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我要行使沉默权！

来到我的房前后，莉萨直接从还没完全打开的门的缝隙中先我一步进去了。

我也随后进入房间，发现莉萨正在房间中央兴致勃勃地环视我的房间。

「这就是哈洛的房间啊。」

我喜欢读书，所以书有些多，其他就很普通了。

我是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但莉萨却看看书架上排着的书，摸摸床上的被单和枕头，驱使着妖精特有的超小体格忙上忙下。

看着发挥出与外表相符的幼稚的她，我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但自己的房间被这样观察还是太羞耻了。

「抱歉，我的房间没什么装饰，很无趣。」

「很有趣啊——，哈洛喜欢什么样的家具，还可以想象哈洛平时都是怎么过的！就比如这里！」

莉萨指着的，是她刚看过的床。

「这里，仔细一看不是有两个枕头吗。虽然两个都是哈洛在用的可能性也有，但应该不是吧？我觉得应该是哈洛平时在和那个小孩一起睡。今天早上，哈洛赶到院子里来的时候也是跟那个小孩一起的。那个小孩似乎也很喜欢哈洛呢。哼哼，没错吧。」

「嗯，没错。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哼哼，当然看得出来！毕竟是哈洛的事情！只是……」

「只是？」

「嗯——……那个小孩是淫魔吧？淫魔在这个时代的人类眼里是相当危险的魔物吧……为什么会在哈洛家里？」

「阿莫尔原本是某支A级冒险者队伍全灭的淫魔部落的幸存者，在这镇上躲避追击的时候偶然遇上了我。」

我将与阿莫尔的相遇，以及阿莫尔的身世全盘托出。

阿莫尔是淫魔与矮人的混血，矮人的基因太强导致身体无法继续成长，因此被同伴们看不起。

因为是半监禁状态，所以常识有些缺失，但她完全没有害人的想法，心地非常善良有爱。

相遇当初我还被魔眼控制、耳朵被阿莫尔玩弄，洗澡时发生的事，被夜袭强吻，这些事我都没说。

当然不说，那么羞耻的事怎么说得出口。

我来到这个世界，与她相遇时是一丝不挂的，自然也完全没有这个世界的常识，怎么看都是非常奇怪的存在。

无限的生。永远的命。

「虽然刚才被菲利亚问的时候莉萨否认了……但其实还是挺在意阿莫尔的吧？」

过去莉萨所拥有的特性——不对。既然要讲她，那就不该用我的称呼，而应该借用她的称呼。

但她却从未问我是从哪来的，至今是怎么生活的。

证据就是，她从没有主动询问过我的事。

「刚才莉萨很有兴趣地看了我的房间吧，然后还猜了我平时是怎么过的。这难道不是因为想了解我吗？不是因为在担心和莉萨相遇时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一个人有没有好好生活吗？」

是真正只降临在她身上的，最凶恶的诅咒。

不过，莉萨说的也有道理。

现在，莉萨有些在意拥有同样力量——虽然远比不上过去的自己——的阿莫尔。

不出所料，莉萨听到我的回答并不高兴，有些不服气地皱起了眉头。

「因为她和过去的哈洛个子差不多大，我不太忍心……她还叫哈洛姐姐，我也有点把她当哈洛的妹妹了。而且……她和以前的我一样，都被诅咒了。」

「同情……哈洛觉得我有那么充满人情味吗？我有担心过别人吗？」

「没事，嗯……虽然在那个母牛，不对……在哈洛的弟子面前否认了……我可能，是有点在意那个小孩……」

我要行使沉默权！

「自顾自生出她来，结果就监禁、虐待？到头来，忌避异端不管是在哪个时代哪个种族都是一样的啊。」

「……莉萨是在同情阿莫尔吗？」

肉体会成长，却绝不会衰老。就算肉体灰飞烟灭，也会从虚空中重生。

莉萨撅起嘴，像是在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但是。

我脱口而出后，莉萨有些始料不及地瞪大了眼。

「……真少见。莉萨居然会为别人的境遇而愤慨。」

我坐在椅子上，莉萨则是坐在我对面桌子的边缘。

过去，莉萨也拥有过特性。

「要是以前的莉萨，肯定不会留心别人的事，但我觉得现在的莉萨不一样。」

「不管是谁。因为莉萨也有想了解别人、担心别人，会想着别人的心。」

莉萨会这么讨厌心和感情的原因很简单。

「……」

也就是说……

莉萨听了我的话，不开心地哼了一声。

我觉得说成诅咒不太对，所以称之为特性，但也只是称呼的不同，本质是一样的。

而且还是远超淫魔与铁尘龙的，极其凶恶的特性。

「态度？」

但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同时我自己也有想要传达的东西，所以硬是采取了这种说法。

……那个，能不能不要再说母牛了……？

我还是讲讲吧，讲讲她的故事。

莉萨似乎对自己的感情有些困惑，视线在空中徘徊。

快乐，所以想持续下去，而这就会带来对不死的渴望。

「这个……可能是吧……因为是哈洛的事……」

对她来说，重要的只有我的魔法才能，我个人的其他事情完全无所谓。

她生来就带有某种凶恶的诅咒。

她肯定不在意吧。

虽然我非常理解莉萨的心情……

「不一样？……是什么让你这么觉得？」

「对我的态度吧。」

「同情？」

那诅咒便是她一切痛苦的源头，是使她坠入永远的孤独与绝望的元凶。

莉萨一直被那特性所折磨，所才没有用特性、能力这样的称呼，而是选择了诅咒这样负面的称呼。

过去的莉萨和现在不同，对我也很冷淡，除魔法的才能外，对我基本没有兴趣。

这两个词对于寿命有限的人类来说，大概是非常有魅力的。

因为对象是我所以莉萨的回应比较温和，但要是菲利亚这么问，莉萨肯定会非常暴躁。

「被诅咒吗。你说的是魅惑的魔眼吧。」

但她最清楚不过了，那有多么恐怖，有多么讨厌，有多么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这种特定的诅咒或是固有的生物所拥有的，魔法无法完全再现的牛逼能力，莉萨称为诅咒。

站着说话也不是个事儿，于是就在边上随便找了个地方坐。

我知道她讨厌「心、感情」这种东西。

但不论是怎样的快乐，重复无数次后都会厌倦。

「嗯。那个魔眼毫无疑问是诅咒。」

我看向放着两个枕头的床。

那便是——不死的诅咒。

淫魔的魅惑的魔眼。过去我讨伐的铁尘龙的自由操控自身周围半径一千米金属的力量。

这么一想，同情这个词确实不适合她。

莉萨说过，人会羡慕不死，只因为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快乐。

……这不是比喻，完全就是字面意思。

只因为她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受其折磨的人。

「啊，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的。」

莉萨明显有些不开心。

那并不是妖精特有的，其他妖精并没有同样的诅咒。

任何事都变得无聊，变得只剩苦痛，变得想要放弃一切。

活着也一样。活过无数的年月后，连呼吸、存在都觉得厌恶。

艰难困苦。有些人能在翻过拦路的墙或陡坡、战胜痛苦后成长。

但要是永远走在连翻都没法翻的、平坦而毫无意义的道路上呢？

想死都死不了。即便再也感受不到快乐，即便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也无法停止思考。

厌倦了活着。活着只有痛苦。

即便清楚活着没有意义，却不得不继续活。

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

莉萨独自站在那看不到尽头的地狱中。

谁都无法理解她，所以她不对别人抱有兴趣，也不求别人能理解。

她厌恶心与感情这种只令她觉得痛苦的东西，只希望自己能迎来终结。

考虑到她的悲愿，她对别人不感兴趣也只能说情有可原。

将活着认定为痛苦，一心寻求终结的她，不可能对这个她最讨厌的世界上的其他东西感兴趣。

连自己名字都忘了，想死的不死妖精。这就是她。

……但如今，她却不知为何回到了无法终结她、窝囊的我的身边。

「莉萨，你还记得我们分别那天的事吗？」

「……嗯，我记得。」

菲利亚觉得我们俩应该攒了很多话想说，让我和莉萨独处。

我不能浪费菲利亚特意为我制造的机会。

过去，莉萨离开了我。所以，有可能我一眨眼，她就再次消失。

「嗯……那为什么莉萨会离开啊？什么都不说，独自离开…………不是因为看透了不想实现你想死的愿望，还侮辱般地说出想和你在一起这样自私的话的我吗……」

莉萨大声说完后，从桌边飞起，猛地从下方把我的下巴往上顶，强行让我闭上了嘴。我咬到了舌头，还挺痛的。

对于人怎样才会死完全没有兴趣，也完全不清楚的她，真的是对我过度保护了。

可以说，我就是她的希望。

然而，我却没能实现必须要实现的与她的约定。

呃，我是觉得没你说的那么冷淡啦……

「……」

虽然伦理观有点内啥，但莉萨其实是会担心人的好孩子。嗯。

「你怎么会这么想……虽然我知道哈洛偶尔会有些呆，但有这么笨吗……」

我听莉萨的，沉默地等着莉萨开口。

我无法理解莉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歪着头回答了她的问题。

「呣咕！？」

……伦理观有问题的好孩子这说法好像就很有问题。

杀死不死的生命。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创造出这种魔法。

什么意思……就字面意思啊……

「都说了不是啦。虽然完全是不辞而别的我不对……但我也完全搞不懂哈洛的思考方式，哈洛是怎么得出那种结论的？

「……呃……所以莉萨离开不是因为对我感到失望？」

「嗯。虽然确实和一开始说的有些不同……但哈洛确实实现了我的悲愿。明明我一直对哈洛那么冷淡……哈洛却还是用这种能让我感受到哈洛是真心为我好的方法，实现了我的愿望……」

一会儿过后，表情微妙、抱着手、小声念叨个不停的莉萨叹了一口气后，很想说些什么地看向了我。

再会的喜悦让我不再暧昧，而是正面传达自己的心情。

闭上眼，即便现在我都还能回想起，与她相遇、立下约定时的情景。

「……」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虽，虽然我是离开了哈洛……但那不是哈洛的错，都是我不好……我和你……」

误会……原来如此。原来是误会啊……

「嗯……嗯？……嗯——？」

因为根本上的魔法才能不够。活过等同于永远的年月，魔法达到人类无法触及的领域的莉萨，实际上本人的魔法才能很一般。

她说过，——如果有一天你能穷尽魔导，就让我迎来终结。

我却背叛了她。明明知道死亡才是她的救赎，我却不想杀她，不想和她分开。将我自私的想法强加给她。

「……害怕继续和你在一起。害怕你向我伸手时，我心中澎湃的感情……」

「不不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虽然一开始我说得像是要用哈洛的手杀死我……但比起实际的生死，更重要的是解决不死的诅咒，听我讲了那么多往事应该一下就能理解吧。哈洛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毁约了……」

莉萨猛地摇了摇头后，以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抱着头。

「明明活过了自己都记不清的悠长岁月……那时那个瞬间我感受到的，却全都是我未知的东西。心、感情……一直以来都只给我带来痛苦，唯独那时，给了我不一样的感觉……那份未知，让我害怕得不行。」

「……难道是我误会了……？」

「笨？……确实。我没能正确实现莉萨的愿望，说我笨我也无法反驳……」

「那天，我说想和你在一起，向你伸出了手。明明约定了要终结你，我却毁约……擅自践踏了想要死去的你的心情。」

不知为何，莉萨表现得非常疑惑。

「看透……不，不不，不不不！完全不是哦？虽然我确实离开了哈洛，但并不是因为这个哦？」

「实际上我不就是毁约了吗？明明约定了要终结你的生命，我却没实现。」

「等，等会儿。我知道现在是很严肃的话题……呃……毁约？我怎么不知道……什，什么意思？」

莉萨忏悔般地对有些呆愣的我讲述当时的心情。

虽然她总是板着个脸，但她对我很真诚，和她说话真的很开心。

也难怪她会离开。

「……？抱歉，莉萨，我没听清，能再说一次吗？」

完全就是过度保护了。莉萨觉得睡眠时间不足可能会死，保险起见，叫我一天睡十二个小时。这是真给我整不会了，我拼老命才说服了莉萨。

「为什么……」

她救了我。就像她在我身上看到了希望，对于独自被丢到陌生世界的我来说，她也是我的希望。

「……总之……先说我最听不懂的毁约的事……哈洛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结论？」

「害怕？呃……怕什么？」

「嗯……？哈洛不是将诅咒的力量从我身体中除去了吗？不是实现约定了吗？」

「……？确实诅咒是搞定了……但我和莉萨定下的，是要杀死莉萨。没做到这点，不就是毁约吗？」

「别搁这脑补了！我麻了， 我要整理一下思绪，哈洛先别说话！」

「嗯，没错。所以我离开了你……逃走了。明明一直想死，但待在你身边，我却好像自己都要搞不懂自己了……我很害怕，于是将一切都推给你，自私地逃走了。」

「那天，我不是打破了与莉萨的约定吗？所以莉萨看透了我，决定离开我，不是吗？」

现在也是，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回复魔法治愈了，完全不痛了。大概是莉萨看到我的反应，连忙给的吧。

「……很害怕。」

我想起了，过去我正要吃的的白薯被她切得细碎，不小心吸到灰尘咳了两声，我说没事，却还是被做了两个小时的健康检查……

……这并不是什么悲伤的过去。全都是我的错。根本算不上是悲伤的过去。

「嗯……而且还是天大的误会。」

「呐，莉萨。莉萨为什么回到我身边？难道，莉萨是为了我……」

即便只是为了自己，她也确实保护了我，教会了我如何生存，一直陪着我，让我根本感觉不到寂寞。

饭菜也是营养均衡的。明明一直在森林里，却感觉过得很健康。

全都是误会，其实她心里也一直惦记着我。

都是我自作自受。

「……？……呃……就是说……我其实实现了莉萨的愿望？」

但莉萨却依然陪在如此窝囊的我的身边。

难道是因为……

不只是想说，而是实际说出来了。

越是追求自己的终焉，她越是理解到，靠自己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莉萨嘴角动了动，一副非常难以启齿的样子，不久似乎又死心了，小声说了一句。

最后那里莉萨的声音太小了，我实在没听到。

所以，她将希望寄托在了她最讨厌的别人身上。

这种一生气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强硬地用物理手段达成自己想法的感觉……好怀念啊……。

「……所以莉萨就离开了我？」

……呼呣。

……。

「噗……啊哈哈！这个嘛，确实有点笨呢。这样啊……哼哼。原来都是我误会了啊。」

我实现了约定。她也没有看透我。

但在与她分别的这几年里，我却自顾自以为我没能帮到她。

感觉有些滑稽，我不禁笑了出来。

但莉萨却正好相反，痛苦地扭曲了面容。

「……为什么哈洛还笑得出来？误会……就说明哈洛一直在为我不清不楚的言行而痛苦吧……」

「没啊，我并不痛苦哦。虽然偶尔是会后悔，想着要是当时正确地实现莉萨的愿望就好了……但结果，不论重来多少次我大概也不会杀死莉萨吧。无论如何结果都一样。」

「……」

「而且，我现在非常开心。」

「开心？」

「嗯。因为我实现了莉萨的愿望，也没有被莉萨看透。」

我说完后，莉萨有一瞬间瞪大了眼，但很快又愧疚地低下了头。

之后又抬头看我，张开嘴，又害怕地合上，又再次张开。

就这样重复了两三次后，她战战兢兢地问道。

「……呐，哈洛。哈洛现在……还想和我在一起吗？」

根本想都不用想，回过神来我就已经点头了。

「当然，莉萨可是我唯一的师傅啊。」

「……我可是从你身边逃过一次哦？」

「这样啊。哼哼……比起为了我，莉萨这么说更让我开心。」

「……不，不是。我不是说过吗？为了谁都只是为了自己。」

「但莉萨回来了。我想，莉萨也是为了我才回来的吧？」

说着，莉萨面带愧疚地转过头来。

莉萨青涩的样子令我有些欣慰。

「所以并不是为了哈洛，我的行动都是为了我自己。我想和你在一起，这就是我回来的原因。」

「那莉萨也得主动一点。还有，今天早上的事也要向菲利亚和先道歉。不然太对不起菲利亚她们了，对阿莫尔的教育也不好。」

我则回以灿烂的笑容。

「……可以吗？我是非常乐意的……」

「……为什么？不辞而别……我觉得这是非常自私的行为。搞不懂……」

「……唔咕，唔咕咕咕……我知道了。既然哈洛这么说，那我就努力一下……」

「当然可以啊，房间也多着呢。虽然以莉萨的体格，一个房间可能太大了……不过，姑且说一下，莉萨以前经常用的透明化魔法在这禁止使用。不能只在我面前出现，其他时候隐身。」

与以为再也无法见到的莉萨再会，以后又能和莉萨在一起。

这时，她看向天花板。

以前都是我被莉萨念，现在居然角色互换了。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

「呐，莉萨。既然想和我在一起，那莉萨也在这住下吧？」

「没，没有骗人……」

「……唔，我还是得和她们交流一下吗……？」

人死如灯灭，却还是选择活着。被囚禁在无尽岁月中的她是无法理解的。

「……我发现了。我发现我满脑子都是哈洛。我发现哈洛说想和我在一起，向我伸出手时，我心里暖暖的。一想到变成孤零零一个人的你，我的心就好像被揪住……那时我知道了，我也想和哈洛在一起。」

「莉萨……」

我想，莉萨还没习惯自己的「心和感情」。

在让我强行闭嘴后就一直飘在空中的她，这时回到桌上，背对着我，似乎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脸。

精灵生真是捉摸不透啊。

「要一起住，就绝对要交流。自我介绍的时候，莉萨说的『也不是不能关照一下你』是在骗人吗？」

「从哈洛身边逃走的这几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当时我逃了？我在怕什么？诅咒已经消失，赶紧死了不就好了……为什么还在意这些？就像不想死一样。我一直想，一直想，然后……」

「莉萨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莉萨肩膀垮了下来，无力地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