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兩種，喜歡

說到「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大家會聯想到什麼呢？出門遛狗時愛犬突然開口說話，或是外星人突然造訪地球嗎？

這類非現實的想像，其實要多少有多少。

對我來說，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就是渚沒拿到第一名。認識她以來，渚一直是全年級第一。我沒看過她疏於準備考試。

「哦。我是全年級第一耶。」

期末考成績全部公佈，我拿到寫着各科分數和排名的單子。正覺得這次的年級排名不太理想時──

班上同學突然開口。

她秀出單子，跟朋友炫耀一下。我撇了一眼在所屬小團體中備受肯定的她，隨後起身。

我很在意座位上一動也不動的渚。

「欸，渚──」

我繞到她面前準備搭話，卻愣住了。

渚正用幽暗無比的眼神盯着寫上排名的單子。

那個女生是全年級第一，代表渚沒拿到第一。對我來說，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渚或許也這麼想。

之前的事還留在腦中。

我不清楚渚和海望後來發生了什麼？海望說沒事，但那天以後，渚的確不對勁。

我拚命擠出卡在喉嚨的話語。

「渚，考試結束了，我們去慶祝慶祝吧。偶爾也需要喘口氣喔。」

不知道是不是沒聽到，渚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準備搭上她的肩膀時──

「渚，沒事──」

啪！一陣清脆的聲音響起。

「……這樣啊。那一起去讀書吧。我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茜峯能確切看出那種東西嗎？

我沒什麼人際交往的經驗，很難用經驗判斷。未來真的可以憑感覺去判斷距離感嗎？

「不、不用了……」

「我倒是不習慣跟人有肢體接觸……」

太奇怪了。她絕對不正常。

「……不行喔。」

之前也有被如此形容，軟綿綿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抱歉。」

那天，我也跟渚喫了差不多的東西，卻覺得比那個時候還要美味。這點讓我有些失落。

我不擅長演戲。這種時候，我不禁討厭起自己的笨拙。如果我是更機伶的人，或許能不動聲色地邀請渚。

「……茜峯不會害怕嗎？」

「我好歹會看一下心靈的距離感啦～不過，我喜歡抱抱。這麼做很容易拉近距離！我也會顧慮不喜歡肢體接觸的人喔！」

可能被說中了。要是別人一直湊上來，我會很困擾。但面對這種程度的舉動，我好像會有點開心。願意積極示好就表示那個人對我充滿興趣。那種心意讓我很開心。

「不、不會困擾啦。和茜峯在一起很開心。」

「嗯，我知道。」

現在根本沒時間思考自己是不是被討厭了。

茜峯沒什麼距離感，我以爲她和大家都是好朋友，但好像不是這樣。

「……那什麼啊。」

「很明顯！下次拍起來給妳看吧。」

我還有非說不可的話。

「妳終於看我了。我們去慶祝吧，渚。」

茜峯似乎也住附近，熟門熟路地介紹各種商店。即使身處熟悉的城市，她也能帶着新鮮感享受一切。我覺得那種態度非常值得肯定。看着開心過活的人，我也變得很開心。

「那、那是稱讚嗎……？」

她果然是個奇特的女孩。

但在那之前，班導已經開始班會。我失去了與渚對話的機會。班會結束的那一刻，我想找她說話，但她似乎已經收拾完東西，立刻起身走出教室。

那麼做不會對她造成困擾嗎？

好強勢啊。渚會不會也不擅長應對這種強硬的舉動呢？有點羨慕大剌剌的茜峯呢。如果我也能這麼強勢，現在早就……

「……爲什麼？」

她用冰冷的聲音回應。

她彷彿被詛咒似的不斷重複「花房渚」這個名字。

她的話讓我很意外。

我也喫了塊地瓜脆片，然後這麼說。

然而，現在這不是重點。

茜峯邊說邊把地瓜脆片放進嘴裏。

我輕輕笑了，她也跟着露出笑容。

果然做不到。現在若放着渚不管，我或許再也見不到她了。除非遇到什麼大事，否則她不會拍掉別人的手。

「喂～小結葉，要不要去哪裏玩？」

她微微一笑。

「……果然不行。我不能讓現在的渚去讀書。」

既然這樣，我拿出手機。

說着說着，她笑了。

「妳在說什麼……」

「抱歉，我不能去……」

茜峯不由分說地拉住我的手。

「咦？嗯～還可以吧？交朋友其實很難呢。」

「花房渚必須會讀書，必須行得正坐得直，必須對得起花房家之名。不存在不是那樣的我。」

「嗯……我也不是很懂喔？只是憑感覺和經驗去判斷一個人的內在。」

我猶豫了片刻，然後張嘴咬下。

我苦笑了一聲。

「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啦。太深入會不會造成困擾啦。或是該保持多少距離之類的……我不太懂那些東西。」

然而，渚的態度簡直在說世上存在名爲「花房渚」的模具。明明沒有那種東西。

從沒見過這樣的渚。

無論身處何種狀態，渚都是渚。即使考試沒拿第一名，即使失去一點從容，渚都不會變成其他人。

「花房渚不會把朋友擺在第一順位，耽誤學習。花房渚不會想觸碰別人。不可以產生那種想法。」

「……果然。小結葉妳這個人軟綿綿的呢～」

「軟、軟綿綿……」

「咦？我有跟妳說過嗎？不是啦，喂……！」

她大概會去圖書館或回家讀書，我只要在路上堵她就好。可是隔了一段時間，我的心開始萎縮。

「茜峯。抱歉啊，我現在……」

然後，開始了與茜峯的兩人時光。

「特別是小結葉喫東西的模樣！看着就很開心喔～」

我不禁嘆了口氣，把包包揹到肩上。

渚抗拒成那樣，強行帶走她真的好嗎？

要怎麼精準掌握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呢？

練習的事，原來是渚主動提出啊。

她捏起一塊地瓜脆片遞給我。

在平凡的家庭平凡地長大，過着悠哉的生活，沒什麼值得一提的特長。不過，茜峯好像把這樣的我看作一個特別的人。

看來，她不一定會顧慮別人。

「OKOK。找個地方吧。記得小結葉喜歡甜食吧～」

「比方說，小結葉呢～雖然不讓人踏進內心，但若別人積極示好就會有點開心！」

「我剛纔、做了什麼……」

「看就知道啦～總之去喫點什麼吧！」

「那就好……」

「……啊。結、葉。」

然而，我就是這樣。至少得用自己的方式好好傳達想說的話。

她拍得比想像中更用力，讓我整隻手麻掉了。

希望她不要一直道歉。渚沒有做錯任何事啊。

「……答對了嗎？」

或許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和海望這麼要好吧。

傳了幾則訊息給渚。但沒有跳出已讀。

「沒有啊？是幸福的表情，我覺得很好喔。」

我是平凡的人。

經驗啊。

「嗯？妳有做什麼嗎？」

「咦？我難道露出什麼奇怪的表情嗎？」

「但小結葉的心牆有點厚。不主動一點可能沒辦法跟妳打好關係。要是妳覺得困擾，我可以改掉喔？」

根據掌心的疼痛，我意識到自己的手被拍掉。

對我來說，茜峯纔是以前沒遇過的類型。該怎麼說呢，與她聊天會產生奇妙的情緒。跟她在一起當然很開心啦。

「當然！我以前沒遇過這種類型，聊起來很開心喔～」

渚的表情，彷彿即將迎來世界末日。

見我睜大眼睛，她笑了。

「……有那麼明顯？」

機械般的話語震撼了我。

「……茜峯好像和誰都能變得要好呢。」

「害怕什麼？」

「相反的，渚可能不喜歡別人對她積極示好呢～所以她說要練習肢體接觸時，我嚇了一跳。心想是怎麼回事～」

我微微一笑。

「對。和妳聊天的時候，感覺軟綿綿的！」

「我得更用功讀書。沒拿到第一名就不是花房渚。花房渚是更……」

茜峯似乎能跟所有人融洽相處，應該遇過很多像我這樣的人吧。

「先別管那些了。我們去渚想去的地方吧，KTV或咖啡廳都行。」

她露出陰鬱的表情。

「不爲什麼！用那麼痛苦的表情學習，不可能讀進去啦！求求妳，去喘口氣吧。」

「……啊哈。我就是喜歡妳這種地方。」

還以爲是茜峯的提議。

渚爲什麼要練習與別人肢體接觸呢？

「……妳說沒遇過我這種人，這不是很瞭解我嗎？」

我的話讓她笑了。

「不，沒有那回事！表面上的情緒能看出來，對內心真正的想法卻知之甚少……小結葉說的話，我總是很有感觸呢。該說有點奇妙嗎？總之，我不會讀心術喔。」

「……這樣啊。」

連我都不太懂自己的心。

「……如果覺得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很難拿捏，我幫妳占卜一下吧？」

吞下最後一塊地瓜片，她這麼說。

我不禁疑惑地歪頭。

「占卜？」

「對。占卜小結葉接下來該怎麼做。我很擅長占卜喔。」

我覺得不能依賴占卜。

但或許能得到什麼啓發。茜峯那自信的模樣，擁有讓人這麼想的力量。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拜託妳了。」

「OK～那我不客氣嘍。」

「咦？」

她突然抱住我。

力氣還很大。

「……可以當朋友嗎？」

現身的是渚。

她乾脆地放開我。

「……那麼──」

終究不能放着渚不管。

與海望相比，她或許還算剋制。即便如此，我還是接受了海望。果然是被她吸引了。

明明徘徊在模糊的邊界，我卻覺得自己長大了。偶爾迴歸童心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我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正確。

耳邊傳來困惑的呼吸聲。

「……最近可能真的想太多了。謝謝妳，茜峯。我好像稍微弄懂了。」

「咦，不行嗎？」

在渚的漂亮字跡上添加歪七扭八的叉叉，感覺很有我的風格。

聽不懂那是針對什麼的疑問。

「什麼？」

爲什麼如此偏執呢？

「咦？嗯。不會只有我這樣想吧？」

這種不會讓人心跳加速的擁抱真的久違了，好像也因此獲得了什麼。這麼說來，小時候常常像這樣擁抱父母和朋友。

所以我有點緊張。

「咦、咦～……」

「……可以嗎？」

「……結葉。」

上一次按壓別人家的門鈴，大概是小學的時候吧。以前經常去朋友家玩，最近就沒什麼機會。每次造訪花房家都是被渚或海望帶來的。

「嗯嗯。好～今天就玩個痛快吧！」

我們意外地臭味相投，在一起時很開心，不小心就忘了時間。與她道別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好久沒和朋友玩到這麼晚了。

我不想被她討厭。

明天剛好是假日。那我一早就去她家，用盡各種手段都要把她帶出來。

不管用什麼理由，我都得把渚從書本中拉出來。再這樣努力，渚會壞掉。我有這樣的預感。

輕柔的風吹動寫着「雨宮渚」的紙。她茫然地盯着胸口。

她口中的「花房渚」是我完全搞不懂的東西。渚到底想在花房渚這個人身上尋求什麼呢？

「花房渚得去讀書，但妳現在不是花房渚，而是雨宮渚。是我可愛的妹妹……所以，跟我一起去玩吧？」

我對茜峯沒有熟到能談論什麼叫「很有她的風格」。但這個味道很適合茜峯。

「偶爾當個小孩子，給人添麻煩也沒關係吧？抱過以後，我能打包票喔。」

我下定決心按下門鈴。

「咦？」

因爲我喜歡她。

我從包包裏拿出筆記本，撕下一頁。

不管了，豁出去啦。

「哦，不錯呢！有精神了！」

渚困惑地寫下「花房渚」，把紙張還給我。

「結葉？妳怎麼會在這裏……」

只是現在的渚想聽那麼一句，且要我說出來。我明白這點，於是笑着開口：

可是現在──

我一直想問渚。

我也鬆開她，自然地結束擁抱。

曾幾何時，我忘掉了當時的心境。

★

她露出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我知道這是騙小孩的作法，不確定渚會不會配合，卻還是拿筆記本當墊板，在紙上畫了個大叉叉。

渚一定很痛苦，但我至今都忽視了這點。她明明快被父母的期待壓垮了，我卻顧着「喜歡」的感情，連那種事都沒注意到。

「茜峯和我還不是朋友嗎？」

直接黏在她胸前。看起來就像小學生的名牌。一年級生的名牌很大一塊，但我撕下的筆記頁更大。

「沒有不行喔。應該說非常歡迎！感覺更接近朋友了～」

我也笑着回應：

到底會怎樣呢？學校放假，但今天姑且算平日。如果她的父母出來應門，氣氛會很尷尬。不，都來這裏了，畏縮就輸了。

我緊張地等了一段時間。然後，大門被輕輕打開。

然後拿出膠帶，貼在紙張上緣。

渚想把自己塞進一個模具。那大概是因爲她自小備受雙親期待，甚至有很多人像我一樣被她帥氣的地方、認真的地方吸引吧。

回家後，我開始爲明天的計劃進行準備。用上各種手段都得將渚帶出來。爲此，我需要做很多功課。

正因爲我非常喜歡她，現在一定得摧毀「別人理想中的渚」。若放任不管，眼前這個渚將消失不見，被別人理想中的花房渚覆蓋。

我微微點頭，從筆袋裏拿出紅筆。

但如果現在不按門鈴就跑回家，事情也不會好轉。

我不是大人，但也不算小孩。

我筆直地看進她的眼睛。

有點癢，但我現在被她緊緊抱住，實在動彈不得。

忐忑地等了一會兒，她看着我。

「小～渚！來玩吧！」

不，那根本不是疑問吧。

用比準備小學遠足更認真的態度挑選要帶的東西。做完準備都已經深夜了，才急忙去喫飯洗澡。

如果這個說法行不通，我就換其他手段吧。爲了把渚帶出來，我今天準備了很多東西。多到把大包包撐到鼓鼓的。

就像在呼喚她，要她過來。

只能試試看了。鑽進被窩時，滿腦子都是渚。

然而，渚的眼神讓我下定決心了。她用極度混濁的眼神看着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渚，我這才明白此刻不能顧着自己。

「我啊～只要抱住一個人就能解讀那人的狀況喔。因爲我是占卜師嘛。」

就算不排斥別人的積極示好，做到這種程度還是讓我不知所措。節奏完全被茜峯掌握了。

像花一樣輕柔可愛的味道。

那道聲音有點困惑。

「……怎麼了嗎？」

「可以喔，渚。現在，不對，今天一整天都當我的妹妹吧。要出發嘍，小渚！」

帶着嶄新的決心投入與茜峯的遊戲。

「我不管！不跟我玩就絕交嘍！」

總比渚消失不見來得好。

「我啊。我是花房渚啊──」

她輕聲說道。

「結葉，我說過自己得讀書……」

「渚，把自己的名字寫在這裏。」

有別於其他人的柔軟，那熱到發燙的體溫逐漸滲入體內。身體緊緊相貼，我能聞到茜峯的味道。

就算模仿孩子的行爲，內心也無法迴歸童貞。在孩子和大人之間來來去去的我們，有時會搞不懂自己腳下的位置。然而，我現在仍用盡全力地做出小孩子的表情。

做出這種事，要是被嫌棄噁心，要是連朋友都當不成──想到這裏，我害怕得不得了。

她一邊隨便亂說，一邊在我耳邊低語。

「……是衆人理想中的我。認真、帥氣、過着不依賴他人的生活。那就是花房渚。除此之外都不是我。」

怎樣都行。

「那麼，讓我鄭重地宣佈。今天以朋友的身分開心玩吧！」

「渚。對妳來說，『花房渚』是什麼？」

我在叉叉旁邊寫上「雨宮」。

我輕輕拉住她的手。

「……嗯嗯，快看出來了。小結葉呀～應該去當小孩子！」

「小……」

「沒有喔？沒想到小結葉也會抱過來……妳果然很有趣呢～」

不想被討厭，想讓她更喜歡我，這些都是我的任性感情。比起那些盤算，現在更應該爲了渚而行動。哪怕會因此被她討厭。

我輕輕嘆氣，用力抱住茜峯。

「啊，嗯。太好了。」

「……啊哈哈。本來以爲差得遠呢，真意外。這就是小結葉魔法吧。」

我將撕下的筆記頁同原子筆一起遞出去。

「嗯……結葉姐姐。」

在旁人看來，這或許是一場可笑的扮家家酒。即便如此，我和渚都是認真的。

我就這樣拉着她的手邁開步伐。

「啊，等等。這套是家居服……」

「沒關係。反正渚在家也穿得很正式嘛。很可愛喔。」

我沒有說謊。

說是家居服，但與她平時外出的服裝幾乎沒兩樣。那或許間接透露了「她在家也必須過得很認真」，如此現狀讓我的胸口有點痛。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今天有想去的地方。妳會陪我吧？」

「嗯。只要是結葉……結葉姐姐想去的地方，我都可以喔。」

她說着便跟了上來。

太好了。她願意跟過來。

之後就量力而爲吧。我慢慢地走向車站。

對我來說，海邊不是隨走隨到的地方，它很特別。不確定渚怎麼想，但我今天無論如何都想和她去海邊。

我們再次來到先前校外教學時造訪的海邊。在同樣的車站下車，稍微深呼吸。我瞥向渚，她正一臉茫然地站在月臺。該怎麼說呢，真像在夢遊啊。

連那種模樣都美得像幅畫呢。

至於貼在胸前的紙，終究不好意思被人看見，我搭電車前先拿下來放進包包。即便如此，渚仍乖乖地跟着我。

「提到『海邊的車站』就會很興奮呢！」

「是那樣嗎？」

「是啊！海風的觸感、海鳥的聲音……光是那些東西就讓人心癢難耐呢！」

以爲她總是堅毅地勇往直前。然而，不是那樣的。

「我……應該成爲怎樣的我呢？不認真努力就不是花房渚。如果放棄努力，我將不再是我。但我似乎演不下去了。」

但我不知道她們連親戚都是很厲害的人。

「來啊，渚！不反擊的話，只有妳一個人會變得溼答答喔！」

「呵呵，胡說什麼。」

「……原來海水這麼冰，陽光這麼刺眼呢。我以前都不知道。」

渚只是笑了，我就好幸福。

這身沾滿沙子的衣服如果被媽媽看見，我應該會被痛罵一頓。

「所以我很羨慕海望。那孩子活得自由自在，真耀眼啊。如果變成海望，扮演海望，我就能做真正的自己……不過，果然不容易呢。」

「我其實很想不顧一切地和結葉出去玩。不在乎別人的要求，將一切的一切盡數捨棄。但我很害怕。害怕如果捨棄一直在扮演的自己，我將一無所有。」

我先把包包放在沙灘。

「的確……海原來這麼冷啊。」

「鞋子脫掉吧。體驗一下海邊的氣氛。」

渚將頭靠在我肩上。

「嗯。」

「因爲我今天決定當個孩子。俗話說既然要做就得做個澈底！大概吧！」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扮演別人期待的花房渚時，我逐漸搞不懂自己。想着不能偏離期望時，我開始連自己的心、自己想做的事都全盤否定，變得不再是我……」

「嘿。」

因爲我也想成爲能被渚稱讚的自己。然而，扮演的自己和真實面貌差距愈大，愈難一直演下去。

「……呃。」

我猶豫了一下，碰觸她的手。察覺到我的舉動，渚用力收緊掌心。我才覺得那很像迷路的小孩，果然沒錯。

「好！去海邊吧！動作快！」

「但願如此。」

「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我早就捨棄自己原有的模樣了。」

等我移開腳，渚戰戰兢兢地貼上來。那種碰觸方式讓人感覺她應該不習慣這種互動。

「……呃。」

潑水遊戲又持續了一陣子，我們纔到沙灘休息。現在是早上，陽光不是很強烈，但海邊果然很熱。我出門前先塗了防曬。渚沒關係嗎？

「好冰！」

「就是說呀！以前沒這麼冷耶！」

「就算不是備受矚目的花房渚，我也希望妳能做自己。我喜歡上的，可能是衆人眼中的『花房渚』。但如果妳不喜歡那樣，不需要繼續維持現狀。任性也好，不認真也罷，我希望妳成爲自己理想中的模樣。」

我以爲渚與我不同，是個堅強的人。

「咦？」

她閉上眼睛，彷彿在感受大海。因爲不想打擾她，我稍微拉開距離。

「……我很期待喔。」

「……」

「呵呵呵，今天可不只這樣喔。我會讓渚充分體驗海邊的樂趣！」

渚舀起一些水，朝我潑來。

我輕輕嘆了口氣，摸摸她的頭。

「就是說啊～海邊的陽光爲什麼這麼刺眼呢？」

我輕巧地躲開，這次用腳潑水。摻雜泥沙的水弄髒了她的衣服。

現在的渚，應該不是我喜歡上的那個性格認真、凡事都全力以赴的渚吧。我卻完全不在意。

我伸出小指。

「妳不知道嗎？海可能會長出腳逃走喔！」

父母付出愛情將我提拔長大。在這層意義上，他們比任何人都要偉大。然而，大概不能與渚的家庭相提並論。

「但過着過着，我開始害怕那樣的生活。只要稍微偏離期望，變得不像別人眼中的我，我或許再也不會受到稱讚，得不到喜愛。」

我在沙灘上踏步，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赤腳踩上潮溼的沙子，爲什麼會這麼舒服呢？據說海洋是萬物的源頭，跟這個有關嗎？

我輕踩渚的腳。

「……好癢喔。」

跟我從海望那邊聽來的一樣。

我不知道「花房」這個姓氏具備何等分量。畢竟，我家不常和親戚往來，父母也不是地位崇高的人。

一個人也可以玩得很開心。但來都來了，我想和她一起玩。我們脫掉鞋子，踏進淺灘。

「……怎樣的渚都沒關係吧？」

「……嗯。」

「渚也試試看嘛。一定很有趣喔。」

我恍惚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這時，渚碰了我的手。

我們倆就這樣互相潑水。其實我校外教學那天就想這樣玩。當時沒能實現，但現在可以像這樣和她一起玩，我已經很滿足了。

扮演別人眼中的自己……我好像能理解那種感受。

料到今天會這樣玩，我沒有穿喜歡的衣服，而是穿了方便活動的衣服。

她眯起眼睛。

我根本無法想像，渚竟然打算來海邊玩水。

「……好刺眼。」

「……那麼──」

渚只要做自己就好。不管是怎樣的渚，我都不會討厭。

「……那麼──」

「不會的，我保證。我會一直當妳的朋友。」

「所以帶了替換衣物。實際站到結葉面前，卻什麼都做不了。」

比起漂亮的衣服，我更想穿可愛的衣服。然後，我想用那種打扮得到渚的稱讚。那纔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渚又是什麼模樣呢？

就算弄得滿身泥巴也沒關係。

「……妳會討厭我喔。」

好久沒有像這樣輕鬆聊天了。

回家後偷偷洗掉吧。

感覺她的眼眸亮了一點。

然後，她晃動手臂，好像在找什麼。

這樣的理所當然，讓我好開心。

「來。小渚也感受一下吧？」

我們天南地北地聊了一會兒，隨後抵達沙灘。

渚虛弱地握住小指。

「……至少在結葉面前，可以讓我稍微偏離現在的自己嗎？」

「結葉很興奮呢。」

開心遊玩的人羣喧鬧聲、海浪聲。我集中精神聽渚說話，足以將那些聲音全部覆蓋。

她小聲地說。

「過着別人期望的生活就能讓他們高興，得到很多誇獎。我也會很開心，不斷努力……讓大家稱讚我。」

我忘了，忘得澈底。失去原有的距離感後，我再也搞不懂該如何相處。但我們原本就是好朋友，能像這樣聊天也是理所當然。

「我呢。總是被周圍人期待，要求我認真生活。」

說着說着，她笑了。

「這樣啊……或許是呢。」

所以她那天才會帶備用制服啊。

我看了過去，與渚四目相對。

「感受到海了嗎？」

海望說過，世上沒幾個堅強的人。渚大概也一樣吧。她和我一樣軟弱，只是比我更擅長隱藏這點。

「我們家的人都是那樣。律師、政治家……應該還有大企業的董事吧。總之，親戚們都很厲害。我和海望從小就被告誡，必須對得起花房家之名。」

「喫我一記沙子腳！」

渚稍微垂下視線。

現在的她非常虛弱。

「偏離很多也可以。妳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嗯。爲什麼以前沒注意到呢？大自然原來這麼舒服啊。」

「這樣啊……那從現在開始，妳一定可以知道更多喔。更多更多的事。」

即使是平日，沙灘上仍有不少人。有人已經在享受海水浴了。啊，夏天到了呢。

「……其實呢。上次來這裏時，我就想和結葉玩水。」

「不用那麼急，海不會逃走喔。」

我拉着她的手在街上走。揹包稍顯沉重，肩膀有點酸。但我這種時候也不在意了。

今天的水溫有點低。聽我這麼說，渚笑了。

我第一次聽到渚的真心話。

小指被拉了一下。

渚抬頭看我。

「偶爾就行了，可以讓我像這樣……不當花房渚，而是當雨宮渚嗎？」

「嗯。只要渚有需要，我隨時都能當妳的姐姐喔。」

「……這樣啊。那結葉姐姐，暫時讓我靠一下。」

渚閉上眼睛，靠在我身上。

是我不認識的渚。看到從未發覺的另一面，我很開心。

我喜歡的應該是她認真帥氣的地方，看她展現軟弱的一面卻很開心，這是爲什麼呢？「喜歡」這種感情真奇妙。無論如何，我唯一確定的是自己將來絕對不會討厭渚。

跟我一樣，渚也是會不斷迷惘、煩惱、痛苦的普通女孩子。

我也是在周遭人的支持下勉強過活。所以當朋友覺得痛苦，我想成爲她的依靠。

我又一次輕撫她的頭。

放在平時，如果貼得這麼緊，我會心跳加速，整個人不知所措。然而，比起那樣的情緒，我現在更想讓渚安心。

時間悄然流逝。

過了一會兒，渚似乎滿足了，慢慢挺直身體。我抬頭看向她的眼睛，一如往常……不對，比平時更閃亮。我可以自戀一下，認定是我幫助她稍微恢復精神了嗎？

我邊想邊站起來。

「我有帶替換衣物。換掉吧。」

「……嗯。」

我想拿起包包，卻差點因爲它的重量而跌倒。渚扶住我，然後提起包包。

「那、那個包包很重吧。我來拿吧。」

「沒關係……結葉拿着我會不放心。交給我吧。」

她喃喃說道。

「……唔！」

千萬別忘了，渚沒有抱持戀愛方面的喜歡。而且我被她拒絕了。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否定渚的喜好。

好久沒看到渚的笑容了。她總是在笑，但又跟現在這副笑容不太一樣。

若我突然這麼說，她一定會覺得奇怪吧。畢竟那不像我會做的事。希望我也能像茜峯那樣自然地道出「喜歡」。

她用指尖觸碰我的臉頰。

或許沒問題了。

「啊哈哈，的確。因爲來到海邊嗎？」

「這樣啊。妳以後會告訴我嗎？」

妹妹。說到妹妹就想到海望。

「喜歡」與「停下」的念頭相互拉扯。

她笑着說。

我和她買了布偶，一起離開商店。

「啊、啊哈哈……也是呢。」

渚現在的笑容非常耀眼，我幾乎看傻了。

我在自己的衣服中挑選適合渚的款式，似乎有哪裏不對。可是，一想到渚正穿着我的衣服就有點開心。不知道該叫這「心頭小鹿亂撞」還是什麼。

到底是怎樣啊？

「結葉很可愛，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爲什麼現在才這麼──」

我露出微笑。她該不會有什麼難以啓齒的喜好？興趣是午睡之類的？即使我覺得很可愛，渚或許覺得那個「喜歡」難以啓齒吧。

「……咦？」

完全不帥嘛。

被自己喜歡的東西包圍。只是這樣，我就很幸福。

只要渚如此盼望。

但就算是一小粒的活力也能派上用場。

我用力拉住渚的手。

然後去逛了各式各樣的商店。

「對。沮喪時，看到可愛的東西就會產生『好可愛！』的心情，自然地恢復精神。只是換上可愛的衣服，我就覺得即使人生地不熟也能抬頭挺胸前進。」

「抱歉……我更想看了。」

可能是因爲自己的臉頰很熱，我感覺不出渚的體溫。但我確實能從她的視線感受到熱度。

一個不注意，我可能會脫口說出「喜歡」。

不對，這麼做還有個大前提。她知道我和海望接吻過嗎？

她說着便把我的布偶和自己的布偶貼在一起。

「……到時候就拜託嘍。呃，謝謝妳幫忙拿行李。幫大忙了。」

「……算了，我現在說不出來。」

「『喜歡』這種情感很神奇呢～旁人看來或許沒什麼，自己卻會很開心、很幸福……不過我一直在想，爲什麼那樣的情緒會緊緊揪住胸口呢？」

借了更衣室換衣服，我們再次來到街上。

有賣很多可愛衣服的店，也有販售雜貨的店。從重視設計到實用取向，裏頭的商品應有盡有。甚至有擺滿卡通布偶的店。只是逛逛就非常有趣，希望渚也能樂在其中。

還是讓這股一直縈繞胸口、無可救藥的感情深藏心底吧。

「被稱讚本來就會這樣嘛！不、不要一直看啦。」

就像很久以前，我對父母做的那樣。當時想去的地方太多，想做的事也不少，我會拖着悠哉散步的父母前進。他們當然不會露出厭煩的表情，讓我一直以爲那樣沒什麼。

看我尷尬得笑了，她輕輕碰觸我的手。

「嗯！……那我們去華麗換裝，變得超可愛吧！」

「空氣很清新呢。」

「活力？」

話說回來，渚之所以模仿海望，可以用「想成爲不是花房渚的自己」來解釋。但吻我的舉動是怎麼一回事？單純複製海望的行爲？

那個瞬間，我幾乎要停止呼吸。

「……太好了！我們去結帳吧！」

爲我們這次能在真正意義上成爲朋友而高興。

「好啊。可以當成我來疼愛喔。」

渚現在單純地把我當朋友依賴，我只是想幫這樣的她加油打氣。如果在這個節骨眼動了歪腦筋，或是混入戀愛方面的喜歡，一切將亂成一團。「想親密接觸」或「親吻」之類的感情，根本不純潔！

「……呵呵。結葉的臉頰紅通通呢。」

「欸，結葉。我今天想盡量實現結葉的願望。去結葉想去的地方，做結葉想做的事……而且，要讓我陪在身邊。」

「是、是嗎？呃，太好了……」

我點點頭。因爲有事先規劃幾個把渚帶出來的計劃，我沒有任何遲疑。

我的手頭不寬裕，但至少能買個布偶當作今天的紀念。

之前還以爲永遠不可能像這樣與渚輕鬆出遊。

我一邊看着卡通人物的周邊商品，一邊這麼說。

看到渚一臉困惑地跟上來，我幸福得彷彿要生出翅膀了。

「結葉真的很喜歡可愛的東西呢。」

同時也喜歡穿可愛的衣服。穿上可愛的衣服，自己彷彿也成爲「可愛」的一部分，變得雀躍不已。

我拿起店裏的小布偶。那是我喜歡的吉祥物之一──貓咪造型的角色……但我不確定能否用「一位」來計算這些孩子。「一隻」有點怪，「一角色」呢？不對不對。

我喜歡欣賞可愛的東西。

我拉着她的手前進。

「與其把布偶當成結葉的替身，我更喜歡像這樣和結葉在一起。」

看到喜歡的人露出笑容，我真的非常幸福。

我現在應該做的是──

不管是朋友、心上人，還是點頭之交，看到他們沮喪疲憊，我總是想上前幫忙。雖然我這種人比一粒金平糖還渺小，能做的事很有限。

我搖搖頭。纔想着或許能和現在的渚重新成爲朋友，結果馬上又這樣。我這人真的很糟糕呢。不知道該說是煩惱太多還是怎樣。給我冷靜點。我和渚是朋友。朋友。

「嗯，超喜歡！」

渚可能也喜歡我，但要專心讀書所以拒絕了告白。諸如此類的猜測，我也不是沒想過。但那種妄想對渚非常失禮。

不對不對，那樣的情感不適合這個場面。

「可愛的東西總是能帶給我活力喔。」

我笑了。

「不客氣。」

想到海望就心跳加速，臉頰也開始發燙。不對啦。不是那樣。啊啊真是的。

「要鍛鍊的話，我來幫忙吧。雖然我不像海望練得那麼勤。」

她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雖然有點遺憾。

然後繼續在街上閒逛。今天的她笑得很天真，似乎無憂無慮，與平時判若兩人。這纔是真正的渚吧。

現在終於懂了。那根本不是什麼理所當然。他們開心地跟着我走是一件特別的事。

她拿起相同的布偶。

那樣，她或許能稍微打起精神──我如此盼望。

「好啊。」

應該要抱持對妹妹的情感……

「沒想過耶。我覺得自己不需要什麼喜好。啊啊，但如果忽視任何規範，什麼東西都可以選擇……」

「應該沒辦法。」

「嗚。我是不是也該鍛鍊一下……」

「渚有那樣的東西嗎？」

「不過，那些大道理都無所謂啦。就是因爲喜歡纔會喜歡。無論是可愛的卡通人物、衣服、甜甜的漂亮點心，我都喜歡。最喜歡了！」

我本來還想裝酷到底。

「就買這個吧。」

然後，筆直地看向我。

「……渚？」

「嗯。總有一天會的。」

本來就不該以那種眼光看待朋友。

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我大概都不會忘記渚今天的笑容。

渚把包包掛在肩上，朝我伸出手。我握住那隻手邁開步伐。

我喜歡上的渚，也是渚。但真正的渚在另一個地方。面對那樣的渚，我或許可以和她成爲朋友。

不同於最近那種稍顯焦慮的稱讚，那道聲音非常平穩。就是因爲這樣，我的臉頰燙到快噴火了。

一點點也好，希望她能與我共享這份「喜歡」。然後，希望她能獲得一絲絲開心的感覺。

我深吸一口氣，驅散邪念。

「……不。因爲結葉就在我旁邊。」

「咦？」

得意忘形了。真對不起。

玩着玩着，太陽西沉，該回家了。難得來海邊玩，我們決定最後再看一眼。

黃昏的海很美，被染上和白天不同的色彩。橘色爲什麼能如此觸動人心呢？

我基本上喜歡淡色系，大自然的顏色則另當別論。它濃烈得令人昏頭轉向，卻很美。能用與校外教學時不同的心情和渚一起看海，我很開心。

悠閒地漫步時，突然腳痠了。

提着沉重的行李走了一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結果在那之後，我決定自己提包包。感覺這樣比較好……雖然渚一臉擔憂。

「要不要暫時把包包放在長椅？現在人很少，應該不會被拿走喔。」

「……好、好主意呢。」

於是我把包包放在附近的長椅上。

只是稍微在附近走走，應該沒問題吧？而且我沒有放什麼貴重物品，被偷也不至於傷腦筋。

剛放下包包，身體就變得輕盈。

彷彿能跑到天涯海角。如此心想的我正準備邁開步伐，隨即差點跌倒。整個人搖搖晃晃。

我果然沒什麼體力呢。

不對，以這種情況來說可能是缺乏肌力。

我不禁嘆了口氣。至少該培養基本的肌力吧，揮棒時不會被球棒帶着跑那種。

「結葉。」

突然被點名，我轉頭看向渚。她蹲了下來。

「渚？怎麼了嗎？」

「妳可以趴在我背上喔。」

「咦？」

渚是不是揹過別人呢？感覺動作很熟練。

而我可能不一樣了。

「不上不下剛好啊。衝太快可能會錯過原本能看到的風景。」

那是海望的房間，還是渚的房間呢？以前從未留意，我也不清楚。

今天就這樣畫下句點。

靜不下來。

「包包給我拿吧？」

「沒關係。機會難得，今天就讓我當個姐姐吧。」

我的心依然七上八下，亂成一團，連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可以肯定的是，胸口確實存在一個願望──希望與渚兩人獨處的時光能持續下去。

「今天謝謝妳，結葉。我好像擺脫負面情緒了。」

「我原本不覺得有所謂的極限。但我或許滿心只有『如何接近他人的理想』，沒考慮過其他事。」

「……？」

爲什麼？怎麼會？發生什麼事？

渚站起來時，我能看見平時看不到的景色。從高處俯瞰，黃昏的海洋格外美麗。

「可以喔。請便？」

海望和渚一起出去玩，由渚揹着海望回家……有沒有這種事呢？考慮到兩人的關係，我其實有點難想像。

對於渚，我希望她維持不上不下的狀態。

海望口中這條軟綿綿的手臂，究竟能不能撐起渚呢？

被問到行不行，總是會反射性答應。我果然很沒主見嗎？

還搞不清楚狀況，她的舌頭便纏住我的舌頭。遭到吸吮讓我的身體猛然一震。渾身脫力，差點癱坐在地。然而，她的手撐住我，就這樣繼續接吻。

以渚來說，難得聽到這樣的話。

想是這麼想，我做得到嗎……

後來，我們沒有再說話。

在老家附近下車後，感覺終於回家了。與濱海車站帶來的興奮情緒截然不同，令人非常安心。

現在的她，感覺不會一個不留神就消失。她牢牢地握住我的手，堅定向前。這讓我很放心。

回程的電車上，我完全睡死了。被看到睡臉很害羞，但疲憊似乎控制了我的全身。應該沒有流口水吧？

「那也可以啊。不管是什麼時候，只要妳來家裏玩……我都很開心。」

混亂的腦袋似乎被某種硬物敲開。

「現在就好，可以讓我用妹妹的身分……碰一下結葉姐姐嗎？」

「……！」

「是我主動提出的。這也不行嗎？」

「海很美呢。」

「包在我身上，小渚！」

「姐姐」這個稱呼讓我有點興奮。畢竟是獨生女。

渚說不定想找個人撒嬌。即使不擅長肢體接觸，她還是渴望觸碰他人吧。

說是這麼說，我其實不清楚普通人有多渴望肢體接觸。「普通」這個詞太籠統了。明明很籠統，卻經常被使用，讓我更加混亂。希望能有個人來解釋清楚。

「那就麻煩妳嘍，結葉姐姐。」

我只是在她背上搖搖晃晃，眺望大海。渚也在看海，但我不知道她懷着什麼樣的心情。

咦？

因爲不是在陌生的城市，我可以毫無顧忌地邁開步伐。雖然僅限老家這邊熟悉的道路。稍微拐幾個彎，我可能就迷路了。

「……噗哈。多謝款待，結葉姐姐。」

渚緊緊握住我的手。

「嗯，什麼呀～？」

「……是啊，妳說得對。」

如果繼續在學業上如此拚命，她真的會壞掉。

「結葉，請妳繼續待在我身邊。」

不對，她之前只是掠過我的嘴脣，單純地抱住我。這次也差不多吧？

「……結葉。」

「是啊。就算沒在努力，一定也會累吧。」

這種時候會被什麼東西碰到嘴脣，說來也很怪。

「……如果一直沒在努力，渚可能也會感到疲憊吧。不過，我覺得妳偶爾還是能空出這樣的時間喔。」

「……嗯。」

我牽着她的手走出車站。

她有沒有拿出和茜峯練習的成果呢？渚牽住我的力道輕重、走路方式之類，感覺和以前沒什麼差別。

柔軟，溫暖，不習慣的觸感。

還茫然地看着屋子，她的手就抵住我的下巴。之前覺得這個動作像要親吻，但我不會再誤解了。模仿海望的時候，她確實吻了我。

「不用，沒關係。我送渚回家吧。」

考慮到家庭環境，那種慾望或許比普通人還要強烈。

這樣下去真的會親上。

……這、這個嘛～

我大大地伸懶腰。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不安，渚微微一笑。

她說着便開始慢慢移動。

爲什麼是現在？

既然她如此斷言，大概沒問題吧。

她又沒有在模仿海望，爲什麼──

「可是……」

那個東西撐開我的嘴脣，鑽入口中。不用懷疑，那就是渚的舌頭。直到這時，我終於承認了「被渚親吻」的事實。

我努力擠出這麼一句。

如果要貫徹姐姐的角色，應該由我來揹渚吧？

然後，我突然想到。

「沒有不行啦……」

好久沒給人揹了。小時候，父母經常這麼做。但我還是第一次讓朋友揹。

「不、不用啦！我很重……」

「……是啊。我都沒注意到。說不定快到極限了。」

她邊走邊說。

嘴脣離開後，她這麼說。

雖然有點擔心，渚卻沒說什麼，大概沒問題吧……但願啦。

「妳都開口了，就算沒問題我也想說有問題呢。」

「不會擔心喔。」

這麼用力地牽住我的手，好像是第一次吧。

「嗯。我們稍微走走吧。」

「……如果開始出問題，要說喔。我至少能提供避難空間。」

「結葉姐姐。」

「看妳滿累的。」

「沒問題喔，我習慣了。只要成績沒有大幅退步就沒事。」

我們沒有遇到野豬，或是被路邊的野貓襲擊，順利地回到渚的家。

既然答應了，我只能讓她揹了。

她跟海望應該沒怎麼以姐妹的身分互動吧。想着想着，我突然抬頭看向她家二樓。雖然沒辦法從微微拉開的窗簾縫隙看到房間內部。

我一瞬間睜大眼睛，然後笑了。

至於壞掉的是心靈還是身體，我就不清楚了。最重要的一點──

「……最後能讓我說句任性的話嗎？」

某個東西碰到嘴脣了。

「……爲什麼？」

於是輕輕地趴上去。

我偷偷看了渚一眼。

看不到表情，聲音卻很平穩。

「話、話說回來，沒跟父母說一聲就帶妳出來沒關係嗎？他們可能很擔心……」

可是一感受到她的體溫，眼皮就開始打架。

「不客氣……累了的時候，可以隨時跟我說喔。努力過頭會把自己弄壞的。」

「活着很不容易呢。不管怎麼做都會變得不上不下。」

正想問「什麼事～」，我就發現渚的臉靠得很近。

渚微微一笑。

「我只是以妹妹的身分碰了姐姐喔。」

她講得理所當然，害我以爲自己纔是錯的。

「姐、姐妹之間不會接吻吧！」

「會喔。只是結葉不知道。」

「妳、妳跟海望親過嗎……？」

「……妳猜。」

渚說着便輕觸我的背。

「姐妹之間，這種程度的事很正常喔……不行嗎？」

我覺得她是明知故問。

猶豫了一下。我的確想跟渚接吻，但被她這樣親吻讓我很困擾。縱使對方沒那個意思，我只要被吻就會產生那種想法。

根本不可能拋除邪念地和她接吻。

即使姐妹之間接吻很正常。

就算這是事實，我還是輕輕搖頭。

「這樣啊。那麼──」

嗡嗡。我的手機震動兩下。

注意到這點，渚和之前一樣拿起我的手機，點擊熒幕。

「海望，怎麼啦──」

『歡迎回家，姐姐。』

「歡迎回家，姐姐。」

「……呵呵。姐妹之間接吻不是很正常嗎？我覺得結葉學姐有那麼一點姐姐的感覺，大概一公釐吧。所以想親親看。」

「咦？妳怎麼知道？」

被渚，還有海望。

「結葉學姐，晚安啊。」

心跳聲太吵了。

和渚接吻後，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海望。只能僵硬地回覆。

忍不住睜開眼睛時，她的頭髮映入眼簾。

「……只要結葉同意。」

海望瞥了渚一眼，然後看向我。

「哦～這樣啊。那麼，結葉學姐。」

「哦……」

「來吧，學姐。補上沒見面的份。結葉學姐也主動一下。」

「……被親了。」

「因爲……」

「咦？妳的臉紅紅的耶。感冒了嗎？」

「渚姐姐也想和我接吻嗎？」

見我輕輕招手，她露出滿意的笑容，並消失在窗邊。

「……沒有、那種事喔。」

海望不知何時已走出玄關，正面帶微笑地站在那裏。

第三個吻開始前，一隻手介入我和海望之間，阻止我們嘴脣相碰。原來是渚的手。

接吻不是普通的事。

那原來是我的成見嗎？海望和渚都理所當然似的吻了我。常識漸漸崩塌，「接吻」快變成理所當然的事了。

我留在原地，目送兩人走進家門。

「咦？等……唔！」

「姐姐居然會出門，真難得呢。我以爲妳考完試會乖乖在家複習。」

她們對「接吻」一事是不是太隨便了啊？

只有「喜歡」這個詞，她選擇在我耳邊低喃。

「……是啊。再見了，結葉。」

「……現在、先不用。」

還沒回神，海望就用指尖碰觸我的胸口。

「接吻」只能和喜歡的人做吧？

這次她貪婪、激烈地需索着。舌頭一次又一次地纏上來，像要品嚐所有唾液般吸吮。或許是短時間內接受了數次來自不同人的吻，我的身體快到極限了。海望似乎有注意到這點，在最後關頭鬆開嘴脣。

她將鼻子湊近我的脖頸。因爲很癢，我扭動着身體，手卻被拉住了。她似乎不想讓我逃走。

但我居然想多親一點。果然是個下流的人。

海望又吻住我。

海望好像注意到什麼，摸上我的頭髮。該不會沾到什麼了吧？我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呵呵。我果然很喜歡被結葉學姐叫名字……還有親吻。」

「嗯～體溫正常呢……話說，學姐去了海邊嗎？」

「雖然不討厭那個味道。但我果然對結葉學姐平時的味道比較……喜歡。」

「不累的時候就可以嗎？」

我感覺臉頰發燙。一下發生太多事，情緒從剛纔就沒跟上狀況。

剛纔的對話被聽見了嗎？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我們說話？應該說，她什麼時候發現我們來了？

我才這麼想──

「……啊。學姐，站着不要動喔。」

可能跟「點眼藥水時會連嘴巴都張開」差不多吧。

如果又留下吻痕，我……說不定會變得更奇怪。

我沉迷於接吻的快感，幾乎聽不見現實的聲音。

搞不懂。我現在什麼都搞不懂了。

心裏這麼想卻沒有反抗。我果然很糟糕。應該秉持堅定的意志，明確地拒絕啊。

「我在這裏。妳要是不多叫幾次，我可是會鬧脾氣喔。畢竟最近很少見面。」

「結葉學姐，不要忘記我……就算跟姐姐在一起，就算獨自在家打發時間，妳也必須想起我。下次，再讓我在這裏留下吻痕吧。」

「唉～～」

「好的。我會再打電話過去喔。」

那個笑容彷彿能蠱惑人心，無法想像她其實比我小。

這次換海望的嘴脣碰上我的脣瓣。

「有海的味道。」

「今天只是碰巧。」

是熟悉的觸感。她的吻沒有渚那麼粗暴，感覺是想讓我舒服。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整片背脊發麻。想逃也逃不掉。在這種情況下被親吻，我的腦袋陷入混亂。

我嘆了口氣，試圖掩飾發燙的臉。

結束通話的聲音響起。

看準那個瞬間，海望鑽進我倆之間。然後，她緊緊握住我的手。

渚睜大眼睛，轉頭看去。

我一瞬間以爲海望也要吻我。

再次起身時，我看見簾子全部拉開的窗戶。海望從裏面探出頭，朝我揮手。

我和她們究竟會發展成何種關係呢？海望與渚，我確實兩邊都喜歡。但過度頻繁的接吻似乎讓我們的關係變得有點奇怪。不對，可能早就變質了。

不知道爲什麼，請別人幫忙剝掉頭髮上的東西時，我經常閉上眼睛。

「不能一直纏着筋疲力竭的結葉學姐呢。我們進去吧，姐姐。」

那個房間，原來是海望的房間呀。

她說着便湊過來。

渚鬆開我的手。

但兩人的確都吻了我。

海望在我耳邊低語，然後乾脆地退開，握住渚的手。

兩道聲音重疊。

果然不是那樣吧。

「……海望。」

「真慢耶，我很擔心妳唷。注意到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呢。」

「……嗯～渚好天真啊。」

她笑着說。

「姐姐，怎麼啦？表情很奇怪呢。」

「……不可以喔，海望。結葉累了。」

然後當場蹲下。

天色已完全暗下。我按住胸口，踏上回家的路。在海望觸碰的位置，感受着她的熱度。

「……抱歉喔。我出去玩了一下。」

「……渚姐姐似乎沒興趣。機會難得，我想和結葉學姐再來一次。」

糟糕。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接吻。

「……海望。」

「嗯、嗯。晚安……」

她說着便將額頭貼過來。

「這、這樣啊……」

「……嗯。再見嘍，渚、海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