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就因为这样……才会被我这种人喜欢上

——呐，你。你的名字叫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

故乡被烧毁，自觉到不死之身，主动抹消了与唯一的朋友——那孩子之间的记忆之后，我所看到的世界就褪了色。

理应感受到的快乐，就像假的一样没有真实感，人类的活动看起来只像是拙劣的闹剧。只有我像是被世界切割出来一样，飘浮在空中。

不知何时，我开始讨厌世界。讨厌他人。讨厌教我感情，我应该喜欢的那孩子。

然后，我比任何人都……讨厌我自己。

——■■只是想这样跟别人接触而已呢。

明明早就忘了。那孩子的脸、声音、名字，我明明都已经不记得了。

即使在分别一万年以上的现在，还是有情景会闪过脑海。

在熏成灰色的残渣般的记忆中，那孩子总是笑着。

有什么那么有趣吗？有什么那么开心吗？

跟我这种人在一起，到底有什么那么快乐呢？

自从对活着感到痛苦以来，我从来没有一天不后悔自己的出生。

……这并不是那孩子的错。

就算没有遇到那孩子，只要我生来就背负着不死的诅咒，迟早会得出这个结论。

这是最讨厌且不讲理的世界赋予我的命运，是无法逃避的宿命。

而这个想法……即使现在与哈洛相遇了，也丝毫没有改变。

不祥、丑陋、恶心，连亲近的人都会毁灭的异端存在。

无论走到哪里，这就是我的真面目。

所以，我这种人从一开始就不要出生比较好。

而且，哈洛应该也陪伴在她们身边。

与其说这么多次谢谢，还不如平时就更加小心一点……。

她连精灵特有的长耳朵都变得通红，害羞地低着头，扭扭捏捏地摩擦着膝盖。

但现在不同了。多亏了哈洛，我从一万年来的诅咒中解放了出来。

「哈洛真是乐观得奇怪啊。」

我闭上眼睛，沉浸在与她度过的回忆中。

哈洛……那个孩子，天真到无可救药，温柔到无可救药。

「哈洛……」

昨晚实在没有心情睡觉，但又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回过神来，就在这里漫不经心地度过了一整晚。

虽然哈洛是我的意中人，但哈洛和其他人发生关系我并不会有什么想法。

因为如果我生病了，哈洛一定会照顾我。

我和那些孩子认识的时间还不长。我也不太了解她们的过去。

下次找个机会，我试着去夜袭哈洛或许也不错。

让人联想到可爱又楚楚可怜的花儿，现在还只是花蕾的小小淫魔，阿莫尔。

甚至让人无法想象她是在这个充满争斗和恶意的世界中长大的。

在窗帘紧闭的昏暗房间里，我坐在窗边，听着时钟指针滴答滴答的声音，呆呆地仰望着天花板。

当时我拼命地想要解决不死的诅咒，没有余力去面对自己的感情。

我意识到，我打从心底爱着哈洛。

「嗯，我昨晚一直没睡」

那是我熟悉的，令人怜爱的气息。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哈洛和坐在窗边的我四目相对，然后向我走来。

虽然我确实一直待在窗边没有动，但硬要说的话，昨晚我是在眺望夜空。

如果哈洛想要的话，我倒是不介意，但很不巧，我对自己一个人享受快乐毫无兴趣。

我不讨厌夜晚的天空，但讨厌晴朗的白天的蓝天。

「你醒着啊，莉萨」

「那些孩子……已经得出答案了吗？」

我开玩笑地说道，哈洛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

但是哈洛这么担心我，那用魔法解决一切可能也不太好。

之所以拉上窗帘，是因为昏暗的环境比较能让我平静。

「嗯，我知道……怎么了吗？」

尽管如此，我只知道她们各自怀抱着自己无法解决的痛苦。

不过关于菲莉亚，她昨天就来拜托我指导她魔法了，所以我大概猜到了。

这种平静的感觉……如果没有遇到哈洛，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突然感觉到有人正在靠近我的房间。

在夜空中闪耀的繁星，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少数觉得美丽的东西之一。

「所以我知道，昨天哈洛和菲莉亚一整晚都在同一个房间里」

我仰望着天花板，脑海中浮现出三名少女的身影。

历史上，为了留下更多伟大人物的基因，娶多个妻子的人比比皆是。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嫉妒的事情。

虽然自己的病我一瞬间就能治好……但那样也太浪费了吧？

「诶」

我也没有年轻到不找点事做就静不下心……就算闲得发慌，我也没有精力去想自慰这种事。

而且，活得越久，对时间的感觉就越模糊。几分钟和几小时也没什么区别。

在这个时候，我很快就察觉到菲莉亚她们三人得出了怎样的答案。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沉浸在回忆中。

不过说实话，虽然我能感知到气息，但听不到声音，所以愉快什么的只是我的猜测……不过看她的样子，应该可以确定了。

「呵呵。昨晚很愉快吧，哈洛？」

我意识到，和哈洛度过的日子并不坏。我意识到，在一万年这样过于漫长的岁月中，只有眺望夜空中的星星的时间能让我的心灵得到安宁。

……啊，不过，对了。

「对了，哈洛。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很擅长感知人的气息」

现在也一样，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不过，随着清晨的阳光升起，我开始感到厌烦，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像这样把窗帘拉上了。

「一直没睡……莉萨你已经不是不死之身了，不能做对身体不好的事。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进来了」

但是，我确实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坏。

我讨厌活着。我讨厌与他人扯上关系。

如果只看魔法的才能，她可以说是出类拔萃，但因为疏忽大意和对情况的判断过于天真，导致她陷入危机的次数数不胜数。

以前教哈洛魔法的时候，我也会一边保护睡着的哈洛，一边看着她的睡脸和夜空中的星星。

「啊哈哈！好好照顾自己吗？哈洛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莉萨，你在吗？」

真是的。哈洛真是青涩又可爱啊。

话虽如此，嗯……那个母牛和哈洛有经验，而我却没有，这让我有点不爽。

像浮在蓝天中的太阳一样令人讨厌的哈洛的弟子，菲莉亚。

身体不舒服的话，用魔法恢复就行了。这样就能恢复原样。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做的。

虽然我讨厌给我带来不死诅咒的这个世界，但并不讨厌夜空。

它总是用一副仿佛在说「我照亮了大家」的傲慢表情，从高处俯视着我，仿佛不知道我为生存而感到痛苦。

像被哈洛这个刀鞘收纳的嗜血妖刀一样的猫兽人，席娜。

随着敲门声，我听到了一个毫无紧张感的开朗声音。

我没有回答，哈洛说了一声后，慢慢地打开了我的房门。

并不是在沉思什么。

对某些人来说，一动不动地待在同一个地方好几个小时或许会感到无聊。但无聊这种东西，我这一万年来已经尝到腻了。

而每次帮助她时，她都会不厌其烦地对我说「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你」。

既然已经有过一次经验，稍微激烈一点应该也没问题吧。

呵呵……到时候，我会让你尽情享受的，哈洛。

「咳咳！……昨，昨晚的事情先放一边……菲莉亚说早饭差不多做好了，所以我来叫莉萨」

「……这样啊」

哈洛像是要转换心情一样改变了话题。

虽然她的脸还有点红，但我不会故意欺负他。

取而代之的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换了一下心情。

然后我向哈洛低头道歉。

「莉萨……？」

「对不起，哈洛」

哈洛一定是觉得我擅自做了那种事，所以感到有责任吧。

她隐瞒了正题，像往常一样对待我，给我一个不告诉我的选项。

但是，果然还是得做个了断才行。

第一次来到这个家的时候，我差点夺走了哈洛重要的东西。

然后这次是第二次。我不能敷衍了事。

「我没有告诉哈洛，就把哈洛一直保密的事情……哈洛从我这里继承了不死诅咒的事情告诉了那些孩子。我明知道那些孩子可能会离开你，却还是全部说了出来」

「……」

哈洛大概察觉到我不打算把这次的事情含糊带过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平静地开口了。

「不对，莉萨。那不是我的秘密。是莉萨的秘密」

「因为我不想为了杀莉萨而努力。但是，如果是为了和莉萨在一起，为了消除莉萨的痛苦，我不管多少努力都愿意。那些日子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我依赖着哈洛的温柔，不断将诅咒推给她。然后一边用哈洛会原谅我为借口，一边若无其事地待在哈洛身边。

「在和菲莉亚她们相遇之前……在我还不成熟，还很危险的时候。莉萨总是陪在我身边，一直看着我」

不……不是「会」吧。事实上，就是这样。

「但是你回来了。这样就够了。我的心情，和那时相比一点都没变」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虽然现在也很危险……不过算了。

……哈啊。

哈洛果然太天真了。

在我体内还残留着不死诅咒的时候也是。

「诶!? 啊——嗯……一，一见钟情……吧？」

「很开心……」

如果真的为哈洛的未来着想。如果真的想让她不再痛苦。

「……但是，嗯。呵呵，正因为如此……谢谢你，莉萨。谢谢你把不死的诅咒告诉了大家」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我这种人喜欢上。

「总之！就是这种感觉，我现在还没那么在意不死的事情。毕竟也没活那么久，没什么实感。如果莉萨说可以跟她们说诅咒的事情……嗯——可能在和大家聊天的时候，聊到年龄的话题时顺势就说出来了」

「……像个笨蛋一样」

「多亏了莉萨，我每天都完全不寂寞。我想和莉萨在一起更久。然后，我就想能不能只把不死之力弄到手，就瞒着莉萨偷偷努力了一下……呵呵。感觉像是在做坏事一样，很开心呢」

哈洛一直这么想着，无忧无虑地活到了今天。

哈洛对我抱有罪恶感是搞错对象了。

明明不用做这么麻烦的事情，连同诅咒一起夺走我的性命，肯定要轻松好几倍。

「真是……像个笨蛋一样」

为了把我的性命留在这个世界上……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哈洛到底有多么拼命地研究和修炼魔法呢。

「是吗……？那为什么，哈洛会选择她呢？」

哈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为什么是疑问句？感觉举止可疑，很奇怪……。

哈洛点了点头。

「所以你才一直没说吗？」

我反射性地抬起头，哈洛正带着温柔的微笑注视着我。

真的，好讨厌。讨厌。最讨厌了……最讨厌的就是我自己。

那个残酷的约定，到底让哈洛烦恼了多少，痛苦了多少呢。

「不……要是突然用那么轻松的语气说出不死诅咒的事情，我觉得她们的心会变得乱七八糟的……」

我一边说着喜欢哈洛，爱着哈洛……但真正重要的只有自己。

然后再次接受不死的诅咒……之后，只要不再出现在哈洛面前就行了。

我总是给哈洛添麻烦，什么都没能报答她。

「诶？」

「你，你说了两次……？」

「啊哈哈……现在想想也是。果然还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

「为什么是哈洛道歉？该道歉的……该道歉的明明是我……」

这样一来，哈洛就再也不会为不死的诅咒所苦了。

一见钟情……。

……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再次回到那永无止境的充满痛苦的每一天。我害怕变得无法死去。

我只要用魅惑魔法之类的操纵哈洛，让她再对我使用一次那个魔法就行了。

「……那个，莉萨。我啊，并没有莉萨想象的那么痛苦哦」

「现在我体内的不死特性也是。莉萨好像觉得我收菲莉亚为弟子，是为了想办法解决不死的诅咒……其实我并没有想得那么深」

真正有错的……一直把重担压在哈洛身上的，一直都是我。

……但是。

「……那是什么意思？那个诅咒现在不是在我身上，而是哈洛身上吧？你不用在意我」

我无法使用和哈洛一样的魔法。但是哈洛能用。哈洛能将诅咒推给别人。而且哈洛在自己人面前总是破绽百出。

说了。因为这是事实。

无论何时都能从诅咒中逃脱。能将诅咒推给别人。所以自己没事。

……为什么？

总不可能是因为胸部大这种无聊的理由……应该不用太在意吧。

「……结果，我还是从你身边逃走了」

只夺走不死诅咒，留下我的性命——

但是如果是我的话……如果我能和哈洛一样，使用转移不死诅咒的魔法的话。

「但是啊，莉萨。虽然你好像没跟菲莉亚她们说过，但你应该一开始就知道了吧？就像我继承了你的诅咒一样，我也能将这个诅咒推给别人」

无论到哪里，我都只能为了自己而活。

谢谢？刚才，你说了谢谢吗？对我说？

「诶……？」

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诅咒推给别人的吧。

我让打心底里仰慕我的哈洛终结我的存在，让哈洛做了她最不想做的事情。

以前也是，现在也是。

因为内疚，我没能和哈洛对上视线，哈洛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还想她为什么能这么轻视不死的诅咒，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丝毫没有考虑过，当将诅咒推给别人的瞬间到来时，自己是否能做出如此残酷的决定。

「不，我会在意的。如果要谈论这个不死的特性，就必须谈论莉萨的事情。莉萨经历了什么，受了多少苦……我最清楚莉萨不希望别人同情你。所以」

「对不起」

「……」

「说不定是因为我，那些孩子们才会全都离开你啊……？　为什么……你要向我道谢呢？」

「哎呀，因为……刚才莉萨也说了吧？要是我用那么轻浮的语气突然说出不死的诅咒，那些孩子们的心里肯定会一团乱麻。虽然我因为是自己的事情所以看得比较乐观……但实际上，这件事确实很沉重」

「那是当然的啊……话说回来，我明明跟哈洛说了无数次不死有多么痛苦，为什么哈洛还能这么乐观呢」

「啊哈哈……嗯。其实这次我稍微认真地反省了一下。说到底，就算不仔细想，只要在一起几十年，不老不死这件事绝对会暴露……要是之后才发现这么重大的事情，肯定会变得更糟糕」

「所以……才要道谢？」

「嗯。为了大家……为了我，谢谢你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大家，莉萨」

……什么啊。

为了大家？为了哈洛？

不对。不对啊，哈洛。

明明全部都是我的错。明明知道是我的错……为什么哈洛还能说出这种话？

要是没有出生……要是我从一开始就不要出生。

哈洛就不用代替我背负不死的诅咒了。

明明可以无忧无虑地活在未来。

明明那些喜欢哈洛的孩子们，也可以毫无顾虑地和哈洛在一起。

都是因为我出生了才会变成这样。

都是因为我是个只考虑自己的人渣，才会给哈洛和那些孩子们带来沉重的负担……。

「呵呵。我总是被莉萨帮助呢。在我向莉萨学习魔法的时候，莉萨也总是像这样守护着我，关心着我。真是感激不尽啊」

「……」

「……那个，莉萨。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有话想对莉萨说。虽然我觉得说了莉萨可能会生气，所以一直没说……」

「……只要是哈洛说的话，我不会生气的」

「对不起」

哈洛笑着，向我伸出小指。

「嗯……约好了」

狡猾。这样，太狡猾了。

明明知道。明明理解。全部，全部！

这种话，被骂也是理所当然的。被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要是稍微知道我的事情，应该连说出口都会有所顾忌吧。

无法理解。意义不明。明明是这样。

这孩子在说什么呢。

「一起活下去吧，莉萨。然后总有一天，当莉萨打心底觉得『能出生在这个世上真是太好了』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哦？」

而她却对这样的我……说谢谢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明明是这样，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么过分的话。

但是……这个约定要更加重要，更加温柔，更加幸福。

为什么……我却会感到如此满足呢。

「啊……」

即便如此，哈洛还是耐心地等待着这样的我。

「因为有莉萨养育我，我才能学会在这个世界生存的方法。因为有莉萨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才能不感到寂寞地接受现在的人生。因为有莉萨一直守护着我……我才能以我自己的身份，与菲莉亚，席娜，阿莫尔相遇」

「莉萨……对不起。我果然说了很过分的话吧」

「……」

哈洛用清澈而温柔的声音说道。

「呐，莉萨。我啊，希望总有一天能让莉萨觉得『能出生在这个世上真是太好了』」

明明不悲伤，明明不寂寞……明明以为眼泪早就已经干涸了。

最后，我伸出颤抖的手，将自己的小指勾在哈洛的小指上。

「直到有一天莉萨觉得『能出生在这个世上真是太好了』为止，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啊……呜……」

「――――」

为什么哈洛，总是总是……。

「是吗？那……我要说咯？」

哈洛把手放在紧闭的窗帘上，将其拉开。

不想再被看到哭泣的脸，我拍动翅膀飞进哈洛的怀里。

本应讨厌的阳光的温暖……不知为何，只有现在让我感到舒适。

「呜，呜呜……啊……啊啊……」

「是，啊……！笨蛋……笨蛋！为什么，能对……我，说这种话……？」

「莉萨……？」

「约好了哦」

「……嗯。或许是这样。这大概比消除不死的诅咒还要困难……即便如此」

「不要，道歉啊……！」

我好想死好想死想得不得了。活着对我来说只有痛苦。我讨厌这个世界的一切。

和她曾经与我定下的『让我结束』的约定相比……这个约定要更加暧昧，虚幻，脆弱。

没出息的我因为害怕，犹豫了很久。

炫目的阳光射入昏暗的室内，温柔地包裹住我和哈洛。

「对于一边后悔着出生一边活着的你……我一直不知道，我能不能说这种话。但是啊莉萨。这果然是我真实的想法」

要是没有出生就好了。这一万年间，我不知道想过多少次这种事。

为什么……为什么她能说出这么过分的话。

哈洛踉跄着接住我，无奈地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

「……不可能的。那种日子，绝对不会到来……」

她直直地盯着我……用着和我曾经喜欢过的，遥远记忆中的那个孩子一样的笑容。

「――谢谢你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莉萨」

视野模糊。感情无法控制。无法理解的心情，接二连三地从内心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