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 战士晚餐 ~ FINAL WAR EVE ~
《阿斯特莉亚回忆录》 · 大森藤野 · 1.1万 字

夜幕降临,欧拉丽的头顶染成一片深蓝。
天色已经放晴。
厚厚灰云消失,如今已没有任何覆盖星空的阻碍。
被美丽星光照亮的都市内也点亮一盏盏魔石灯,笼罩在温暖的光辉中。
传入耳中的是直到昨天都听不到的喧噪欢声。
「明明直到不久前气氛还像在办葬礼……整座都市竟然又有了呼吸。」
瓦蕾塔从巨大市墙上眺望着欧拉丽的这番景象。
自「第七区」的侵略后过了数小时,派去参战所有的黑暗派系士兵已经撤退,退守到包围都市的巨大市墙。采取守势的冒险者方也不过度追击,竟形成了一股近乎停战的氛围。
「奥力瓦司那臭家伙,所以我才叫他别自作主张嘛。害明明都奄奄一息的家伙们又嚣张得意起来了。」
就在依然显得游刃有余的瓦蕾塔愤愤抱怨时——喀、喀。
两道轻盈雀跃的靴声在她背后奏响。
「今晚的欧拉丽好热闹呢,维娜!」
「是呀,蒂娜姐姐大人!看他们那么开心,我好想马上去
摧毁
喔!」
【阿莱克托眷族】领袖,精灵的迪斯姐妹十指交扣,活像孩子般兴奋起舞。
与天真无邪的笑容相反,字里行间充满杀意的两人对瓦蕾塔微笑道。
「「欸,瓦蕾塔,可以朝那边扔出
鲜红的花束
吗?」」
「妳们是没在听人说话吗,两个死精灵。一旦随便刺激冒险者,会激发出他们不可理喻的力量。那群疯子就是这样的人种好吗。」
听着蒂娜和维娜天真邪恶的笑声,瓦蕾塔根本懒得理睬,不耐烦地回应。
「再说,要是随便暴露出
干部
的所在地,芬恩的『枪』会飞过来喔。」
瓦蕾塔一说,「「那好恐怖喔!」」两人的杀意瞬间消散。
「亚莉榭!? 别这样!在这么多人面前——咿呀!? 不、不要蹭我的耳朵!!」
「毕竟璃昂刚才超拚命的!还说『我不想让被阿荻宽恕,又挺身保护我的他死掉!』呢。虽然他确实受了仅次于亚丝菲的重伤,一度情况危急……」
正义会流转不息。她的意志会经由男子、自己和亚莉榭持续传承下去。
侧眼瞥了他一眼后,瓦蕾塔不屑地朝脚边吐口水。
男子停下用汤匙扒饭的动作,用手臂擦抹嘴边。
「按照计划,以『绝对邪恶』之王的身份……前往『末日』身边。」
「跟
丰饶神
齐力合作,搬运出她保管在『隐密据点』的大量粮食……虽然很重要,但在至今的
麻烦事
中也算最无聊的呢。」
巴斯勒姆「敌不过纯粹的第一级冒险者」这句话正来自这点。
三人相视而笑。
秀出来的是依然穿在身上,残留有焦黑痕迹的铠甲。
不过,她马上就欣然接受了。
「巴斯勒姆……『仙精兵』准备得怎么样了?」
正是挺身替琉挡下奥力瓦司的炮击的那名暴徒。
「……靠扒窃度日的人根本不可能有钱购买高级冒险者的铠甲。那该不会也是偷来的吧?」
「要补充的话,我也因为这个理由没能带回援军。关于这部分我很抱歉。」
此时,琉细眯起眼问道。
这时,亚莉榭带着满脸灿笑从一旁搂来。
此时,一名身形发福,年过半百的兽人正好从市墙内的楼梯爬了上来。
手拿大盘子,大口大口扒饭的是一名人类男子。
当瓦蕾塔单脚踩在城垛上,俯视「英雄之都」时,最后一个现身的维托晃着血一般鲜红的头发,走到她的身旁。
「真的彻底活过来了呢……虽然我的确受到他保护,也竭尽全力治疗他……」
辉夜仿佛跟男子互换似地,走近琉她们身边。
也不晓得此时正被眷族提及的荷米斯说出自己的辛苦。
微微张开细如线的单边眼睛,嘴唇也缓缓勾勒出弧线。
【荷米斯眷族】的情报网不分迷宫都市内外。
微微嘟起樱唇的辉夜说出的是非常有道理的意见。
「虽然有点晚了,我要感谢你挺身保护了我……以及感谢你没有忘记阿荻。」
△
「是我们的主神不知从哪搬来的东西喔。」
建于都市中央一角的两层楼酒馆。
摇晃身体嘻闹起来——其中一方是真的在害羞——的正义眷族们。
眼看少女们做出与年纪相符的反应,男子哈哈大笑了一会,缓缓伸指擦了擦人中。
琉顿了一拍,面罩底下的嘴角稍稍松弛。
脸上依然挂着笑容,眼神内却蕴含形同刺针锐利的杀气。但维托见状依然毫不畏惧,解释道:
扔石块的青年,以及
女孩
的父母亲都来向【阿斯特莉亚眷族】低头道歉。而脸上带着笑容,假装生气的妮兹等人当然选择了原谅。
彼此的脸颊紧贴,让琉的脸眨眼间羞成桃红色。
「抱歉打扰妳们的温馨谈话……不过没关系吗,团长?请客请得这么大方。」
说什么都不承认自己与这对疯癫两姐妹是相同人种的瓦蕾塔不悦地哼了一声,然而——
「嗯呣、嗯呣!咕、嗯咕——太好吃啦~~~~!!活过来啦!」
男子活像看到英雄谭的孩子般兴奋喝采。
这副宪兵逮到小偷般的视线,令男子瞬间慌了手脚。
「少在那𫫇心巴拉地笑啦,『无貌』。这跟你的主神胡搞瞎搞也有关系好吗。竟然不跟我说一声就乱调动阵形,是不是欠我一个道歉啊?……然后那个邪神死哪去了?」
受公会特许自由进出欧拉丽的
中立派系
拥有常驻其他国家或都市的「都市外负责人」眷族持续活动。经过「大抗争」那一夜,在陷入所有派系都被黑暗派系包围在巨大市墙内侧的状况下,唯独【荷米斯眷族】有办法秘密且迅速地在都市外展开行动的理由就在此。
听了男子这句话。
两名「妖魔」就算再怎么疯狂,也绝不愚蠢。这几天两人多次尝试对在派阀内反覆进行互斗的【芙蕾雅眷族】——包含赫格尼和赫定「找碴」,却碍于
剽悍勇士
们绝不让外人妨碍第一级冒险者们进行的「仪式」的严重戒备,不得不死心。
「唉呀~每天往返
创设神
专用,与都市外相连的秘密地下通道,真的累惨我啦!」
「只要你们能完成准备就没差。无论欧拉丽恢复到多么兴盛,我都会像那天晚上一样……跟我们伟大的邪神精心准备的『计划』一起再次展开蹂躏。」
无论再多的「欺骗」,在这点上都必定得付出代价,影响实际运用。
「很高兴能让妳开心——话说,我有个提议。」
听她这一问,荷米斯故作姿态地拍胸膛强调。
「再给我两天,定能成事。虽能发挥强大战力,难就难在必须经过多次『调音』不可呢。毕竟是出于我等睿智的产物。」
「不过……我小看了【阿斯特莉亚眷族】呢。本以为只要注意洛基和芙蕾雅的派系,没想到……」
亚莉榭欣慰地眯起眼,琉也弯起嘴角。
「呜……!? 我、我会还!会还啦!我会拿去修理,再到【派系】去道歉!所以说,那个……」
「嘿~璃昂竟然不究责喔?妳不是常把『作恶必须付出代价』挂在嘴边吗?」
要是被喽啰打到受伤,连剑和长杖都拿不稳的话,可就没戏唱了。这跟执着与勇者决一胜负的瓦蕾塔的心情类似。
「欧拉丽依然是超乎规格啊。」
男子以如释重负的神情笑道。
就在被提到的商店二楼,比手画脚地说。
不固执于单一的「正义」,而是偶尔听取并接纳各方意见,持续追寻「正义」的意涵才是最重要的事——经过挚友的模范,总算察觉到这一点。
「『正义』的眷族竟能成为都市如此强烈的『希望』。很好,很好!这代表她们肯定也是『天选之人』吧!」
「请不要说得一脸得意……我听说是【荷米斯眷族】准备的。」
「那个……也不算、什么宣誓啦……但我不会、再做坏事了。」
「喔,放心吧。在亚丝菲的指示下从都市的闹区回收的『重要物资』都还留着。现在拿来请大家的……」
听完荷米斯的谢罪,阿斯特莉亚摇了摇头。
同时觉得正是阿荻造就了眼前此景的琉,对已不在这里的挚友引以为傲。
听了亚莉榭的提醒,琉首次自觉自己的心境发生变化。
「阿荻教会我,宽恕也是必要的。只是这样而已……欸,亚莉榭,妳那张贼兮兮的脸是怎样……」
戴着面罩的琉见到此景,不禁傻眼。
「不,你做得很够了。多亏你们,都市内所有孩子们都分到了粮食。更别说还搬回了医疗用品和许多道具呢。」
「这下颠沛流离的民众能恢复活力,我们也能继续奋战下去了。真的谢谢你,荷米斯。」
「无论再多的『欺骗』,也敌不过纯粹的第一级冒险者,实在令人遗憾呢。着实背离了我等主神的教义。」
「是啊……阿荻肯定会感到开心的。」
「当然万无一失。从位于比欧山地山脚下的秘密通道出入的,只有我和扮成旅客的
初级冒险者
他们。为了不被敌人察觉,我们可小心谨慎了。虽然因为人数少,才会花这么多天才搬运完就是了。」
其中能看到当面向冒险者道谢,或者流泪谢罪的民众。
享用着佳肴与美酒的是普通市民,以及冒险者们。
琉一边对挺起平坦胸膛的亚莉榭叹气,一边看向斜对面的桌子。而大口咬着烤肉的法尔加也注意到了,回以微笑。
「很可惜的,吾主已经
启程
。」
脸颊稍稍泛红,手中当然也拿着酒瓶的她,挪动视线扫向周遭。
巴斯勒姆边晃着手上的锡杖边回答。
扣除受伤的
白发鬼
,黑暗派系最高干部齐聚一堂。
在听他说话的是阿斯特莉亚。
如同
勇者
的预测,瓦蕾塔她们在等待「时机」成熟。
她们如今感兴趣的,只有能不能尽情享受
凌虐同胞
这一件事。
略显害臊与紧张的同时,他下定了决心。
「辛苦你了,荷米斯。可是,你没被包围都市的黑暗派系发现吗?」
不管那名似乎想把不够的血补回来而狂吃狂喝的男子,在琉身旁的亚莉榭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地眯起双眼。
大概是难为情了吧,男子扔下一句「好了,我上小号去啦」便离开了。看着正义循环到他背后的幻影,琉忍不住脸上的微笑。
「大餐加美酒……就算都市的氛围大大转变,这样大肆请客会让兵粮眨眼间耗尽喔?这些料理和酒是从哪里拿来的?」
「我只是看到璃昂有所成长,感到很开心喔!唉唷~妳怎么变得这么帅气啦!让我抱抱!」
诚如在中央大本营指挥的芬恩等人所担忧的,物资不足是跟黑暗派系抗战的问题点。即便说只要能解决这一点,即能让欧拉丽阵营的士气一口气高涨都不为过。
恐怕正因「仙精兵」是担任黑暗派系核心的庞大战力,时至今日,瓦蕾塔等人才未过度放纵,只局限做一些「找碴」。
近期一直开放,收容流离失所的民众的这栋建筑物内,此时漏出亮光,笼罩在热闹的喧嚣声中。
受到盛宴般的款待,让这几天来疲倦不堪的人们重拾滋润。
「……知道了。我相信你。既然你肯赎罪,我便不对你做出裁决。」
【阿帕忒眷族】的王牌——将【芙蕾雅眷族】逼入绝境的「仙精兵」由于是靠邪法创造出来,因此具备每次投入实战之前都得经过魔法师和咒术师们调整的缺陷。否则被用来当成材料的冒险者与强硬灌输的「仙精」之间将会产生排斥反应,导致精神错乱以及肉体崩坏。最糟的情况将不受巴斯勒姆的「锡杖」控制。
「我会努力当个正经的人。为了不让在天上的那个丫头失望……」
「呵呵呵!妳们以为我为什么老是把铠甲穿在身上!真的多亏有高级冒险者的防具耶!」
虎人青年瞥了一眼窗外,位于酒馆隔壁的商店,耸了耸肩。
「其实我也不清楚耶!!」
女神微笑表达谢意后,荷米斯突然端正坐姿,表情变得严肃。
「阿斯特莉亚,能给我一点奖励吗?」
「奖励?」
一瞬间的停顿。
男神弹起身子,飞扑向依然一头雾水的美丽女神。
「——阿斯特莉亚马麻~!偶超级努力了喔~!」
面对退化成幼儿扑抱过来的男神,女神轻盈侧过身子。
阿斯特莉亚面露惊讶,却也轻松躲开了。
正义的女神没有迟钝到会在动作反应输给旅行之神——执掌剑与天秤的她,有时必须亲手做出裁罚,其实意外属于武斗派的一员——
「妳让偶躺大腿~摸摸偶的头来当奖励好不好~!」
不过对手竟理所当然地装出撒娇的声音,要求获得天堂般的待遇。
阿斯特莉亚见状只能苦笑。然而——
「哼!」
「咕齁!? 」
另一把来自旁边的铁锤无情挥下。
「要是您敢再靠近阿斯特莉亚女神一步,我就痛扁您!!」
「我已经被痛扁了吧~~~!? 」
满脸通红的亚丝菲挥出的铁拳狠狠招呼在荷米斯的侧脸上。
即便男神在地板上滚了好几圈,最后狠狠撞上墙,眷族仍大步逼近,继续追问。
「再说您是怎样啊!根本不露面!让我那么担心!请您至少事前联络我好吗!您这……!您这……!」
男神一边说,一边与厄瑞玻斯擦肩而过。
地点是中央广场。除了流离失所的民众,也是诸多冒险者驻扎的营地之一。
那是想在实力比任何人都强悍的「霸者」身上找出突破口,努力尽可能提升胜率,狡猾且顽强的「策士」笑容。
「不睡觉就来得及了吧。听他说已经有类似防具的『原形』了。我会跟其他魔法师一起帮忙妳啦~」
「夏克蒂……?」
仿佛照起镜子一般,荷米斯也跟阿斯特莉亚一样露出神的面貌。
「请、请不要拍我的头!……反正您完全没想到我吧……」
「……荷米斯,我见了厄瑞玻斯。」
「所以呢,结果怎么样?」
「
他一点都没变
。依然是在天界时的厄瑞玻斯。……什么都没变,比任何人都想毁灭欧拉丽。」
「顺利到有点夸张啊。
竟然真的爬上来了
。」
过了一会儿。
褐色肌肤配上红色短发,体型媲美冒险者的一位魁梧的男神。
她低下头掩饰湿润的眼眶,并乖巧地点头回应。
「地下世界的神吗……虽然他跟洛基和我属于
不按常理出牌
的神,但我根本不知道他加入了黑暗派系,以邪神身份持续活动。」
同时,她心中涌现强烈内疚。
拾起落地的帽子,拍了拍灰尘,态度轻浮地说:
「那是当然,感谢啰,楼陀罗。」
尽管如此,依然不能解除警戒状态,都市全境都笼罩着诡异的沉默。
在恢复安静的室内,女神主动开口。
这种态度也像纯粹是在替对手担心的友人。
「只有那样还不够。芬恩也同意了我的提议。为了打倒那个女的,妳就帮帮忙嘛~魔道具制作者~」
【阿斯特莉亚眷族】大本营,「星辰之庭」。
脑海里浮现的,是跟她之间最后那次对话。
但这形同耳边风,莱拉依然以轻浮的口吻提出要求。
跟至今为止都不同的安静。
「抓紧时间把所有能做的事,还没做的事统统做完吧。」
「啊!欸、【狡鼠】!不要推我啦!」
「全都是你搞出来的计划,剩下自己处理吧。我要先溜啦。」
——为了跨越这次的困境,不惜利用
亲妹妹
的死……这就是如今的我的「正义」。
在深邃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我已经接受【勇者】委托,正在制作大量的『耳饰』了……」
(好尴尬……虽然现在已不再迷惘,但之前说到那种份上……)
「最重要的,都市外侧
有点
吵杂。」
格瑞斯瞪视着耸立于视野远方的巨大市墙,边活动筋骨边低声咒骂。
「呜……就是啊,我说什么都得拜托
高级冒险者
留在都市内与敌军交手。」
被像孩童般娇小的小人族硬推着腰,人类少女边惨叫边出了房间。
「抱歉,璃昂在吗?」
不知位于何处的「迷宫」深处,「邪恶」留下了微笑。
亚丝菲脸上先是浮现诧异,马上又转为疲惫的神情。
活像无理取闹的稚子单方面哭闹,甚至责怪起夏克蒂的这段记忆,令琉口中充满后悔的苦涩。
「——抱歉,来迟了。」
◉
「对不起!对不起啦亚丝菲小姐~!妳先不要!脸、脸要被打到变形啦……!」
当其他眷族疲惫不堪,又或者该说「见到从未见过的恐惧」而畏畏缩缩紧跟在
男神
身后逃离,「绝对邪恶」抬头挺胸,踏响脚步声走进黑暗深处。
「抱歉打扰你们卿卿我我啰~」
一听到这句话,亚丝菲静止不动了。
夏克蒂点头回应震惊的琉。
夏克蒂递出了某种东西。
见主神露出赔不是的微笑,甚至伸手拍起自己的头,亚丝菲的脸又因不同的理由泛红。
当一脸事不关己打断两人的小人族出声,脸颊羞红的亚丝菲叫声瞬间飙高八度。
仿佛宣告短暂的和平告终,灰云再次现踪于欧拉丽的顶上天空。
「这就是你『真正的心愿』吗,厄瑞玻斯?难道我们无法再度把酒言欢了吗……我的好神友啊。」
原本在都市各地此起彼落的黑暗派系袭击——「找碴」彻底止歇了。
「呼~~!呼~~!!」
亚丝菲气到呼吸剧烈得肩头摆动,荷米斯则虚弱地站起身来。
「唔……看来,
在动了啊
。所谓暴风雨前的宁静吗。」
登门来访的一位女子敲响大门。
「我的派系和桑纳托斯的派系都受到严重损害,你要怎么赔偿?」
她唇角浮现老鼠的奸笑。
▲
「艾丝,做好准备。」
看着衣服上还留着烧焦痕迹的背影离去,厄瑞玻斯回以徒有其表的感谢。
「没错。『最终之战』就快来临了。」
「死之七日」,第五天。
专注监视敌军占据的巨大市墙上一举一动的各派系侦查不禁错愕。
站在邪神面前的,是另一尊邪神。
「真的很抱歉。我由衷这么觉得,不骗你喔。所以说,情况怎样了?」
「我听说妳只身一人跑去找他了。老实说,听到的瞬间差点害我晕倒呢。」
不清楚她为何而来的琉甚至不敢正眼相视,结果——
「这……该不会是『大圣树树枝』!? 」
「我不想给妳多余的情报增加妳的负担啦。抱歉啊,在这种艰难时期没能陪在妳身边。」
「璃昂,收下吧。」
——骗人……骗人!我不想承认!我才不承认!!
正在巡视周围市墙的精灵王族在这时闭起眼,用那对细长尖耳仔细聆听。
「不可能。他们依然占据市墙,持续监视这边。」
「准备……?」
「那不是说做就做得出来的好吗……!而且怎么想时间都不够吧!我好歹也算是伤患喔!」
「敌方……死心了?」
「没有这回事喔……等这次事件落幕后,一起跟法尔加他们去替
前团长
和其他家伙扫墓吧。」
「我已经去找同族的勇者,问了【赫拉眷族】那个怪物的事。帮我做魔道具吧,【万能者】。」
丝毫不愧疚的厄瑞玻斯一回问,跟他对峙的邪神不悦咋舌。
这时。
眼看在皮肤上不停响起的敲击声持续削减荷米斯的性命,依然只能苦笑的阿斯特莉亚委婉开口制止:「亚丝菲,差不多该……」
「好啦,最终乐章。末日要上演啰——欧拉丽。」
一看到这位由
伙伴
带进会客室的美人,琉略显惊讶。
松懈的气氛消失,高涨的神意在两尊神之间交错。
「从那一战后就成了龟儿子躲起来了啊,可恶的黑暗派系。」
听着身经百战的第一级冒险者们的交谈,经验尚浅的艾丝再度满头问号。
不过可能是理解再抱怨也无济于事,对方开口说起自己所见的状况。
阿斯特莉亚的话听得荷米斯瞪大双眼。
「卿、卿卿我我……!? 我才没有!」
说着说着,亚丝菲终究凹不过笑得贼兮兮的莱拉。
眼看对格瑞斯说的话照单全收的艾丝显得一头雾水,里维莉雅马上否定。
「少给我开玩笑了,厄瑞玻斯……!我可是差点没命了!」
「…………好的。」
【阿斯特莉亚眷族】击退奥力瓦司率领的大军后的隔天早晨。
侧脸看上去像顿悟一切的贤者,却也像彻底疲惫的老人。
仿佛在警告所有住在都市内的人,她仰望天空。
里维莉雅睁开眼,告诉年幼的少女。
「来自『琉米路亚森林』,也就是妳的故乡。之前从恶人非法市集没收后,因为骚动持续发生,没空管其它事……现在终于能交给妳了。」
琉知道在「大抗争」爆发前,【迦尼萨眷族】就已经在追查恶人非法市集的下落了。
来源不是别人,正是从
她妹妹
直接听说的。
「感觉不可能拿去妳故乡归还,所以,妳能收下吗?」
「给我……?不,可是抛弃了故乡的我根本没资格……」
对琉而言,这个提议不得不让她表现出困惑与强烈犹豫。
然而夏克蒂似乎早已料到这点,转达了妹妹留下的「遗志」。
「阿荻一直想把这个还给妳。」
「!!」
琉惊讶地睁大双眼。
那个傍晚的记忆也在脑海重播。
纯真地期盼看到朋友的笑脸,那位温柔善良的知己。
「我不打算把这个当成那孩子的遗物。不过……妳能收下妹妹的心愿吗?」
漫长沉默降临。
并不是内心纠葛,而是为了阻止满腔激情溢出的时间。
「………………我明白了。」
压抑住颤抖的声音,琉接过夏克蒂手中的树枝。
据说能为精灵带来加护的「大圣树树枝」仿佛在呢喃着与少女间的羁绊,飞散出微弱光球。
「我来的目的只有这个。告辞了。」
夏克蒂一说完,直接掉头转身。
滑落一位姐姐脸颊的雨水,没被任何人看见。
「我可爱的眷属呀~~~~!!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迦尼萨,要下雨了。」
「——那由我帮妳哭!!」
低语后,她沉默一会儿,抬头仰望天空。
「妳不哭吗?」
「——来了。」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阿荻~~~~~~~~~~~!!」
就在夏克蒂忍不住转头看过去的瞬间,迦尼萨嚎啕大哭起来。
听了眷属平淡的反应,主神静静问道。
「这下子终于……能够去见那孩子了。」
她紧握收下的大圣树树枝。
「阿荻……妳教会我的事,和妳留给我的东西。」
这是为了在与黑暗派系的抗争中丧命的群众临时搭建的公墓。
「喂、喂……住嘴,别哭了啦!被人看到可会丢派系的脸啊!」
飘逸的浏海遮住了她的眼眸。
▲
「还不到哭泣的时候。」
黄昏染上月色,接着又过了一夜。
几乎是肉体的某部位,或是遗物。代替那些失去原形,甚至难以回收的尸体,将牺牲者灵魂的另一半埋葬于此。
愣愣张嘴,当场傻住的夏克蒂花了一段时间才终于回过神来。
许多坟墓里都没有死者沉眠。
坐在椅子上,委身于时间流逝的芬恩与洛基双眼紧闭。
「我应该叫你别跟来了吧,迦尼萨。」
就在无法彻底治愈多不胜数的伤患,无力支撑下去的人陆续丧命,哀戚的葬送并未止歇的期间,诡异的寂静统治了整座都市。
公会总部,作战室。
「如同指示,发现『目标』……然后,认定为超出评估的『威胁』……」
「……夏克蒂。」
「呜喔喔喔喔喔……哦?下雨?」
听眷属一说,迦尼萨也跟着往天空看。
以华丽的步伐躲开夏克蒂伸来的手,迦尼萨回忆起与眷族之间的美好记忆。
有够聒噪的嚎啕大哭,或者该说男儿泪。
同时也是不希望料中的担忧。
公会职员二话不说听从芬恩的指示。
在男神背后。
结果,夏克蒂半转过脸,对她露出笑容。
「向全【眷族】下令。在换日前召集派系内所有战力到中央广场集合。」
脸色苍白,声音颤抖,说出了传回的情报。
「阿荻!妳温柔、可爱,还意外强势!还有能自然『欸嘿~』装可爱的感觉!对谁都那么纯真、善良,为大家带来欢笑的这些地方!我都最喜欢啦啊啊啊啊啊!!」
「……其实我,并不想来……因为妳的身体又不沉眠在这儿……」
指针滴答作响。
「……厄瑞玻斯那该死的家伙!这里才是『主角』吗!」
琉连忙向就要离开的她大喊:
「确实是阴阴的,但感觉没到……」
瞥向感觉就要一拳重捶桌面的主神,芬恩从椅子上起身。
同时也会叹息这股沉默并非永恒吧。
「据说
正破坏沿途的一切,朝这里直冲而来
……」
「嗯,已经没有时间了。」
美人这次当真离去了。
「抱歉啊,没有马上来看妳……」
「会淋湿也是难免的啊。」
「不!我不停!!」
天神抬头挺胸宣泄出忍耐至今日的强烈情绪。
她冲出走廊,对着停下脚步的姣好背影宣泄谢罪之意。
「不,璃昂,当时妳愿意为了她动怒……其实我很高兴喔。」
夏克蒂立即来到大量墓碑海当中。
这是两人期盼已久的报告。
迦尼萨代替夏克蒂激动哭吼。
插着裂开的剑,抑或木棒的简易坟墓。
「——如今欧拉丽首屈一指的『最强』。」
傍晚的天空中,飘着微微泛红的云霞。
「报、报告!!侦察队归来了!」
「……不,的确快下雨了呢。」
时光持续流逝。
◉
「阿~~~荻~~~!!呜哇~~~~~~~~~!!」
毫无虚假的热泪,足以融化已冻结成冰河的理智。
「……………蛤?」
随着她跑过走廊,走廊另一头眨眼间变得手忙脚乱。小人族勇者也打算走出作战室。
背后传来神的质问,芬恩只回以一句话。
不一会,夏克蒂眺望走廊窗外的遥远景色。
「你要去哪里,芬恩?」
琉向挚友所留下,流转不息的「正义」献上决心与誓言。
「好、好的!」
「…………」
这时,简直就像被他的声音吸引过来似地,靠近作战室的脚步声越来越大,房门随即在剧烈冲击声中被推开。
竖立在夏克蒂眼前的这座妹妹的坟墓也一样。
「死之七日」,第六天——
琉看向了她刚才所见的景色。
离开「星辰之庭」后。
在一旁无奈看着的夏克蒂,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会带着一切,战斗下去的。」
「夏克蒂!那时很抱歉!我没考虑到妳的心情,说了那么自私的话!明明最难受的人是妳才对!真的……很对不起!」
迦尼萨说到一半,闭上了嘴。
听到「极恶」来临,洛基愤愤咒骂。
然而,只维持短短一瞬间。
灰发的魔女想必很欢迎这种寂静吧。
不一会儿。
「……你真的是有够吵的神呢。」
「我要去接人。」
连同从那座废墟回收,如今在她手边的遗物——少女的剑一起吊念。
感受到在自己背后停下的沉重脚步声与气息,夏克蒂头也不回地说。
摆设在墙边的座钟传出沉闷且平静的秒针声。
无止尽的话语,无穷的思念。
太阳西沉之下,灰云被照到微微泛红,莫名流露哀愁的日落前天色。
接着,他转过身去。
象头面具喷发出眼泪和鼻涕。
焦急的女性公会职员一开口就发出丧失冷静的大吼。
随着短短一声睁开眼皮的芬恩亮出目光如炯的碧蓝眼眸。
▲
在太阳即将西沉的傍晚。
当夜色的黑暗从东方天空的云海逐渐逼近,剧烈的咆哮久久不衰。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野猪人的钢剑和猫人的闪枪交互碰击。
即使满身沾满了血,两头野兽依然凶猛好斗。
地点在欧拉丽西南的一角。如今黑暗派系的袭击中断,该处便成了欧拉丽唯一的战场。
第一级冒险者之间的搏斗厮杀。
被瓦砾形成的森林包围住的,另一处战场原野。
为了催生出「最强勇士」的「仪式」进入佳境。
「……那头可恨的蠢猫!」
就在半刻钟前,以毫厘之差失去武器,现在捂着上臂跪在地上的白精灵愤愤吐出血块。
「可恶!可恶!……去你的!!」
「「「去你的!!」」」
合作攻势遭到猛猪以怪力瓦解,四名小人族仰倒在地,毫不掩饰地宣泄怒火与懊悔。
「又输了……输给奥它……甚至艾伦…………可是,没错…………」
背倚着瓦砾,衣衫褴褛的黑妖精伸出颤抖的手,把爱剑搂回怀中。
「唯独这次…………能把这股悔恨,转变成烧毁那群家伙的烈焰…………!」
赫格尼紧搂着剑,不服输地思考自己没达到的真相,满心激昂。
不会掉任何一滴泪。化为洪水的汹涌血潮就代表一切。赫定、阿尔弗利克兄弟们,甚至包含仍在互相争斗的奥它和艾伦都一样。
在包围起战场原野,守护勇士圣域的其他团员加上最低限度的治疗师们紧张关注下,留到最后的两只兽人使出浑身解数。
只身注视着战场的娇小人影令奥它停下脚步。
「……………………嘎!」
「……要开始了吗?」
艾伦的身体往地面倒去。
当冲击的余波淡去,震耳欲聋的死寂降临——先不支跪地的是猫人。
「——该死!!」
黄昏即将结束。
然后。
不再受怒火和焦虑支配,他以毫无阴霾的双眸说道。
「就由我,来击败那家伙。」
在夜色吞噬西方的余晖,笼罩住整片天空之际,芬恩如此宣告。
不一会儿,伤痕累累的拳头揍向地面。
带着对自己萌生的杀意和怒火,承认败北的吼声直冲云霄。
「吵、死了……!!才不是、为了你……!」
看着等着自己的小人族的态度,奥它理解了一切。
地面龟裂凹陷。
「我……!要由我、打倒你……!我才是、最强…………!!」
胜负很快便来临了。
接下抬头瞪来的锐利眼神,野猪人默默点头。
带着历经与他们的斗争后变得近乎钢铁的肉体。
「没错——就是『决战』。」
「——————————!!」
立完誓言,【猛者】转身背对艾伦等人。
待在没人知晓的地方,用那对银眼欣赏着一切。
「艾伦……感谢你。」
銀发不为人知地听到了这一吼。
「要给我赢啊,奥它……!假如你输了,我绝对不饶你!绝对!!」
「抱歉不是由你们的女神来迎接啊。不过,时间到了。」
相较之下,艾伦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握紧拳头。
轰隆作响。
看到「战车」单膝跪地,用力喘息的模样,奥它才解除战斗架式。
「……我知道。」
跟赫格尼等人一样,燃烧着熊熊怒火,牙齿也用力咬到快断了。
有如战车全力突击的艾伦,被奥它用大剑正面挡下。
虚弱地起伏着肩膀喘气的艾伦撑起摇晃的身体,又花了一阵子才抬起脸来。
「……」
一走出瓦砾森林时。
「……芬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