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五 织田家内部搔动

为了防止信奈与弟弟，信胜的对立情况恶化，犬千代逃离了清洲。

不过，这么做无法完全消弭织田家的家庭斗争。

就在犬千代逃亡的三天后，信胜的家老·柴田胜家带着忧郁的叹息声，造访清洲城的信奈住处。

柴田胜家小名是「六」。

年纪轻轻就有尾张第一猛将之称，赫赫有名的女武将，甚至有人以一枪在手、天下无敌形容她的剐勇。

不过，由于她的个性豪放磊落，一根肠子通到底，因此对于政治之类的复杂事物一窍不通。

可说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的代表性人物。

尽管立场上是信胜的家老，但是胜家从很久以前就是信奈的支持者了。

虽然信奈既冷淡又毒舌、说话令人摸不着头脑、行为怪异且引人注目，不过在其父·信秀因病去世之前，信奈偶尔还是会露出美到连胜家都不由得发出惊叹的迷人笑容。

信奈不是只有容貌美丽而已，还拥有楚楚动人的可爱表情，令人忍不住想一把抱住她，磨蹭她的脸颊。

然而在失去了最理解她的信秀之后，信奈便牢牢封闭自己心房与笑容，对于家臣们总是表现出刻薄与不耐的态度。

也可以说正因如此，信胜身边的跟班们才会产生「由公认待人亲切的少主担任家督不是更好？」的想法，进而动起谋反的歪脑筋。

胜家一直以来都很想化解信奈与信胜之间的不和……但是她不晓得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这次也是因为信奈的侍童，犬千代砍了信胜的侍童，使得信胜和他身边那些学不乖的跟班们，又开始嚷嚷「这次一定要把尾张的大傻瓜赶出尾张」，并且策划起谋反行动。

胜家也出言训斥信胜及他的跟班们好几次，只可惜完全没有效果。

而且还遭到跟班们质疑：

「之前与信奈殿下开战时，胜家大人不是几乎没有动手就逃回来了吗？」

「难不成尾张第一枪的称号只是浪得虚名？」

「还是说你早就和信奈勾结在一块了？」

结果反倒是胜家变成被斥责的一方。

就在信胜用鼻子哼着小曲，前来询问胜家「姊姊做了什么答覆？」时，胜家一把扣住信胜的手腕，让他无法动弹，一旁的跟班们见状个个吓得脸色铁青，纷纷扔掉手中的刀枪。

「真亏信胜没有处决胜家。」

「可是，公主大人！」

日本文化的中心地·京都以及其周边地区，现在正盛行茶道。

良晴说道。

平时总是围绕在信胜身边的那群跟班们，遇到这种情况居然连一个有胆量反抗胜家的人也没有。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尽情欣赏……哇？」

「这样一来，织田家又会再起骚动的。」

「那个茶碗很昂贵喔，要是破了就要你赔。」

胜家目前正在清洲城的本丸内。

良晴歪着脖子想要偷窥信奈的两腿之间，结果被装着滚烫热水的茶碗砸中脑袋，让他差点失去意识。

再说那群跟班虽然既愚蠢又眼光狭隘，却也没有坏到非杀不可的地步。

「恕恕恕恕属下无礼！」

真是令人头痛不已的命令。

「言归正传，信奈大人，您说什么都不肯交出犬千代吗……」

信胜之所以每次谋反都会败在我手上，是因为六总是还没跟我交锋就退兵了——信奈向良晴解释。

知道这一点的胜家，一想到信奈现在的心情，也不由得心乱如麻。

用相当不高兴的声音抱怨了一句后，信奈便将茶碗里的浓茶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啊～～我真是个笨蛋，这种时候完全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胜家把心声全写在脸上，不断敲着自己的脑袋。

「可是，信胜大人是公主大人唯一的亲弟弟啊。」

是啊。待在信胜底下也只会白自浪费你高强的武艺——信奈淡淡回应。

自己虽然不明白复杂的大道理，不过——

「唉～～真像六的作风，既然你无法制止信胜的话，那日后只要在战场上取下我的首级就可以啦。」

「那又如何？在这个战国乱世，只会给人添麻烦的弟弟不要也罢。」

永远是忠义摆第一。

信胜的居城。

之前和斋藤道三喝茶的时候，举止明明还有板有眼的，果然只有在「外人」面前才会装装样子吗？良晴不禁叹了一口气。

也因为这样，目前织田家的对立局面令她十分为难。

胜家完全陷入混乱。

「喂，你真的打算取信胜的性命吗？那家伙虽然是笨蛋，却也没有坏到十恶不赦的地步啊，再说他好歹也是个外表和你有几分神似的贵公子。」

不过要是把信胜身边的跟班全杀光，生性胆小的信胜搞不好会陷入恐慌，进而做出无法挽回的傻事。

坚毅的口吻与觉悟的眼神。

话虽如此，胜家也不可能一刀把信胜杀了，因为这样也等于是谋反织田家。

「即使在战争中落败了，只要落发出家就能保住性命，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但男人就不同了，假如投降却不被敌方接受，照样会被砍头，况且对兵多将广的今川家来说，信胜那家伙又不是什么值得招揽到己方帐下的猛将，再说他还是个谋反的惯犯。」

胜家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手上拿着茶碗，冒汗苦思（唔——要怎么喝才合乎正确的茶道礼法……）的胜家向前探出身子。

地点是信奈的茶室。

信奈绷着一张白皙的脸，毫不客气丢出这句话。

「公、公主大人，末将胜家不是来看猴子耍猴戏的。」

「嗯？」

「六，现在尾张国内如果发生内战的话，到头来我们双方都只有遭到今川军蹂躏的下场，假如你认同我信奈是尾张的国主，就立刻把信胜给我抓起来。这都是为了尾张、为了百姓，还有为了整个天下。」

胜家只用了三秒的时间，就制伏住信胜与他的跟班们。

「像本小姐这样的女大名啊——」

由于鸡翅膀带有骨头，所以在吃法上也有一番学问，不过信奈的吃法依然充满个人风格，她将整只鸡翅塞进嘴巴里大嚼特嚼，期间还不忘发出「呼～～『名古屋土鸡』的鸡翅膀不论什么时候吃都一样好吃～～」的赞叹，然后「呸」一声，巧妙地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吐出来。

犬千代从小就像小狗一样陪伴在信奈左右，对信奈来说，她是唯一能信赖的朋友兼家臣——不，甚至如同亲姊妹一般的存在。

胜家虽然是侍奉信胜的家老，但尾张的主人毕竟是信奈。

「要是那家伙再敢挑衅我，我就成全那家伙。胜家，帮我传个话给信胜。」

「唉～～」

「她又不在我这里，要我怎么交人。」

「这、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我做不出来！与其要向公主大人掀起反旗，我宁愿切腹自尽！」

「假如你又再谋反我的话，不管母亲大人再怎么替你求情，我都会杀了你。」

「好烫烫烫烫烫！」

「因为那家伙身边没有其他像样点的家臣了，信胜周遭的家臣全是些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一旦打起仗来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他多半也明白如果没有胜家，根本不可能赢得了我。」

信奈叹了一口气。

「你很罗唆，茶不就是一种饮料吗？所谓的饮料只要好喝不就够了吗？边转动着茶碗边念着『呼～～这茶泡得真不错～～』这种话，那是快要死掉的老年人在做的事，不合我的个性。按照那些礼仪作法磨磨蹭蹭，泡好的茶都要凉掉了。」

「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面对我这个尾张大名织田信奈，说话态度还敢如此随便的蠢家臣，全尾张也只有你而已了。」

（如果把那群愚蠢的跟班们全宰了的话，信胜大人会不会醒悟过来……信胜大人就是太容易得意忘形了，所以才会被那些马屁精煽动。）

不仅如此，只见信奈喃喃说了句「肚子饿了」之后，又开始啃起名古屋的特产「鸡翅膀」。

「骏河的今川义元已经着手进行上洛的准备了，一旦义元展开行动，尾张势必会首当其冲，现在已经没有闲工夫内战了。」

胜家低头道歉。

柴田一家代代都是为了织田家奋勇作战的武士世家。

「真是的，这茶怎么这么苦啊。」

因为长时间跪坐的话，脚会麻掉。

完全不像是一位高贵的女大名。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赌上性命去说服信胜大人的——胜家自告奋勇。

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傻瓜。这个人果然才是尾张真正的主人——胜家体悟到这一点。

信奈脸上充满不悦的表情，声音却一反常态地有气无力。

就算同样不懂得礼仪作法，被称为「猴子」的良晴仍然比信奈好乡了，至少他正试着按照茶道的规矩喝茶。

「那家伙是个笨蛋，一定又是被身边的人煽动才会这么说吧？六，难道你没办法制止他吗？」

「还有啊……穿着那么短的和服盘腿坐的话，会、会春光外泄喔。」

对流行十分敏感的信奈，虽然在清洲城建立个自己的茶室，也开始收集起这种茶具，但是在自己人面前，她完全不会遵循茶道的礼仪作法，像今天也是大喇喇地盘腿坐在坐垫上。

「唔、唔、唔……这么说来，尾张正面临存亡之秋……！」

「你真是个乱七八糟的家伙，既然不把茶道的礼仪作法当成一回事，那一开始就别建什么茶室啊。」

胜家、信奈，以及代替犬千代随侍在旁的新人——相良良晴。

「说得也是，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所以无论如何，凭信胜的本事是无法在战国乱世中生存下去的，就算我把国家让给他也一样。不对，那样子只会导致尾张灭国，反而更糟糕。」

「我是奉命行事，信胜大人！」

房间里只有三个人。

就在胜家困扰不已之际，信胜居然说：

然而信奈本人却宣称：「比起慢条斯理地剥咬，整只吞进去不是比较快吗？否则就跟吃西瓜前还要一个个剔除西瓜子一样，根本是浪费时间。」

「失去六的话，我夺取天下的计划会受到严重的影响，因为在尽是弱兵的尾张里，找不到比你更强的武将了。要我选择的话，我宁可砍了信胜的脑袋。」

「对了，胜家。你可以代替我去跟姊姊交涉，要她把犬千代交出来吗？要是姊姊拒绝的话，我就要跟她正式开战！」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末将胜家真希望自己是信奈大人的直属家臣……胜家无奈地垂下肩膀。

「什、什么话？」

「我一定会拚死替信胜大人求情的，请与我一同共赴清洲城！」

信奈鼓起脸颊，将视线移向窗外。

对于个性表里如一的胜家来说，字典里找不到「谋反」两字。

「……遵、遵命。」

「更何况，我已经不想再留情面给那个蠢弟弟了！也不想想犬千代是拜谁所赐才沦落到逃亡的下场，还不是因为那家伙先找犬千代麻烦的缘故？」

「无所谓啦。反正这间茶室里只有我和六，以及一只饲养的猴子而已，又没有男人在场。」

此时的良晴则是静静地注视信奈的侧脸。

不过，信奈却摇了摇头。

「姊、姊姊要你抓我？」

「非、非、非常抱歉！末将胜家自认在战场上绝不会输给任何人，不过……对于这类的事情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除了出言喝止，或者干脆把挑拨离间的人全杀了之外，想不出其他解决之道了！」

「呃……那个，其实是关于犬千代的事！」

※

这天的信奈泡茶的方式也很随便，或者该说很有个人风格，她将大量抹茶粉一股脑地倒进茶碗里，然后注入热开水，「唰哩唰哩」地随意搅拌几下之后，便趁热将抹茶一饮而尽。

「你、你想背叛我吗？胜家！等等，等一下！」

「……犬千代已经逃亡了。她现在的下落我也不晓得。」

「你也不必心痛，我的目光向来是放在几十年后、甚至几百年后。就算旁人不能理解，我也对自己有自信。觉得心痛的时候，就以『为了天下苍生』这句话来代替佛号，所有的罪过全部由我一个人承担。」

（我怎么可能对信奈大人刀剑相向啊，真伤脑筋，为什么身边的人尽是一些笨蛋……虽然想不出解决之道的我也是笨蛋……）

「信、信胜大人表示，要是不交出犬千代的话……就要再次发起谋反……」

「就像富二代、富三代的公子哥集团吗……不晓得自己有多少斤两的家伙反倒很棘手。」

「这、这——」

要她与实质的主公信奈开战，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不要啊啊啊啊～～我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啊！谁、谁来救救我啊！」

不行啊，我们是打不赢胜家大人的。

事到如今，大家只好把头发剃光，恳请信奈大人饶命了。

跟班们的意见一个比一个窝囊。

看着一群人毫无抵抗地降，连胜家都失望不已。

（啊，我真是笨蛋！这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可能会是信奈大人的对手，更不用说与今川家交战了。让这种人上战场，只怕一下下就被打得抱头鼠窜了！身为家老的我倘若能够早点下定决心的话——）

将信胜等人五花大绑之后，胜家做好即使赔上脑袋也要保住信胜一命的觉悟，出发回到了清洲城。

※

清洲城。

胜家身穿一袭白衣入城。

坐在主位板着一张脸的信奈，一边大口嚼著名古屋特产「鸡翅膀」，一边听胜家报告事情的前因后果。

胜家身旁的信胜眼眶含泪不停发抖。

而织田家的重臣们，则是并排跪坐在信胜与胜家的左右两侧。

（信胜大人气数已尽了。）

（信奈大人也经过一番挣扎才做出决定。）

众人纷纷对信胜投以同情的目光。

「呜哇啊啊啊啊～～大家都在同情我吗？谁来替我说情一下吧？拜托～～！」

「请交给末将胜家。」

胜家转身面对信奈。

「信胜大人的行为不检点，身为家老的我责无旁贷。太复杂的事情我不懂——但我愿意奉上自己的首级，还请饶过信胜大人一命！」

胜家用清脆爽朗的声音发出宣言。

「既然信胜大人表示今后愿意效忠公主，今天的事情就可以打八十分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你、你、你说什么？」

拔刀了！

再也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不，说不定是姊姊眼泪的味道。」

「那可不行，万千代（长秀的小名）。要是谁也没有受罚的话，我又怎么能让家臣们信服呢？」

「没错，我说过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这是为了天下苍生！如果连家臣们都不忠实听从我的命令，想要统一天下根本是痴人说梦，反正他们全是些无法理解我的用意的笨蛋，只要闭上嘴乖乖照我说的做就够了！像信胜这种三番两次谋反我的弟弟，不要也罢！」

侍童将切成薄片的外郎糕递给了信奈。

家臣们都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她的手上正紧握太刀。

「吵死了！什么天下不天下的，你这个笨女人！」

信奈站起身来，从侍童手上接过太刀走到信胜的面前。

不过，她给人的印象并非成熟妩媚的大姊姊，硬要说的话，比较像是「和蔼可亲的班长型姊姊」，脸上总是带着亲切的笑容，

信奈的脸上已经看不到昔日的傻瓜面影了。

看着低头跪在地上的信胜，信奈弯下腰。

「既然如此，老实说出来不就得了！你是尾张的国主吧？全尾张你最大吧？老实说出来的话，事情不是简单多了吗！真是一点都不可爱的女人。」

啪！

「……好、好咸喔，味道就像明太子一样。姊姊。」

即使如此，对小时候的信胜而言，每次信奈笑着说「快过来～～勘十郎，我给你好吃的～～」而赏给自己的外郎糕，比起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更加好吃。

然而，自己却被周遭的野心家鼓吹煽动，渐渐不把姊姊当成一回事。

姊姊……

「五右卫门快来救我～～！呃？难道她今天又不在了？是公休吗？怎么觉得她的假日意外地多啊？」

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信奈的脸颊上滑落。

结果还害那个比谁都自负的姊姊，在家臣团面前潸然泪下。

「我不想死啊！可是请你不要杀了胜家！胜家从来没有冒犯过姊姊！但是我也不想死啊！」

出面制止这场永无止尽的追逐战的勇敢家臣，是原为信奈侍童的武将丹羽长秀。

然而，眼前的女孩子不是以往的信奈。

「我已经做出裁定了。从今天起，六就转任我的家老，信胜的家臣全部流放，至于信胜，你当场切腹自尽。」

和高级的羊羹相比之下，名古屋特产的外郎糕算是庶民的点心，由于砂糖放得很少，因此吃起来没什么味道。

「傻瓜，那是你的眼泪的味道。」

「是吗？既然你不愿意，我就亲自将你处斩。」

两人在家臣们面前上演起夺命追逐战。

「呜啊啊啊啊啊？姊姊，我以后再也不敢和你作对了，请原谅我吧！我已经彻底醒悟了！为了把名古屋特产「外郎糕」推广到全国这种无聊的野心，动不动就谋反姊姊的我才是真正大傻瓜！姊姊啊啊啊啊啊啊～～！」

信奈眯起眼睛站了起来。

姊姊，请原谅我这个笨头笨脑的弟弟，呜呜呜～～仍然跪倒在地上哭个不停的信胜，看起来没有勇气拯救良晴，至于胜家则是在刚才信奈魔王化的时候，被当着众人的面大声斥责信奈的良晴勇气（或者应该说傻劲）吓到了，至今尚未回神。

「你给我听着！！因为信胜是『亲人』就原谅他的话，对于那些死在战争中的士兵和百姓就太不公平了。无论是武士、农民还是商人，人命的价值都是一样的。如果杀了这家伙就能够保障尾张百姓的性命，相信这么做对大家都有利。难道不是吗？」

由于她太过美丽、太过庄严，也因此格外使人畏惧。

我怎么会这么愚蠢啊？信胜打从心底后悔，哽咽地吃着外郎糕。

这下子猴子是必死无疑了！

于是信胜的处决事件总算是和平落幕了。

「……不，等一下，还是不要好了！要是杀了我的话，搞不好你又会进入魔王路线……不对，杀我这种无名小卒应该不会有影响吧？」

长秀的个性温厚，平日里极少插嘴过问信奈所做的事情，不过要是放任两人继续追逐下去的话，良晴搞不好真的会命丧信奈刀下，为了避免发生遗憾的事情，长秀才会起身制止。

「哼，从我眼里流出来的是水啦。」

更何况，良晴无法默不作声。

「哪里卑鄙了！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变成人见人怕的魔王！我希望你一直都是当时那个开心转动地球仪的你啊！」

不过，信奈没有答应她的请求。

「快吃吧。你最爱吃这个吧？」

现在的信奈是一个眼神冰冷到令人不寒而栗的绝世美少女。

「哼、哼！勘十郎……你不必挨刀子了，我赏你吃外郎糕。」

瑟缩在信奈脚下的信胜见状，不经意地叫出「姊姊……」两个字。

「这是和好的证明喔。」

「你、你说什么？」

居然在家臣的面前流下眼泪。

「……我当然不想杀他！世上有哪个女孩子会想杀死自己的亲弟弟！别逼我说得那么白行不行？笨蛋！」

这猴子未免也太大胆了？难道他真的不是泛泛之辈？还是说他只是个智商和猴子差不多的笨蛋？胜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下定决心往后要在家臣面前扮演魔王的信奈，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知所措，陷入混乱的她最后粗暴大喊：

「切腹？不要啊～～这么痛的死法我做不到～～姊姊？」

不过，良晴却认为自己糊里糊涂地来到战国时代，就算糊里糊涂死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信胜从信奈手中接过外郎糕送进嘴巴里。

「少罗唆、少罗唆！笨蛋、笨蛋、大笨蛋！可恶的猴子！那你倒是说说看，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那你到底想怎样啊？随侍在末席的良晴忍不住双手抱头。

「如何？好吃吗？」

「慢着，信奈，不可以杀了自己的弟弟！」

因为现在的信奈，就和良晴在战园游戏或电视剧里看到的「冷酷无情的魔王·织田信长」的形象如出一辙。

良晴怒喝：

「居然敢把我惹哭，你这猴子实在太嚣张了！去死吧！」

原本消失无踪的杀气又再次复苏。

他走到手持太刀的信奈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鼻血从良晴的鼻孔里缓缓流出。

「居然敢公然忤逆我。你今天也要死在这里了，猴子，有什么遗言的话就趁现在说一说。」

就在众家臣们都低头颤抖的时候，坐在末席的良晴站了起来大声说：

在姊弟两人为了家督之争决裂之前，信奈几乎每天都会像这样给信胜吃外郎糕。

而是逐渐化身成战国大魔王的信奈。

简直就像军神·摩利支天——现场有人忍不住叹息。

「所以你就是脑筋太好了，才会没人跟得上你的思想！更何况人心不是光用道理做成的！」

「接下来——猴子，你刚才居然敢在家臣面前出言不逊责骂我，我要杀了你！这次绝对要杀了你！」

不断对手中的太刀施力之余，信奈嘟嘴回答。

为了夺取天下而舍弃私情的信奈，宛如活生生的战争女神。

「公主大人，信胜大人是您的亲弟弟啊，还请网开一面！」

也不晓得为什么，良晴就是不喜欢这样。

「不用你说我也会真的杀！」

「废话少说，六！如果连自家的内乱都无法平定，又如何问鼎天下？所有人都仔细听好！往后要是有人敢忤逆我，就算是家族亲人我也照杀不误！从今天起，我会舍弃私情，化身为第六天魔王。这都是为了天下，为了苍生！」

「知、知道了啦！我饶了信胜就是了！」

「……可以吗，姊姊？」

「那家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且还是公主养的猴子，眼下还是先进行对信胜大人的处置比较重要。」

「猴、猴子！你讲道理讲不赢我，就拿这种事来说嘴？太卑鄙了！」

从野心当中醒悟的信胜哭着向姊姊求饶。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准说猴子语！老是自顾自地叽叽叫个不停……总之我要送你下地狱！」

追根究柢，信胜之所以会喜欢上外郎糕，正是因为那是从姊姊手中得到的——给自己的赏赐。

「好啊，既然你让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假如你此时此刻化身成魔王杀死信胜的话，日后你就会走上将身边亲近的人接二连三杀掉的魔王人生！这是你所期望的吗？」

「好了好了，公主和猴子大人都先就此打住吧。」

「来啊，尽管杀！」

附带一提，就在良晴以一招空手夺白刃接住劈头挥来的太刀之后，两人的战斗就陷入了胶着状态。

「暂且把天下什么的摆一边吧！这是你们自家人的问题！你只要坦率面对自己的内心就行了！你心里真的想杀信胜吗？」

「嗯？什么跟什么？你想岔开话题吗？」

笨……笨蛋！猴子，别乱说话，小心连你也会没命的！胜家的声音显得相当紧张。

在多数都是继承父职的年轻武将中，不久前还在担任侍童的长秀，年纪大约二十出头。对信奈来说，她是如同姊姊般的存在。

「你有讨厌弟弟到非杀他不可的地步吗？不是吧？实际上，你是因为不忍心让软弱的信胜被卷入战国乱世的洪流，才会继承家督之位吧？然而你现在却要亲手杀了这家伙，这样不就是本末倒置吗！」

「等一下！拜托等一下——！」

看来在她奉命抓住信胜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一死的觉悟了。

信奈没有挥下手中的刀，而是用空出的那只手朝良晴掴了一巴掌。

不只如此，还被猴子训斥一顿。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胜家，我不是说过了吗？少了你的话，我们无法战胜今川家，只要评估一下利害得失，自然就能得出该死的是信胜这个结论。」

扮演姊姊角色的长秀，以可以包容一切的治愈系笑容缓和信奈的火气。

多么可靠的人啊——良晴深受感动。

「唔～～那么万千代，如果是你的话，会做什么样的处置？」

「这个……」

信胜有生以来头一次看到，那个冷漠、尖酸刻薄而且凶暴的姊姊，竟然为了自己流下眼泪。万分感动之余，信胜决定洗心革面，往后当个全心全力辅佐姊姊的好弟弟，他跪伏在两人的脚下，并且有效发挥了他平时只会用在无谓之处的伶牙俐齿。

「姊姊，如果你肯饶恕我的话，我愿意舍弃织田的姓氏，以免往后再度遭到有心人士利用！从现在起，我将以分家的身分改冠『津田』这个姓氏！」

「……这倒是个好提案，信胜大人，九十分。」

「顺便连名字也一起改掉！过去的我之所以那么执意想战胜姊姊，都是信胜这个名字惹的祸！从今以后，为了表示我会以纯净清澄的不二之心侍奉姊姊，就改名叫『信澄』好了！」

「……好像有点谄媚过头了，三分。」

这家伙还真容易得意忘形——良晴心想。

「哼、哼！也好，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津田信澄了，勘十郎。」

勘十郎是信胜的乳名兼小名。

「十分感谢，姊姊！」

听到姊姊再次用这个名字称呼自己，信胜……更正，信澄似乎相当开心。

「你、你可不要得意忘形喔！要是下次再敢谋反我的话，不管谁来说情，我都不会再原谅你了！」

「我再也不会谋反姊姊了！姊姊对我的厚爱，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只要是为了姊姊，就算要我去死我也愿意！」

「……恶心死了……！你、你就以一名武将的身分，暂时在胜家底下好好接受锻链吧！现在的你太软弱了，根本派不上用场！」

「遵命！」

舍弃织田信胜之名的津田信澄，为了将来能替信奈出力成为胜家的下属。

至于那些煽动教唆信胜谋反的家臣们，则被惩处闭门思过一段时间，并且调离原来的部属。

「对了～～信奈，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啊？」

「咿～～饶了我吧，胜家，！」

信奈站在走廊边抬头望月亮，怀里抱着她很珍惜的地球仪，嘴里不晓得在嘟哝什么。

看到她曲线毕露的体态与格外突出的丰满胸部，良晴刹那间目瞪口呆，不过下个瞬间，愤怒的胜家全力挥出了一记右直拳击中良晴的脸。

※

不是白天看到的那个「魔王信奈」。

「嗯？喔……你在啊？」

胜家事前没有想太多，才会穿着浴衣来访。

「包在我身上。猴子，今日蒙受你的恩义，我信澄绝对不会忘记！知恩图报才称得上是贵公子。往后在战场上，我信澄也会与你一起并肩作战！」

虽然胜家后来曾向信奈提出「为了让众人引以为戒，果然还是应该重惩猴子」的建议，但是却被信奈以一句「那家伙如果是人类，脑袋早就不保了，不过既然他只是只从猴子国来的猴子，又何必跟他一番见识」打发。

宁宁一边责备良晴，一边将杓子伸进热腾腾的汤锅里将泡沫残渣捞起。

正因如此，良晴三不五时偷瞄自己胸部的视线感觉上比起以往猥亵了十倍之多，一下子就粉碎了白天对良晴产生「这家伙也是有可取之处」的评价，变回「竟、竟、竟然一直用下流的眼神盯着我的胸部……呜呜呜，这家伙果然是只色猴子！」的评价了。

可是没有半点回音，五右卫门好像有事离开清洲了。

岂有不灭者乎？

首先是来自对面浅野家的宁宁。

「猴子，我会负责把犬千代找回来的，你放心吧。」

良睛在挨打之余，心里想的却是（喔！喝醉的胜家就连丰满的胸部都微微泛红……受、受、受不了了！），并且伸手捣住了鼻子，反观被胜家的超常怪力紧紧缠住脖子的信澄，倒是没有余力产生非分之想，随着胜家的手臂越缠越紧，信澄的颈骨甚至发出「喀嚓」的声音。

「虽然不想承认，自从猴子来了以后，信奈大人好像变得比较开朗了！信秀大人去世之后，那个看起来脆弱不堪的信奈大人……那个装成傻瓜的模样，不肯对任何人敞开心扉的信奈大人，没想到居然会为了信澄掉下泪来……好美……多么美丽的眼泪啊……我、我之前居然还怀疑信奈大人搞不好真的是傻瓜……笨蛋！笨蛋！真正的大傻瓜是我柴田胜家！」

与信澄达成和解的信奈，如今应该睡得很香甜……不、不对，我才不会很在意信奈的事喔！良晴连忙在心中否定。

「为什么！？」

拜托别再推广名古屋特产了！良晴一边这么想，一边吸着凉掉又发胀的味增锅烧乌龙面。

宁宁和良晴钻进两人之间，将两人分开。

信奈的嘴里似乎正在唱着某首歌谣的歌词。

「来来，尽量喝吧。」

四个人大吵大闹直到深夜。

虽然叶子几乎都被摘光了，但是勉强凑一凑，大概还能再煮上一锅汤。

如梦又似幻；

「我不是姓忠乐（※注16），而是改姓津田。」

犬千代如今人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呢……得赶紧把织田家骚动已经落幕的消息告诉她才行——良晴心想。

「哼，半吊子的猴子大人，想玩弄女人还早得很！」

在爬上坡道的途中，良晴遇见身穿睡衣的信奈。

五右卫门，替我把犬千代叫回来——良晴对着夜空大喊。

织田家的家族好像专出俊男美女，所以信胜也只有那张脸特别出众，不过如果和信奈这种从内在面散发出来的美丽相比，层次就差上许多。

即使忙着用脚踹弟弟，信奈的手仍然坚决不肯放开太刀，说什么都要给猴子一点处罚。

「找我？」

这家伙到底在看什么呢？良晴很在意。

这件事也很令胜家不满。

而且还很难得地穿上浴衣。

当宁宁等三人都已经熟睡时，只有良晴不知为何毫无睡意。

注16：与日语中的国中生发音类似。

「什么啊，我正要去找你。」

过了好一阵子，信奈就像忘了良晴的存在一样，只是痴痴凝视月亮。

这首歌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过「人生二十年」未免太短了——良晴心想。

而是和一如往常，一脸不高兴地嘟起嘴、跟普通女孩子没有两样的信奈。

良晴想起被信奈喂食外郎糕的犬千代。

看来胜家不但酒量很差，酒品还很糟。

紧绷的神经总算得以放松的胜家，「呼～～」地长叹了一口气，丹羽长秀则是一边笑着说出「事情圆满解决，九十三分。」这句话，一边看着为了掩饰害羞而用脚踹着弟弟的信奈。

你在说什么呀？要是不按照公主之命乖乖接受我的训练的话，我会很困扰的～～醉倒在良晴大腿上的胜家，用女孩子闹别扭的声音喃喃轻语。

「猴子大人！听说你公然向公主大人提出谏言了！你这样子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死喔！」

「那就拜托你罗。」

宁宁不断在一旁给胜家倒酒，而胜家每次都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确实不擅长作战，不过我有一支由尾张的可爱女孩们组成的亲卫队，在某些情况下，她们会派上很大的用场喔。」

而且不管怎么说，这家伙对信奈的态度都太嚣张了，完全没有一点家臣的样子。

「给·我·闭·嘴！就是因为你三番两次谋反，才会连我都被信奈大人讨厌了！不对，现在的我在信奈大人眼里，就连猴子都不如！」

喝得醉醺醺的胜家，朝着口无遮拦的良晴又是一拳。

乾杯～～宁宁高举双手。

「从明天开始，我会狠狠锻链你！不想在训练中丧命的话，最好给我做好准备！」

「糟糕，开始想起家来了，犬千代不在的话还真寂寞啊。」

「猴子，虽然外郎糕这种点心对你这种庶民来说可能非常稀奇，不过滋味可是一等一喔，吃进嘴里时，不但会有股香甜的味道缓缓扩散开来，而且口感清爽无比。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个名古屋特产在全日本流行起来！」

「哈、哈、哈。猴子，打起精神来，等你修炼成人之后，搞不好就能交到一个女朋友了！只不过我的亲卫队有百人以上喔。」

「我、我、我决定从今以后，要为信奈大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身为一名武士的夙愿！突然觉得眼前的道路豁然开朗了！呜……假如我的脑筋能更聪明一点的话～～」

不过，随着树篱的消失而与良晴家完全相连在一块的前田家，却没有犬千代的身影。

他走出五加长屋，朝着本丸的方向走去。

「嗨～～猴子，为了报答你今天的恩情，我特地带来名古屋特产『外郎糕』给你。感谢我吧，哈、哈、哈。」

「外郎糕吗……犬千代也很喜欢吃……」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人生二十年，

「跟我来一下。」

「等等，信澄？我看你应该还只是国中生的年纪吧？」

阎时胜家也不忘用另一只手牢牢勾住信澄的脖子。

「劝、劝你最好不要太得寸进尺喔，猴子！就算你和信澄大人交情好到一起吃『外郎糕』……要、要是你敢用色眯眯的眼神盯着织田家的女性，我就当场砍了你！」

幸亏良晴发挥天生的闪躲技巧，在千钧一发之际脖子一扭，卸去大部分的力道。要是遭到直击的话，颊骨恐怕会整个凹陷——良晴不由得打了个哆嗉。

虽然百人以上的后宫确实令人羡慕，不过我这个人重视质更胜于量，只要有一个天下第一的美少女相伴，我就心满意足了——就在良晴点头沉思的时候，宁宁敲了一下良晴的脑袋。

「……算了，反正是战国时代。」

连身为家老的胜家都来了。

（信、信奈大人很中意这只猴子……！所、所以即使猴子当着众人的面对信奈大人口出狂言，信奈大人也没有真的动怒！……不然照理说普通的士兵要是像他那样胡来，早就二话不说被斩首示众了！？呜呜呜呜……总觉得好不甘心！）

两人来到信奈的房间。

信奈回神把视线移回到良晴身上。

「猴子，你对公主大人的态度实在太不敬了！本、本来是想一刀宰了你的，不过这次就特别饶你一命！」

「这也难怪，毕竟那家伙有一群部下，当然会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搞不好是到别的国家收集情报了。」

「那么，今天就来让我们来庆祝织田家团结一致，乾杯！」

产生莫名的期待心跳加速的良晴，进到信奈的房间后，便在末席坐了下来。

死心走回屋里后，里面已经坐满来访的客人。

好了好了。

「信澄，你看起来似乎非常不擅长作战……？」

「什么叫『你在啊』？是你把我叫来的吧？」

「咿！胜家竟然直呼我的名字？胜、胜家，你两眼发直罗？」

当晚，良晴回到五加长屋的院子里，一个人摘着树篱的叶子。

在月光的映照下，信奈雪白的肌肤与秀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英气十足的眼神，令良晴不由得看得入神。

后来，喝得烂醉如泥的胜家突然想起放到凉掉的「味增锅烧乌龙面」，将面端到良晴面前，缠着良晴大叫：「吃吧！猴子！怎么？难道我的味增锅烧乌龙面不能吃吗？」

看样子只有胜家对良晴仍有芥蒂。

与天地长久相较，

难不成……？

这家伙的眼睛闪闪发亮的，好漂亮的眼睛……不、不过我是不会迷上她的！像这种一点都不可爱的暴力女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反正她只要一开口，形象就全毁了！良晴在心中念念有词。

「谁叫你把营养都摄取到胸部去了。」

说穿了，胜家就是在吃醋良晴深受宠爱。

原名信胜的信澄也不请自来，而且还以一身派头十足的打扮，大喇喇地坐在主位的位置。

一度得生者，

「假如我当初有幸被选为信奈大人的侍童，现在的信奈大人肯定每天都会喂我吃外郎糕……啊～～越想越生气！今天晚上一定要给他喝个痛快！喂，信澄，倒酒倒酒！」

（只要安静不说话的话，全天下也许找不到比她更美的女孩子了……）

信胜的处置也就此告了一段落。

眼泪？我看可能是灰尘跑进眼睛里了？良晴从旁插嘴，结果遭到胜家一巴掌打趴在地上。

「胜、胜家，你喝太多罗？咿～～？」

「啧，不愧是长得和姊姊有几分相像的帅哥……糟糕，要是有这家伙在身边的话，我不是更难受到女性青睐吗？」

附带一提，良晴的存在早在中途就被众人遗忘，至今仍然维持空手夺白刀姿势的他，独自大叫：「事情根本还没解决好吗！谁来帮我抢下信奈手中的刀啊～～」

「说得也是，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你知道这个世界是圆的，没错吧？你还说你知道南蛮的位置。」

「是啊。那又如何？」

「我原本完全不相信你说的话，不过现在倒是有一点改观了，我在想你也许说的是实话。」

「为什么？」

「第一，你之前一语道破蝮蛇内心的想法……虽然我当初以为你只是碰巧猜中罢了，这不能证明你来自未来。只不过——」

后来你又大略指出了南蛮的地点——信奈低声说道。

「这个地球仪是我的宝物。这是在我还小的时候，父亲大人从津岛港带回来的南蛮传教士送给我的，那个蓝色眼睛的传教士教导我许多知识，例如日本只是这个地球上的一个小小岛国的事、生活在这个岛国上日本人正在自相残杀的事、『科学』兴盛的南蛮发明包含火枪在内的各种武器，总有一天，南蛮人会仗着强大的武力和经济实力，席卷整个日本的事……据说南蛮人的国王都把日本称为『黄金之国gu』，对日本虎视眈眈。甚至还有国王企图将日本变成自己国家的殖民地。」

「这都要怪马可波罗了。」

「我从那个传教士口中得知各式各样的事情后，就想着将来要是能统一乱世，就要离开日本环游世界。打造一艘钢铁制的坚固大船，乘着船横渡七大洋，将日本人从未看过的这个广大世界的一切，深深烙印在我的眼底，所以当年飘洋过海而来的那个人，就是我梦想的原点。」

真是个亲切的传教士——良晴点点头。

「是啊，他告诉了我许多惊奇万分的新鲜事物喔，只可惜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样啊，我很遗憾。」

「也不晓得为什么，我喜欢、我依赖的人都会一个个离我而去，像父亲大人也是一样，还有蝮蛇，听说他好像遭到美浓的豪族们群起挞伐……就因为他说要把国家让给我，说不定他也活不久了。」

信奈的脸上浮现出寂寞的笑容。

感觉上她好像话中有话，不过良晴不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那个，猴子……假如我当时杀掉信胜的话，日后就会接二连三杀掉身边亲近的人……你当时是这么说的吧？」

「嗯，没错。」

「为什么你会这么确定呢？就凭你这只迟钝又愚蠢的猴子，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会这样，无法将目光从这家伙的眼睛移开……良晴注意到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火热。

我到底在紧张什么！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良晴开口回答：

信奈突然抽回自己的手，同时握紧拳头，朝良晴的侧头部狠狠敲了下去。

「别吐啊！不要再伤害纯情男子的心灵了！」

无意之间，良晴想起了藤吉郎大叔的笑容。

一停下脚步就会被劈成两半。在自己身后挥舞着太刀紧迫不舍的信奈，脸上究竟是带着开心的笑容，还是露出了「呕恶恶恶」的反胃表情，良晴当晚根本没有余力确认。

「什、什么？」

「那、那种不切实际的梦想，怎么可能实现！也不想想我和你的身分地位相差有多悬殊！恶心死了、恶心死了！」

良睛试着抵抗。

「……喔、嗯，我、我知道了……」

因为光是逃命都来不及了。

「那又不是你的未来，我只是知道一个很像你的家伙的未来而已，而且我大部分的知识都是从游戏或漫画中得来的，除了一些重大事件外，我也是一无所知。」

「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提的，放心吧。」

「喂！不准躲，乖乖让我打你！」

「喔，好啊。仪式要怎么做？战国风格？」

良晴在信奈面前单膝跪地，对着信奈的手背轻轻一吻。

结果两人又上演起你追我跑的戏码。

「谁要等你啊！」

说话的信奈粗鲁地伸出白皙的手。

「少装蒜了！说到天下第一美少女，除了本小姐之外选会有谁！不然还有其他的解释吗？」

「你愿意发誓永远效忠于我吗？」

「总而言之，你最好改掉那种自我意识过剩的毛病！世上有哪个美少女会自称自己为美少女的？」

无法像平常一样忤逆她。

的确，完全按照则人所说的话而活，根本就不符合这家伙的作风——良晴点了点头。

「那是你自我意识过剩啦！而且症状还恶化了？记得前阵子你还只是自称『尾张第一美少女』而已？」

要是得知了自己的未来，这个交织欢笑与泪水的人生还有意义吗？信奈笑着说明。

我的梦想。

正当良晴流下男儿泪的时候，信奈的拳头又再次飞来。

「呜啊啊啊啊啊！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恶心死了，你看！拜你那句太过恶心的发言所赐，害我的冰肌玉肤都爬满鸡皮疙瘩了！」

「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在这个世界里能够统一天下的家伙，信奈，只有你而已，所以我决定在你的梦想上赌一把，假如在我能够预知的范围内，你又偏离自己的道路的话，我就悄悄从旁导正，你不会得知任何我所知道的未来。这样可以吧？」

「不过，猴子，你自己呢？」

只见信奈全身发青。

「咦？」

「少罗唆！你老是挂在嘴边的『地石木』（※注17）到底是什么啦？」

「对、对了！我的梦想是——受女孩子欢迎，大享艳福！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了！」

「嗯，我绝对不会背叛你，还会帮你实现梦想。」

「可恶！给我等一下！」

良晴心想，自我意识过剩到这种地步，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挺令人佩服的。

「嗯，没错。」

「为什么？知道未来的话不是很方便吗？」

「实、实、实、实在太不要脸了！居、居、居、居然说你想要娶天下第一的美少女？」

（没错，我曾经答应过大叔要继承他的梦想。真想早日出人头地，给大叔建个坟墓啊。）

「咦？等、等一下！我说的是天下第一美少女，又没有说那个人是你，再说为什么我非要和你结婚不可啊！」

「不用再说下去，再说我就杀了你。」

明明总是握着刀，手指却出奇地光滑细致。

「总不能一直把你当猴子养，也差不多该让你成为真正的武士了。」

「死猴子……饶、饶、饶不了你……这、这、这次一定要宰了你！」

战场从本丸延伸到三丸，深夜里的猴子追击战。

现在信奈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良晴没有勇气用自己的眼睛确认。

「你为什么要那么激动啊？我只是坦白说出自己的梦想。怎么样？你可以帮我实现吗？」

这是……骑士向公主宣誓忠诚的动作……吧？良晴心想。

「用不着让我看你失去唯一可取的美貌加持模样！」

「相良良晴，承认我是你的主人，向我宣誓忠诚。」

可以，那么我们就来举行正式缔结主从关系的仪式——信奈若无其事丢出这句话。

记得大叔的梦想是——

话说回来，我的心脏为什么会跳得这么厉害啊……？

整个人都结冻了。

一旦说出「我发誓」三个字，好像就会从此沦为信奈的俘虏。

我想想……平平凡凡就业，平平凡凡结婚生子……不对，那是我在原本世界时的小小梦想。

「你的梦想是什么？既然你愿意替我卖命，我也应该付出相对的报偿。要我替你实现梦想也可以喔。」

「哎呀。难道你都不会想操纵我吗？」

「即使如此，一旦你告诉我未来的事，我还是会杀了你，否则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你操纵一样，这样我无法忍受。」

原来如此，说起来信奈也是个「公主」，这么做倒也没什么不对。

「不懂意思的话就不要生气啊！虽然你是个美女，却也只有脸蛋漂亮！个性一点也不可爱！既凶巴巴又不坦率，而且任性又爱滥用暴力！所以依我专业的审美眼光来看，你不合格！」

「嗯，说得也对。」

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我想要的是……我的梦想是……

「所以，猴子？你的梦想是我有能力实现的东西吗？」

那我的未来你全都知道罗？信奈发问。

注17：日语中的地石木与自我意识发音类似。

信奈用手指抵住良晴的嘴唇。

良晴不禁热泪盈眶，起码表现一下脸红害羞的模样！为什么要像起了排斥反应一样，又是痉挛又是呕吐？哇，心灵真的受创了！

「呜？你为什么要偷袭我！」

这全都是月亮的错，因为皎洁的月光太过美丽的缘故，才会使得沐浴在月光下的信奈看起来就宛如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直到我找出返回原世界的方法为止。」

「呕、呕恶恶恶恶恶恶恶，光是想像嫁给一只猴子、还生出了小猴子的自己，就忍不住想反胃……」

「既然以男子汉之姿活在战国乱世，谁会不向往被一大群女孩子伺候的快活人生！不过我是个重视质更胜于量的男人！不是人数多就好，我想娶到天下第一的美少女，和对方尽情卿卿我我！」

握着信奈的手令良晴紧张到口干舌燥。

明明知道不可能找得到返回原世界的方法，良晴仍然嘴硬。

「这个，我觉得南蛮风格比较优雅大方。来吧，向我宣誓忠诚，然后亲吻我的手。」

「不要动不动就拔刀啦！」

「……是吗？那好吧，就到那时候为止。」

由于这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因此良晴轻松躲开。

「因、因为我是未来人，相信我吧。」

「那要是我的梦想没有实现的话，你就不能回去罗。」

心脏紧张得蹦蹦跳。

叩！

「我不知道你的未来，不过有个和你很像的战国武将人生，我倒是略知一二——那家伙自从杀了谋反自己的弟弟之后，内心的某处就崩坏了，渐渐地，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到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