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 良晴，初次的任务

自从良晴住进清洲城的五加长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转眼间就过去了。

在这段期间，良晴一下被信胜一行人找碴、一下为了证明「我是人类！」而努力挑战宁宁出的算术问题、一下又把生长在自家和犬千代家之间的树篱叶子吃得所剩无几，让双方处于几乎没有隐私的状态。

除此之外，为了张罗打仗时不可或缺的武器防具，良晴还把五加根拿到市集贩卖，用卖来的钱买了个中古头盔。

折腾一天，回到家喘口气时，浅野爷爷却跑来说「老朽教你枪法吧～～」于是又开始接受训练。

日子就在匆匆忙忙中度过。

就连患上思乡病的时间也没有。

不过这一个星期以来，信奈似乎彻底把良晴的存在忘记，完全没有传唤过他。

（糟糕，我该不会真的被遗忘了……毕竟那家伙很忙啊。）

就在天气有点转凉的某日早晨，犬千代来到了良晴枕边——

「……公主大人传唤你。」

她淡淡告知这件事。

良晴马上掀开粗制的棉被，迅速跳了起来。

「我等很久了！终于要开战吗？」

「……目前还在战前准备中，不过有工作。」

「总算等到第一个工作了！是挖角敌方武将的战略活动吗？还是训练步兵部队呢？莫非是要我去采购种子岛火枪？」

「……去了就知道了。」

良晴换上了浅野爷爷赠与的二手步兵装备后，跟着犬千代来到位于本丸的信奈房间。

由于是战国时代的建筑物，因此房间理所当然是和室，但是在宽广的榻榻米上却铺着虎皮和熊猫皮，而板着一张脸坐在上席的信奈手边，还摆放着南蛮进口的大型地球仪。

真是个风格独特的房间——良晴喃喃说道。

「看来猴子果然无法理解人类的审美观，还是杀了。等等，别让我重复一样的话好不好。」

「什么？不要傻了，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脑袋坏掉了吗？你只是一个从猴子国漂流到这来的菜鸟步兵，我怎么可能把那种家老级的重大任务交付给你。」

「哈哈！煞有其事地在房间里摆了个地球仪，结果连南蛮的语言都听不懂吗？听好了，所谓的kiss就是南蛮语里的接吻啦，接吻！像这样唇对着唇，啾——」

「你在做什么呀？刚才嘴唇差点就碰在一块了，恶心死了。啊，真受不了，我的嘴唇都染上猴子的恶臭了。」

犬千代茫然地歪过脑袋。

「只不过！」

「对了，差点忘了说，假如你把资金花光，买不成米的话，我就依法将你斩首示众。」

「我也很想好好干活啊！问题是你没有给我工作！」

「你别一直回嘴行不行？烦死人了。」

「谢谢你。请务必帮我这个忙！不过，光靠武士是不够的，我还需要忍者。」

「米，我要你去替我买米。」

「哼。你这猴子八成是妄想偷亲本小姐对吧？身为家臣——而且还是最下等的兵卒，也不秤秤自己有几两重。下流无耻！」

虽然口鼻依然被面罩覆盖，不过那双妖艳的血红色瞳孔，正是五右卫门的正字标记。

「喂——五右卫门！你在不在啊？我现在需要你的力量！」

「谁、谁会想kiss你这种一点都不可爱的女人啊！」

「对了，信奈。可以给我一个『外郎糕』吗？」

双眼熊熊燃烧杀意、敌意与焦躁的两人，在极近距离下怒目相视，并且当着对方的面劈哩啪啦地骂个不停。

注13：日本古时发行的一种金币。

这家伙……为什么敢用这么狂妄的口气跟身为主公的本小姐说话啊？

难道你的脑袋里就没有其他结论吗？艮晴心想。

「这是意外啊！」

信奈把手上吃到一半的外郎糕递到犬千代面前，犬千代张嘴吃了下去。

「少罗唆！多发一点薪饷给我！院子里的五加叶已经快被我吃光了！」

犬千代则是端坐在屋内的一角。

「少、少罗唆。」

注15：古时的容量单逮，一石等于十斗。

唔——唔——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谁想和你这种一点不可爱的女人接吻啊！少臭美了！」

「给我慢着，为什么说来说去就是要杀我啊！你也太坚持了吧！」

正当他和犬千代一起走出房间时，身后传来信奈语带嘲讽的声音。

「最少也要买八千石（※注15）的米回来！要是少于这个量，你就被开除了！」

「说自己是尾张第一也太夸张吧？你有调查吗？你和全尾张的美少女比较过了吗？更何况单就个性来说，你就没资格拿第一吧？」

「就不能说我很frank（直率）吗？犬千代。」

公主大人和良晴的嘴唇快要碰到了……犬千代小声说道。

「什么？说什么蠢话啊？不过是只连甜柿和涩柿都无法区别的猴子，还说出这么恶心的话。决定了，我要杀掉你。」

「我是那种任务越艰钜就越有干劲的类型喔。」

「她是和我搭档的忍者五右卫门。五右卫门，进来说话吧。」

最后，五右卫门还是被说服了。

只见一身漆黑忍装的少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子里。

「……说得也是……」

「没把你拿来煮猴肉锅，你就该感谢我了。话说回来，你的肉那么臭，恐怕也很难吃。」

「要我买到比目前的行情多一倍的米吗……有意思，我乐意接受这个挑战！」

「才不是什么挑战，笨蛋。这是命令！既然你的口气这么大，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你吧？」

「……她是谁？」

「太可爱了～～」

犬千代表示，以清洲目前的物价来看，三千贯只能买到四千石的米。

「不，在下待在院子里就行了。相良氏，忍者原本就是潜伏在暗处——」

「好痛？」

这女人好像一看到我的脸，怒气计量表就会直冲满格啊！

「那么，你究竟要我做什么？男人果然还是要干一番大事业，像是筑城啦、策反敌将之类的重要工作。」

「这样啊，犬千代，猴子，你们靠过来一点。」

「只不过？」

「……良晴不管是对主公还是对部下态度都一样，面对谁都很随便。」

良晴自信满满地点点头。

「……公主大人，谈谈良睛的工作。」

「不要吓人！真是只无礼至极的猴子，虽然早了一点，还是把你杀掉算了！」

回到长屋后，良晴抱着头在屋内滚来滚去。

「……好吃……嚼嚼、嚼嚼。」

「……说得也是。」

嚼嚼，工作的事情——即使脸颊鼓得像包子一样，犬千代仍然不忘插话。

「哇～～恶质的女人！你也知道我的薪饷只有一点点……」

「终于说到正题啦！刚才的对话完全是在浪费口水！早点这么说不就好了！」

「靠赌博来增加资金作战，中止！」

「啊～～我从战国游戏中所学到的资金增值作战还有第二招，但是要实行这个策略，必须要有帮手才行。」

「好，我知道了，这种工作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从战国游戏中学到资金增值作战发动！总之只要靠赌博增加资金就行了！」

良晴模仿她的动作拖行膝盖，却不小心打滑，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滚了好几圈，逼近到信奈的鼻尖咫尺才停下了来。

「……要怎么办？」

「这里有三千贯（※注14），期限是两周之内。你要用这些钱买米回来。」

「你说什么？你以为自己是谁呀？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居然敢污辱身为尾张第一美少女的本小姐！」

两周之后大家走着瞧！良晴宣言后站起身。

「……好吃惊。」

「哼，本小姐没有理由把尾张名产赏赐给一个只会吃闲饭的家伙。」

「……？让忍者去偷米？……？」

「不行，我再也无法忍耐了，不能让你活下去，结论——杀死你。」

「……相良良晴带到。」

啪！一声脆响，信奈挥掌打在良晴的脸上。

「笨蛋，在信奈治理下的清洲城偷米的话，我真的会被斩首示众！」

犬千代那家伙难道被外郎糕收买了……良晴心想。

眼看两人的嘴唇几乎就要撞在一块，信奈「咿！」地尖叫了一声后，立刻翻身从一旁的侍童手中抽出太刀。

良晴立刻大叫：

「你看起来完全没有吃惊的样子，犬千代。」

犬千代问道。

犬千代默默取出棉手帕，轻轻擦拭信奈的朱唇。

「……蜂须贺五右卫门，参上！」

「对了对了。猴子，你应该感到高兴，有工作要交代你去办。」

「犬千代可以帮忙。」

良晴放声大喊：

「嗯？鸡丝？鸡丝什么啊？又想用猴子语岔开话题了？」

「……哈。」

良晴与信奈干咳了一声，各自坐回自己的坐垫上。

毕竟是在法规松散的战国时代，不必远赴拉斯维加斯，只要去市街的赌场就可以尽情赌个过瘾了。

「总之你的存在本身让我非常生气，也不想想你是靠着领我家的一丁点薪饷在过日子，态度还敢那么嚣张！」

「你根本是自我意识过剩！」

信奈拍了拍手掌，有几名端着小判（※注13）的侍童将叠得高高的小判放在良晴的面前。

「行了行了。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讲太长的台词小心又会吃螺丝喔。」

「谁会养一个只会吃闲饭的家伙啊，给我好好干活。」

注14：日本古时的钱币单位。一贯约一千文，一文约十到三十日圆。

犬千代跪坐在榻榻米上……两膝以交互拖行的方式前进。

因为不了解物价，良晴于是询问旁边的犬千代。

「犬千代！你的吃相还是一样可爱！再赏你一个！」

「嗯——这工作太简单了，连小孩子都做得到。」

眼看两人的唇枪舌战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看不下去的犬千代只好出言制止。

「浮练……？」

「只会怪东怪西找我麻烦，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满意啊？『我想和信奈大人接吻！』这样总行了吧？」

话说回来，信奈的嘴里明明正在咬着看起来很美味的外郎糕，脸上的表情却不知为何显得不太高兴。

三个人围着五加叶锅，召开作战会议。

虽然五右卫门立刻表示「在下的部下们都是川贼，潜入行窃乃是拿手好戏」，但被良晴伸手制止。

「从战国game中学到的我流资金增值术·第二弹！命名为『靠贸易赚大钱作战』!」

「……猫翼？」

「在那之前，『战国给姆』是什么？」

「总之先听我说啦。作战如下……」

只要把手头上的三千贯增加到六千贯的话，就能买到八千石的米。

到这边为止都没问题吧？

首先一开始，我们要用这三千贯来购买清洲商人的商品。

然后把商品以四千贯或五千贯的价格，转卖给其他地方的商人，总之就是尽量以更高的价格卖出。

接着继续用赚来的钱购入商品，再转卖给其他地方的商人。

不断重复以上的步骤，三千贯应该就能增加到六千贯。

等到资金超过六千贯，就回到清洲买米。这样子便能达成八千石白米的norma（门槛）了。

「……诺马？」

「唔，你怎么确定买来的商品都能高价卖出呢？」

「……杀价？」

「原来如此，要是商人不肯以我们的售价购买，就把他们全杀了是也。」

「不是啦，别说得那么可怕。是利用价差啦。」

「……价差？」

「根据我（微妙）的战国游戏知识，每个地方的物价都会有所不同。在物价较低的地方大量买进商品，再拿到物价较高的地方卖出，就能赚到利润。」

每个地方都有大量库存的便宜商品，以及因为供不应求而使得价格居高不下的商品。拿着五右卫门的报告书，良晴与犬千代两人在各地奔波，购买产量过剩的商品，再把这些商品运到需求量高的地方贩卖。

不对，那笔钱不是借给我去做生意的！

「嗯～～差不多。」

接着她再度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烟雾中。

「少罗唆！如果没办法达成我的命令，老老实实把钱还回来就可以了！你该不会真的把钱全部拿去赌博败光了吧？」

这下完蛋了！

良晴当时正准备下跪而弯下腰，因此没能避开魔鬼的一连串攻击。

「很好——我要当上织田家的总管！拼命赚钱、用力赚钱！我是大富翁！」

「不愧是聪明的幼稚园生！不过我确实有本钱。信奈那家伙大方借给我三千贯——哎呀——？」

「太阳还没下山，请你再等一会！」

「什么啊，真是的！没有宁宁在身边，猴子大人就什么事都做不好！犬千代大人也太宠猴子大人了！」

吃了好多螺丝——犬千代再次喃喃轻语，五右卫门又狠狠瞪了犬千代一眼。

信奈用鼻子「哼」了一声，把太刀收回刀鞘，又坐回主位去了。

「这叫未来语。」

「话虽如此，我的战国知识全部都是从game里学来的。」

宁宁气急败坏地朝着良晴的肚子用力踢下去。

毕竟原本就有三千贯的钜额资金可以运用，因此赚进的利润也是庞大得超乎想像。

「……知道了……期限到今天傍晚为止。」

回神时，良晴房间里的榻榻米已经被数不清的小判淹没了。

「好烫！烫烫烫烫烫！快灭火啊！水！拿水来！」

「在下从来没想过把忍者的能力运用在这种事情上面。不愧咻被木下咻看中的娘人，呵呵呵。」

「……唔，难以拒绝……」

「商人有什么不好？反正我也不喜欢打仗伤害别人。」

「对了……有件事我从以前就很在意，田分是什么意思啊？」

「还不来。」

「因为数量太多了，我一个人搬不完！现在犬千代正在忙着搬运过来！拜托你相信我，再多等一会！」

「慢着慢着，信奈，不要发那么大脾气啦！」

各地的价差真的有大到可以从中大赚一笔吗？

啊，真是太舒服了……良晴满脸陶醉。

接着又抓起良晴的头发，在榻榻米上猛力拖行。

良晴连忙起身，朝着信奈所在的本丸飞奔而去。

三天后。五右卫门将清洲、井之口（美浓的城镇）、伊势的港口·大津等地的商品物价钜细靡遗地向良晴报告。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这、这、这是……小判山？黄金屋？难不成……我现在是个大富翁了？」

他跳进堆积如山的小判里开始游起自由式，小判的波浪发出铿铃锵啷的声响。

「信奈当初的命令是『用三千贯去买米回来』！我却被『赚大钱有女人缘』的梦想冲昏头，完全把原本的目的抛到脑后了！」

眼下暂且度过了被砍头的危机。

「无聊死了，本小姐有个老毛病，就是一无聊就想砍猴子。」

「……你这家伙不值得相信，不过既然牵涉到犬千代，我就看在那孩子的面子上，等到期限的最后一刻为止。」

「企业机密！」

犬千代有点无奈地嘀咕，可是有生以来头一次体验到当大富翁感觉的良晴完全不以为意。

「猴子大人！小心千万不要惹公主大人生气罗！拼命下跪磕头赔不是，拖延到白米运来为止！」

这恐怕是不可能的——良晴心想。

明明笑起来的话也可以称得上是美少女，真的是浪费了她的天生丽质。好可惜啊……良晴心想。

「猴子大人！你到底在做什么！」

「……知道了。」

正确来说，只是砍头的时间往后延罢了。

五右卫门结了个手印后，脚底下迅速窜起一阵烟雾。

如此这般，手头的资金不断增加。

直到此时，良晴才惊觉到一件事。

吃螺丝了——犬千代喃喃说道。

依那个女人的个性来看，无论我赚到再多小判，要是连一粒米没有买到的话，下场多半就是脑袋分家！？

「没、没那么快啦，毕竟量实在太多了……」

「你、你、你、你这蠢蛋～～！笨蛋！田分～～！」

「……不过……那些全部都是信奈大人的钱。」

真是天才是也——五右卫门双手一拍，点头称赞。

「还不是你害的！回答我！为什么两手空空？为什么连一粒米也没有？之前交给你的钱呢？三千贯呢？」

正当良晴一边愉快地哼歌，一边沉浸在小判堆当中的时候，对面浅野家的宁宁来访了。

「我也会买新衣服给你！既然是个女孩子，至少休假的时候也该打扮得可爱一点！」

「本来以为猴子就只是只猴子，没想到终究还是变成小偷了！」

「……简直是商人。」

「唔！把院子里的五加叶吃光光的猴子大人，怎么可能有本钱做生意！」

「你一定是偷懒偷到连期限都忘了对吧！为、为、为什么我要为了你这种家伙干着急呀……真是的，像个傻瓜一样！臭田分！」

「你搞丢我的三千贯，我要依法砍了你的脑袋！」

信奈根本连下跪的时间都不给。

「所以我才会找你来帮忙，五右卫门，运用你的忍者情报网，将尾张与邻国的物价彻底调查一下！这样一来，我们就知道该在哪里买什么、该在哪里卖什么了。除此之外，商品的运送工作交给你的部下们来负责也比较安全。」

「你连这种事都不晓得吗？把祖先传下来的田地一块一块细分给自己的孩子们，导致家产越来越贫乏，像那种没脑袋的家伙就叫做『田分』，本小姐就是不想变成那种田分，才决定把只会占着领地却派不上半点用场的无能家臣统统解雇……等等，你不要想转移话题！」

「犬、犬、犬千代！这个工作的期限是到什么时候？」

只有这一点令人担心——不过，良晴很快就知道这只是杞人忧天了。

猛踢！猛踹！犹如狂风暴雨般的踢击朝着卧倒在地的良晴脸上袭来。

焦躁不耐焦躁不耐——

「哇！你在做什么？」

「没这回事！我反而还大赚了一笔！」

「……榻榻米烧起来了。」

「不实际去当地打探，是无法得知当地物价的。如果往返各地调查、买卖，有办法在两抽之内让啾金翻倍吗？」

「那么在下立刻就去打探邻近诸国的物价。放心，只要三天就够了。」

「怎么赚的？」

「喔，宁宁。我也会买很多棉花糖给你吃喔！」

这就是『贸易』的基础。用不着偷也用不着抢，不需要伤害任何人就能获利！良晴得意地哼了一声。

「很痛啊！别抓我的头发，会被扯断的！」

看着信奈不耐烦的样子，就连良晴也跟着心浮气躁。

「被识破了吗？」

「咳咳咳，别在房间里放烟雾！」

「哼，既然你说大赚了一笔，想必你已经准备好要奉上成堆的米袋吧？」

「冤枉啊，这些钱是我做正当生意赚来的！」

信奈从一旁的侍童手上接过太刀，然后唰一声拔刀出鞘，将刀身架在良晴的脖子上。

「又在用莫名其妙的猴子语打马虎眼了，装疯卖傻也该有个限度！」

「你所谓的『给姆』，难道是南蛮秘传的卷轴？」

看到满屋子的小判，以及得意地笑喊「不愁没有女人缘～～」的良晴，宁宁高举两手大叫：

「……简直是贪官污吏。」

一看到良晴的脸，信奈立刻从主位上跳起，像是吃了炸药似地大发雷霆。

「有了这么多钱的话，美女也会自动送上门，这是世间的常理！」

至于商品运输方面，则是动用了五右卫门的部下们的力量，运输成本和运输时间都压缩在最小限度。

「……犬千代也……忘记了。」

大眼瞪小眼的状态持续好一阵子。

「……可以理解。」

现在已经过中午了！

五右卫门用红色的瞳孔瞪了犬千代一眼。

「犬千代，你找五右卫门帮忙把这些钱全部换成白米！没时间了，用不着跟商人讨价还价！买好米之后就运到信奈那里去！拜托你了！」

大概是因为有好一阵子没见到良晴，所以觉得有点担心。

睑上些不安的犬千代，开始屈指算起天数。

「你在说什么啊？犬千代。这次赚了这么多钱，偷偷塞一点进自己的口袋，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信奈的忍耐力相当于煮泡面的时间。

虽然一开始只是想赚取足够的资金买米而已，但是既然这么好赚的话，为什么不尽量多赚一点——良晴忍不住起了贪念。

听起来虽然是个好主意……五右卫门用手指抵住被面罩遮住的下巴。

「你也无聊得太快了吧？」

「开始想听猴子临死前的惨叫声了。」

「不、不如来聊聊天打发时间吧？」

「有什么好聊的？对于一只花光三千贯却买不回一粒米的蠢猴子，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信奈白了良晴一眼，并且学猴子「叽——」了一声。

一点都不可爱。那什么表情啊？良晴也不禁恼怒。

「那就聊聊你自己。」

信奈把脸别过一边望向天空。

隔着纸门所看到的蓝天，已经逐渐被染红了。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闭嘴不说话的信奈真的很美啊——良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不、不是的！我没有迷上她！我没有迷上她喔！）

信奈回头瞪着盘坐在地上摇来晃去、满脸通红的良晴。

「反正你对我的事也毫无兴趣。在脑袋跟身体分家之前，老实闭上嘴不就好了。」

「也不算是毫无兴趣啦。跟南蛮商人买下种子岛火枪和地球仪，眼中注视着『天下』与『世界』的你，为什么会变成一个被大家讥为『尾长大傻瓜』的怪人，当成日后的参考，我很想了解一下。」

「……我天生就是这样。虽然已经不记得了，听说我刚出生没多久，就把奶娘的的乳头咬伤罗。」

「那就奇怪了，刚生出来的小婴儿又没有牙齿，肯定是捏造的谣言。」

「这是母亲大人亲口说的，所以不会错。」

「住在信胜那里的母亲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勘十郎的事啊？信奈不悦地噘起嘴，把手上的金平糖扔了过来。

良晴保持盘坐的姿势，上半身往侧边闪躲。

「真是危险的发言啊。别说那种话了，姊弟两人想办法和好啊。」

「……哼，就算被猴子这么说，我也不会觉得高兴。一点真凭实据也没有，其实你只是想拍我的马屁吧？」

「勘十郎他……哭得很伤心，不过在他身还的那些人……都露出一副意图谋反我的眼神。」

「是吗……」

「……有没有什么遗言想说的？猴子。」

可恶啊。区区的信奈居然长得这么美，太嚣张了。

信奈的表情瞬时转回严肃模样。

「猴子国的学堂居然有南蛮的水准，真不敢相信。」

你的论点是正确的——良晴搔搔鼻头回答。

「只能怪我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来，动手吧。」

可惜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你不是在父亲的葬礼上以一身傻瓜装扮胡闹吗？这还不别扭啊？」

这下完了。耍帅耍过头了——当良晴想叫出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少……少罗唆！把三千贯的军用资金全部败光的愚蠢家臣，根本没有活下去的价值！没错，你会在这里被砍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既然你都叫我砍了，我就如你所愿！这是你自作自受！笨蛋！」

「那个时候，我对于擅自丢下我死去的父亲大人，以及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谈论自身前途的重臣们实在是一肚子火！根本没有人真心为父亲大人的死感到悲伤难过！我咽不下这口气！」

「南蛮诸国真的很强盛，不但发明火枪，还拥有能够环绕地球一周的大船。」

啧，想逃避吗——良晴心想。

信奈睁着水汪汪的大眼，凝视良晴的脸庞。

「没错。已经够了吧？我不想再和区区的步兵谈论这种事了。」

那是堂堂战国大名的表情。

「哪里别扭了？毫无根据地出言中伤自己的主公，你这猴子果然不可饶恕。」

虽然南蛮的位置有点小误差（照理说应该指荷兰、西班牙、葡萄牙等地才对，良晴却指到法国去了），大致上还算正确。

「咦～～？少骗人了。」

不可思议的是，心中没有半点恐惧感。

一枚从走廊方向射来的手里剑，弹掉信奈手中的太刀。

哎呀……莫非我求饶的话，她就会放我一条生路吗？

没能赶上吗……

「不过，假如勘十郎……不对，假如信胜这次再敢谋反我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他。」

「谁说是挑战了。你觉得猴子能够和人类对等抗衡吗？这只是一场猴子的智力测验罢了。」

「……日落了，时间到。」

「咦？没、没什么！」

「因为眼下织田家再分裂下去的话，要从强大的今川家手中保住尾张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下定决心了。」

「好、好痛……来人啊，有、有刺客！」

不对，这是因为信奈还没有把我当成与自己对等的存在……察觉到这点后，不甘心的情绪涌上良晴的心头。

「地球仪吗？我接受挑战。」

一如往常地毒舌的信奈——脸上浮现出毫无防备的少女特有笑容。

不过，良晴运气很好。

「犬千代？」

这家伙只是因为不够坦率，所以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其实她原本有意要饶我一命吗？

「那种事根本不重要！你就没有其他想说的吗？像是我还不想死啦、请不要杀我什么的！」

「这我知道。」

「……喔，怎么个以下犯上法？」

「这、这个……那个……呃——」

唰——

「喔～～猴子国真是不容小觑，搞不好未来会成为人类最大的敌人，或许应该趁现在斩草除根比较好。」

「与其说意图谋反，倒不如说意图以下犯上……」

铿！

「少罗唆。只要是谋反我的人，就算是亲弟弟我也不会放过！我只是不忍心让母亲大人伤心，才会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加上为了追求『天下』这个梦想，有时候你不得不牺牲掉个人感情……是吗？」

「虽然我不想承认，你确实是个超越时代的天才。嘲笑你的那些家伙才是傻瓜。不过这也难怪啦，毕竟你的脑袋特别与众不同，不要理那些人就好。」

「无所谓。要是你向我道歉，反而会让我觉得浑身不对劲。」

「怎么？那什么表情？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刀锋只砍进脖子后方三毫米左右，良晴幸运地保住脑袋。

良晴像是中了定身术一样，浑身无法动弹。

信奈瞪着良晴嘟嘴。

没有前置动作，出其不意地从背后扔出的金平糖正中良晴的脑袋。

良晴跪坐在信奈的脚边低下头。

信奈有些意外，又有点不开心。

良晴转动着面前的地球仪，指出了日本与南蛮的位置。

「虽然现在只有宣扬教义的传教士会过来，但我认为总有一天，南蛮人一定会率大船团来攻打日本。所以非得早日平定乱世，将日本打造成一个能与南蛮人分庭抗礼的国家不可！我问你，这些话会很奇怪吗？你觉得我是个傻瓜吗？」

「做出这玩意的南蛮人真的很厉害！横渡广大的海洋，绕了地球整整半圈来到日本！你能明白这个地球仪代表的意义吗？世界不是平的，而是像这个地球仪一样呈现球体状喔！」

「你在脸红什么啊？发烧了吗？猴子，难不成是用脑过度？」

那是战国大名的精悍表情。

为了以战国大名的身分活下去，她甚至做好杀死亲弟弟的觉悟。

「……怎么样……？」

「的确，相较于你的别扭脾气，那家伙还算可爱了……好痛！」

我还是老样子，有点少根筋——良晴不禁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怦怦、怦怦、怦怦——良晴顿时心跳加速。

「为什么？」

两人一言不发对望了好一会后，城里的某处突然传来报时的太鼓声。

信奈将高举的太刀用力挥下。

无视良晴的反驳，信奈继续说道。

「反正都要死了，最后就把我发明的——更正，把我从战国游戏中学到的『资金增值法』传授给你。」

但是她很快便咬紧嘴唇，用锐利的视线瞪着良晴。

「是吗？虽然那个不长进的家伙是我弟弟，不过我是不会代他道歉。」

「我之前听胜家说过，那家伙谋反过你许多次，但你每次都原谅了他。你这凶恶的魔女还挺疼爱弟弟啊。」

举起刀子站在良晴身后的信奈用锐利的声音大叫：

「就说我不是猴子了！」

了解到正面攻击会被躲开的信奈，这次采取偷袭战术。

「猴子——依据织田家的法规，我要砍下你的脑袋，老实坐好吧。」

此时的她脸上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良晴无从得知。

信奈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

信奈悲伤地低下头，喃喃地说了些话。

信奈特有的高亢声调逐渐夹带些微哽咽的鼻音。

良晴觉得这家伙只有在谈到南蛮或世界的话题时，才会露出稍、稍微可爱的笑容……

区区一个微不足道的步兵，信奈不可能会犹豫。

「别傻了。如果我向你求饶的话，不是会害你事后更难受吗？其实你很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才对吧？」

「这样啊。信胜也一样吗？」

「也不是因为我很聪明。在我那个世界里，这种事情算是常识。」

「知道啊，就是这个小小的岛国。附带一提，被你们称为南蛮人的那些家伙，是从遥远西方的欧洲来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这家伙真的很美啊！虽然只有脸而已！

信奈转动着手边的地球仪，露出灿烂的笑容。

「给我住口，猴子。本小姐是战国大名·织田上总介信奈，我和你的立场截然不同，有责任背负起尾张百姓与所有家臣的未来！」

下一秒钟，信奈便慌张地牧起笑容板起脸来。

太刀从信奈手中掉了下来。

「学校有教过了。」

在脸颊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下。

「勘十郎从小就被母亲大人灌输『将来要继承家督之位』的观念，因此一直努力学习武艺和学问。只不过总是比不上我，所以个性才会变得有点扭曲，其实他的本性并不坏。」

「心里有话却不肯说出口，一点都不像你。难道是意图谋反？」

「以前我说『地球是圆的』没有人相信，为什么像你这样的笨蛋却知道这么多啊？」

（慢着慢着。别被她骗了！这、这家伙是个凶恶的暴君，千万不能迷上她啊！更何况我们的身分地位相差悬殊！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步兵，这家伙不但是我的主公，还是统治尾张的战国大名！以下犯上也该有个限度吧！）

「那你知道日本在这地球仪上的哪里吗？」

「……不是刺客……只是来晚了……」

「对了，我用这个地球仪来测测你的智商。」

「那家伙每天都带着他那帮马屁精到我住的长屋说些闲言闲语，大概是想妨碍我工作。」

身上沾染血渍的犬千代走进房间里。

「……良晴……米，买回来了……」

「喔喔喔，犬千代～～！得救了！谢、谢谢你！」

刚才扔出手里剑的应该是五右卫门吧？良晴心想。

要是提能早一秒赶到的话，现在自己的脖子就不用滴滴答答地血流不止了。

「可是犬千代，米袋呢？」

「对呀，米袋在哪里？」

「……现在正从城门口运来。」

此话一出，信奈和良晴不约而同地把身体探出窗外，只见不计其数的米袋陆续被运往城内。

「嗅，猴子大人这回立了大功了～～」

「大丰收啊！待会也运一袋回五加长屋吧！」

浅野爷爷与宁宁吹笛又打鼓帮扛着米袋的众人加油打气。

「好夸张的数量！究竟买了多少米回来？」

「……七万五千袋。」

「一石相当于二袋半的米，所以是……三万石？骗人？真的吗？」

可恶啊，信奈这家伙算得好快——良晴在一旁碎碎念。

当初信奈的要求是八千石，然而买进的米量却将近有四倍之多。

这可是大功一件。

信奈直呼「真不敢相信，有这么多米就能筹措到购买火枪的资金了」，然后笑着往良晴的脑袋敲下去。

叩！

这么说来，犬千代衣袖上确实沾着鲜明的血迹。

不过，就算信奈没有说出口，犬千代也明白她的心思。

那只是良晴的错觉。

「……我知道了。」

真是一个有够不坦率的女人啊——良晴心想。

凝视信奈的犬千代，脸上浮现出无比温柔的微笑。

也就是说，要是信胜又因为犬千代一事忤逆信奈的话——

为了不让自己像个普通的女孩子般露出软弱的一面，她才会死命紧咬自己的嘴唇。

「逃离清洲城！我们会宣称你在信奈要杀你的时候逃之夭夭了，也算是给信胜一个交代！等到日后信胜和信奈达成和解，你再回来就行了！」

那一瞬间，信奈的脸颊上似乎滑下一行泪水。

过去他也曾经好几次策动谋反，每次都以失败收场。

但要是就这么算了，信胜那一方绝对不会闷不吭声，姊弟又会再度掀起对立。

「这算什么啊？你未免也太小气了吧！像这种时候大方地奖赏部下，让部下开心一下不是很好！再说了，你居然好意思让自己的家臣住在『五加长屋』啃叶子度日，到底是哪门子的守财奴老板啊！」

「唔、唔、唔……！什么跟什么！只不过是多买了一点米回来，就自大起来了！别做那么恶心的妄想行不行！果然还是把你杀掉算了！」

她正强忍自己的悲伤。

两人又再次额头相抵怒目而视，并发出「呼～～呼～～」的喘气声。就在此时——

「犬千代。」

「……犬千代刚才砍了信胜大人的侍童，坏了规矩。」

信奈就会杀了自己的亲弟弟信胜——

在良晴看来，那个天真的公子哥信胜不可能赢得过信奈。

「……所以不将犬千代处斩的话，又会和信胜大人起冲突了。」

犬千代拉了拉信奈的衣袖。

「……这都是为了尾张。」

碰！

「咦？你在说什么啊？该斩的是这只猴子啊。」

（不要丢下我，不要让我孤单一人——把心声说出来不是比较好吗？）

「喔？你要赏赐我吗？」

犬千代点了点头。

信奈的内心确实在流泪。

犬千代点头同意。

（杀了犬千代，或者杀了信胜，非得从两者之间做出抉择。）

良晴抓着犬千代的肩膀大声询问：

接着她面向信奈深深一鞠躬。

信奈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倚在栏杆上的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

「少废话！能够保住一条小命，你就该痛哭流涕了！还不快点跪在我的脚下，一边哭着膜拜，一边大喊『信奈大人～～猴子要追随您一生一世～～』其实你很想这么做对吧？」

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再运用资金增值术买给你，看你要买几件都没问题！良晴握住犬千代的手轻轻甩了几下。

这次是面带笑容地朝着良晴的肚子赏了一记回旋踢。

犬千代轻轻点头。

只是没有显露在表情上。

「……犬千代一定会回来的，而且现在还有良晴在。」

原来这家伙也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吗……就在良晴看得入神的时候，犬千代冷不防转过身看向良晴。

令良晴错看成泪水的是血，信奈的嘴角流血了。

「别说么多了！你这么卖力协助我，我却对你说这种话，我也觉得非常惭愧，但现在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只有这样做，信奈才不用杀掉你或信胜！」

「什么～～？你才该对本大爷的链金术感佩到五体投地，撒娇地说『良晴，人家不能没有你～～』才对！你那张美少女脸蛋只是装饰品吗？偶尔也展现一下可爱的一面吧，凶暴女！」

「犬千代！逃亡吧！」

信奈不可能忍心下手。

「……公主大人，请保重。」

「……约定……差点忘了。」

「喂，别笑眯眯地发动攻击，这样我很难躲开！」

「我知道啊！不过……不过……」

「……时间紧迫。不诉诸武力的话，会来不及……犬千代，没有取对方的性命。」

「……可是……」

「嗯？什么约定？」

「……公主大人……请将犬千代处斩。」

这让人如何抉择。

「喔、喔？吓了我一跳！犬千代，说好了！你一定要回来！」

「犬千代。你在把米袋运送到城内的时候，信胜那家伙又来找麻烦了对不对？我没说错吧？」

然而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

「因为你超过时限了，所以没有赏赐！不过这次就不砍你的猴脑袋了！你要感谢犬千代的辛劳和我的宽宏大量！」

「……逃亡……」

犬千代对信奈来说似乎是比妹妹还亲的存在。

看不下去了——良晴忍不住出声建议。

「信奈，你都听到了吧？有错的是信胜，不能斩犬千代！」

「……新衣服，你会买给犬千代吗？」

「说什么傻话？我、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啊！」

「你该感到高兴，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