夠多了，現在應該輪到我們對付敵人才對。”

“這裏交給我，你先休息一下。”

就在洛克爲之一愣的同時，另外兩隻巨人逐漸逼近。

——一、二樓都沒遇見對方，還以爲雙方沒機會交手呢。

乍看之下，就像是石頭堆砌而成的巨人。岩石巨人的體型十分龐大，幾乎跟遺蹟守護者不相上下。

‘洛克，贏得這場戰婚的關鍵之一，就是在什麼時間點上犧牲隨從——’

洛克的想法顯然是太天真了。

“……那就拜託你了。”

“——我要生氣了。”

“他說過要考驗直覺和智慧……”

映入眼簾的是幾面牆壁分隔而成的好幾條通道。空間的大小雖然不得而知，看起來似乎比前三層更加寬廣。

強忍着油然而生的恐懼，洛克向魔劍尋求對策。

自背後現身的貓妖精強忍着笑意，臉上的鬍鬚更是微微顫抖。

——不能再讓妮舞參戰了。

“妮舞……”

洛克壓低身形展開突擊。只見他手臂前伸，緊握魔劍往上一挑。漆黑的劍身貫穿巨人的腰部，沒入巨人的體內。接着洛克又握緊劍柄，使勁往下一拉。

在法比悟斯的呼喚之下，貓妖精再度於天花板現身。

話纔剛說完，身後的入口頓時消失無蹤。

——可是……

洛克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如果妮舞腳上沒傷，洛克一定會欣然接受她的協助。有了妮舞的協助，洛克也不至於陷入苦戰。

“當然。”

刻意在三樓設置這間房間，或許就是爲了讓挑戰者自相殘殺吧。

即使以盾牌連番擋下巨人的鐵拳，雙腳還是撐不住身體，當場被巨人擊倒在地。直到隨後趕上的洛克打倒巨人結束考驗，妮舞依然無法起身。最後雖然勉強站了起來，卻連沒受傷的那隻腳也使不上力。

“還剩八隻。”

洛克當場否決魔劍的提議，態度十分堅定。

等到巨人全都被打倒之後，牆上驀然出現一個大洞，以及通往四樓的階梯。

兩人打倒所有的巨人、通過第三關的考驗，已經是好一段時間之後的事情了。

“正所謂君子不乘人之危。我雖然不以君子自居，不過在第三場或是第四場考驗之後與兩位交手，似乎纔是聰明的選擇。”

而且一旦用錯了攻擊方法，接下來要面對的敵人可不是隻有三個而已。

法比悟斯一派輕鬆地搖搖頭。

於是洛克朝蒂巨人直撲而去。

‘不過，你真的不打算讓她派上用場嗎？刻意讓自己陷入極度不利的局面，實在是令人難以接受。’

“這麼有自信，如果我們搶先一步通過考驗呢？”

洛克緊咬牙關，卻也知道現在不是猶豫不決的時候。

洛克退至牆邊，扶着妮舞靠在牆上。

貓妖精從洛克的腳邊探出頭來，洛克恨不得一腳踩扁他的腦袋。

巨人從三個方向發動攻擊。洛克往地面一滾，舉起魔劍攻擊巨人的下盤。雖然有驚無險地閃過第一擊和第二擊，巨人的第三波攻擊還是逮到了洛克。

氣喘吁吁的洛克露出安心的神情。

法比悟斯快步離去，不再理會洛克和妮舞。娜奇見狀，連忙跑到洛克身邊。

洛克順勢收回魔劍，直擊巨人的身軀。一分爲二的巨人先是靜止不動，幾秒鐘之後才倒地不起。

巨人頓時失去行動力，緩緩倒在地上。

手中魔劍一閃，巨人的手臂飛上了半空中﹒旋即滾落地面。

於是洛克拔起魔劍，勇敢面對三樓的挑戰。岩石巨人朝着兩人逼近，動作十分遲緩。

“該不會是迷宮吧？”

“——正確答案。”

從通道的盡頭悄悄現身的貓妖精抬頭看着洛克和妮舞，眯起雙眼笑了笑。

“通過迷宮之後，就可以抵達前往五樓的階梯。順便提醒兩位，你們的競爭對手早已進入迷宮，如今正迷失在遠離階梯的某個角落。”

“……法比悟斯也在同一座迷宮？不是跟之前一樣分頭進行？”

貓妖精神情愉悅地點點頭。

“除此之外，另一組競爭者也出現了。”

“另一組競爭者？”

洛克和妮舞喫了一驚"。

“我不明白，戰婚的規則允許競爭者臨時加入嗎？”

“臨時加入？”

這下子可輪到貓妖精搞糊塗了，於是洛克將這次的挑戰者只有自己跟法比悟斯的事實告知對方。

“這就不是吾輩所能理解的了，吾輩只能將第三組人馬解釋爲遲到的挑戰者。”

雖然不知道這第三組挑戰者的來歷，卻不能置之不理。

法比悟斯和娜奇已經搶先一步進入迷宮，自己跟妮舞幾乎耗盡了體力，進度勢必會大受影響。如果第三組挑戰者的速度夠快，第一個被超越的組別將會是自己跟妮舞。

——到時候就輸定了。

“洛克。”這時妮舞輕拍洛克的肩膀。

“既然如此，我們就快點進入迷宮吧。”

紅色的瞳孔綻放出堅定的意志，妮舞朝着洛克嫣然一笑。

“……也是。”

“幸好我們兩個人黏在一起，否則現在恐怕就分隔兩地了。”

“貓妖精不是提到直覺和智慧嗎？我大概猜得到直覺代表的是什麼，或許光靠直覺就可以走出迷宮也說不定。”

娜奇的表情依然平靜，完全不將洛克的挑釁放在心上。

愛莉西亞翠綠的雙眸顯得格外清澈。

現在洛克雖然以身體支撐着妮舞，過去卻常常受到妮舞的保護以及鼓勵。每當洛克猶豫不決、裹足不前的時候，也是妮舞從背後推他一把，帶着他一路往前衝。

“法比悟斯先走了是吧？”

——她應該只是想幫我加油打氣吧。

“你怎麼知道是一半以上的區域？”

‘我也贊成她的意見。’背上的魔劍開口。

“抱歉，我拒絕。”

洛克雙足一蹬，高舉魔劍往下一砍，娜奇立刻往後退了好幾步。閃避的同時，手中的魔槍輕輕往前一伸。洛克低頭閃過，往前踏出一步。娜奇再度以魔槍牽制洛克的行動，輕輕往旁邊閃避。一連串的動作看下來，娜奇擺明了就是採取守勢，完全沒有進攻的意圖。

於是娜奇舉起魔槍，對準了洛克和妮舞。

“是的。法比悟斯先生認爲你們領先的機會雖然很低，卻也不是毫無可能。”

“意思是要我們找出變化的規則？”

破口大罵的愛莉西亞白了洛克一眼，此情此景頓時讓洛克感到格外懷念。

說到這裏，娜奇突然環視四周。

“這次的戰婚是我的主意。洛克，我知道你不願加重我的負擔，可是在這種情況之下袖手旁觀，我又怎麼對得起自己的尊嚴？”

——原來我纔是被支撐的一方。

“這麼肯定？”

滿頭大汗、上氣不接下氣、豐腴的胸脯劇烈搖晃。

“……你的戰術也未免太消極了吧？”

行走的同時，妮舞做出結論。

四周的牆壁突然移動了起來，與天花板和地板產生劇烈摩擦。

“謝了，知道這些就足夠了。洛克，你自己選擇吧。”

愛莉西亞微微一笑。

“我也想本着騎士的榮耀與你一較高下，然而忠實執行僱主的命令，也是騎士的美德之一。不過——”

意外的聲音，來自意外的方向。

聲音來自悄然而立的娜奇。

只見洛克搖搖頭，扶着妮舞坐在地上，接着又舉起魔劍，與娜奇展開對峙。

法比悟斯已經遙遙領先了，娜奇的回答激化了洛克內心的焦慮。

洛克想破了腦袋，也無法理解兩人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洛克依言拿出白墨，在地上寫了幾個文字和箭頭。結束之後，又再度起身攙扶妮舞。

“法比悟斯呢？”

——那可就謝天謝地了。

娜奇不禁微微一怔，出現了開戰以來的第一次猶豫。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說不通吧？我跟法比悟斯正爲了你拚得你死我活耶！”

妮舞打量着手中的紙張。

“洛克，請你將我說的話寫在地板上好嗎？”

然而這並不是讓洛克下意識回過頭去的主要原因。

而且——

“好，那我們就出發吧。順利的話，說不定會趕在法比悟斯之前登上五樓。”

一臉狐疑的洛克環視四周，頓時睜大了雙眼。

於是洛克和妮舞從眼前的四條通道當中選擇了一條。

“法比悟斯是從那條通道離去的吧？”

娜奇的‘破銅爛鐵’再次挺出。槍尖的突擊、巨斧的砍劈和曲鉤的穿刺接連襲來。洛克連忙改採守勢，卻也因此喪失了主動權，只能一步步退至牆邊。

除了一路走來的通道和另一條通道之外，廣場的四周全都被牆壁所覆蓋。

‘洛克，你也累積了不少疲勞，而且不只是肉體的疲勞而已。妮舞已經受了傷，娜奇不會對她痛下殺手的。’

聲音十分熟悉，甚至連坐在地上的妮舞都忍不住回過頭來，凝視着聲音的方向——也就是兩人一路走來的通道。

“迷宮的變化應該有什麼規則可循，貓妖精口中的智慧指的就是這個。而且迷宮的牆壁分成兩種，一種是會移動的牆壁，一種是不會移動的外牆，兩者的觸感完全不同。”

調勻呼吸之後，愛莉西亞舉起長劍和盾牌，朝着洛克和娜奇的方向走來。

“——我曾經跟她交過手，儘管放心吧。”

“法比悟斯先生一開始就試着掌握迷宮的規模，因此在探索途中一直尋找屬於這座高塔的內牆、也就是這座迷宮的外牆——不過我一直沒察覺他的用意。”

洛克凝視着另一條通道。娜奇點點頭。

洛克斬釘截鐵地表示拒絕。

“應該錯不了。”

“果然是他的作風。”妮舞微微苦笑。

妮舞的語氣十分強硬，洛克卻從臉上的表情察覺到這只是她強忍疲憊和痛苦的障眼法。

“迷宮的外牆跟會移動的牆壁觸感不同。只要掌握迷宮的規模，找到出口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智慧吧。”

妮舞離開洛克的攙扶，單腳跳至牆邊。

前進、後退、旋轉，或者是隱沒在其他牆壁之後。要不是洛克的反應夠快，兩人恐怕早就夾死在移動的牆壁之中了。

兩人拿出紙筆描繪迷宮的路線，一步一步地前進。

“快點開始吧。”

“——洛克。”

“請認輸吧。只要你肯認輸，我願意治療你跟妮舞的傷勢。”

“不過我還是覺得不太對勁。”

明知如此，洛克還是難掩內心的困惑與害臊。對於很少跟成年女性接觸的洛克而言，這種刺激顯然是過於強烈。

得到洛克的回答之後，娜奇眼中的憐憫頓時消失無蹤。

將迷宮的路線描繪在紙上的同時，妮舞不解地搖搖頭。

“……你怎麼打扮成這樣？”

“我明白了。”

“等、等一下，先讓我搞清楚。”洛克舉起右手，示意愛莉西亞先別說話。

“你打算怎麼做？留下來跟娜奇一決勝負，還是要儘快追上法比悟斯？”

洛克不知該如何回答。他能體會妮舞的決心，也認爲魔劍的看法是正確的。

“我們已經探索一半以上的迷宮了。”

“菲爾，師傅就拜託你了。”

“通通給我住手！”

話還沒說完，娜奇立刻舉起魔槍刺向直撲而來的洛克。這次的動作非常迅速，沒有絲毫猶豫。

“……發生了什麼事？”

說完之後，妮舞的身體還刻意貼了上來。眼見洛克面紅耳赤地低下頭去，妮舞不禁喫喫而笑。

“愛莉西亞？菲爾？”

洛克還以爲自己眼花了。

前後延伸的筆直通道已經消失不見。兩人的身後變成冷冰冰的牆壁，原本是牆壁的左側則是出現了一條新的通道。至於兩人的前方，則是右拐彎的轉角。

“這裏似乎沒有陷阱，也沒有怪物。”

“……是的。而且還把我留在這裏，拖延大家的時間。”

“只要被我抓住機會，我也會積極進玫的。尤其現在的你動作特別大，全身上下都是破綻。”

“或許我沒資格這麼說，不過……你確定要這麼做？”

“閉、閉嘴！我愛怎麼穿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

愛莉西亞身上穿着女侍的服裝，外面還套着一件皮甲。

“之前的三場考驗都符合貓妖精所提出的特質，無一例外。同理可證，貓妖精口中的智慧……”

“把你留在這裏的原因，應該是爲了拖延我們的時間吧。”

“所以是‘智慧’的部分不太對勁囉？”

“先走一步了。]

“正如先前所言，我的任務只是拖延你們的時間。”

洛克突然停下腳步，抱起妮舞遠離身旁的牆壁。

美麗的金髮略顯凌亂，愛莉西亞睥睨着眼前的洛克和娜奇。面色發青的菲爾則是以鐵錘支撐身體，氣喘吁吁地倚靠在愛莉西亞身後的牆上。

於是兩人拿起紙筆，記錄新的地圖。行走一段距離之後，迷宮又發生變化，出現了一條筆直的通道。洛克和妮舞繼續前進，連續通過了幾個右彎和左彎之後，來到一處開闊的廣場。

妮舞點點頭。意識到這將是漫長的抗戰之後，洛克不禁嘆了口氣。

“洛克，我來對付她，你先走吧。”

“法比悟斯先生認爲這裏是迷宮的中心。不管迷宮怎麼變化，進入迷宮的挑戰者一定會行經此地。”

——回到原點嗎……？

——大概跟娜奇家的訓練場差不多，說不定還要更大。

魔槍的連續攻擊化做無數的閃光，掠過洛克的肩膀、手臂和小腿，帶來又熱又麻的痛楚。

長時間繞行蜿蜒曲折的小徑之後，眼前的空間令洛克感到格外寬闊。不，是真的相當寬闊。

那是女性的聲音，語氣中帶着放心。

“可是我還是來啦，因爲我也是個挑戰者。”

愛莉西亞雙手扠腰，笑得十分開心。

“洛克，我要親手掌握自己的未來，這就是我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洛克、娜奇和妮舞凝視着愛莉西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面對三人的視線，愛莉西亞依然勇敢地挺起胸膛。

首先是妮舞聳聳肩膀，露出無奈的苦笑。

即使娜奇的槍尖近在眼前，洛克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焦慮、迷惘以及所有千奇百怪的念頭，全都被洛克拋到九霄雲外。

愛莉西亞的笑容以及言語就像是一陣無聲無息的風，吹走了所有的煩惱。

洛克的體內湧現出無比的力量，甚至連他自己也難以置信。

力量源源不絕地注入緊握劍柄的雙手，以及穩穩踩在地上的雙腳。阻礙思緒的圭礙，全都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愛莉西亞，妮舞和娜奇就交給你了。”

“沒那麼容易——”

娜奇將手中的長戟往前一送，卻被洛克舉起魔劍輕輕一擋，頓時失去了準頭。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娜奇愣在原地，只能茫然地看着洛克往地上一滾，朝着妮舞和菲爾的方向跑去。

〡——他哪來這種力量……？

緊握魔槍的右手兀自發麻。

洛克的攻擊力顯然與愛莉西亞出現之前大爲不同，毫無先前的疲態，這個變化頓時讓娜奇的行動慢了半拍。

洛克離去的背影以及衝上前來的愛莉西亞同時映入眼簾，娜奇只好放棄追擊，正面接下愛莉西亞的短劍。

“……三對一？”

“不，一對一。”

愛莉西亞微微一笑，雙眸流露出強烈的戰意。

——擊碎一切！

腳踝的浮腫逐漸消退。

“什麼叫做現在的我？”

於是妮舞凝視着好幾張手繪的地圖。思索片刻之後，旋即抬起頭來指着虛空中的一點。

“就我跟你，菲爾跟師傅都不許出手。”

“沒問題，夥伴！”

魔劍說話的同時，貓妖精的大頭迅速融入牆壁之中。洛克打量着手中的魔劍，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

‘上吧，夥伴。’

妮舞所指出的方向，剛好跟另一條通道相同。

‘——你太小看我了，妖精。’

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聽見愛莉西亞的那番話之後。

貓妖精點點頭，金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幾乎佔據臉部的一半。

“妮舞、菲爾，愛莉西亞就麻煩你們了，我先走一步！”

“你只說通過迷宮之後就可以抵達階梯，並沒有規定我們該怎麼通過吧？”

菲爾以右手的鐵錘在地上畫圓，左手輕輕按着妮舞受傷的腳踝，掌心頓時產生綻放出閃着淡淡白光的清水。

“不要動。”

“有趣歸有趣，汝以爲吾輩會允許汝這麼做嗎？”

‘——構築“砂重”。’

倚靠在牆壁上之後，妮舞拔出魔劍。

洛克近距離睥睨着貓妖精，語氣十分強硬。

魔劍打斷貓妖精的話頭，劍鍔的寶石散發出四色光芒，彷彿自牢籠之中被解放出來的猙獰猛獸。

“急救措施做的很完美。只要時間足夠，順利痊癒不成問題。”

“——好，我接受。打倒你之後，再去追趕洛克也不遲。”

魔劍的劍身，已經化爲用以削切砂岩的厚刃劍了。

“‘熱望’的特殊能力，就是將我的體力轉移到他人的身上……不過手續繁複，做法又有點尷尬，而且體力轉移之後，我真的就一步也走不動了，因此使用上的限制還不少……”

“這到底是……”

“那就試試看囉。”

“對了，可以告訴我通往五樓的階梯大概在哪個方向嗎？”

眼見洛克抬頭仰望高聳的牆壁，魔劍忍不住開口詢問。結果洛克非但沒有回答，反而還拋出另一個問題，而且還十分突兀。

“……沒錯、沒錯，吾輩確實是沒說過。”

“治得好嗎？”

洛克緊握背上的魔劍，向妮舞低頭行禮，旋即轉身離去。

洛克舉起跟自己的頭髮顏色相同的砂色魔劍，瞄準了目標。

洛克連忙鎮定心神，雙手緊握魔劍。

面對三樓的巨人時之所以不用，主要是擔心巨人攻擊自己的時候，可能會讓洛克陷入被動的局面。不過現在不同了，愛莉西亞和菲爾都在身邊，即使失去了行動力，至少還有人可以保護自己。

‘當着主人的面前，我也不好強出頭，不過現在已經沒什麼好顧忌的了。勸你最好離遠一點，否則休怪我將你跟這座高塔一起夷爲平地。’

只見妮舞以劍刃在手腕上輕輕畫出一道傷口，將滲出的鮮血塗在自己的嘴脣上。

沿着通道往前跑去，洛克突然在轉角處停下腳步。

這是洛克剛剛纔想起的點子。

洛克尷尬地別過臉去，耳根微微發燙。爲什麼這把魔劍說起話來總是這麼傷人？或許是察覺洛克內心的抱怨吧，魔劍的光芒似乎柔和了許多。

“就在那個方向。還有，請給我一點時間。”

“——汝這個人倒也有趣。”

黑底白紋的劍身籠罩着灰色的濁光。光芒瞬間消失，洛克的雙臂同時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

“以水之光輝潔淨污濁、以水之潺潺治癒疼痛、以水之閃爍淨化傷口……”

這時洛克已經抵達菲爾和妮舞的身邊。菲爾正以煉成術治療妮舞的腳踝。

“跟這座高塔一起夷爲平地？你也挺會嚇唬人的嘛。”

‘愛莉西亞和菲爾出現之前的你簡直是一無是處，無論是視野或是思考都過於狹隘。’

“賀布，你能破壞這面牆壁嗎？”

魔劍還來不及回答，貓妖精的大頭突然從牆壁中冒了出來。

“……啊？”

‘其他的問題就以後再說吧。我要增加重量了，自己小心。’

“——謝謝你。”

菲爾解開繃帶，露出腫脹的腳踝。

厚重的劍刃直擊眼前的牆壁。

“你好像沒規定我們不許破壞牆壁吧？”

“盤繞世界的天上之蛇，萬物在體內流轉、萬象在其中循環……”

‘這可不是單純的嚇唬。只要你一句話……不，只要現在的你有這個意願，我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

妮舞託着洛克的臉頰，親吻洛克的前額。一旁的菲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同時也十分慶幸愛莉西亞並未目睹這個畫面。

急着離開的洛克雖然有些焦急，卻還是耐着性子蹲在妮舞的面前，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怎麼啦？’

妮舞的聲音異常虛弱，洛克不禁以訝異的眼神凝視着她。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妮舞的臉色顯得更加憔悴，額頭浮現汗珠，呼吸也十分微弱，只能勉強以靠在牆上。可是當她察覺洛克的眼神時，卻依然微微一笑。

洛克的語氣十分堅定，妮舞也用力地點頭。

“這是我的魔劍‘熱望’的力量。”

“雖然老套了點，但這依然是智慧的表現。不過汝辦得到嗎？迷宮的牆壁並不是無法破壞，只是需要非常強大的力量。像汝這種——”

自地上起身的洛克本來想問個清楚，卻突然發現一股熱氣自體內湧出，不但消除了一身的疲憊，甚至連手指頭都充滿了活力。洛克甚至認爲現在的自己應該可以跟法比悟斯一較高下。

妮舞的舉動大出洛克的意料之外，頓時呆呆地跪在原地動彈不得。直到妮舞鬆手之後，這才連忙攙扶着她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