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不相信鬼的我,竟成了灵媒助手》 · 柞刈汤叶 · 2130 字
各位有看过幽灵吗?
开始写这本小说不久前,在一场全是小说家的聚会上,大家开始「各自分享自己的恐怖经验」。我已经不太记得,明明大家都是上了年纪的成年人,怎么会让那场聚会演变成校外教学旅行夜晚那种气氛。大概是因为酒席正热闹时,那些担心出版业不景气、社群媒体炎上、报税问题之类的老话题都聊完了吧。
不过,其实也没有人真的讲出什么很可怕的经验。作家这个人种,脑中虽然充满各种不可思议的故事,但实际的人生经验其实相当平凡。这也是理所当然。正因为没有太多值得向人诉说的真实体验,才会去写虚构作品。
所以我当时说的,也是对别人来说不值一提、非常细微的一段回忆。
那时候我十九岁,加入大学里的自行车旅行社团。每逢长假,我就会在把手弯曲如羊角的旅行自行车上挂满大量行李,骑着它在日本各地到处跑。
一连几天不是曝晒在阳光下,就是被雨淋,全身都是又脏又黏的汗,半点没有那种「热爱运动的年轻人」的清爽氛围。真要形容的话,我们更像是一群朝着国境边缘逃难的战争难民。
因为也会骑经没有路灯的乡间小路,所以在夜里骑车相当危险。因此我们都会事先在地图上查清楚距离,安排好行程,确保在日落前抵达住宿地点。
但那一天因为正值冬季日照时间短,再加上走错路、爆胎等一连串问题,导致时间大幅延误。最后太阳完全下山了也还没抵达目的地,只好打开前白后红的车灯,沿着通往县界的山路往上骑。
每分每秒都在变暗的道路,一点一滴侵蚀着人的精神。体力也逼近极限了。骑在前面的同伴,距离远得我只能勉强看见他尾灯的红光。尽管心里想着得赶紧跟上去,拚命踩着踏板,但载着帐篷的自行车实在太过沉重,迟迟前进不了。一不注意,我就一直盯着地面的柏油路看。我想起前辈曾经叮嘱「山路上,即使是柏油路也会有很多障碍,一定要看着前面骑」,于是拼老命把上半身抬起来。
就在那时,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道路的左侧,有一个行人。
西边天空还是红色的,在微微残留日落余韵的山间空气中,一个穿着白色连身裙的女人,正朝着和我相同的方向走。
不,说她在走路其实不太贴切。只见她左右摇晃着身体,踩着跳舞般的步伐往上爬坡,一头长及后背的发丝随着节奏摆动。个子以女性来说算高,大概接近一百七十公分。
我记得最近的住宅区还有几公里远。是不至于走不到,但并不是一个人在冬季夜里可以只穿连身裙走过去的距离。
在昏暗的暮色中,当我从她的右侧快速骑过去时,用所剩无几的动态视力瞥了一眼她的手。
那是鞋子。她就像手里拿着沙铃的舞者一般,双手紧握一双像是网球场上常见的白鞋。我立刻看向她的脚。别说是鞋子了,她连袜子都没穿。她是赤脚。就这样双手拿着鞋子,在柏油铺成的山路上,一边跳舞一边前进。
从我看见她,到从她身边骑过去,应该只有短短几秒钟。我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回头。不能让她看见我的脸。」一边不停踩着踏板。我就这样翻过县界的山岭,与原本骑在前面的朋友会合,靠着月光抵达当晚预定住宿的露营区。
我在指定位置停好自行车,卸下所有行李后,原本想问问同伴有没有看到刚才那个女人。毕竟那段路上没有岔路,他们理应也会看到同一个人。但一开始准备露营,立刻就顾不上这件事了。
这时大家才发觉犯下了一个巨大失误,居然把搭帐篷用的营柱忘在社团办公室了。我一路辛辛苦苦载来的帐篷,顿时沦为一块毫无用武之地的聚酯纤维布。大家只能直接把银色睡垫铺在地上,和伙伴们把睡袋并排放好,至少为了保暖把帐篷布盖在身上,就在寒冷的夜空下度过一晚。
这件事已经过了十年以上,但我现在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女人摇曳的背影。所以当作家们提到「恐怖经验」时,最先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就是这件事。
我说的顶多就是「一个走在夜晚山路上、穿着奇特的女性」。我又不是看到「幽灵」。她明明就有脚,还脚步轻快地走上坡路。也有鞋子,只是没有穿。
「……那就是说,我们里面有看过幽灵的,只有柞刈吧?」
我偏过头。这时,胸口内隐隐浮现一种「不对吧,我说的那件事不是这样吧」的不悦。但我没有说出口。
在场所有人都讲完后,其中一个人对着我这么说。
我现在当然无从确认真相了,但她的脸恐怕就是普通人。如果我当时看见了她的长相,八成就会把符合「普通人」的理解硬套在她身上。就像是:
「什么啊,就是个普通人嘛。」
「咦?」
说「那女人是幽灵」,也不会真正解释那个情况。只是把无法理解的事情,贴上了「幽灵」这个标签而已。我认为这种行为非常轻率,又欠缺深思熟虑。因为这样的说法,只是草率地定义「对方是什么」来说明我当时所感受到的那股恐惧。
「她肯定是在工作上犯了大错,或者发现交往三年的恋人劈腿了,才会忍不住光着脚跑出来吧。」
正因为当时没有看到她的脸,她的背影至今仍被归类为「恐惧」的记忆,留存在我心里。我认为没有擅自在那个人身上强行贴上「幽灵」或「普通人」的解释,对我来说是一种幸运。
她一定是有她的理由,才会决定在寒冬的山路上穿着连身裙,双手拿着鞋子跳舞。我是这么认为的。只是,那一套逻辑能够成立的世界,和我当时身为一名理工科大学生的世界实在相差太远。而正是这种巨大的鸿沟,才被我认知为「恐惧」。
如果当时我骑车超过她时,哪怕只是回头瞥了一眼,肯定就会想:
然后等我到了营地,大概就会彻底忘掉这件事,一心为帐篷出包的事伤脑筋吧。
柞刈汤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