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白雪纷飞中的妹妹

一早醒来离开被窝后，发现空气冷到脸和手的皮肤都快冻僵了。凝结了露珠的窗户就像冷冻库一样，不停有寒风从外头灌进来。拉开窗帘一瞧，灰濛濛的天空下起了棉絮般的细雪。

十二月。将悟插班进入深流院学园很快就要满九个月的时间了。春夏秋三个季节转眼即逝，不知不觉来到了冬天。

做好早上的准备后，将悟出门上学。仅管还不到积雪的程度，不过天空还是依稀飘降着雪。于是将悟撑伞往学校出发。

一路上，将悟的心情十分沉重。

来到深流院学园的正门后，前来上学的学生们一如既往鱼贯地走进校门。形形色色的雨伞有如多色粉笔般五彩缤纷，在灰色的天空下构成了美丽的图案。由于期末考才刚结束，因此每个学生都带着从紧张中获得解脱的表情。

在这样的人群中，将悟发现了一把眼熟的红色握柄的伞。

「心乃枝！」

将悟开口一叫，她蓦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子。

从伞后露脸的她，仿佛比转瞬间就融化的雪花还要虚幻飘渺。格子花纹的围巾看起来有些孩子气，十分可爱。

「将悟同学……」

心乃枝注视朝着自己跑来的将悟，脸上堆起笑容。

「早安，今天早上好冷喔。」

心乃枝开口说话的同时呼出了白色的吐息。

将悟也注视着她，那个眼神就仿佛是在看着什么摸不到的幻影般，同时内心涌现了一股想伸手触碰她的冲动。

「就是说啊。不晓得会不会积雪呢。」

不过将悟克制住那个苦闷的心情，露出轻松的表情投以微笑。

「天气预报有说雪在中午前就会停了喔。」

「真的吗？那太可惜了。」

「嘻嘻。只是下雪也那么高兴，将悟同学好像小孩子喔。」

「哪、哪里像小孩子啊。心乃枝妳不喜欢下雪吗？」

「……欸，将悟。最近你跟鹤真同学是不是处得不好？」

那一天，心乃枝在纷飞的雪花中哭了。她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就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小白兔一样。

一阵虚无。

不过将悟很舍不得她离开。当然道理上他可以理解她的决定。他知道衣楠继续留在深流院学园是没有意义的。

午休，将悟和衣楠结伴前往了学生会社办。

「有任何烦恼尽管开口找我谈吧——我也不全然算是外人嘛。」

「——有妳这句话我就可以鼓起勇气了。」

「衣楠同学，当时妳来这所学校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将悟同学吗？」

雅语气温柔地说道。

将悟用吞吞吐吐的语气回答。

「为、为什么！妳要退学这回事我怎么都没听……」

好想紧紧拥抱努力挤出满面笑容说出「谢谢」的她。

「是吗……记得妳父亲好像是不告而别？」

将悟边打招呼边坐下来后，雅转过头也回道了声早安。

个性不够坦率，甚至有些孤僻的雅，现在却尽己所能想成为将悟的心灵支柱。

将悟不禁又心生感叹，如果雅是妹妹的话那不知该有多好。

「现在想想，衣楠这名字不是假名吗？我跟妳都认识这么久了，可是连妳的本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呢。」

「唷，将悟同学，早安。今天精神可好吗？」

雅眯起眼睛，用鄙夷的眼神盯着将悟。

「我有事去教职员室一趟，先走了喔。」

天知道她是真的有事要办，或者只是为了跟将悟保持距离。

「那么，妳在这张单子上填好必要资料后，送交到事务室就可以了。」

将悟怀着沉重的心情独自前往教室后，发现神凪雅已早一步来到学校，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心不在焉地眺望着窗外。

不是因为当不成男女朋友，所以希望她退而求其次当妹妹。将悟是真心认为如果家里有像雅这样的女孩子的话，一定能为生活增添欢乐，不但很可靠，又值得信赖。

隔壁的雅似乎也无意间听见了对话，只见她露出不安的神情窥看。

没能当上将悟的女朋友，也没能成为妹妹的雅，还是愿意以远房亲戚的身份陪伴在将悟的身旁。

「真羡慕游泳社一整年都可以在温水泳池里游泳。」

那个真相就是——将悟和心乃枝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我还有其他目的。我要找出自己的父亲。」

心乃知是将悟妹妹的事情，雅也知道。

「再不久……？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不想破坏现有的家庭，于是就连他的家人鹿野子和将悟也都被矇在鼓里。

「我知道。雅的叮咛我都会听进去。」

将悟的低声呐喊没能传到亡父的耳里，而是空虚地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开来。

雅一下子就羞红了脸，没好气地把头别向一旁。

她身穿男生制服露出一口亮晶晶的白牙，脸上绽放着爽朗的笑容。教室的角落有不少女生正用崇拜的目光注视着衣楠。

§

「我没有不喜欢呀。想到街上变成一整片银色世界，就觉得兴奋起来了呢。」

「我本来计划做个基础训练就好，不过难得泳池开放，我就下水游个一趟了。」

当时，心乃枝的养父鹤真诚二在两人的面前拿出了明确的铁证。

就快到校舍的时候，心乃枝停了下来。

一是证实熊五郎和心乃枝是亲生父女的DNA鉴定书。一是托付诚二保管真相的熊五郎亲笔书信。

她说，两人要是继续这样交往下去，前方也只有痛苦的未来在等着而已……

两人绝口不提对彼此的爱、想要拥抱对方的冲动、以及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烦恼与不安。这份思念在心中持续膨胀，他们却无可倾诉，就像是被下了封口令一样，难受得令人几乎要窒息。

雅双手扠腰，态度仿佛是在命令将悟一样。

在将悟心中，父亲曾是挑战世界的英雄。

「干、干嘛啊，笑得那么贼。」

两人一边闲话家常，一边并肩往前走。

「那我们待会儿教室见了。」

衣楠不改装模作样的本色说了句耍帅的台词后，向将悟眨了下眼睛。

「话是这么说的吗……？」

心乃枝的养父表示，他打算利用这两项证据让心乃枝和熊五郎的父女关系得到认可。

乍看下，两人的感情似乎不错。然而将悟和心乃枝所交谈的内容，跟点头之交的朋友几无差别。互相问个安，聊聊今天的天气和新闻的报导，偶尔穿插几句玩笑，就只是这样而已。

只因为——两人是兄妹。

心乃枝转过身子后，雨伞再次遮住了她的脸孔。将悟没能看见她藏于伞下的表情，就这么目送她往教职员室所在的校舍走去。

「妳真的要离开学校吗？」

她个头娇小而且长相稚气，活脱脱就像个学妹。拚命装大姐姐说教的样子反倒使她看起来更加孩子气了。

因为两人共同的父亲熊五郎，将悟和心乃枝被硬生生地拆散了。

「本名叫什么没什么意义。好比说吧，就算你真正的名字不是将悟，也不会影响我对你的印象。」

「爸爸，当初你之所以会这么做或许是为了我好……可是由于你的鸡婆，结果反而弄巧成拙了啊！」

前些日子，将悟和心乃枝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前去跟她的养父母打招呼。

不过她说得也有道理。衣楠就是衣楠，到底叫什么名字一点也不重要。

两人之间的谈话，令将悟心中涌上了某种感觉——

她头上两条湿答答的马尾重重地垂了下来。

「将悟～话说得那么好听，其实你是想看女生穿泳装吧。变态！」

「大呼小叫的话，可是会让小猫们骚动不安的喔。」

然而，那英雄般的形象如今也幻灭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对了，能麻烦你告诉我要如何申办退学手续吗？」

将悟无法忘记她说的那一声「再见」。

即便如此，将悟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没、没有啊，我们处得还不错……刚刚才聊过天呢。」

「是啊。我的任务是保护他不受谜之『妹妹』的骚扰。如今那个妹妹的身份也查出来了，我的工作也算告一段落。反正我也被轰出帝野集团了，只能说结束得正是时候吧。」

就在将悟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放在书桌上准备上课时，便听到有人向他打招呼。

一旦父女关系获得承认，将悟和心乃枝在法律上就会被认定是亲兄妹。两人非但未来无法结婚，就连当下的男女交往也成了违反伦理的行为。

心情多少轻松了些的将悟向雅投以微笑。

衣楠仿佛刚完成一项任务似地面露轻松愉快的表情。

「无论如何我至少得打起精神，否则可爱的小猫们岂不是会感到难过？因为再不久我就要离开这所学校了。」

将悟有种被衣楠那潇洒不拘小节的言论给耍了的感觉。

「听着。将悟你已经有对象了，所以不可以再色眯眯地看其他女生了喔，知道吗？」

衣楠也有她的人生要过。将悟没有控制的权力。

「雅，早安啊。今天妳来得真早。社团有晨练吗？」

即便如此，她还是力挺两人的恋情。过去曾深信自己才是妹妹，却依然死心塌地爱着将悟的雅，以过来人的立场支持着他们。

名为真相的铁锤如今就重重地敲了下来。

雅目不转睛地盯着将悟的脸猛瞧。

目送心乃枝的身影进入校舍后，将悟独自一人抬头看着天空。

「谢谢。当初我是透过特殊手续插班进入这所学校就读的。往后在手续方面可能会被找出不合理的地方，给妳添麻烦也说不定。」

可是谎言终究有纸包不住火的一天。

……于是，得知真相的心乃枝向将悟提出了分手。

衣楠伸手捂住了大声嚷嚷的将悟的嘴巴。

「唷，早安。衣楠每天都很有精神呢。」

「为什么……心乃枝是亲生女儿的事你要隐瞒这么久……」

抬头一瞧，发现水谷衣楠正朝自己的座位走来。

他静静地，可是又语带气愤地喃喃说道。

熊五郎长年以来一直隐瞒他和鹭宫真由希之间生了心乃枝这个女儿的秘密。

现在的将悟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乃枝的背影离去。

人在学生会社办的会长爱菜，从书桌抽屉拿出单子递给衣楠。

「为什么我会被当成变态啊！」

听到衣楠若无其事说出的这番话，将悟忍不住反问：

被雅一语道破，将悟差点整个身子缩成一团。

将悟露出满面笑容和衣楠握手。

「真是不可思议。感觉我跟衣楠已经成了真正的亲友呢。跟任务什么的无关。」

「我很开心能听你这么说——不过将悟同学，假如当初我是以女儿身出现在你面前的话，不晓得现在情况会是如何呢？你会对我萌生男女之间的爱情吗？」

「咦，男女……？」

「说不定我们早成了男女朋友呢。」

衣楠露出鬼灵精的笑容。

将悟忽然感觉衣楠的手握起来就就跟女生一样细嫩，不禁心跳加速。

「呃，什么男女朋友啊……」

脸红心跳的将悟看着衣楠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看得出神。

「将悟同学好受女生欢迎喔～」

听到爱菜在一旁揶揄，将悟赶忙放开衣楠的手。

「我、我没有受女生欢迎啊。」

三人说着说着，两个女生打开社办的房门走了进来。一人是头戴三角帽身披斗篷，打扮成魔女娘的嵯峨良芽依。

另一人是雅。她们两个似乎是结伴前来的。

「我听神凪说了。水谷，妳要离开深流院学园吗？」

「哎呀，妳是来跟我道别的吗？真教人意外。」

「我不是来道别，是来挖角的。」

芽依挥舞右手的星星魔杖，然后直指衣楠的鼻头。

「如何？有没有兴趣来『LYRICAL☆SISTERS』工作，开启崭新的第二人生？凭妳的实力一定可以当上我们咖啡厅的顶尖SISTERS！」

「唔。刚好我也在打算找个工作来赚取生活费。先看妳开什么条件我再来考虑考虑。」

「抱歉，跟妳聊这么沉重的话题……」

将悟独自一人抱头坐在中庭的长椅上。

心乃枝全身僵硬，惊恐地转头回望。

「……别说想趁机敲竹杠这种话好不好。气氛都被妳破坏光了。」

所以一旦关系获得承认，或许自己就能自然而然产生「心乃枝是我的妹妹」、「心乃枝是我的家人」这种自觉而放弃也说不定。将悟是如此认为的。

爱菜出面打了圆场。

「我妈或许是会感到排斥没错，可是孩子为什么不能得到应有的权利呢？这像话吗？我会去说服我妈的！」

「妳可别说妳忘了喔。我来这所学校原本就是为了防范将悟同学受到『妹妹』的魔手荼毒。」

听见呼唤抬头一瞧，发现国立凛香正站在外廊往这边看。

原本那么温柔的心乃枝，如今跟寒冬一样冷漠。

心乃枝的心情是绝对不可忘记的。因为她是不希望两人被痛苦的未来折磨，才含泪提出分手的。

「嗯？没有什么好伤心的啊。只不过，我以后恐怕无法继续守护不可靠的帝野了～」

雅闻言直眨眼。

连将悟也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寂寞。

见将悟向自己求救，芽依隐隐垂低了面孔。

「你们真的愿意特别为我办活动吗？——当作校园生活的回忆似乎也不错，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毕竟昨日的敌人是今日的朋友啊。」

「已经有那么多证据摆在眼前了，不可能会错……」

「这主意不错耶！衣楠妳觉得呢？」

将悟定睛直视那双张得大大的眼睛，发现心乃枝的眼眸在动摇。见心乃枝露出充满惶恐的表情，将悟不禁心生难过，胸口郁闷得仿佛快喘不过气来。

心乃枝用力把嘴唇抿成一直线后，又背过身子。

但心乃枝摇头拒绝。

「好啦好啦～」

来到屋顶后，心乃枝把嘴埋在围巾里面说道。她看起来像是有所警戒一样，刻意要跟将悟保持距离。那样的态度令将悟感到十分难过。

一边帮忙凛香整理资料，将悟一边说明刚才在屋顶所发生的经过。

一如要填补内心的寂寞般，将悟开始想念心乃枝。

「不、不然妳要不要跟我做DNA鉴定？说不定跟雅那次一样，中间可能出了什么差错啊。」

「我们就不能成为一家人吗？」

放学后，将悟约心乃枝来到校舍屋顶。

将悟选择了心乃枝做为唯一一个伴侣。

「大家就呼朋引伴，让『LYRICAL☆SISTERS』可以高朋满座赚大钱吧～」

「不……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是啊。我也要跟这所学校说再见了。」

心乃枝用痛苦的口吻说道。

「对……对不起……」

「关系被承认之后，我一定会被鹿野子伯母讨厌。说不定到时也没办法像这样跟你说话了……」

「就算成了家人，将悟同学你能接受这样的关系吗？」

如果心乃枝抛下他离开的话，或许将悟会变成孤伶伶一人也说不定。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总有一天势必得说再见。

「我没有自信可以跟她成为真正的兄妹……而且也感到很不安，我真的能跟她成为家人吗……」

「用不着担心。只要妳表现够亮眼，我可以无上限地帮妳调升时薪。妳来我们咖啡厅之后，我会扎扎实实地从基础观念到进阶功夫通通都传授给妳。如果能招揽到有潜力的明日之星加入，一般而言咖啡厅的营收也会提升三成～」

「就算我们被承认是兄妹，也只会觉得痛苦而已。还不如维持外人的关系，就这样把一切都忘记了还比较好……」

包含爱菜和芽依在内，大家都曾是其中一人。

将悟以手敲击掌心表示赞成。

「连神通广大的我都被妳们玩弄在股掌之间呢。妳们个个诡计多端，今后就有劳妳们保护不怎么可靠的将悟了。」

将悟无意间发现，她的表情看起来显得莫名落寞。

「欸，要不要一起为水谷同学举办欢送会？大家约在『LYRICAL☆SISTERS』好好热闹一番嘛。」

§

见两人自顾自地聊了开来，雅忍不住拉了拉芽依的袖子。

「我还得出席委员会，先走一步了……」

如果心乃枝真的成了家人……妹妹的话，我有办法死了一条心，放弃对她的男女之情吗？有办法下定那个决心吗？将悟自己也不敢保证。

「学姐妳也真是的，我们来不是为了谈那种事情的吧。」

——然而我却践踏了心乃枝的一片好意……

「就这么说定了，大家到『LYRICAL☆SISTERS』办一场送别会好不好！没问题吧，嵯峨良学姐？」

她还是会跟将悟一起聊天，也会用微笑回应将悟的俏皮话，可是那样的微笑十分客套。过去那个只为恋人展露、洋溢着甜美与娇羞的表情已不复存在。将悟只觉得心乃枝的笑容就有如面具似的。

「真没办法～谁教将悟一个人就是不成气候呢。」

雅没理会芽依，环视了将悟和爱菜的脸。

爱菜露出了缅怀的神情。

「我们是敌人吗？」

如此这般近似恐惧的不安涌上将悟的心头……

「你说有话想单独谈谈，是有什么事吗？等一下我还得出席班级委员会…」

「无法守护？」

——我果然还是放弃不了心乃枝吗……

可是现在连心乃枝也打算离开将悟的身旁。在将悟的心中，心乃枝的身影就像风中的烛火一样不安地摇晃着。

那些利用特殊手机的变声器机能，一个接一个假借『妹妹』之名出现在将悟面前的少女。

将悟势必得放弃对心乃枝的感情。可是他到现在仍未完全死心。

「唔。什么叫『那种事情』，这可是攸关咖啡厅未来的BUSINESS TALK啊。」

「唔！尽管把大家找来我的咖啡厅热热闹闹地大吃大喝一顿吧。年关都快到了，我得狠狠敲一笔竹杠才行哪！」

凛香只是默默聆听。

将悟慌忙把脸移开，心怀愧疚地道歉。

这样的恐惧与不安几乎笼罩了将悟的心。

多希望心乃枝能像以前一样，看到自己会双颊泛红，像女朋友般露出羞涩的模样。

「……学姐？有什么伤心事吗？」

「帝野学长——！」

「心乃枝，妳不希望父女关系得到承认吗？」

心乃枝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家人……可是我竟然仍无法割舍对她的情感。

心乃枝掉头转身朝校舍内部走去。

雅点头如捣蒜地表示赞同。看来将悟在她心目中不是普通的不可靠。

将悟哑口无言。

那一晚心乃枝强忍悲伤告别的表情，将悟并没有忘记。

就在两人的唇瓣要贴合在一起的时候，将悟赫然回神。

等说明结束后，将悟停下手边的工作，把视线投向副会长席。

翌日，心乃枝对将悟的态度还是没有两样。换句话说，就像感情比普通还要稍好一点的同班同学。

「……我觉得我的行动只受到自己欲望的控制，丝毫没有体谅到心乃枝的心情……」

不过将悟把恐惧逐出心中，面露笑容。

「熊五郎先生的书信和DNA鉴定书都在我这儿。我跟爹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请他把文件交给我保管。」

和爱菜、凛香、以及雅分道扬镳的日子迟早也会到来。

「抱歉——那个……我只是好奇关系认定的事情进展到哪了。」

将悟动了一下脑筋，马上理解了芽依话中的意思。

将悟杵在原地，心灰意冷地垂低了头。

衣楠要离开了，芽依也即将毕业。

「什、什么啊，竟然连雅都这么认为——嵯峨良学姐，我没有那么不堪对不对？」

将悟把脸凑向心乃枝。心乃枝动也不动，也有可能是想动也动不了。她整个人僵立在原地，看不出有丝毫想避开的迹象。

她的心是不是不在我的身上了？我是不是被讨厌了？

于是将悟和凛香一起来到了学生会社办。他现在非常渴望有人可以听他倾诉。一个人独处的话，感觉胸口都快闷到炸开了。

是因为兄妹关系获得证实，所以失去了爱情吗？

「原来如此……学姐妳就快毕业了呢。」

学生会社办顿时安静了下来。

「原来如此～爱菜也曾利用过那支手机佯装将悟同学的『妹妹』，所以也是妳的敌人呢～」

只见她小跑步从楼梯间跑回校舍里面。

原本气氛冰冷沉闷的学生会社办总算又再度热络了起来。

将悟情不自禁地拉住了心乃枝的手腕。

等到心乃枝被认定为熊五郎的女儿之后，她和将悟就正式成了同父异母的兄妹。

凛香扬起脖子起身离开座位后，朝将悟走来。

她站在他的身旁，目不转睛地低头注视。

「学长，你现在依然喜欢鹤真学姐吗？」

「嗯、嗯。纵使知道我们是兄妹，感情就是无法说消失就消失……」

「既然如此……」

凛香把双手搭在坐着的将悟肩膀上，把脸靠了过去。

「不如让我帮你忘记吧？」

「咦……国、国立……副会长……？」

被凛香那意志坚定的眼眸注视，将悟整颗心都被迷住了。

就在两人的脸近到鼻头快碰在一起时，将悟终于发出声音大喊。

「国、国立副会长！等等！」

将悟直觉地往后闪，结果硬生生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一屁股跌坐在地的将悟还没时间喊疼，凛香就蹲下身子把脸凑了过来。

「欸，学长。你还记得以前我拜托你当我男朋友的事吗？那一次也是在学生会社办，我们两个就像现在这样……」

「妳是说之前未婚夫那次……？」

「是呀。」

那已经是将近半年前的事了。凛香为了设法让父母安排的婚事破局，曾试图和将悟假扮情侣。

那时候凛香甚至还脱掉衣服主动向将悟示好，就为了和他成为真正的男女朋友。

「要不要趁现在接着做还没做完的部分？」

凛香娇滴滴地向将悟咬耳朵。那是甜美、却令人难以反抗的声音。

将悟火速冲出学生会社办，一路冲到了校舍屋顶。他躲到屋顶角落掏出手机，从通讯录中找到『帝野鹿野子』并拨打电话。

「国立副会长真的很坚强呢。」

「为什么？」

告别凛香和爱菜的将悟前往了校舍玄关。

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一瞧，发现凛香和爱菜正站在楼梯口，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没有错。我原本打算等计划准备万全之后再转告你的，也罢——将悟，我预计送你去英国的商务精英栽培学校就读。我会帮你安排好在那边的住居，你就准备好在这个月内出发吧。』

「我从来没听妳说过要送我去国外留学啊！」

「所以说将悟同学真的要到国外去了？」

「啥？为什么要突然安排我留学！」

「有人说我要离开深流院学园去国外留学。我想应该是听错了，所以打电话想跟妈妈确认一下。」

「同父异母的兄妹不也是一家人吗……我不懂为什么要那么深恶痛绝。」

凛香说的应该不会有错吧。

「将悟同学……听说你要去国外留学，是真的吗？」

「将悟同学！原来你在这里！」

鹿野子已经知道心乃枝是熊五郎的私生女了。

将悟完全无法接受。像留学这种非同小可的事，即便是母子也得事先商量过。以这么强硬的方式办理退学，而且还硬性规定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期，明显就是事有蹊跷。

「嗯。刚才去教职员室一趟时……办理事务的老师因为担心，所以主动告诉我这件事。」

『那种东西我是绝对不会采信的。你听好，将悟。不可以跟宣称自己是熊五郎女儿的那一类人接触。因为那些人满脑子都在觊觎熊五郎的财产。』

「……咦，留学？我？妳从哪里听说的？」

见将悟支支吾吾，凛香站了起来。

「学长，你说你很烦恼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办吗？」

「学长，你要出国留学的事是真的？」

将悟连忙摇手阻止凛香的大胆行径。

将悟马上就顿悟母亲这么做的理由。

「先等一下！妈……」

『因为我认为你的学问钻研得还不够。况且趁着年轻的时候去外面的世界增广见闻也是很重要的。』

「听说将悟同学要去国外留学，是真的吗？」

「哎呀？不然学长比较希望我真的献身吗？」

将悟开口一叫，心乃枝立刻转过头来，露出看似动摇不安的眼神。

『喂，将悟？现在我在上班，有什么急事吗？』

鹿野子的声音仿佛在克制着愤怒。

「不客气，反正学长也把我逗得很愉快。很久没看到脸红得跟苹果一样的学长了。」

「留什么学啊……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妳又在开玩笑对吧？」

『……你在胡说什么？将悟没有什么妹妹。』

将悟忍不住怒号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让语调恢复平静。

跪立在将悟面前的凛香，用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在他的胸膛游移。

爱菜冲到将悟面前，立刻质问：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也饱尝了痛苦的滋味喔。」

明明喜欢，却不能大方表示。不被允许说出口。

凛香面露有些苦闷的脸色垂眼看着将悟。

「不过学长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痛苦只能由自己承受，并且靠自己的力量度过。」

喜欢心乃枝——本来打算这么说的将悟，话却梗在喉咙说不出口。

「这消息连我本人都是第一次听说……退学手续……？」

此时，凛香解开了制服上面第一颗钮扣。

「妈，妳老实告诉我，是因为心乃枝对吧？因为心乃枝是我妹妹，所以妳想硬生生拆散我们是不是？」

被指尖撩拨的舒服感，让将悟的身体频频颤抖。

「……学长果然还是喜欢鹤真学姐吧？」

将悟只能对嘟嘟作响的手机干瞪眼，无奈地咂了声嘴。

心乃枝又带着悲伤的表情垂低了头。

将悟回想起两人被带去相亲的事。

「哪里还有为什么，因为我……」

「答案很简单——只能受痛苦折磨。」

「嗯……」

来到鞋柜前的时候，无意间发现心乃枝站在走廊角落。她眼帘低垂，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就像是在等谁一样。

「老师有跟秘书说明学校有休学制度可以选择，可是秘书又说计划让你长期留学，而且高中学历也可以在国外取得之类的话……」

那一定是谈禁忌之恋的人所必须受到的惩罚。除非有一天能挣脱爱情的束缚，否则就得持续承受这样的煎熬。

「我也是突然才接到消息。妈妈她没头没脑地就说要送我出国。简直莫名其妙。」

凛香摆出满不在乎的表情回答，同时把手放在制服的钮扣上。

「受痛苦折磨……就只有这样？」

「别这么说！这事跟心乃枝无关！」

「不不、不可以这么做，国立副会长！」

「天导会长？」

「刚刚在教职员室听到有老师在讨论，将悟同学要离开学校去国外留学……」

鹿野子无视将悟的呼喊，迳自挂断了电话。

「好了好了好了！妳不必真的献身给我！」

一如将悟所料。鹿野子固执己见，就是不肯承认心乃枝是熊五郎的女儿。所以她才想送将悟出国，逼迫他忘记这件事情。

「我一点都不坚强。纯粹只是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所以才这么做而已——所以学长和鹤真学姐也一样，只能受痛苦折磨了。」

「心乃枝。」

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我不可能会去留学——将悟一边这么想，一边让心情冷静下来。

「现在还没笃定我一定会出国。我妈只是因为知道心乃枝是妹妹，所以心情受到了动摇。只要好好跟她沟通，她一定会愿意重新考虑的。」

「妳跟我装傻也没用！我已经知道心乃枝是爸爸的女儿了。她的母亲真由希女士也告诉我真相了。而且爸爸跟心乃枝的DNA鉴定书我也看过了！」

「是吗……说得也是……」

还有将悟和心乃枝原本打算结为伴侣的事。

将悟一如要让爱菜别再担心般，向她投以微笑。

将悟向母亲恳求道。

「原因……是出在我的身上吧……因为我是将悟同学的妹妹，所以鹿野子伯母想拆散我们……」

「爱菜有去跟小都里老师确认过了，刚才将悟同学母亲的秘书来电，要求学校寄一份退学手续的资料给她……问秘书理由，她说是为了送你去国外留学……因为事出突然，所以每个老师都吓一跳呢。」

「妳已经听说了……？」

这时，外面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社办房门突然被用力打开，爱菜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接听了电话的母亲声音略显不耐烦。

「什么逗得很愉快……拜托别再整我了啦。」

将悟对现状感到一头雾水，只能茫然地愣在原地。

「很困难吧？到底得承受多少煎熬，又得煎熬到什么时候才能解脱，一切都没有明确的答案。」

「我妈打算拆散我和心乃枝——为了防止最糟糕的状况发生，她应该老早就有送我出国读书的准备了。」

说完，凛香露出窃笑。

受痛苦折磨的人不是只有自己而已，她们也是一样。将悟在承受痛苦的同时，也带给了他人痛苦。

§

『你都听清楚了吗？你得在这学期从深流院学园退学。早早做好准备吧。』

「拜托妳，妈……我确实是喜欢心乃枝没错。可是我也明白……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而且心乃枝也跟我提出分手了。我们只能忍耐。所以，拜托妈至少可以承认她是我的妹妹。希望妳可以迎接她做为我们的家人……」

不过，重点在于忍耐。

「心乃枝才没有那种贪心的念头！」

只能咬牙忍耐。让自己不要一味耽溺在痛苦与悲伤之中，直到走出阴霾为止。

「国立副会长，谢谢妳。能和妳商量真好。」

「我知道我必须放弃心乃枝不可。」

凛香走上前，貌似担心地问道。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我完全没听说过我要留学啊！」

『自从将悟进入这所深流院学园之后，实在发生太多超乎预期的骚动了。老实跟你说，我很后悔安排你进入这所学校就读。为了你自身着想，劝你还是早点忘了熊五郎另有女儿这种可笑的谣言，换一个环境重新来过。』

听筒响起答铃的铃声。响了十次以上电话才总算接通。

不想看心乃枝伤心难过的将悟连忙否定。

但心乃枝依然满面愁容。

「对鹿野子伯母和将悟同学来说，我果然是不该存在的人。」

「拜托妳不要说那种妄自菲薄的话……我想跟心乃枝在一起。没办法成为恋人这件事，当然让我感到很痛苦。可是与其被迫分隔两地，我宁可继续痛苦下去。」

心乃枝闻言露出了浅浅一笑，可是笑容里却流露出哀伤，看起来就像是舍不得分离的笑容。

「请不用担心。将悟同学你不需要大费周章出国留学。」

「这话是什么意思……？」

「再见了……」

心乃枝留下意味深长的话语，微微弯腰致意后朝鞋柜走去。她换上鞋子，通过玄关离开了校舍。

将悟没能追上前去，只是眼睁睁看她离开。

他之所以没能采取行动，是因为他觉得挽留的话，真的会再也无法放下对心乃枝的感情了。

回到房间后，将悟又打了一次电话给鹿野子。可是不管答铃响了十几二十次，就是迟迟没有人接听电话。

「可恶，完全不接电话……」

虽然将悟以暂停一段时间再打的方式连打了三回，鹿野子依然丝毫没有接听电话的意思。就算寄简讯，也完全收不到回覆。

到头来，别说是打商量了，他根本无法和鹿野子取得联系，天色就这么暗下来了。

这时间鹿野子应该也返家了才是。正当将悟犹豫要不要再打一次电话的时候，手机铃响了。本以为是母亲打来的将悟抓起手机一瞧，发现是一支未登录的陌生号码。

这么晚的时间还有谁会打电话来？将悟满腹狐疑地接听了电话。

「你好，我是帝野。」

『是将悟吗？好久不见，我是鹤真。』

话筒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一听到那声音，将悟的脑里马上浮现对方的长相。

『以前……将悟同学不是曾经救过我的性命吗？如此一来……我终于可以回报你的救命之恩了。』

将悟一打电话给鹿野子，马上就接通了。大概是预测申请书已经寄到将悟手中了吧。

『就凭你一介高中生，怎么可能付得起学费和生活费呢？不要再空口说白话，乖乖听话去国外读书吧。』

不过诚二却以有些为难的语气回绝了将悟的请求。

诚二的声音从旁介入，心乃枝的声音远离了话筒。

『心乃枝说她想要退学。』

「消失？为什么心乃枝要为了我牺牲自己呢！」

是心乃枝的养父鹤真诚二。

『妳不要插嘴。我在请将悟说明……』

『将悟同学！』

『希望你绝不会做出使心乃枝受到伤害的事情来。听懂了吗？』

「我从没奢求过什么回报……像这样的报恩方式……我一点也不想要……」

邮件里放的是深流院学园的退学申请书。监护人的栏位上已经签上了『帝野鹿野子』的姓名和盖章。

『是这样的，现在心乃枝在家。她刚才突然跑回来的。』

没想到会接到心乃枝养父的电话，困惑的将悟态度生涩地打了招呼。

「为什么我就是不能跟心乃枝在一起啊！」

『你要好好照顾神凪同学喔……』

「妈！这份退学申请书是什么鬼东西啊！」

这样的发展实在太过荒谬，而且令将悟感到悔恨不已。

耳提面命地嘱咐过后，诚二挂断了电话。

「真的吗？那、那个，可以的话，能否请她接听一下电话呢？」

是心乃枝的声音。她成功抢到了电话的样子。

「您、您好。前些日子打扰了……」

从她的话里感受不到一丝温柔，以及发自于爱情的严格，只有试图把将悟当傀儡为所欲为地操纵的冷漠。

话虽如此，他也不能接受这种摆明要硬生生拆开两人的安排。因为一旦接受的话，就等于自己也支持排斥心乃枝的母亲。

「妈，至少请妳承认心乃枝是我们的家人，答应我妳会接纳她吧。这样的话我就愿意考虑留学。」

甚至还用严厉的语气断然下达通牒。

「……如果我说我要自食其力呢？」

然后就在礼拜天的晚上，将悟收到了母亲寄来的邮件。

话筒的另一头突然响起了心乃枝的喊叫声，打断两人的对话。

『够了心乃枝，把电话还来。』

『如果你拒绝留学的话……』

虽然将悟不死心地持续打电话向鹿野子抗议，但无论将悟怎么说，她始终坚持「留学是为了你好」的说法，完全不给通融的余地。

『问她理由是什么，她也三缄其口不肯回答。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想问你知不知道原因……』

——还有不惜使出千方百计也要拆散兄妹的冷酷。

§

诚二的口吻听起来话中带刺，俨然是怀疑原因出在将悟身上。

将悟的怒吼只是空虚地在房里悠悠回荡，没有半个人听见。

隔天，心乃枝缺席没来上学。

「妳错了，我从不冀望妳用这种方式回报……」

『有权决定将悟的教育方针的，是我这个监护人。』

『我决定要从将悟同学面前消失，所以你不必出国留学了！麻烦你把这件事也转告给鹿野子伯母吧！』

话筒另一头的诚二重新开口向将悟说道。

「妳、妳在说什么啊？这是开玩笑的吧？在威胁我是吗？」

鹿野子单方面地下定论后，直接就挂断了电话。

『这件事跟将悟同学无关！』

事实上，将悟也是在鹿野子的授意之下才到深流院学园就读的。将悟明白身为儿子的自己没有立场违抗母亲的决定。

过了一会儿，另一头传来通话口受到碰撞的喀沙喀沙声响，然后声音恢复了清晰。

『爹地！你不要擅自打电话给将悟同学！』

『说话不许那么没礼貌。事情我已经跟你说明过了。你快点签名交还给学校，以免耽误时程。』

『今后你的生活费和学费，我不会再出任何一毛钱。』

父女似乎是发生了争执。因为通话口被遮起来的缘故，声音变得模糊且遥远。

申请书映入眼帘的瞬间，将悟有种全身血液一口气往头上逆流的感觉，拿着资料的手止不住地频频发抖。看到母亲的亲笔签名，几乎一度快要窒息。

『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我不赞同让你继续在深流院学园上学，所以我有什么理由要出那笔资金呢？』

隐隐约约可以听见心乃枝那近似悲鸣般的叫声，还有诚二苦口婆心的劝导。

「退……退学？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而鹿野子完全不把将悟的条件当一回事。

『将悟。我相信你们两个已经放弃了儿女私情。』

「我没答应我要留学！」

将悟握着手机，露出垂头丧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