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二与翔子与儿时点点滴滴
《笨蛋,测验,召唤兽》 · 井上坚二 · 2万 字

「……婆婆。」
「哎呀,翔子,妳早啊。」
「……早安。」
「翔子还是这么漂亮,配我们家雄二实在太可惜了。」
「……没有这种事。我一点都不漂亮……而且雄二是这世界上最帅的男人。」
「哎呀哎呀,翔子还是这么专情呢,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没变过。」
「……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喜欢雄二了。」
水无月小学的五年级学生中出现了一名神童。
当然还不至于成为全国性的新闻,但对生活在周遭的人们来说,已足够当成茶余饭后的话题。
例如,如果把一张精英高中的入学考试卷交到他手上,他可以一派轻松地立刻写出正确答案。
例如,他才刚搞懂象棋与围棋的规则,但对战时竟与校内第一名的实力旗鼓相当。
例如说,他的智商高达两百。
外头的流言众说纷纭,虽不全然是事实,但也不是毫无根据。事实上,在以国中一年级学生为对象的学力模拟测验中,他虽然只有小学五年级,成绩却是名列前茅。水无月小学的老师们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告知了附近几间学校,也让这名学生更加声名远播,而且受到极大的赞赏。
也许是因为有颗天生的聪明脑袋,那名少年是有些自视甚高,但不曾引发什么大问题,更是个认真向学、品学兼优的乖巧好学生。
但是——
「你说我家的雄二……使用暴力吗?」
听到儿子的级任导师所说的话,坂本雪乃瞬间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小孩虽然有些冷漠,但绝不是那种会使用暴力的孩子,即使跟周围的人产生摩擦,他也保持漠不关心的态度。如果只是口头上吵架就算了,但互相斗殴这种事……怎么想都不是雪乃所认识的雄二会做的事。
『是的。因为坂本同学是非常优秀的学生,我也不敢相信他竟会做出这种事……可是经我再三确认,他本人一直坚称:「因为那些家伙让人很不爽,我才会动手打他们。」』
她将来一定会是个大美女。光是现在,她那纤细且充满光泽的身材就已经充满无穷魅力。
「……咦?」
但在这时——
「别在意那么多,只是一群连花心思记住的价值都没有的白痴罢了。」
「这就来了,请等一下……我看看喔……」
「模拟考试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真不好意思,我们家雄二给老师添麻烦了。」
「我不想说话,我只想快点把这种麻烦事解决,赶快回家。」
「……这样啊。」
「……我想和雄二说话。」
「刚才妳不是说什么我很了不起吗?」
「啥?在学校比较快乐?妳说妳吗?」
雄二将影印的资料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对翔子催促道。翔子手没停,淡淡地问:
咚铿——雄二的头盖骨和桌面互相撞击,发出一声巨响•
「……嗯,所以我现在正在做啊。」
「……阿姨,对不超……」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啦。快点把这些杂事处理完,我们就能回家啦!」
「没有啊,没什么事。只是……如果太晚回去,会被一群麻烦的家伙缠住而已。」
一打开门,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个满脸沉郁的小客人。
「让你久等了,请问是哪位——咦?」
「妳干嘛莫名其妙地扯这种事啊!」
虽然勤勉向上是好事,但雄二那种瞧不起其他人的态度实在是表里如一。当然,他这样的个性招来的多半是同学的反感,翔子所说「六年级的学长都觉得很懊恼」还算是相当委婉的说法,那些六年级生肯定是对雄二感到很愤慨吧。要是他们知道比自己小一岁的傲慢少年居然丝毫没把自己看进眼里,他们或许真的会气到跳脚呢。
「……我想和雄二说话。」
她身上散发出的气质跟一般学生有很大的不同,说话总是慢半拍,而且老跟不上别人的话题节奏。除了安静之外,还给人一种阴沉的印象。最重要的是——就各种层面来讲,她的存在实在太得天独厚了。
☆
「……嗯,很奇怪吗?」
两害相权取其轻,无奈之下雄二决定还是乖乖陪翔子聊天。
「……今天家里有什么事吗?」
三言两语结束和老师的应对后,雪乃挂断电话,思索起自家小孩突如其来的暴力举动。
「对了,妳刚才说什么了不起?」
「哎呀?」
回想起她刚转来这里——这间水无月小学的时候,脸上几乎看不见一丝笑容。如果打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能露出这种笑容的话,应该能更快和周围的同学打成一片吧。
雄二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摒除为人父母对子女的偏心,这仍是个不争的事实。这样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居然会去单挑高年级的学生,而且对方还有三个人,怎么想都让雪乃觉得不可思议。就算雄二真的看那几个少年不顺眼而动手打人,依雄二的聪明才智,一定也会用计让自己大获全胜才对。凭那孩子的脑袋,至少会这么做吧。
「……麻烦的家伙?」
『今天我已经先让他回去。等令郎到家后,麻烦您向他询问一下事情的发生经过。再这样下去,恐怕学校想替他申请霜月大附属国中的推荐入学一事也会受到影响……』
「……我想和雄二说话。」
「妳说的朋友,是指我啊……」
「……雄二果然了不起。」
翔子赞赏着明明还只是小学生,实力却足以和国中生匹敌的雄二。但雄二却因为没办法在「区区」国一程度的考试中取得第一名而深感懊恼。翔子的学习能力绝不算低,但跟雄二一比,却显得拙劣许多。
「……可是,比起待在家里,我觉得在学校比较快乐。」
「我知道了。等他回来,我会问问看。』
「……啊,嗯。就是之前的模拟考。」
「……」
「的确很不像那个孩子会做的事啊……」
再这么下去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响应,于是翔子决定换个方式。
「这么说来,的确得好好问他事情的真相才行……」
连看也不看少女一眼,露出一睑无聊神情的少年——雄二,一边动手制作课外教学的指引手册,一边对她这么说。
「……」
级任导师似乎也和雪乃秉持同样的意见,隔着话筒甚至能听出她语气中满满的不敢置信,她的情绪甚至可说比身为母亲的雪乃更加混乱错愕。
不管翔子怎么叫唤,雄二还是没有抬起头,只是沉默地进行手中的作业。
叮咚——安静的起居室里突然响起尖锐的门铃声,好像是有客人来访。
雄二露出一副「真拿妳没辙」的表情盯着翔子。少女对雄二是自己的朋友这一点似乎没有半点怀疑,同样露出灿烂可爱的微笑回视着。
「我在社会那一科答错了啊,如果没犯那个错,肯定是第一名。」
「不行。」
「……」
这个年纪的孩子开始慢慢地对性有了认知,于是她的存在无可厚非地令女生感到嫉妒,同样也让这个年纪的少年感到羞怯与害怕。
小学五、六年级的学生,正是会开始在意起自己与周围的差异,也可说是正来到思春期入口的青涩年纪。除了美丽的外在条件,不管是家世、头脑、运动神经都超人一等的翔子,在好与坏的方面都与周围的其他学生有着隔阂。若处理得当,这样的隔阂会让她成为令人憧憬的偶像并受人崇拜:但若相反,只会被其他人当成怪贻看待。
「……雄二,我们来聊天吧?」
「翔子妳别说话,快点动手啦。赶快把这种杂事做完,就可以赶快回家了。」
都说了自己不想说话,所以雄二决定无视她的声音。
在黄昏与午后的交界时分,少年与少女待在没有其他人的教室里隔着书桌对坐,进行着手边的作业。
「……雄二。」
那头如绢丝般柔细且没有分岔的乌黑长发。
让人联想到翡翠或蓝水晶的细长美丽眼瞳。
「……该做的事我会做。不过,我也想和雄二聊天。」
他果然还是对翔子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因为雄二都不理我,我只好说一些男生会有兴趣的话题啊。」
(搞什么,最近这家伙……好像变得开朗不少嘛……)
雄二自傲地说。
看到她的模样,雄二不由得思索起来。
「就是这样。真是的,要是有时问嫉妒别人,那些家伙不如乖乖回家多用功念几本书还比较有用咧。但就算他们死命念书还是赢不过我啦!」
听说在她转来水无月小学之前——也就是两年前左右,当时翔子就读的好像是间贵族女校。虽然是一般人都会有的偏见,但雄二总认为千金大小姐都是自视甚高的类型。让这样的小女生待在那种环境里,产生的摩擦应该也不是一般小学所能比的吧?她会转进这种一般小学,大概就是因为这点……雄二漠然地猜测着。
雄二用不屑的语气吐出他瞧不起、蔑视对方的心情。
对方是高年级的三名学生,雄二似乎是独自一人单挑对方,结果引发这场斗殴事件。
从翔子身上感觉不出半点恶意,此刻的她正用一双如孩子般清澈的双眼望着雄二。也许就是她这种完全不知丑陋为何物的单纯性格,才更招致同性的反感。
当时的雄二因为「对这种小孩子的世界没兴趣」,对待她的态度倒是稀松平常,不知不觉间,翔子渐渐与他熟稔起来。两人都因优秀的成绩,连续两年被选为班级代表,这或许也是让他们变得亲密的原因之一吧。虽然感觉得出翔子想与自己亲近,但雄二本身对她并没有放太多感情。
「我、我才没有兴趣咧!好了,你快点继续做啦!」
「……可是,我想和雄二说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聊天这种事,找朋友做就行了吧。」
遗憾的是,身处在这种状况中的翔子似乎是沦为后者了。
『那就麻烦您了。』
一思及此,雪乃起身走进厨房准备茶水和饼干,好让等会儿与儿子对话的时候能轻松自在一些。
「这样啊,雄二做出了那种事……」
只要按按哪个钮,说不定能看见影像,不过之前发生同样的状况时,自己却因为乱按而把整台电钤都搞坏了。这次要是再发生相同的事,儿子恐怕会气炸了吧。
雪乃想了一会儿后,便啪哒啪哒踩着室内拖鞋,直接往玄关走去。
本想从室内的保全屏幕看看是谁在按电铃,却不小心按错键,搞得液晶屏幕一片漆黑。
「……雄二,你听我说喔。」
说真的,陪她聊天实在是件很麻烦的事。但若不理她,要是这家伙又重提刚才那种要命的话题就更让人头大了。
(算了,反正这种事跟我没关系。)
雄二的语气很不友善,但翔子并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感到不满或生气,仍是像平常一样回话。事实上雄二平时的说话方式就是这么淡漠,甚至可以说,他对待翔子的态度还比较温柔一点。因为雄二本来就是个对自己没兴趣的对象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便直接无视对方存在的冷漠性格。
所以说,雄二会冲动得直接动手揍人,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吧?
「……雄二?」
「……最近,我的胸部慢慢变大了。」
看着突然陷入沉默的雄二,翔子不解地歪着头。
「……可是,你还只是个小学五年级的学生,却比国中生更会念书,真的很厉害啊。连那些六年级的学长都觉得很懊恼呢。」
「不要。」
转学进来之后,翔于虽然没有遭受欺负,但很明显的,她一直是教室中相当引人侧目的存在。
「也不能说很奇怪啦……」
不过这样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还挺令人惊讶的。
就雄二所知道的,即使最近有多几个人,但翔子的朋友实在不多。她不会积极地加入其他同学的玩乐行列,也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所以对她而言,到底学校的哪个地方让她觉得快乐啊?
虽不及雄二,但翔子也是相当聪颖的孩子,当然察觉到雄二未说出口的疑问,于是她淡淡答道。
「……因为,在家里就没人会跟我玩,也不会有人跟我说话。家里太宽敞了,反而让人觉得寂寞……」
「妳这家伙还真是不知足耶。说什么家里太宽敞,我倒觉得很羡慕啊。」
「……这样的话,下次要不要来我家玩?」
仿佛怀着什么期待,翔子抬起眼望着雄二询问。
「才不要。与其跟妳玩,我还不如多读点书来得有意义。」
但雄二的回答让她完全没办法更近一步,脸上也多了一丝丝不满的神色。
「……坏心眼。」
「随便妳说啦。」
「……小气鬼。」
「哼,那又怎么样。」
「……雄二喜欢我。」
「咳咳!」
雄二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关于喜欢或讨厌这种精神层面的课题,女生比男生要早熟得多。在这一点上,就算是雄二也没有例外。
「……你一定是喜欢我,所以才害羞不肯来我家玩。」
(又不只我,妳就算找其他男生也一定……)
「我们的年纪比你大耶!」
「真是的,你又说这种话……翔子将来一定会变成一个超级大美人,到那时候啊,就算你后悔『早知道就乖乖听妈妈的话好好珍惜,真没想到翔子会变成像妈妈一样的大美人』也来不及啰!」
「……」
「那妳就带那些人回家玩嘛。」
「啊,你好过分喔。」
「不过是比较会念书而已,你少在那边自以为是!」
像是闪开挡路的电线杆般,他刻意从几个少年身旁绕开。
「……好过分。」
打开玄关大门时,雄二随口嚷了一声。
「哎呀,因为你们不是朋友吗?」•
「我们可是六年级的耶!你跟我们讲话时应该要使用敬语才对吧!」
就算他们话说得再大声,也没有马上对雄二动手动脚。说到底,这三人只是表面上装坏,其实骨子里不过都是瞻小鬼而已。况且他们打一开始就是因为成绩的事才来找雄二的麻烦,怎么想都跟那种不良学生扯不上边。
这种招呼根本没什么意义嘛……雄二心里这么想,却无法拂逆妈妈坚持「做人要有礼貌,请、谢谢、对不起这些招呼语要常常挂在嘴边」的教育方针。要是不乖乖听话,妈妈是不会生气——不过她一定会摆出阴沉的表情,不嫌烦的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唠叨不停。
「对了,妈……」
如果没办法对本人出手,那就从他的私人物品下手——被称为「神童」的雄二,早已预测到他们那种小孩子似的报复方式与行动力。要是他们胆敢对自己的东西乱来,不仅自己能避免皮肉之灾,还能给那几个家伙一点教训呢。雄二刚才之所以对他们挑衅,就是因为早就看穿了这一点而刻意设下陷阱,只是这三名少年当然不知道雄二的满腹诡计。
「好主意!我们就这么办!」
像她这种畏缩的个性,最容易沦为被欺负的对象。翔子的爷爷会担心她在学校的状况,这也是人之常情。
「……好过分。」
内向安静的翔子要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需要花上不少时间。好不容易填平了当初转学进来时的鸿沟,才刚要和同学们熟稔起来时,翔子的爷爷却想要求她转学,对于这一点雄二心里是有些疑惑的。
像这样被高年级的学生缠上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但这种事也不是经常会发生。不过在那场模拟测验的结果公布之后,这几个家伙几乎每天都要跟自己来上这么一段。一开始雄二当然不理会他们,但缠着自己那么多次后,实在让人觉得很厌烦。
都被贬低成这样,他们当然再也咽不下这口气,其中一名少年气愤得伸手揪起雄二的衣领。
「随便啦,不管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妳要不要转学也不关我的事。」
「咳咳!」
「我才不会后悔,而且妈妈也不是什么大美人啦。」
雄二夸耀似地耸了耸肩,
唉~真是受不了……雄二无奈地叹了口气。
雄二厌烦地瞪了他们一眼,轻声开口。
雄二没有受到她的挑拨,反而丢了个问题回去,换来翔子有些困惑的表情。
「……最近,爷爷常跟我提到圣棱女子学园的事。」
从翔子口中吐出的,是那间极有名气的女子大学附属学校的名称。说到圣棱女子学园,里头的学生都是资产家和政治家的小孩,是间名气响叮当的贵族名校。听说他们还收了很多外县市的有钱学生,座落在那扇沉重大门里头的学生宿舍,更是经常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
他吐出挑衅似的傲慢说词。
可是,至少在雄二所知的范围内,翔于是没有遭受欺负的。如果她真的被欺负,照这个情况看来,翔子也不可能告诉自己的家人吧。她如果真的说了,大概就免不了被迫转学的命运。
决定了明天的处理流程后,雄二终于对雪乃提出从刚才就一直悬在心上的问题。
「啊,是喔。」
「敦六年级的一些事?」
☆
「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
「对啊,我今天要煮马铃薯炖肉喔,刚刚才把甘薯的皮削好而已。」
因为离开学校时已经很晚了,平常一定会边走边聊天直到家门前才肯离去的翔子,今天不得不直接回家,于是雄二也一个人踏上归途。正当他脑子里想着昨晚看过的「声音传递构造一那本书的内容时,眼前忽然出现几道身影。
「才不过分。」
「才不是。」
「妳怎么穿着围裙……该不会是在煮饭吧?」
「……也不是马上会发生什么……」
「妳不是说要煮马铃薯炖肉,为什么削的却是甘薯的皮啊!」
被明显没几个朋友的雄二这么一说,这几个男生怎么忍得住怒气?果然,三个六年级的学生全气到满脸通红,愤懑地朝雄二大喊。
「……还没说到那里……不过,我想应该是吧。」
虽然摆出嘟起嘴的不悦表情,但依然无损她身上散发出的爽朗气息,雪乃不过是在假装不开心而已。
「要是听懂的话,就快点放开我啦。还有,你们以后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好过分。」
套着围裙的雪乃从屋内出来迎接回家的儿子,这跟平时雄二回家时的风景没什么两样。
想是这么想,但这个年纪的男生连这种话都说不出口。
「你这家伙!居然敢对我们视而不见!」
「……我好不容易,才交到除了雄二以外的朋友……」
被清楚地挑明「你们的头脑就是不如我」后,几个六年级的学生被激得更加愤怒。雄二像是要把这些日子里始终默不作声所累积的郁闷一口气全吐出来般,又继续开口道。
「因为妳看起来就是很容易被欺负的模样。不管对妳做什么,妳都一声不吭。」
之后雄二还是只能依照翔子的步调,等到终于完成指引手册的作业时,也已经是全校学生都离开校园的时候。
「喂,坂本。」
少年的动作一出,雄二立刻开口丢出足以动摇他们想法的话语。
「喂,你们对我出手真的好吗?要是我有个万一,老师一定会马上跟你们的父母联络,因为我是很特别的学生嘛。」
该不该准备照相机去拍下现场的状况呢?这个念头瞬间窜过脑海,不过马上被雄二否决。到时候如果被询问为什么要随身带着照相机,还得想办法自圆其说,实在太麻烦了。况且拿照相机去拍那些家伙未免太浪费,等确认他们开始动手后,再去叫老师过来就够了吧?反正要是自己的东西被他们破坏,到时候只要叫他们乖乖赔偿即可。
「才不过分。」
挡住自己去路的是三名少年,其中一人还恫吓似地喊出自己的名字。
「……好过分。」
雄二抬起不耐的视线扫了他一眼,立刻把双眼的焦点放回返家的路面上。
「就是因为你们的年纪比我大,我才更没办法尊敬你们嘛。明明比我多念了一年书,却还是输给我了,不是吗?别说我没办法尊敬你们,就算把你们当成笨蛋看待,你们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啦。反过来应该是你们要对我使用敬语才对吧!」
「你、你这家伙说什么!」
「有很多事啦。」
「有什么事啦?我没空陪你们这些家伙瞎混。」
「我回来了。」
「一定要让那家伙知道『礼貌』两个字该怎么写!」
「今天会那么晚回来,是因为在忙班级委员的工作啦,而且明天我还得教六年级的一些事,所以才会回来晚了。」
「敬语?你们是白痴啊?所谓的敬语,意思是『尊敬的话语』耶。你们这些连功课都不如我的人,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尊敬吗?」
「你不过才五年级,态度还挺自大的嘛!」
「那家伙真是气死人了!」
「原来是这样啊。所以妳才想带朋友回去让妳的家人看看,好让他们打消这个念头吧。」
「哼,所以妳爷爷要妳转学过去啰?」
故意用肩膀撞了对方一下后,雄二抬腿继续踏上回家的路。三个六年级的学生只能愤愤不平地目送他的背影远去,除此之外什么都办不到。
这话说的没错,要是在这里打了雄二,对自己并不会有半点好处。从以前就是这样,只要模拟考试的结果一出炉,那些老师们对待雄二的态度就会变得特别不一样。要是雄二真有个三长两短,不仅会对他们的推荐入学一事产生不良影响,还会通知他们的家长,这也是最让他们害怕的一点。
☆
「我说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居然每天都跑来找我,该不会是因为没什么朋友,觉得寂寞的关系吧?」
「哼。」
「……可是,我不想转学……」
「你这家伙,给我差不多一点!」
「唔……」
「什么意思啊?妳说清楚一点啦!」
「……他们常问我,在学校里有没有被欺负。」
「妳干嘛那么想叫我去妳家玩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哼,妳们的关系还挺微妙的嘛。」
「……嗯。」
「……我跟他们还没有那么要好……」
话一说完,原本站在两旁的另外两人也跟着挡住雄二的去路。
「怎么啦?」
雄二说的话,让三名少年不由得产生惧意。
「雄二,你回来啦。今天好像比较晚耶,你跟翔子去哪里玩了吗?」
翔子的表情有些抑郁。基本上不太会顾虑他人心情的雄二,不知为何却对她这样的表情留下深刻的印象。雄二搞不懂她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这间学校,但翔子看起来真的很想继续留在这里。说不定……她只是讨厌那种贵族女子学园吧。
「真想让他吃点苦头!」
「吵死了!谁准你回嘴的啊!」
「如果没办法直接对那家伙出手,我们就从他的置物柜下手吧!」
「为什么我非得陪那家伙玩不可啊?妳很无聊耶。」
「……其实我的胸部,是班上女生里面最大的。」
「你……你说什么!」
「因为之前的马钤薯被我煮得烂糊糊的嘛,所以我这次才会选择不容易煮坏的甘薯啊。」
「先别提把料理煮烂了这件事,光是马铃薯炖肉这道菜的定义都被妳推翻啦!」嘴上虽然这么说,「唉,算了……反正感觉起来好像还能吃吧……」雄二又喃喃自语地补了一句。所谓的「习惯」还真是恐怖啊。
「而且啊,妈妈还忘了买肉呢,所以今天吃的是没有肉的马钤薯炖肉唷~」
「那就只是蒸过的甘薯而已吧!」
自从上了小学,至今已经快五年,这段时间也足以让雄二了解一般家庭跟自己的家庭之间到底有多大的不同。
☆
隔天放学后。
为了等那几个六年级的家伙行动,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雄二便往学校的附设图书馆走去。雄二打算在这里看看书消磨时间,等六年级的下课后准备进行他们的恶作剧时,再算准时间过去瞧瞧他们的杰作。
(奇怪?话说回来,今天翔子好像都没来缠着我嘛……)
走在通往图书馆的长廊上,雄二突然想到这点。
平常总会说要一起回家或缠着自己聊天的翔子,今天却出奇地没跟着自己,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会不会是跟最近和她变成朋友的那几个家伙混在一起啊……算了,怎样都无所啦!)
雄二并不认为只是经过一天,翔子和朋友的感情会有多大进展,但也不想继续深究。反正自己对那种事没兴趣,更何况现在还有更重要的大事得处理,就是得让六年级的那几个家伙吃到苦头。
雄二心想,如果他们没对自己的东西出手那就算了,反正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但如果他们真的来找碴,一定要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
(一早来上学时就先把鞋子藏起来,为得就是不让他们的恶作剧影响到自己,但是……他们该不会发现我的计划吧?)
若今天的立场反过来,对方不管有什么企图,自己应该都会注意到才对。既然都已经先把鞋子藏起来了,其他的私人物品当然不可能没做什么妥善的处理。但他们居然完全没有发现,果然是一群白痴。
(就算我能察觉那些蛛丝马迹,但那些家伙大概办不到吧,毕竟他们都是傻瓜。)
认真起来的话,自己的脑袋大概跟成熟的大人差不多吧?虽然他们是六年级生,但仍只是小学生罢了,实在没办法跟自己的聪明才智相提并论。想象着那几个家伙的恶作剧当场被逮到而痛哭失声的模样,雄二一把推开图书馆的大门。
☆
平时无论雄二嘴上有再多不满,总是会硬缠着雄二要求跟他一起回家的翔子,今天却仍留在其他同学都已放学离开的教室里,独自一人默默地进行手边的作业。因为昨天整副心思都放在与雄二聊天上头,才延宕了自己该完成的工作。
她将二十张左右的影印纸从中折成两半,再和封面对齐用订书机订起来。完成一本后,再拿起一张影印纸对准四边的角、从中问折起,然后用订书机固定。认真又细心的翔子总是仔细对准四边的角,将每一张影印纸对准折起,制作出一本本的小册子。看在旁人眼中,她的一丝不苟让效率变得很差,但翔子其实还挺喜欢这种单纯的作业。
跟能一边聊天同时只花了昨天放学后的一点时间就完成分内工作的雄二不同,翔子花了很多时间和心思在制作这些要分发给同学们的小册子上。当她完成工作时,夕阳也已西斜,差不多快接近学校关闭的时间。
「别、别这样……」
「给我差不多一点喔!」
翔子狠狠瞪视着对方,拚命使力想逃出束缚住自己的禁锢。
「这件事跟妳没有关系吧!」
在教室里发出声响的是三个男学生。他们的体型很庞大,而且都不是自己认识的人。翔子心想,他们应该是六年级的学长吧。
翔子拚了命地紧紧抓住想挥开自己的少年手腕。
可是,为什么六年级的学长会来到五年级的教室呢?
那家伙明明年纪比我们小,却很会念书,还能受到特别的待遇,所以那家伙跟我们不一样,一定没有朋友啦——对这几个少年来说,在和雄二互相比较时,这是唯一能让他们产生优越感的地方。
都是因为在图书馆里无心翻开的那本书太有趣了,一不小心看得入迷,才会忘记该注意时间。
「我……我不想转学啊!」
「喔!这个好!」
翔子走进教室,提起勇气挤出声音。
他们拿出来的是油性麦克笔,准备下手的目标则是不知道从谁的置物柜中拿出来的笔记本与体育服。
将抱在手中的手册全数递出去后,级任导师认真地向翔于道谢。
「没差啦!谁教那家伙这么目中无人,给他一点教训是必要的!」
「……可是,如果你们在他的东西上乱涂鸦,雄二实在太可怜了,而且……」
如果是像刚才的拉扯所留下的几笔线条还无所谓,那还能找借口随便蒙混过去。可是,如果演变成涂鸦就没办法自圆其说。当他们在衣服上画出别有意义的恶作剧图案,代表衣服上的污渍并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结果——也就是翔子在学校遭到欺负的最佳证据。到那时候,尽管翔子再怎努力想避免,也逃不过必须转学的命运。
(那几个家伙应该已经在对我的东西恶作剧了吧……)
翔子拚命缩起身体,还是躲不开朝自己接近的笔尖。
「……那、那是雄二的东西……所以你、你们别乱来……」
「谢谢妳。」
「这么说的话,我们再对他的置物柜出手会不会太过分?」
「喂,妳快放手啦!」
另外两名少年也动手抓住翔子,试图把她架开。但翔子不肯松手,仍拚命想守护雄二的私人物品。
说是抗议,但她的声音未免太软弱无力了。虽然对翔子来说,这已经是她尽己所能提出的警告,可是对这群不管在人数,年纪上都占有优势的少年们而言,想要藉此抑制他们的作为仍嫌太过薄弱。
最后打破两者之间的平衡,让天秤随之倾斜的,是以力量取胜的少年们这一边。其中一名少年伸出双手环扣住翔子的腋下,桎梏住她的上半身,形成所谓的「反翦二臂」状态。
「喂!别理那个女生,我们快点动手啦!」
自己的朋友就要被他们欺负了——想到这里,翔子明知道对方是六年级的学生,还是没办法假装视而不见。
几个六年级的学生发现自己正准备动手恶作剧的这一幕被其他人看到,都忍不住吓得全身颤抖一下,旋即转过头往翔子的方向看去。
但是对此刻的翔子而言,可不能当作区区几笔涂鸦,笑过就算了。
对这些少年们来说,他们不过是拿麦克笔乱涂鸦罢了。只是单纯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的对!就这么办吧!」
敲了敲厚实的木板门,她低喃一声「打扰了」才走进办公室里。原本正在忙的级任导师一看到翔子,便停下手边的工作站起来。
「坂本那家伙,居然把他的鞋子藏起来了,真是有够卑鄙!」
看着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恶作剧行为,翔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下意识地伸出双手阻挡。
有礼貌地跟老师道别后,翔子独自一人走回教室,接下来只剩收拾好书包就能回家。今天都没办法好好跟雄二聊上几句,明天一定要跟他说好多好多话才行——翔子这么想着,却发现应该没有人在的教室里居然传出对话声。
「……而且,雄二是我的朋友,不是没有关系……」
拿着笔的手和臂膀倒还无所谓,反正是油性笔,只要洗一洗就能洗掉,但衬衫上的污痕可就麻烦了。多出好几条粗线的这件衬衫,已经没办法再穿出来见人。
「你、你们别这样!」
「妳搞什么啊!」
翔子伸展着一直维持相同姿势埋头作业而略为僵硬的身体四肢,接着收拾桌面上已经完成的那些小册子。
如果被班上其他人知道,或许只会淡淡地说「不就是体育服被乱画而已,又没对那家伙造成什么伤害」。翔子当然不想看到雄二被伤害,但她更不想看到雄二渐渐习惯别人加诸在他身上的恶意,而变得不痛不痒的模样。
「就是说啊!这是学长给学弟的机会教育,没关系啦!」
撂下这句台词后,少年真的把手里的麦克笔栘向翔子的罩衫。
从大人的角度看来,这么自我感觉良好分明就是雄二还是个小孩于的最佳证明,但雄二在精神方面的成熟度,毕竟还不足以注意到自己的孩子气。
「……那、那个是雄二的……」
但翔子所做的努力并没有获得同等的回报,少年们一发现出声的人不过是个软弱的五年级女生,而且还只有她一个人时,原本紧张的情绪瞬间松懈下来,改以恢复沉稳的态度转身面向翔子。
其中一名少年用威胁似的口气对她出声。
「这种事……又不能怪我……」
「妳这家伙……好啊!既然这样,就让妳也尝尝衣服被乱画的滋味!」
被打开的那个置物柜的确是雄二的没错。换句话说,他们现在想恶作剧欺负的对象正是雄二。
「妳干嘛啊!」
(咦……那个不是雄二的置物柜吗?)
翔子根本不敢迎上对方的视线,只能低着头继续小声地抗议。
「妳、妳别来烦我们啦!」
教室已经近在眼前,雄二跟着切换脑海中的思考模式。
但听在这几名少年的耳中,却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要……」
翔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反驳。
少年们的注意力又回到雄二的私人物品上。打开笔盖,立刻把笔尖对准放在桌上的体育服,准备大肆挥洒一番。
拿着麦克笔的少年总算得以甩开翔子,这才吁了一口气。
「也对!快点把该做的事做下去就对了!」
(那本书真的很有趣,不过内容有点艰涩,我以外的其他人应该都看不懂吧。)
「哈啊……哈啊……谁教……妳要给我们惹麻烦……」
雄二加快脚步往自己的班级走去。
「……那我先离开了。」
「妳这家伙真的很烦耶!」
在此时翔子的眼中,那枝麦克笔甚至比菜刀还要令人恐惧害怕。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并没有其他意思。
「……那、那个……」
那不是班上同学的声音。
可是,眼前的少女却自称是雄二的朋友。她明明害怕得不停颤抖,却仍站出来想劝退他们。而且这个少女还有一张清新脱俗的漂亮睑孔,和好像很容易操控的软弱个性。对于这几个正处于逐渐意识到除了朋友之外,感情不错的异性也是生命中相当重要一环的少年们来说,摆在眼前的事实着实给了他们无法用言语表示的挫折感。
「唔!」
「……老师,手册已经完成了。」
「那家伙一定是常常被欺负啦!早上会找不到他的室内鞋,一定也是被其他人藏起来了!」
她拿出昨天雄二就已经完成的那一部分,双手捧着册子走出教室,前往老师所在的教职员办公室。
「来写一些会让他觉得很丢脸的东西吧!」
「像是『我考试的好成绩都是作弊得来的』之类吗?」
没注意到满腹疑惑的翔子,那几个男生好像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对照翔子的软弱,少年们的语气则显得强硬许多。
回忆着直到刚才都还拿在手里翻阅的那本书之内容,雄二一边迈开大步前进。因为光的速度是不会改变的,所以时间的流动只能因应着变化——这个论点让雄二觉得很新鲜,也充满兴趣。而且内容那么艰深难懂,大概除了自己之外,一般人都无法理解……想到这里又让雄二感到无比自傲。
这几个不过是想对雄二的物品乱画一通的少年们,似乎也有所忌惮而不愿对女孩子动手,一时之间只能彼此拉扯。
「我们也把要对付坂本的那一招用在这丫头身上吧,在她的衣服上画些什么东西好了!」
☆
感到疑惑的翔子躲在走廊上,悄悄往教室里头窥探。
但当他下意识低头审视自己身上的状况时,看到的却是自己身上那件因为互相拉扯而变得惨不忍睹的衬衫。
「什么啦!」
「哇啊!妳这家伙要怎么赔偿我啦!妳看看,我的衣服都被麦克笔划得乱七八糟啦!」
知道对方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几个少年的气势变得更加张狂。
同时聚焦到自己身上的三双六年级学生的视线让翔子感到怯懦,但仍拚命从喉间挤出自己要说的话。对极端怕生还很软弱的翔子而言,光是这么几句话已经耗费她过多的心力。
「不行……这样雄二太可怜了!」
晚点再去叫老师过来。现在先亲眼确认一下他们的恶作剧现场,然后再请老师过来处理。若是没先经过确认就冒然带老师过来,而他们又什么事都没做的话,到时候麻烦的可是自己。
雄二放轻脚步,站得远远地窥视教室内的动静。虽然看不清楚教室里的状况,但仍能听到声音。
(那几个家伙果然是笨蛋嘛。唉,既然这样那就怪不得我了。)
知道一切都照自己的计划进行,雄二自然扬起了嘴角。虽然已经九成九确信了计谋得
逞,但为求小心起见,还是得亲眼确认一下比较好,于是雄二栘步更往教室靠近一点。
他俏悄探头窥视教室里的状况——但眼前出忽意料的发展,却令他不由得瞪大眼睛。
「妳快放开!」
「给我差不多一点!」
「晤……」
那是不晓得正拚命保护着什么而把身体缩成一团的翔子,和围在她身旁拉扯着她的长发和抓着她手腕的三个眼熟的高年级学生。这景象不管怎么看,都是翔子遭到霸凌的现场。
(咦?咦?现在是什么状况?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超出预期的发展,让雄二只能错愕地愣在原地。
雄二从没见过翔子遭人欺负的模样,更不曾听说她和那三个人之间有什么纠葛或问题。但是,和翔子应该扯不上半点关系的那三个人确确实实正在欺负她一个弱女子。
翔子和他们之间唯一的连系是——
(是……是我吗?因为我的关系,翔子才会被他们欺凌吗?)
雄二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被翔子撞见他们正在恶作剧,所以才对她出手吗?或是因为翔子不小心撞到他们之类的小事而引起纠纷?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但是,有件不争的事实已经清楚地摆在眼前——翔子是无端被牵扯进雄二与这三个六年级学生私怨之中的无辜受害者。
(我、我得救她才行!)

孩子气的责任感与正义感在这一刻驱使着他,雄二只想快一点帮助眼前受到欺凌的少女。让自己像卡通影片里的超人一样威风凛凛地出场救她吧!反正那群家伙都是笨蛋,自己才是最聪明、最特别的。自己跟他们的等级本来就不同,根本用不着害怕。
什么都不用怕。
「不要说了!」
(可恶,那些家伙都是六年级的,而且还有三个人……我肯定赢不了他们嘛!)
可是光凭自己……对方可是年纪、体格都比自己大的三人组啊,相较之下,自己不过是个连打架经验都没有的小学生。在动手之前,已经能预料到这场斗争的结果。
(为、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只不过想让那几个家伙尝到苦头而已……)
「……可是……」
(那家伙是女生耶,要是真的发生那种事,她的心里一定会留下阴影!)
(为什么我要这么害怕!翔子会被欺负,都是因为我的关系啊!我本来就应该对她负起责任!那我为什么又要呆愣在这里想那些有的没的事啊!)
(转学算什么,跟被伤害比起来还算好的吧……所以,你快点求救啊!)
「别再说了,妳先回去。妳待在这里,只会给我添麻烦而已!」
「翔子,妳……妳先回去。」
就算去把老师叫来,也无法改变自己害翔子遭受欺负的事实。
脑子里一片空白,平时条理分明的思考模式现在完全无法运作。雄二真想抱着头就这样蹲下来,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理会。
一思及此,雄二立刻拔腿准备冲向职员办公室。
眼前的少女正因为自己的关系遭受欺凌。
欺负人的那几个六年级生被带进职员室后,回家也会被他们的父母斥责,这当然很好。但是,被欺负的翔子又会变得如何?
为了逃离悄悄汇聚在心头的罪恶感与恐惧,雄二不断祈祷她能快点说出那句话。「救我」也好、「有没有人啊」也好,不管什么都好。总之,快点说出那句希望第三者——尤其是希望大人介入的求救讯号吧。
为了不让雄二逃开,三名少年刻意一步步地朝他逼近,将他的退路堵死。
面对打从心底认为不如自己且毫不放在眼里的六年级学生,却因害怕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甚至让女孩子为自己担心,在在的一切都让雄二认清了自己的可悲。摆在眼前的事实,已经足以颠覆雄二到昨天为止的自信与一直以来的价值观。
「我……我不想转学啊!」
虽然和当初预期的情况不同,但这可是千真万确的霸凌现场。只要向老师报告,那几个家伙就会被当成坏孩子,而自己的目的也会顺利达成。这不就是自己希望的结果吗?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谁啊……快来救救我吧!)
「……唔!」
「妳少烦了!快点回去就对啦!」
因为躲在暗处偷窥,雄二并不是很清楚教室里的真实情况,只看到其中一名少年从身后环抱似地架着翔子,其他几个少年不知为何竟将手伸向她的胸前。
雄二用颤抖的音调吼了一声。因他的叫喊而全身哆嗦的翔子,注意到雄二握得死紧的拳头正不停发抖。
翔子眼见机不可失,立刻从对方的桎梏中逃脱,但这只是暂时逃过眼前的灾难罢了。不过对那几名少年而言,在这种状况下,翔子有没有逃脱似乎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
其实雄二早就知道了。如果这道选择题中只有一个正确答案,那便是自己必须拿出勇气跨出这一步。可是,恐惧却在这时候冒出来打扰,让自己迟迟无法做出正确的决定。
然而,在思索这一些事的同时,另一个想法又窜进雄二的脑袋里。
雄二护卫似地将翔子藏在自己身后,直视前方几个六年级学生,小声对身后的女孩开口。
况且,最重要的是——明明那么拚命抵抗的翔子,就算得被迫转学,却肯为了自己而去叫老师过来,这更是让雄二感到悲惨与丢脸。翔子会被欺负都是自己的关系,而且直到前一刻,他都还只能站在走廊上抱着头不停发抖。
但是,其中一名六年级生却用力按住雄二的肩膀。其他两人也为了不让雄二逃走,张开双臂挡住左右两边。凑巧在他们闹到兴头上的时候出现,雄二可算是几个少年等待已久的猎物,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让他逃脱。
那些家伙聚集起来也赢不了自己的,只有念书这件事而已。但在此时此刻,比起能迅速且正确求出答案的头脑,更需要的是能撂倒敌人的强大腕力。自己只是个五年级的小学生,对方三人的年纪都比自己大,彼此之间的差距一目了然。
(要是向老师报告,学校也会联络她的家长,这么一来……)
然后,他终于等到翔子开口了。
「……我、我去叫老师来——」
翔子软弱的呜咽声窜进耳中。
「谁管你有没有,我们就是有事要找你啦!」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翔子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这时,雄二的脑海里忽然浮现翔子曾说过的话。就在昨天,翔子不是才说她的胸部变大了吗?而现在发生在眼前的,该不会就是那种类型的恶作剧吧?
(唔……唔唔……唔……)
因为出现了雄二这个预期之外的闯入者,架着翔子的那名少年也无意识地放松手中的力道。
若是找人来救她,只会造成让她痛苦不堪的结果。
呐呐地说完后,雄二往翔子的方向走去,牵起她的手就准备离开。
「干嘛啦!我现在很急!」
从出生到现在,雄二第一次为自己感到丢脸。不管是卡通里的英雄或漫画书里的男主角,都不会有这么丢脸难堪的模样。就算明知自己打不赢对方,但为了帮助女生,他们都会毫不迟疑地纵身跳入危险之中。可是……现在的自己却只能待在教室外不停颤抖。面对那些从来都不放在眼里的笨蛋,自己竟因为害怕而动弹不得。明明自己……明明自己就是害眼前那个女生被欺负的最大原因不是吗?
雄二紧紧咬着下唇,用力到眼泪几乎都快夺眶而出,却仍是呆站在原地,跨不出最初的那一步。
这个熟悉的声音,不应该会在这里出现。就算他真的出现在这里,也不应该站出来帮助自己。就算自己开口求救,他也不应该一个人出现。
「有、有有有有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你们到底懂不懂啊!你、你你你你们这些家伙真是差劲透了!」
☆
「我、我现在很忙……有事下次再说吧。翔子,我们走。」
几个少年同时转过头。他们会露出狼狈的神态,是因为担心出现在这里的人是老师的关系吧。
正当雄二在心中天人交战的同时,教室里的骚动似乎也有了新的发展。
脑海中涌现的只有软弱的求救声。
「不要……」
但是,这些不可能的要素全都在瞬间被颠覆,翔子最重要的朋友正为了救她,独自一人走进这个是非之地。
颤抖的雄二从口中吐出夹杂着哭腔,犹如蚊蚋的低喃——这或许是雄二对于不经意被卷入这场风暴中的翔子所做的忏侮吧。
「你这家伙很嚣张嘛。」
(翔子,你求救吧!只要你一喊救命,我立刻冲去找老师来救你!)
雄二一直在等待翔子开口。
「雄、雄二……」
「我……我没什么好跟你们说的。」
「你、你你你你你们这些家伙在做什么!」
只要翔子肯求救,那就是翔子本人的希望,到时候自己只要把老师请来解决问题就行了。这么一来,雄二便不必背负任何过失。即使到时候翔子得被迫转学,也只能怪她自己所做的选择,那不是雄二的错。
知道进到教室的只有雄二一个人后,几个少年又恢复原本张狂的态度。刚才的争夺拉扯让他们几个人的情绪都处在亢奋状态中,表现出来的威吓态度也比平时更加嚣张。
拚命忍住排山倒海涌上心头的恐惧情绪,雄二咬着下唇对翔子这么说。颤抖的不只有他的声音和手,面对力量与体格都比自己大上不仅一倍的三名六年级学生,雄二吓得全身都不停发抖。
(等等……可是,如果这么做的话……翔子该怎么办?)
「嘿,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好有事要找你谈谈呢。」
「搞、搞什么,是坂本啊……」
只要一句话,一句能拯救自己也能拯救翔子的魔法咒语。只要说出来就轻松了——只要她说出来,自己就能轻松。
会被他们殴打吧?会被他们又踢又踹吧?一定会痛到哭出来吧?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悲惨的画面,让雄二怕得全身不停发颤。衡量事情的状况,就算自己真的冲上前去,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这样翔子的家人就会知道她在学校遭受欺负的事吧?这么一来,就算翔子百般不愿转学,到时候也不得不被迫离开。不管再怎么大声表明立场,说这次的事件只是偶然,她之前从没在学校被欺负,但翔子的家人一定不会相信吧。对翔子来说,比起被人欺负,她更想极力避免这样的事态发展。
雄二只能这么盼望、不停盼望,盼望她能快点说出来……
从来没有人听过雄二用这种音调上扬的颤抖声音讲话,让人难以相信这一句结结巴巴的话,竟是出自总用鼻孔看人的雄二口中。
(对、对了!只要去叫老师来就好!)
(怎、怎么办,现在是教我该怎么办才好啦!)
但是,雄二却迟迟无法踏出那一步。
就算拿出勇气上前制止,也只会被他们狠狠痛殴一顿。
不管做哪种选择,自己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一定会留下心里或身体上的伤痕。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假装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而掉头离开,强烈的罪恶感又会不断苛责自己的良心,
这个年纪的孩子对性方面的伦理道德已经懵懵懂懂地有些领会。这样的恶作剧会对女生带来多大的伤害,雄二当然不会不知道。
雄二很清楚翔子有多想留在这间学校里,也知道如果被霸凌的问题浮上台面,翔子的爷爷会采取怎样的行动。既然雄二都明白,当然不可能让她去叫老师过来。
「我还以为是老师来了咧……你这家伙居然敢这么吓我们!」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吗?」
换句话说,如果现在跑去把老师叫来,会间接将翔子逼入绝境。
迫于对方的气势,雄二只能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响应。
被逼到极点的人,总会有些莫名其妙的偏颇论点出现。
就算他们还不至于坏到被称为流氓,但这三名少年也不是会对眼前缩着身子的学弟感到害怕的那种瞻小鬼或善良人士。
雄二试图甩开搭在肩上的那只手,但那只手腕的力道可没弱到可以单靠一只手就挥开的地步。当雄二好不容易用两只手推开那只手臂时,另外两名少年已经站好位置,挡住教室前后的两扇门。不管怎么看,这一次恐怕是真的逃不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实在可悲、丢脸又可耻,自己的聪明才智不过就这种程度罢了。眼前正发生自己非做不可的事、该生气地跟人据理力争的事,却满脑子混乱在原地想东想西,这就是所谓的聪明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些又笨又呆什么都不想,该生气时就生气的家伙,不是比自己帅气多了吗?
「什、什么人!」
「我……一直都很会念书,也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厉害到不会输给大人的程度……」
「……雄二……」
「可是,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不管我有多会解数学算式,就算我能听懂外国人讲的话,我还是很怕会被这些家伙殴打啊……」
翔子看不见雄二此刻的表情,但仍发现沿着雄二脸颊滑落的水珠。
保护女生顺便解决掉对方,只是童话故事中的理想。事实是,雄二能预见的只有自己被狠狠教训一顿的凄惨下场。在这个避无可避的前提之下,雄二终于沉痛地认清自己的无能为力。
看着这样的雄二,翔于只能拚命忍住快哭出来的情绪,开口说:
「……嗯……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因为,雄二一定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他轻而易举就被打倒的难堪模样,也不想承认被狠狠教训到哭出来后,那个悲惨地倒卧在教室角落的人会是自己。所以,翔子只能丢下挺身站出来保护自己的雄二。就算再不愿意,她也只能乖乖听雄二的话,转身冲出教室。
「唔……唔……呜哇啊啊啊啊!」
背对混杂哭腔、呐喊着冲向敌人的雄二,翔子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地溢出眼眶。
☆
「雄二,你回来啦。」
一回到家,妈妈就像平时一样来到玄关迎接自己。
「……」
雄二沉默地脱去鞋子,走进家门。
面对一句话也不说的儿子背影,雪乃轻声地开口询问。
「学校打了通电话到家里……听说你和六年级的学生打架?」
雪乃的一句话,让雄二停下脚步。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雄二依然没有正面回答,只给了一句漠然的响应。
但是,身为雄二母亲的雪乃脸上却没有一丝阴霾。
「因为看他们不顺眼,所以才动手的呀……」
「……不会,而且原因本来就出在我身上……」
「真的呀,除非翔子哪天不喜欢雄二了。」
雪乃重复着儿子的说词。原本只会让人感受到恶意的说法,却奇妙地悄悄沁染了雪乃的胸臆。
对于这件事的处置,雪乃的说法让人觉得有些冷漠,但她脸上的神情却与说出口的话背道而驰,显得温暖而喜悦。
「……阿姨,我想……」
因雄二而生的这种心情,总有一天会冷却下来吗?那个就算哭着全身颤抖,仍旧挡在自己身前的男孩,会让自己有觉得可有可无、再也不重要的一天吗?
「那么,等到雄二对妳说出这句话的那天,阿姨也会站在翔子这边支持妳的。」
「那孩子一定觉得,这样是最好的结果吧。」
雄二对妈妈重复着向老师解释时同样的理由。老师们也一再追问「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被他们欺负」之类的问题,不过,雄二依然顽固地坚称:「因为我看他们不顺眼,所以才打了他们,是我主动动手的。」至于那几个六年级的学生,也没有否认雄二的说词。
冲出教室的翔子立刻找了一台公共电话查出学校的电话号码,然后拨一通匿名电话到职员室,接着她就直接来到雄二家,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雄二的母亲。
这句话并不是对任何人所说,而是翔子小声的自言自语。
「哎呀哎呀,妳还真性急呢。」
「……我搞错了。」
「呵呵呵,这句台词应该是由雄二对翔子说的吧?」
「……」
「吵死了!我是因为看那几个家伙不顺眼才动手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
雄二对妈妈的话充耳不闻,沉默地爬上楼梯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啊,雄二。」
「哎呀,雄二可不是这么说的唷!他是说『因为看他们不顺眼,所以才动手』。」
也许是考虑到雄二接下来的立场,翔子的表情变得郁抑。
察觉到雄二已经离开,翔子这才从起居室里走出来,因为雪乃说:「先躲起来,别让雄二看到妳唷。」
「……阿姨……」
「……最好的结果……可是,他会被当成坏孩子耶!老师们都那么喜欢他,还想推荐他进霜月国中就读……如果不解释清楚,这些事可能都会变卦呀。」
「……可是,那是因为雄二要保护我的关系,其实是雄二为了救我——」
「……雄二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是啊,因为我从没有像今天一样,这么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嘛!比起一个只会念书的儿子,今天雄二的所做所为更让我觉得了不起喔。」
「……不会的,我一定会一直一直喜欢他。」
「嗯……说不定真的会变成这样吧。」
「对啦!不行吗?」
老师们虽然对于三个六年级的学生为什么会跑到五年级的教室这一点感到怀疑,但既然本人不断强调这个理由,老师们也没办法再追问下去,只能把这件事算在雄二头上。至于推荐雄二进入升学名校就读一事也因此踩了煞车,毕竟好好一个优等生竟发生这样的丑闻。
伴随着几乎可说是确信的预感——相信就算是在遥远的将来,自己的心意也不会有任何动摇。
「……这样的话,雄二不会难过吗?」
深思过后,翔子斩钉截铁地对雪乃说出自己心中整理出的结果。
雄二怒气冲冲地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立刻冲上楼梯,没一会儿二楼就传来房门被用力甩上的巨响。
「因为你看对方不顺眼……真的只是因为这样才跟别人打架吗?」
听到雪乃这么说,翔子再次确认自己的心意。
「这一点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这是那孩子自己做出的决定啊,当妈妈的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啰。」
「因为我看那些家伙不顺眼,所以教训了他们一顿,只是这样而已。」
「……真的吗?」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你怎么会和六年级的学生打架呢?」
「……等我长大了,我想当雄二的新娘。」
「喂,雄二,你先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啊。」
他只有在刚开始的时候打了对方一拳,之后就被狠狠痛揍一顿,甚至还被打到哭出来,不过对于这些事,雄二一个字都没提。之后是偶然经过教室外的老师出声救了自己,还被带到职员办公室训了一顿,这些事雄二同样也只宇未提。在动手打架之前,这间教室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他当然也没告诉任何人。
「嗯,我知道,刚才翔子已经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了嘛。」
雄二保护了自己。
言语间,雪乃脸上也露出灿烂的笑容•比起考试考一百分,或是拿到全国模拟考的第一名,今天发生的丑闻对雪乃来说,反而是更值得高兴骄傲的事。
「嗯?翔子,妳想什么?•」
「妈妈觉得打架是很不好的行为。」
他不是个习惯打架的人,却愿意为了自己挨揍,就算被当成坏人也要保护自己。而且,他甚至不惜对他的母亲撒谎。
「……阿姨,雄二为什么不对妳说实话呢?其实他是为了救我才这么做的……如果他什么都不说,会被当成坏孩子的呀……」
想到这里,翔子胸口深处跟着不断涌现某种很强烈、无法克制的情感。
「……我一定会让他幸福的。」
「不好意思喔,翔子,还让妳看到我们母子吵架的状况。」
「……雄二都没办法到霜月国中念书了,可是阿姨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