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背離冬日》 · 石川博品 · 1.6萬 字

在冰天雪地站了五小時,走進暖氣房就萌生一股濃烈的睡意。
馬克杯差點從幸久手中滑落,他雙手重新牢牢握住。他希望立刻鑽進被窩中,不過在這之前得先換下加油站的制服,在雪地裏走夜路纔回得了家,一念及此便使他萬念具灰。
「今天好冷。」
店長河野敲着鍵盤說道。
「就是啊。」
幸久的聲音已經因送往迎來的勞累和睡意而沙啞。
「天城,你們家買到煤油暖爐了嗎?」
「還沒,現在去哪買都是天價。」
「真的,希望黑心囤貨商都消失。」
杏奈換好衣服走出置物更衣間。
「我的前輩手邊好像有一堆煤油暖爐,可以跟他買。」
「他是囤貨商嗎?」
「不是,好像是他從哪裏偷出來的。」
「那不是更糟糕嗎!」
河野做出了很激烈的反應,看得幸久啞然失笑。杏奈在他隔壁的座位上坐下。
「要是天城你想要暖爐再跟我說。」
「如果我真心想要再問妳。」
杏奈聽到此言眯起眼露出微笑。
幸久來到戶外,外頭的寒風將他的睡意一掃而空,與體溫伴隨而來的「乏力」卻沒有消失。
杏奈和幸久一如往常在加油站前道別。
杏奈吐出的白霧飄蕩在兩人之間,一股毫無節制的香甜刺激幸久的鼻腔,不同於加油站的她。
很冷
美波的訊息附上一張自拍照,她可能剛洗完澡,抓着一條溼發在鏡頭前秀。雖然頂着一張素顏,睫毛卻黑亮無比,彷彿鏡頭只對焦在她睫毛上。
幸久回房換了衣服來到一樓,母親替他加熱味噌湯。
幸久自知家中經濟拮据,卻沒料到母親有失業的一天。說是說要找下一份工作,但是工作有這麼好找嗎?這鎮上的旅宿業前途都一片黯淡,四十八歲的她畢業於短期大學,又只有飯店經歷,很難想像她能另起什麼爐竈。
他張開眼睛抬起頭,被天花板的燈光刺得再度閉上眼。冰凍的房間裏,似乎只有自己的身體在空虛地釋放熱量,他的臉頰深深烙印着榻榻米的紋路。
「謝啦。」
幸久不禁莞爾,只好假裝是因身邊的慧和恆太郎的對話而笑。
幸久傳出訊息後瞥向美波,她低頭看了手機後快速對他展露微笑。幸久想起她昨天剛洗完澡放鬆的表情,人前人後的她有不同的面孔,現在的她頂着妝穿着制服,一副正裝打扮。見過她這兩種面貌的,只有自己。
「辛苦了。」
結果失敗了
你不舒服的話要不要取消?
「咦……」
在那之前就會好了
星期日還可以約會嗎?
母親喝了口茶。
好不容易醒過來的腦筋似乎又要鈍化了,他摘下羽絨衣的兜帽,讓橫衝直撞的海風撥亂他的髮絲而去。
「掰掰,辛苦了。」
他既引以爲傲又莫名不好意思,眼看嘴角又要失守,只好假裝身體不適趴在桌上。
母親聽到幸久有氣無力的回應噗嗤一笑。
怎麼辦到的?
「『異冬』來臨後根本沒客人入住,有時候住房率甚至掛蛋。我們海邊沒得玩了,這也是難免的,公司雖然撐了一陣子,但大概撐到極限了。」
「怎麼了怎麼了?是女朋友嗎?」
「是喔……」
回家的時候母親還醒着,明天她在飯店輪的是早班,平常這個時間早該就寢了。
輪早班的母親替他做了早餐,他碰也沒碰就出門去。他平常不是在這個時間上學,到公車站時還等了一會兒。冷風吹在發疼的頭上反而舒適。
幸久看着手機熒幕又看向前方道路,夜色似乎愈來愈濃烈。他念着美波,她現在大概正在吹乾溼頭髮吧,房間一定充滿了洗髮精的味道,她大概會穿着照片中的連帽衣鑽進被窩裏。
「你不用擔心啦,我們不會明天突然流落街頭,還有你外公留下來的家。」
「我們飯店要歇業了。」
「嗯……」
杏奈由後往前抱住幸久,從肩頭窺看他的手機熒幕。他旋即想藏起手機,卻被她抓住手腕拉了回來。
幸久走了一小段路後,停下來拍了張街道的照片。雪地在街燈照耀下散發綠光,無光之地則是被黑暗籠罩。他送出照片給美波,沒有傳送任何訊息。
若父親肯付贍養費,或許他們也不會落魄至此。外婆生前說他只在離婚的第一年付過贍養費,幸久也不記得他來看過他們。母親難道不能爭取些什麼嗎?比方說提告之類的。
「咦……?」
「嗯,我知道。」
我昨天說暖起來之後要去睡
「不好意思,我累了。」
「怎麼了?」
在加油站背光處的杏奈臉龐全黑,塗滿睫毛膏的眼角宛如陰暗的窟窿。
怎麼了?
隔天醒來已經早上九點多了,他想起身卻覺得頭痛欲裂,只好先深呼吸再爬出被窩。
幸久在奔馳的思緒中進入睡眠。
從前幸久總認爲天災之前,人人平等,因此才能耐住這場「異冬」,然而實際在受苦受難的卻只有弱勢。苦難一點一滴積雪成塔,等回過神來,人們已經受困其中無法動彈。
我讓身體暖起來就會去睡了
「我有事想說。」
「沒錯。」
幸久邊走邊回訊息。
「所以是橫須賀西吧,她住附近嗎?」
「算是附近。」
杏奈揮揮手,幸久輕輕點頭致意後離開。
正當幸久在盯着這張照片,思考照片與訊息「打工辛苦了」之間的關連時,感覺背後有一股柔軟的觸感。
「喔?那——」
打工辛苦了
杏奈點頭。
「好。」
幸久擠出假笑說道。
「總之公司會營業到年底,我的工作還可以做四個月,得趁這段時間找下個工作,只是說這個產業到處都很辛苦。」
不要感冒了喔
「辛苦了。」
他坐到餐桌前,母親關掉客廳電視,坐在他的正對面。
「你待會兒要去找她嘍?」
感覺好冷
幸久勉強回應完已食慾全失,硬是把炒菜、白飯和味噌湯吞下肚就當作是解決了晚餐。
幸久低頭鞠躬,他走了幾步,感覺到貼身的手機在震動,於是從羽絨衣內抽出手機。
幸久環顧整間教室,美波正在窗邊的座位,被平常那些朋友包圍。
「你肚子餓了吧?」
幸久聽聞此言不知該作何回應,只能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他輕輕拉開纏在頸上的手,與她拉開距離。
幸久抬起僵硬的身體蓋上棉被,關燈之後,窗簾外的藍白光線灑進窗內。他鑽進被窩中抱着膝蓋,試圖挽回失去的熱能。
又走了幾步,手中的手機震動。
幸久將炒菜料理夾進小碟子裏。
幸久進教室時正在上數學課,他對老師稍微誇大了病情,然後入座。課本和筆記本翻開在桌上,但是他一時之間無法跟上進度,彷彿全班只有自己偏離了軌道。
都是因爲他們當初沒有盡人事,如今纔會如此窘迫。
幸久很想拔腿奔去緊緊擁抱她。他覺得兩人之間存在着不合理的阻隔,他想到杏奈的身體,隔着羽絨衣也可以感受到她的柔軟,身體深處湧現一股不同於剛剛的熱度。
杏奈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
「你們同校?」
「辛苦了。」
「沒有,都這麼晚了。」
他回房躺在榻榻米上,腦中思緒轉個不停。
都跟妳約好了
幸久放下筷子。
「那改天再約。」
下課時間,美波傳簡訊給他。
杏奈上前一步問:「要不要去喫點東西?」
「她是你女朋友?超可愛的耶。」
幸久若要做最壞的打算,就得重新選擇要報考哪間大學。這間高中的所有學生都想繼續升學,想必沒有其他人遇到這樣的窘境,他很羨慕那些選校只需要考量學力的人。
「餓是餓了……」
想不到頭痛後來是拖了四天才痊癒。
早上,幸久在公車站仰望天空。恢復了久違的健康後,眼中的世界竟是難以言喻的美麗。儘管雲幕低垂,儘管是陰天,也不減其分毫美麗。他毫無憑據地想着,相信母親的失業終究會迎來好結果。
幸久每天放學回家都是在這個公車站下車,今天則是要從這裏搭公車去轉電車。
美波一小步一小步沿路繞過雪堆走來。或許是因爲她穿着不同於以往的高跟靴子,那水藍色的長版大衣,讓幸久想起的是春天氤氳的天空,而不是冬日晴朗的天空。米色長圍巾一圈圈到她臉上,使她的臉看起來比平常更小。她應該沒什麼隨身物品,卻掛着拖特包在肩上。
幸久低頭打量自己,黑色的登山連帽外套和黑色長褲,一點約會感都沒有。
「等很久了嗎?」
美波加快腳步走過來。
「沒有。」
幸久看向車道:「妳來得正好。」
熟悉的公車正在路口轉彎。
不同於平日早晨,車廂內空蕩蕩的。幸久和美波選了偏後方的雙人座坐下,美波解開圍巾摺好放在大腿上。
靠窗坐的她一直眺望着窗外。
「看不見大海耶。」
「能看見海的是靠海的那一條縣道。」
「我喜歡那條路,景色很美。」
公車沿路行駛,低矮的山丘從右手邊逼近,這個小鎮彷彿是被山丘步步相逼,險些就要跌落海中。幸久腦中突然浮現想離開這裏的念頭。
這班公車終點站的不遠處就是鐵路車站,他們下車後轉乘電車。
幸久和美波並肩而坐,沒有交談,宛如校內的他們準備換教室上課時,偶然相遇同行的情況。
其實也不是誰提議說兩人的關係要在校內保密,幸久選擇保密是認爲只有他們該承擔這一切,她對此多半也心有靈犀,因此他很慶幸彼此的價值觀相同。
「怎麼了?」
「確實。」
「標示牌在這裏就代表——」
「是喔?」
「聽起來很贊。」
喫完午餐後,他陪同美波逛街購物。
「沒有,沒什麼。」
「那是神奈川縣廳舍,橫濱三塔之一。」
幸久凝神定睛看着海灣的那一端,陰天下的三塔如同模型,失去了壯闊感。
棧橋上鋪成一片木甲板,雪鏟得一乾二淨。這邊地上也有標示牌,因此他們低着頭走。
「下次再來喫吧。」
幸久對此沒有任何回答,一艘小型的遊覽船行經他們眼前的大海。天氣那麼冷,依然有許多乘客在船尾的甲板上,幸久聽不見他們的聲音,或許那些聲音都被轉動的扇葉掩去了。
木地板上以白漆畫出了三塔的示意圖。
「『異冬』結束後很多事都會一帆風順,我和美波大概也是。」
他們又轉了一次車,抵達目的地。
「我是要對什麼許願?」
他們走在紅磚倉庫的右側,來到剛剛那一道堤防的後方,從一個比剛剛更遠的位置眺望三塔。美波拍下這個畫面後回頭。
他們返回陸地過橋,新港地區如同課本上的長崎出島,有座橋連通到陸地。
「還是說你想喫有酪梨的?」
幸久往海上一看,看到橫濱海灣大橋和填海造陸的人工島。
幸久聽到美波這樣問,才發現自己下意識一直盯着她看。
美食街的角落走一種南國風的裝潢,在走過零下十度的戶外後,這種裝潢像是個充滿惡意的笑話。
在出海町的時候沒有其他比較對象,幸久和美波如同那個小鎮的國王與皇后,總是昂首闊步,不必在乎他人眼光。來到橫濱之後,王者的威望已不復存在。
陸地和堤防包圍的小港灣後方,可以清楚看見國王和皇后之塔,傑克卻被縣廳舍擋住,只露出一部分的塔尖。
美波抬起頭,正前方是大棧橋廳堂,他們沿樓梯而上,來到廳堂的頂樓。
「碰面的時候就該說了吧。」
下車後,搭乘手扶梯來到地面的道路。幸久眼前的景緻與幼時幾乎如出一轍,外公曾經帶他來看過棒球比賽。路上雖有積雪,但人車擁擠,出海町看不見的高樓建築在道路兩側林立。
「不就塔嗎?」
「那是開港紀念會館,俗稱傑克。縣廳舍後面那棟,現在看不見的是橫濱稅關,俗稱皇后。有三個地方可以同時看見這三塔,走訪完這三地,願望就能實現。」
幸久看向美波,她大口開喫,整張臉都埋在裏面似的,連鼻頭都有番茄醬。
「怎麼了?你想說『妳比大海美麗多了』嗎?」
橫濱港的大棧橋沒有船隻停靠,在官方網站的照片中,棧橋左右各停了一艘豪華客船,不過最近燃料費高漲,船運公司都取消航班了。
「一樓很冷,我都拿去房間裏喫。」
「你的願望是什麼?」
「啊,是這個吧?」
「沒有……就覺得妳今天的衣服很好看。」
幸久聽到此言點點頭,拂去嘴邊的番茄醬。
「嗯,真好喫。」
出海町只有一個小漁港,其他地方都是沒有人爲痕跡的大海。那片海在「異冬」來臨前都美不勝收,但是美麗在「異冬」的面前無足輕重。
幸久試着用鞋跟往下挖,結果只鑿開了一點頭,沒鑿到柏油路面。
「還有一個,在紅磚公園那裏。」
「我不喜歡酪梨。」
「很近啊,馬上就能過關了吧。」
兩人周遭有好幾對情侶,所有人都朝同個方向舉相機拍照。美波在這羣人當中尤其耀眼,不但身材曼妙,而且眉清目秀。她拍完照後檢查手機照片,那雙眼睛有着長睫毛,眼底似乎蘊含着無人能理解的深邃情感。幸久發現自己是個寒酸又平庸的男子,這些人大概都比他年長,言行舉止也有一定的沉穩和自信。他後悔自己忘了帶手套出門,雙手插進口袋中。
「傑克……看不到吧?」
「出海町的大海比較美耶。」
味道確實無可挑剔,不過很容易喫得滿嘴番茄醬和黃芥末,而且紙巾擦乾淨後,再咬一口又會沾上,似乎不是合格的約會食物。
兩人來到木甲板邊看海,甲板下方是乘客上下船或卸載貨物的空間,往外去就是大海,這片海似乎比平常看慣的大海更淺得多。
美波注意到他的視線抬起頭來。
幸久伸出手,碰觸美波那頭被海風吹亂的髮絲,他將凌亂的髮絲往耳後撥,指尖撫上她的臉頰。
美波好像很癢似地拱起肩膀,用臉頰和肩膀夾住他的手。
美波大聲喊。
「還有這種祕密喔?」
美波與縣廳舍自拍了幾張,兩人合照了幾張,幸久也替美波拍了幾張。在灰濛濛的天空和建築物前,她的水藍色大衣看起來特別突兀。
「好大的城市啊。」
正當兩人在前往購物商場的路上時,幸久停下腳步。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說『希望我們能永遠在一起』嗎?」
他們來到縣廳舍的正前方。縣廳舍建在車道之間,外觀莊嚴肅穆,似乎不會迎合實現願望這種粉紅泡泡的說詞。建物本體是很有帝國時代感的老建築,上方突出一棟塔樓,塔樓屋頂的風格與宮廟雷同。淺綠色屋頂的積雪,比廳門的兩根柱子更爲白皙。從縣廳舍往左可見開港紀念會館的紅磚塔,往右可見稅關塔的綠色圓頂。
「好了——」
兩人選擇漢堡當午餐。
「不過橫濱本來就有點自視甚高。」
美波舉起手機說。
「去那裏靈驗的程度會升級,是一•三三倍。」
美波低着頭在原地徘徊。
「我最近會煮火鍋,一人火鍋,就是把豬肉和菠菜煮熟,沾蘿蔔泥和柑橘醋喫。」
「怎麼了?」
「妳平常會喫蔬菜的嗎?」
「怎麼了?」
幸久納悶,大雪頻仍、爲雪所困的是不是隻有自己和那個小鎮?總以爲是「異冬」害自己前途一片黑暗,但世人或許並不做此想。
「出師不利~」
幸久說完,美波轉頭看向身後的窗戶笑了笑。
他們笑着向幸久和美波致意後讓出空間來,美波輕輕對他們鞠躬,站在白色腳印上。她拍照,幸久在一旁眺望三塔。三塔融合在其他建築物之中,若不凝神細看可能找不到。
纔在海上走了幾十公尺,就宛如是從外面觀看剛剛身處的城市,感覺相當不可思議。即使原路返回那個城市,它似乎永遠都是與他無緣的土地。
幸久想像家中的美波,她現在脫下大衣只穿着針織衣,如此單薄的身子,禁不起那間沒有暖氣的冰冷房子折磨吧?家裏空間固然大,她卻只窩在自己房間。他不明白,眼前毫無顧忌大啖漢堡的她,爲什麼要過着綁手綁腳的生活。
「我希望『異冬』結束。」
「正打算說。」
美波又咬了一口漢堡,幸久抓了根薯條送進口中。
美波將手機收進口袋說:「去下一個點吧。」
路面結凍的雪被踩得很結實,看不見下方的情況。
在幸久眼中,這片大海或家鄉的海沒有美醜之分,它們都是憂鬱之海,沉沉地拍打着陰暗的浪花。
「不管有沒有『異冬』,我們都不會改變啊,不是嗎?」
「要看時機嘛。」
美波說道,她變換着姿勢,試圖將三塔和自己的臉塞進同一個畫面。
「啊。」
「應該也不是自稱吧。」
幸久看向腳邊的標示牌問:「不是隻有三個地方能看見三塔嗎?」
「有嗎?」
「下一個?」
大棧橋和陸地連接之處的邊緣有一道堤防,杜野海岸的堤防只有釣客,這裏的堤防則是鋪着水泥磁磚,裝設着煤氣燈造型的街燈,設計成一條漂亮的步道。沿着這條彎曲的步道往前走,又會來到一個可以同時望見三塔的景點,地上嵌入了腳印與三塔示意圖的標示牌。似乎只要把雪推進眼前的海底即可清除積雪,因此剷起雪來容易許多。
他們點完餐,送來的漢堡分量十足,不插上塑膠叉就會分崩離析,不是連鎖店的那種漢堡。幸久和美波面對面坐下,他抓起沉甸甸的漢堡咬了一口。漢堡的肉汁在口中炸開,水嫩的萵苣和番茄也別有一番口感,麪包很香,還有股淡淡的甜味。
幸久將手收回登山連帽外套的口袋中。
「你認真?酪梨世界第一好喫耶。」
美波看向道路那一頭的紅磚建築。
「我好像是第一次來橫濱,從東京去出海町都只是經過。」
「好像有個標示牌埋在底下,標示牌上寫着這是可以同時見到三塔的地點。」
美波錯愕地笑說,幸久輕輕點頭。
美波指着馬路對面的建築物說:「俗稱國王。」
「所以總共有四個?」
地上漆着一雙白色腳印,類似過馬路候車的等候標記。一對年約三十的男女正在腳印處拍照,男子穿着寬鬆的大衣,手上提着購物布袋和小紙袋。幸久猜想他們可能是夫妻。
幸久撇開眼睛,美波將漢堡舉到眼睛前方。。
「這邊先放棄吧。」
「縣府自稱國王嗎?有點難堪吧。」
美波過來握住他的手,針織手套溫柔地包覆住他冰冷的手。
兩人沿着馬路北上,朝下個景點前進,幸久感覺愈走,海水味便愈濃烈。
「怎麼了?」
原本走在他身邊的美波,前進了兩三步後回頭問他。
「我想搭那個。」
美波順着幸久手指的方向看去後不禁莞爾。
「好啊,搭吧。」
幸久曾經和外公一起搭摩天輪,車廂轉到最高點的時候,他定睛望向大海的那一端,試圖尋找自己的家在何方,結果被外公笑說東京灣和出海町方位相反,在這裏是看不到的。在當年的幸久眼中,摩天輪是個俯瞰橫濱街道的巨大建物,如今看來,摩天輪比後方那些大樓都渺小許多。
「我很愛高的地方。」
「我很怕。」
「那不要搭好了?」
「只要沒有下墜或猛烈晃動就可以,摩天輪不會被風吹晃吧?」
「很難說……不過有那種透明地板的車廂,妳想搭就可以搭到。」
「我纔不想。」
兩人走近摩天輪,發現它比遠遠眺望的時候更巨大。剛纔圍着摩天輪俯視它的大樓已退至運河的那一端,放射狀鋼骨輪盤吊掛的七彩車廂宛如裝飾輪盤的邊框,小型的遊樂園緊跟在輪盤腳邊,摩天輪拔地而立。
幸久邊走邊抬頭仰望,直到發覺有異才停下腳步。
「啊。」
「又怎麼了?」
美波回頭笑問。
幸久在道路的正中間凝視摩天輪。
「它……沒在動吧?」
「咦?啊,真的耶。」
美波走了過去,加入圍觀聖誕樹的人羣。
「怎麼樣?」
展示櫥窗的玻璃上出現兩人的倒影,雖然是一高一矮,不過他們都穿着長版大衣,也戴着同色的圍巾。
他們進了一間咖啡廳。
「不會。」
幸久把掛在椅子上的登山連帽外套一團抱在腋下。
「太好了。」
圍巾和大衣加起來超過他半個月的薪水,兩件他都決定直接穿着走,登山連帽外套則直接收進紙袋裏。
幸久口袋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母親傳來的訊息。
返家出了驗票閘門後沒看到任何地標。橫濱有車站大樓,而且從地底上來就是高樓大廈的正中間。這一站電車是終點站,眼前的公車站也是終點站,但站前沒有圓環,只有雙線道的冷清車道。人行道往前走有間超商,白天可以看到超商後方的低矮山丘,如今山景已隱於夜空之中。
「我只是自己想喫。」
美波輕輕碰了打結處。
這家咖啡廳面向戶外廣場,遠遠可見那座摩天輪。若有設計露天座位,那風景應該很宜人,可惜這種大冷天裏大概也坐不久。
「那不是情侶裝嗎?」
回到小鎮的時候已經下起了雪。
開始下雪了,路上小心
「我媽。」
遊樂園門口貼了張公告,公告說設備因大雪失修,摩天輪及其他一切遊樂設施都停止營運。雲霄飛車的軌道上有積雪,摩天輪的車廂垂下「冰柱」。
美波的語氣開朗。
「我不會打。」
聽幸久這樣說,美波往自己的脖子一看。
「所以我纔要米色。」
他們這次回到商場中逛了幾間男用服飾店。
購物商場門口的雪水已消融,地板又溼又滑。美波穿著有跟的靴子踩不穩,於是抓住幸久的手臂,他感受着手上的重量,一步步穩穩踩在溼滑的地上。
美波從店裏拿了一條米色圍巾過來,輕輕掛在幸久的脖子上。
「隨便打一打也可以啦。」
幸久看了看黑大衣、黑褲到黑鞋全身黑壓壓的自己,又看了看色彩繽紛的美波。她抓着自己圍巾的其中一端點點頭。
幸久一口飲盡拿鐵。
美波聽聞此言握住幸久的手。
架上的每件長版大衣都大同小異,試穿之後才發現差異在哪裏。大衣的價位落差大,從不到一萬圓的,到讓他一個月的薪水全數花光的都有。雖然標價令他戒慎恐懼,但在美波的建議下他仍然套上這些大衣,高價位的大衣質地柔軟,表面的光澤也很美。
穿過自動門,是一個挑高到四樓的門口大廳,大廳正中間有棵聖誕樹。雪花造型的裝飾燈從天花板垂掛而下,內部的LED爲聖誕樹打燈。在覆滿雪的天窗灑落的微光之下,這棵聖誕樹特別耀眼。
幸久離開柱子。
幸久誤以爲腳下的大地正在晃動。他接受以陰霾天爲背景的白色大樓和剛剛見到的三塔原地不動,但是他希望摩天輪如同高中校舍正面的掛鐘,在他不復可見的地方持續轉動。摩天輪從中午左右開始就一直在他視線之內,他卻沒發現它的靜止,這感覺莫名詭異。
幸久感覺悶熱而脫下登山連帽外套,脫了之後還是覺得悶得暈,於是出來戶外。他靠在柱子上,將搖粒絨外套的拉鍊下拉一半。
幸久下了電車,把鬆開的圍巾重新打結。
「就看看有沒有不錯的。」
他們走了一小段路,來到另一間購物商場。美波又開始逛起衣服。
美波返回座位上,叼着吸管。
幸久輕輕舉起手上的塑膠袋。
「妳有想買什麼嗎?」
店裏人潮洶湧,十分悶熱,幸久點了杯冰拿鐵,一口氣就喝了半杯。
「這樣可以嗎?」
拿鐵杯表面的水珠溼了幸久的手掌。
「我自己去就不會想到要買伴手禮,還好妳有提醒我。」
「我沒什麼想買的。」
「一直都很配啊。」
被撐到很誇張的紙袋一角打中了他的小腿。
「時間還有點早,要先去中華街嗎?」
「找地方坐吧?」
「我想買條圍巾了。」
這種無從料想的「未知感」,在幸久居住的小鎮和家中是不存在的。那裏的昨天、今天和明天是同義詞,明天的他們肯定也只有被白雪埋沒一途,束手無策,那裏的一切都在可預知的範圍之內。他心想,希望能在這個悶熱的空氣之中逗留,一去不復返。
「這個時期很尷尬。」
「妳覺得呢?」
美波抓住圍巾的兩端環繞在幸久脖子上。她踮着腳將圍巾繞到他後頸,兩人的臉倏地靠很近,聞得到她淡淡的髮香。
美波邊說邊迅速翻動衣架上的衣服。幸久無法理解沒有購物目標卻一直逛是什麼行爲,但自己在釣具店也會拿起無心想買的釣竿和擬餌打量,想來是同樣的道理,自己便想通了。
他們甚至回到第一間購物商場逛,最後終於找到他情有獨鍾的那一件。這是件黑色的有領大衣,穿起來偏寬鬆,長度到膝蓋的上方一些。幸久原本穿得和在家門口剷雪相差不遠,但是一件大衣套上去後,轉眼就體面了起來。他釦子全開開始走動的時候,厚重的羊毛料子沉沉擺動,讓人想多看一眼。他第一次穿這種長版大衣,心中雖有些彆扭,卻更欣喜於自己的脫胎換骨。
他們離開店家,走在商場外的通道。
「我得看影片練習打法。」
美波把星冰樂吸個精光。
美波打出一個類領結之後摟住幸久的手,兩人站在鏡子前。
「米色。」
「等一下再去,我想買個東西。」
幸久興致盎然觀察美波那像是在驗貨或盤點商品的手勢,但是看着看着漸漸就膩了。她進試衣間時他無處安身,於是去逛了自己還算有點興趣的運動鞋。
兩人逛了整層樓的櫃位一輪後,她依然沒有買任何東西。
他在美波去廁所的時候環視整間店。這家咖啡廳是常見的連鎖店,離他們最近的車站旁也有分店,但店裏的客人看起來都很時尚,或許與地緣有關。水藍色的大衣掛在他正前方的空椅背上,此地若沒有美波相陪,保不定會讓他更坐立難安。
「已經到這個季節了啊。」
幸久替母親買了伴手禮回來,伴手禮是美波建議他買的中華街蛋塔。
幸久釘在原地仰望着摩天輪,美波過來拉他的手。他放慢步伐走,彷彿這塊填海而建的土地既不穩固又不可信任。
「是誰?」
「還有分喔?」
「有看到不錯的嗎?」
「我來。」
「什麼東西?」
「過了年關馬上就打折,所以不會出新款式了。」
幸久詢問與自己並肩站在鏡子前面的美波。
月臺延伸出來的屋檐已經有格子狀的鋼筋裸露,幸久想起他們剛剛走訪的中華街。那條花花綠綠的街道爲了因應下雪天候,正在進行天頂加蓋的施工。這條異國風的街道是觀光的一大賣點,天頂施工必然使街容改頭換面,儘管如此,仍然有一羣人試圖與「異冬」相抗衡。幸久遲遲無法決定要喫什麼晚餐,他們在那裏徘徊了一陣子,舉頭不斷看見只有骨架的屋頂。
幸久隔着玻璃看着三人走出店外穿上外套。父親的打扮本來很不起眼,是大學T、牛仔褲搭配運動鞋,不過他一穿上及膝的黑色長版大衣後,一轉眼就變得很有型。父母左右各站一邊,牽着男童的手邁出步伐。
「我要這條。」
「下次再來就好了。」
車站只有一個月臺,乘客零零落落。在天花板燈光的照射下,雪花彷彿是從黑暗中誕生,再落在軌道上。
美波走出店家,手上沒有任何戰利品。
「白色聖誕節纔是常態了啊。」
她對着鏡子微笑。
隔壁桌那一組客人應該是一家三口,他們站了起來。年約三歲的男童揮舞電車玩具撞到幸久的桌子,父親低頭向幸久道歉,幸久則是對男童露出微笑。
「好看得不得了。」
「我幫你挑。」
「穿成這樣終於配走在妳旁邊了。」
「大衣。」
美波舉着手機回頭微笑說道。
搭手扶梯上二樓之後,美波走進附近的櫃位選購衣服,她拿起大衣、針織衣、短裙和褲子,一件一件在身上比對。幸久看她都試穿了以爲是有心要買,結果她把衣服還給店員後轉去其他櫃位。不管哪間店哪件衣服,在幸久眼中都沒啥兩樣。
美波猛吸了一口星冰樂問:「你呢?你不買點東西嗎?」
「去其他地方吧。」
「你看。」
幸久站在她身後,抬頭望向雪花吊飾。
「你要什麼色?」
美波聽到他的問題搖搖頭。
「嗯。」
眼前的路上有許多行人往來,他們提着五顏六色的紙袋或塑膠袋。幸久試圖想像這些袋中裝了些什麼,卻沒有什麼明確的靈感。袋子有大有小,行人也是男女老少不一,不知道他們來自何方,也無從料想這些物品是家用、隨身攜帶或是禮品。
「是白色聖誕節啊。」
幸久對鏡中的自己點點頭。
「累了嗎?」
美波把肩上的拖特包重新背好,裏面的塑膠袋發出沙沙的聲音。
「沒想到妳這麼貼心。」
「『沒想到』喔。」
他們走向公車站。
「這一顆這麼大,看妳在店門口吃光一整顆我真是驚嚇。」
「啊就很好喫嘛。」
「可是我們午餐喫很多,也點了甜點耶。」
「我又不像你每天都有媽媽的愛心料理可以喫,我看到美食就飢渴。」
美波對他投以惡作劇的笑容,他撇開眼睛。幸久想到自己曾因母親的失業而有所怨懟,內心甚爲愧疚。他擅自認定母親「沒有盡人事」,但是毫無建樹的根本是他自己。母親在外打拚,回到家還要爲他做飯,更是他碩果僅存的家人。若沒有母親所爲他付出的一切,他沒學可上更沒工可打。
幸久拿着手機傳訊息給母親。
我剛出車站
快到家了
「傳訊息給你媽?」
「嗯。」
「講伴手禮的事了嗎?」
「我要給她驚喜。」
「她一定會喜歡。」
幸久對美波點點頭。
他把臉湊到公車站的時刻表前,亭子下方的燈光太幽暗,這些小字難以閱讀。
「公車纔剛走,下一班要等三十分鐘。」
在家裏唸書的時候,幸久的思緒也常常跑到學貸上,無法專心用功。他甚至不時懷疑念書是否根本無濟於事,而且他的同學大概沒有這些煩心事,讓他頗有孤立無援之感。
「好像太近了一點。」
海景轉眼又被建築物擋住,不復可見。縣道是條瘦窄的雙線道,本來就若有似無的人行道,又被往路邊堆的雪徹底堵住。他們直接走在馬路上,往來沒有車輛經過。
幸久身後很明亮,白色轎車猛烈撞上電線杆,駕駛座的車門產生嚴重變形。司機是名西裝男子,他整個人往副駕倒下,只有安全帶勉強拉住他。車上看起來沒有其他乘客。
幸久探頭從破裂的玻璃窗看進車內。
引擎蓋的橫向撞擊讓雄鹿四腳朝天飛出去,並重重摔在幸久他們前方的人行道上。失去控制的車輛打滑,側邊撞向電線杆後停了下來。
幸久將登山連帽外套的紙袋和伴手禮塑膠袋都換到右手拿,左手往前伸出,美波便握住了那隻手。
美波在走過縣立美術館的時候停下腳步。
「大海好近喔。」
「我知道了。」
幸久沒有感覺到一絲危險,甚至覺得這頭鹿呆站在不屬於牠的地方,讓他頗有親近感。若能看到牠的正面,或許能確定牠和他上次遇見的是否是同一只。
幸久發現自己的鞋尖突出了人行道邊緣,於是稍微把腳收回一些。
「我有講過嗎?我去打工的路上見過一頭鹿。」
「有什麼關係?反正時間又不晚。」
幸久笑着用圍巾遮住嘴邊。
「你學我?」
美波稍微彎腰窺看他的表情。
「妳還好嗎?」
「我說啊——」
幸久說完回過頭來,美波不在亭內,她站在路上仰望夜空。
幸久想要走近一點,美波再次拉住他,隔着大衣布料可以感覺到她手指的力道。
「電車跟現在一樣會停駛,所以大概還是線上上課吧。」
「今年老是線上教學,不知道上大學之後會怎麼樣。」
「我有時候也會因爲太近而不安。」
「咦?」
幸久走出亭外,幾片雪花一落在他的大衣上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夜裏氣溫雖然比白天低,但還不至於熬不住。
他們眺望了大海一陣子,然後再次往前走。
「今天在橫濱的那些人會不會也是住在這種小鎮?」
幸久看向前方。
美波聽聞此言呵呵一笑。
兩人站在人行道邊緣,正對着一波波迎面而來的浪花。
幸久轉頭看向美波。
「不是,我是被傳染了。」
美波看着腳下的黑暗低聲說。
「要不要走路回家?」
美波在車道那一頭用力點頭。
「真的沒事啦。」
「有,妳呢?」
「我……要怎麼回答?我也不知道。」
「總比惡化好吧。」
「嗯……」
「但是他們被問到居住地時可能會謊稱是『橫濱』。」
美波一腳把雪踢落沙灘。幸久也有樣學樣,用腳尖掃落路邊的雪。
「我考慮。」
「都沒有季節感了。」
「有車。」
美波拉着他的手,讓他的身體跟着搖晃,她說:「已經十二月了,一年結束得太快了吧?」
從彎道另一頭駛來的車輛緊急轉方向盤閃避雄鹿,使得車體在結凍的路面上打滑,車頭燈瞬間消失。
「我也有。」
「這種時候不說『我沒有』就句點了啦。」
「嗯。」
美波對着大海咳到撕心裂肺,他也感覺冷風灌進喉頭而開始猛咳嗽。
有名無實的杜野「海岸」線行經的是住宅區,最後才通向海邊。
回想起來,白天在橫濱見到的海與陸地上的人類相隔一段巧妙的距離,那片海宛如馴化的家犬,只會在圈定的範圍中安分守己,不讓人感覺到一絲威脅性。然而眼前的大海距離是如此近,似乎一有可乘之機就會侵門踏戶咬住人們的咽喉,令人畏怯。
「你還好嗎?」
幸久順着她指的方向看過去,見到一頭鹿。
道路兩側的住家愈來愈逼近,小小的道路上回蕩着兩人的笑聲。美波大概是笑得太沒節制,忍不住又咳了起來。
「但我們入學的時候已經好轉了吧。」
「沒事,上次看到的時候也沒怎麼樣。」
「但是讓人心裏踏實啊。」
幸久選校除了要考慮分數和地點,更要考慮申請學貸的資格。他高中在校成績或考大學的成績要比其他考生優異許多,才能申請到免償還型學貸。有些學校的申請資格要求父母薪資收入低於某個水準之下,這部分他倒是「很有信心」。
幸久凝視着陰暗的大海,覺得自己瀕臨被黑暗吞噬的邊緣,兩人牽在一起的手又將他拉回她身邊。潮來潮往,他的心也與她忽遠忽近。
「還好嗎?」
橫躺在人行道上的鹿文風不動,原本支撐身體挺直於地的四肢,如今收束在一處,被遺棄在地。幸久從鹿背湊上去看牠的臉部,那雙大大的黑眼睛曾經有話想說。牠的側臉緊貼在地,彷彿已經結凍成冰。牠小小的嘴邊冒出白色霧氣,頭上的角百無聊賴刺向虛空。
「嗯。」
幸久將手上的袋子擱置在地,跨越馬路而去。周遭除了他們別無其他路人,也沒有另外的車輛經過。
背光的雄鹿化爲黑影,幸久眯起眼看向刺眼的光,雄鹿彷彿看向了他。
「那就走吧。」
雖然她說這是條「看得見海的路」,實際上卻看不見。即使在白天也只能從住家之間的縫隙、超商停車場的後方窺看到一部分,日落之後,更是隻能在風中感覺到一絲氣息。幸久心急了,即使他在今天的約會中有收穫,卻也有不順利而大失所望的地方。既然美波說想看海,他希望今天能以一起眺望大海作結,於是他用力握住她的手。
「要一個小時耶。」
「颱風之類的時候。」
幸久揣想,不知美波所說的「四面環山的小鎮」是什麼氣氛。若移居過去,是不是會開始緬懷起遠方的大海?甚至可能想忘也難以忘懷。沒有人能擺脫這個海潮味與海潮聲,它會暗中愈靠愈近,再一口將人咬進深淵之中。
「幫我叫救護車。」
「你看那邊。」
「那升學調查表呢?過完年就要交了吧?你決定好了嗎?」
「我去看一下。」
「爲什麼?」
「要是有人問我住哪裏,我通常就是答『出海町』吧,雖然很少被問。」
「你有在準備考試嗎?」
幸久往前一步試圖就近看牠,美波連忙拉住他。雄鹿面向彎道的前方,沒有看他們一眼。
「走那條可以看海的路。」
幸久不確定美波指的是「異冬」或「冬天」,但反正兩者皆成立,因此他點頭。
司機毫無回應,他的鼻子流出血來,在胸前的夾克染出一灘紅。
「重新一看才發現這個小鎮什麼都沒有耶。」
「好不可靠。」
幸久一時失去重心,他踩穩腳步保持平衡。
「我的感覺。」
「我們考同一間嘛。」
他回過頭來。
「我大致決定好要考哪間了,但志願序還很難說。」
她瞪大著眼睛點頭。
美波用力搖晃兩人牽着的手,他們的踏雪聲與溪流聲交疊。幸久想起橫濱的人行道,那裏的積雪都清除得一乾二淨。後方傳來一陣破冰前行的聲音,是一輛車準備超越他們,在結冰的路面上,駕駛開車開得很謹慎。幸久抓着美波的手把她拉向河邊,柵欄後方的河面散發出一股腥臭的海水味。
「如果不是這個天氣,就能在海邊玩水了。」
美波猛咳了一陣後頭靠在幸久肩膀上,深深嘆了口氣。幸久稍微放慢腳步。
這隻雄鹿頂着雄偉的角,跨站在中央線上。上次幸久是在杜野海水浴場撞見鹿,這次是街燈之下,因此無論那頭枯枝質感的鹿角,以及臀部白色獸毛周圍的黑線,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兩人走在狹窄的人行道上,他產生了錯覺,以爲黑暗從頭頂一蓋而下,不知這是因爲沿路街燈稀疏,抑或是因爲道路兩側的樓房低矮,夜空看起來特別遼闊的關係。車站附近尚有幾間小店和診所,走着走着便只剩下住宅。
幸久感覺她好遙遠,他沒有辦法妄自相信一個更好的未來。他集各種負面條件於一身,沒有樂觀的權利。
「你不是一直住這裏嗎?」
聽說遇到車禍時世界會變成慢動作畫面,幸久卻只感覺異常事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發生,跟不上這一切的自己在原地定格。他轉頭看向抓着他手的美波。
美波抬起頭,用指頭擦拭眼角。
幸久想起剛剛的中華街。高樓大廈每一樓的窗戶都亮着,一層一層直到天際,異國風十足的招牌五光十色,路上行人的步伐中都帶有某種期待。今天一天如同一場夢境,在黑暗中從夢裏醒來,閉上眼,彷彿又能立刻重返夢鄉,這樣反而使現在的世界更顯黯淡。
「很危險。」
路邊沒有護欄也沒有柵欄,走出道路約兩公尺的下方就是一片沙灘。沙灘上的積雪被海水融化,狹小的沙灘顯得更爲侷促。
幸久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看司機的胸口,他觀察了一陣子確定胸口沒有起伏,大概已經停止呼吸了。
幸久手伸進窗內解開了門鎖,無奈撞上電線杆的車門嚴重變形,想開也開不了。他繞去另一邊,打開副駕的車門。
車裏散亂着玻璃碎片,他把手縮進大衣袖口,隔着布料拂去副駕座位上的玻璃。解開安全帶之後,他雙手伸進司機腋下把他拉出車外。
幸久將司機拖行至巷子裏放倒在地上,他參加過加油站的研習,知道心肺復甦的步驟。他雙手交疊在傷患胸口上,開始進行壓胸。
幸久邊回想用人偶進行的練習,邊施加全身重量壓胸。講師說壓胸時可以去數歌曲的節奏,但是他腦中一片空白想不到任何曲子,無奈之下只好單純數數。
數到三十下的時候,幸久湊上耳朵去聽,卻依然沒有聽到呼吸聲。司機的鼻血沾在嘴脣上,既然有傳染病的疑慮,他決定不採取人工呼吸。
幸久發現司機的頭形已經歪曲,他頭部右側的腫脹,吞噬了原本存在的人類神情。幸久撇開眼睛,繼續進行壓胸。
「幸久,還好嗎?」
他感覺到美波靠近的氣息。
「妳幫我去那間美術館。」
幸久依然低着頭說:「那邊應該有AED,幫我拿來,然後儘量多找些人過來。」
美波拔腿離去,沒有應一聲。
他真正想對她說的是「留在我身邊」。獨自面對一條生命是很恐怖的,跪在地上的膝蓋又冷又痛。
一開始是在數壓胸的次數,不知不覺變成在喊「加油」,也不知道這加油是對司機或者是對自己喊話。他是用盡力氣在壓胸的,因此愈壓愈喘不過氣來,愈喊聲音愈含糊。
幸久聽到有人靠近的腳步聲。腳步聲不是來自美波那個方向,而是巷子另一頭。
「怎麼了?那個人還好嗎?」
幸久抬頭看到一名女子,她看起來比他母親年長許多,身穿整套搖粒絨的居家服,外面再穿上羽絨衣外套。
「有車禍。」
幸久邊壓胸邊回答。
「是你爸爸嗎?」
幸久跪在地上觸摸雄鹿的腹部,牠的獸毛比想像中更長更柔軟。獸毛上的一層薄雪被他掌心的溫度融化,毛皮下方已沒有溫度。
幸久被這樣一問纔看向躺在地上的司機,他臉上已經蓋上一層薄薄的積雪,難以辨識容貌。
「傷患是那輛車的司機,應該有撞到頭,我看他沒有呼吸,所以立刻進行壓胸和AED的電擊,但是呼吸還是沒有回來。」
她往巷子裏走去。
毫不間斷的壓胸並沒有爲司機帶來任何變化,幸久內心也在懷疑是不是爲時已晚。繼續按摩心臟是不是仍然回天乏術?儘管回天乏術,他依然徒勞地重複自己學過的急救步驟——從「異冬」來臨之後,自己似乎一直都在這個迴圈之中。
幸久站起身空出位置來。
幸久依然動也不動,將臉埋在雪地裏。眼淚並不足以融化在「異冬」期間冰凍的路面。
「我去帶一下車。」
幸久轉身背對這莫名瑰麗的景色,圍巾不知不覺間已解開掛在脖子上。他仔細一看,發現圍巾前端沾染了大片血跡,於是脫下圍巾在手中揉成一團。
美波輕撫他的背。
幸久不久前才和美波一如往常走過這條路,與那時相比,他雖然毫無損失也沒有受到任何皮肉傷,卻感覺自己已經判若兩人。或許改變早已發生,只是他時至今日才發現。
美波的聲音從天而降,幸久沒有抬起頭來。
「叫了,我同伴去拿AED。」
剛纔離開的女子帶了年紀相仿的三名男女回來,許多人圍繞在倒地的司機身邊,彼此輪流進行心肺復甦。
「我換手。」
正在進行心肺復甦的幾個人站起來,把空間讓給救護人員。救護人員重新開始進行壓胸,並用甦醒球施以人工呼吸。救護車的鳴笛聲引來附近居民的圍觀,所有人影都染上警示燈的紅。
幸久聽到救護車鳴笛聲在靠近,他鑽出人羣走向車道。他和站在不遠處的美波交換眼神。
「叫救護車了嗎?」
幸久看着鹿眼,又大又黑的眼眸變成脆弱的球體,再也映不出倒影。他握着鹿角,感覺鹿角漸漸吸收了他的溼氣與體溫,鹿頭歪倒在地,口中流出的新血在雪上形成血灘。
幸久的眼淚不是出於悲傷,而是恐懼。他緊握一把雪花,刺痛自己熱膨脹的手指。
雄鹿保持剛纔的姿勢橫躺在人行道上,牠的身軀漸漸被雪埋沒。口鼻流出的血滲入雪中,只留下色彩。
他感覺她蹲在自己旁邊,手放在自己背上。她的手與他手中的東西截然不同,它更溫暖、更細膩,不只是身體末稍,更是有傳導功能的中繼站。
那名救護人員聽完說明點點頭,與其他同伴交換了眼神後,跑去傷患所在的地方。
幸久將壓胸交給一名警衛,自己開啓AED的電源。AED開始播放語音指令,他遵照指示解開司機的襯衫,掀開內衣並貼上貼片。AED分析心律之後,確定需要進行電擊。幸久等充電完畢便按下電擊鈕,電擊完成,語音指令說要繼續做心肺復甦,於是警衛重新開始壓胸。
幸久走上車道,對迎面而來的救護車揮手,救護車橫堵在巷弄口停車。
幸久深吸一口氣調整紊亂的氣息,冷空氣灌進他的肺部,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大汗淋漓。
「幸久——」
「麻煩妳了。」
「幸久——」
幸久說完,美波點點頭,因奔波而紊亂的白霧氣息仍然盤繞在她臉部周圍。
「我只是剛好路過。」
女子挺起上半身爲司機壓胸。
女子模仿他剛剛的手形蓋在司機胸口。
請從這結凍的空氣深淵中將他拯救出來,請不要再傷害他一絲一毫。
幸久走過救護車旁返回縣道。救護車的後車廂開而不關,一副廢棄車的樣子。
觸手可及的萬事萬物都會從手中流失,並毀壞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他再也沒有任何力挽狂瀾的辦法。
幸久已不再孤單,壓胸壓累了有人可以換手,不知所措時也有人可以商量,然而他內心的惶恐與不安卻揮之不去。
美波拎着紅色手提包跑回來,她身後跟着兩名制服警衛和一名貌似美術館職員的女子。
幸久追尋着淚水的影蹤將額頭貼在雪地上,他真心哀求——向毀於「異冬」的一切,也向「異冬」本身哀求。
「請跟我換手。」
「你盡力了,沒必要苛責自己。」
女子跪到幸久身邊。
「我去叫附近的人過來。」
「是這樣壓嗎?」
最終幸久依然沒能拯救這名司機,他不顧利益得失,只憑拔刀相助的衝動見義勇爲,到頭來也是一事無成。他感覺自己全身上下擠不出半點力氣,不但雙手凍僵、膝蓋已跪溼,而且全身直打顫。
幸久忘了壓胸次數,他停下手來將耳朵湊到司機嘴邊,依然沒有聽到呼吸聲。
三名救護人員走下車,幸久對其中一名提着橘色提包的人員說:
幸久吐了口氣之後和她換手。
幸久感覺到下巴堆積的冰冷水珠時,才發現自己已潸然淚下。淚水沿路滑落臉頰散失溫度,直到終點化爲冰冷才墜落離開他。
「可以用力壓下去,力氣要大到可以讓胸骨骨折的程度。」
「要換手嗎?」
猛烈撞上電線杆的事故車空無一人,宛如已卸下所有防備。繞過事故車繼續往前,踩到混雜在積雪當中的玻璃碎片。
「沒想到這麼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