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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超自然与笛卡儿的微妙界线

《不相信鬼的我,竟成了灵媒助手》 · 柞刈汤叶 · 2.8万 字

到高中毕业为止,妈妈原本一直都会帮我准备便当,但一听到我打工薪水入帐了,就立刻改口说「那你的午餐可以自己买了吧?」。这笔钱本来就是多出来的,因此我倒不是对妈妈这决定有意见,问题是学生餐厅汹涌的人潮。

第二堂课上到十二点,一下课我就立刻过去学生餐厅,结果排队人潮都已经排到建筑物外面了。学生餐厅旁有一片草地,上面摆着几张长椅,连那里也能看到有学生把餐厅托盘放在地上吃饭。天气晴朗时这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但等进入梅雨季后,情况只会变得更惨烈。

现实摆在眼前,我自然朝文组餐厅走去。每个学院的上课时间有稍微错开,文学院的第二堂课是在十二点十五分下课。我只要利用这十五分钟的时间差走去文组餐厅,就能确保每次都一定有座位。而且那里还没有系上同学,待起来更自在。

那一天第三堂没有课,吃完午餐后我就一直坐在餐厅里看书。那段期间内,吃光番茄义大利面后留下的酱汁,早已在空盘子上彻底干掉。我拿起托盘、拉开椅子时,「喀!」地撞到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因为对方个子相当娇小,我太晚才察觉到那是一个人。我坐在椅子上,对方则是站着,但我们的视线几乎一样高。

「啊啊,抱歉抱歉,这间餐厅的走道特别窄,很麻烦吼。」

明明怎么看都是我不小心,结果对方居然先道歉。声音低沉得与体型不相配,却是女性的嗓音。

「欸,你。」

对方一边说一边看着我。我明明坐着,却和她站着差不多高。总觉得那张脸曾在哪里看过。常有人觉得出乎意料,但我其实对于记住他人的长相还算擅长。

「是上次那个星期六,在空地和穿和服的人一起点火,就读理工学院一年级的谷原丰同学,对吧?」

在我想起来之前,对方就先说了出来。

「对耶,高野由纪子小姐。原来妳是我们学校的,真令人意外。」

一方面也是因为现在是在平日的大学校园里,她的外表给人的印象与之前截然不同。那头棕发看起来是真发,发型是及肩的鲍伯头,戴了一副时髦的无框眼镜,身上穿著有皱褶设计的白衬衫和深蓝色长裙。整体给人的印象就像是那种国高中当过班长、成绩优秀的女生长大成熟后的模样。

「在别人家旁边突然点火烧东西的男生居然也在同一间大学,我才应该觉得吃惊吧。」

听她这么说,我把拿在手里的托盘又先放回桌上,

「可以拜托妳不要在公共场合大声嚷嚷这种事吗?就只是烧刺绣线而已,而且我还未成年。」

尽管这跟未成年好像没什么关系,但想起当时的对话,我自然就这么脱口而出。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第三堂课早就开始了,餐厅里没什么人。

「我没打算要把你们当作纵火犯送到警察局去。焚烧原就是自古以来的文化,过度管制也不太对。」

「如果不经过高温焚化炉处理,可能会产生戴奥辛和PM2.5,因此擅自焚烧并不是值得鼓励的行为。」

「你到底是站哪一边的?」

「为什么?」

「应该说,我原本就不相信有幽灵这种东西。只是雇主那样说而已。」

「是超自然或笛卡儿都无所谓……等等,文学院学生有自己的研究室?」

「妳之前说,进文学院第三年。」

我说出最近才刚学到的专有名词。

「就是这样。」

「我很好奇,你烧那些刺绣线得到了什么生成物呢?」

「你是那种可以一本正经地说出自己根本不相信的话的类型啊。」

「毕竟我是理工学院的。」

「什么嘛,你真是个无聊的男人。我每次告诉朋友这件事时,大家通常都会露出惊讶的表情。」

听她这么一说,如果从「灵媒」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来想像,形式确实该是那样。我原本只是单纯理解成「和幽灵有关的工作」,从来不曾深入思考过。

「……等等,说不定不是笛卡儿说的。」

「年轻人学习力很强喔。」

「……妳在说什么?」

「我没有怀疑,我是知道幽灵不存在。」

我把仪式的流程概略说明了一遍。首先是要安亡者的心,做到这点后,再和亡者对话。因为我完全听不见幽灵的声音,所以在我看起来,波留小姐就是一个人在演独角戏。我能说的内容并不多,一分钟就讲完了。

「原来如此,理工学院爱讲道理的谷原同学。」

我只考虑了两秒钟。要直说「把刺绣线送给幽灵了」令我有所顾忌,但回答「二氧化碳」感觉也不对。

「这倒是真的,我没见过会谈论未来愿景的幽灵。」我这样说,又补了一句话。「啊,我的意思是,这代表雇主的脑袋中没有出现过具备这种特质的幽灵。」

「那老板会因此得到什么呢?」

「你用不着每句话都解释,我已经知道你不相信了。不过,反正都看不见,就当作存在不行吗?」

「高野小姐,妳不是学生。」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我们初次见面。我有注意到这一点,但现在的情况不需要精确到那种程度。

「……欸,我没看过幽灵。」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不相信有幽灵啊。」

就算对方这样说,也不要立刻拿掉敬语比较好。我记得之前曾有人这样告诫过我。至少,我还没有放松戒备到可以对这个人使用平语。

「……是这样吗?」

「学生没有,但我有。」

「有什么关系。金子美铃的诗里也写过——白天的星星,虽然看不见,但依旧存在。」

「哎呀,就算这样说,你的现实最后也终将结束不是吗?死了,一切就结束了,不觉得这样太寂寞了吗?」

「没什么差吧。现代已经能用物理学理论说明大脑的功能,记忆机制也靠神经科学获得了解释,根本用不着把那种古人的意见搬出来讲。」

「我才不会去想像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以前做过什么打工。」

「拿学院当理由不好,这话不是妳说的吗?」

她回应。经她这样一说,确实是这个名称。那个法则就是在说,假设现场有个肉眼看不见的透明人,但如果那个透明人完全不会干涉我们眼前的这个世界,那么他在不在场根本没有差别。这类存在在科学的范畴中,一律视为不存在。

「你的思考逻辑还真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耶。」

「就是固定在额头上的三角布啊。寿衣已经过时了,所以我想说幽灵会不会也不流行戴天冠了?」

「也就是说,你明明是一个不相信有幽灵的理组大学生,却跑去帮灵媒打工吗?」

「那就会是幽灵。我的意思是,把『意识消灭』这个过程,用剃刀剃除掉。」

「对,我是去打工的。」

「也就是说,那位穿和服的人是你老板?」

「如果视为不存在也不会造成困扰,那还是当作不存在比较好吧?不然只会妨碍原本的思考。」

「喔喔,这就是科学哲学中的奥卡姆剃刀(注:奥卡姆剃刀(Occam』s razor),是科学哲学中的简约原则,核心主张为「若无必要,勿增实体」。狭义的剃刀原则一般是指:「当两个假说具有完全相同的解释力和预测力时,我们以较简单、假设较少的那个假说为讨论依据。」)吧。」

「咦?」

「燃烧是一种化学反应,没有敌我之分,有的只是反应物和生成物。」

「我好歹也算是服务业的从业人员。」

「是蛋糕店。」

「原来如此啊。」

高野小姐又发出那种既不是讲话也不是呼吸的声音。

「恐山的潮来巫女是这样。」

「也没有,我没有特别去猜会是什么。」

「我没投过票。我去年才刚满十八。」

「所以现在要认真活着啊。不是都这样说的吗?」

「你讲话还真没梦想。」

「那位灵媒有传承什么派系或传统吗?我刚好有认识的老师专门在研究这方面,所以想详细了解一下。」

「是喔。也就是说,你是一年级啊。」

「妳这是歪理。」

「蛤?」

「啊,你是看不见的那种人啊。」

讲师。理工学院负责教课的人员中,我看过教授、副教授,专题研究的助教,但没听过讲师这个职位。说不定是文组特有的。

「打工薪水?」

「真是的。你对别人要有点好奇心。」

说的也是,餐饮业得不停应付上门的客人,感觉很麻烦。我这份打工每次只处理一组客户,相较之下真是轻松得多。毕竟只有少数人,才会把根本不存在的幽灵视为真实的。

「也有其他说法认为其实是大脑的某个部位连接到位于外部的意识,不是吗?」

「这样呀,真可惜。」

「意识存在于大脑里,这件事尚未经过证明吧?」

高野小姐说话时露出一种臭屁的表情,大概觉得自己这句话讲得很帅吧。

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又接着说:

「不过,灵媒一般是让灵魂寄宿在自己身体里,然后让亡者透过自己说出想说的话吧?通常不是由灵媒直接和灵魂对话。」

「人的意识是存在于大脑里吧。这意味着,既然火化那一刻大脑就消灭了,那么意识也会随之消失,这样想才自然。」

我正在说这些话时,高野小姐的目光偏向右下方,略为急促地说,

高野小姐笑了。用年纪当理由就可以吗?这念头闪过脑海,但我没问出口。

「我打工的地方。很意外吧?」

我不自觉就忘了用敬语,反正对方自己说可以不用的。

高野小姐微微垂下双肩。我不清楚她感到可惜的标准是什么,一件事会因为有传承或是新创,在学术上的价值就不一样吗?波留小姐如果真的是曾祖母的同学,那也代表她的慰灵仪式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不过,只是一个人的突发奇想,或者已经传承了好几代,事情的意义确实不同,这个我懂。

「天冠?」

「这个嘛……好比说那些帮补习班讲师打工的学生,应该也不是每个人都认同现代日本补教业存在的正当性,我的动机就跟那个差不多吧?」

她发出既不是说话也不是呼吸的奇特声音。

「有好奇心跟探究别人的过去,应该差很多吧。」

「不,完全不一样吧。那些学生又不会怀疑大学入学考试是否真的存在,而你却是怀疑幽灵到底存不存在吧。」

「差了一点点,是笛卡儿说的。(注:超自然现象的日文是「オカルト」,笛卡儿的日文是「デカルト」,所以高野才说差一点。)」

「我想应该没有什么传承。波留小姐……那位老板说,是她自己开始的。」

「有吧?因为幽灵这个概念,归根结柢就是在探究过去啊。」

「咦?这也就是说——」

「这两者有关系吗?」

「关于这部分,嗯,可能和地域性或流派不同有关吧。就像是茶道的表千家和里千家一样。」

「你读理工学院,却用这么富有文化性的比喻耶。」

「那个人是灵媒,据说在进行宽慰灵魂的仪式时,必须要像那样焚烧物品。」

「拿学院当理由不太好吧。我虽然是文学院的,但我照样关心政治,选举时也会去投票。尤其现任政府对人文科学的蔑视,简直让人看不下去。」

「在大学和学长姐讲话不需要用敬语喔。反正有重考的、留级的、休学的,谁分得清楚啊。我已经在文学院第三年,但根本记不清每个人来几年了。」

「对啊。我的身份是讲师。」

这倒是我不曾思考过的角度,从逻辑上确实站得住脚。我沉默片刻,只回了一句:

我思考了两秒钟,得出一个完全符合逻辑的结论。

「蛤?」

「可以去我的研究室看一下资料吗?就在文学院四号馆。」

「这样啊,我知道了。」

「站在我的角度来说的话,是打工薪水。」

「那是超自然现象。」

「无所谓吧。就算不特地拿那些定义不明确的概念出来说这是梦想还什么的,光现实里就有许多相当有趣的现象了,像是量子纠缠或图灵纹之类的。」

「不相信顾客真实存在的服务业从业人员,这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虽然我以前在餐饮业打工时,也都希望最好不要有客人上门。」

「那么,换个角度来思考如何?无论假设人过世肉体火化后,意识就会随之消灭,或者不这样假设,其实都没有影响。既然如此是否也可以说,亡者的意识其实并未消灭,而是残留在某个地方。」

「一定是这样吧?我们学校又不能跳级。」

听完我的解释,高野小姐点了点头,轻轻摇晃及肩棕发。

「就是这样啰。」

「对了,这和学术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我个人好奇。最近的幽灵有戴天冠吗?」

「这不需要证明,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是说『第三年』,又没说是『三年级』。谁知道你是怎么理解的。」

她露出计谋得逞的神情窃笑。

「我以为是入学第三年但还是大二之类的。」

我这么回应后,高野小姐脸色沉了下来。

「这倒是有点出乎我意料。别看我这副德行,我读大学时可是ALL PASS耶。」

「妳都说了『在大学和学长姐讲话不需要用敬语喔』、『反正有重考的、留级的、休学的,谁分得清楚啊』,我觉得自己会那样想很妥当。」

当我这么说完,高野小姐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

「……你怎么把这些小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

「我很擅长记住别人说过的话,但很不会去察觉那些没说出口的事。」

「是一个相当机械性的大脑耶。你难道是理工学院秘密开发出来的机器人吗?」

「机器人不会在学生餐厅吃番茄义大利面吧?就算它需要从有机物质中获取能量,蛋白质和维生素之类的养分应该也是多余的。」

「是这样吗?不过正因如此,去用餐不正好可以假装成人类。」

「按照妳这种逻辑,不就爱怎么说都可以?就算行为再怎么符合真正的人类,妳也可以说那是伪装的手段。」

「有什么关系。就算你是一个坚信自己是人类的机器人,你的一言一行也都可以得到解释。『你是人类』这件事,是一个有它也行、没有它也不会出问题的假设。所以你并不是人类。」

「文学院是一个专门学习诡辩的地方吗?」

「所以就说最好不要拿学院来当理由,这是我个人的特质。」

幸好,我暗自庆幸。万一这间文组餐厅里有几百个这种类型的人在,明天起我就得重新寻找吃午饭的地方了。

「好啦,我又不是真的认为你是机器人。这个你放心。」

「我也没有真的认为妳是那样想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把你不相信有幽灵存在的理由拿来延伸,就可以引发这种诡辩而已。」

既然讲到寻宝,自然就得先来介绍一下当时的搭档西田世纪,但这件事对我来说极为困难。尽管他家和我家中间只隔了四间房子,小学、国中、高中全都和我读同一间,又一起沉迷于寻找小镇上的宝藏,恐怕是我除了家人外相处最长时间的人了。

当我把成绩单拿回家,爸爸大肆夸奖我一番,然后又用同样力道赞美了妈妈。那态度就像在说:「不愧是妳的儿子。」爸爸在夸我时,一定会同时赞扬妈妈,在骂我时,则会向妈妈道歉。他就是这种人。

「丰,你其实也可以去大城市,像是东京之类的地方,读一间好高中吧?」

特别是一月四日出生的西田,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背负着「在二十一世纪诞生」的标签,「世纪」这个名字也是源自于这种背景。

我一本本检查B5尺寸的Campus笔记本,找到了那本有签字笔字迹的笔记本,上面写着:

高野小姐把我原本打算要用来反驳的一番话一股脑地讲完了。看来这个人并不是想辩赢我,单纯是想把头脑中的想法全数一吐为快罢了。

当时我对「好好相处」的理解,来自于教育频道的教育性节目。一群动物聚集在原野上,手牵着手配合轻快的音乐跳舞,就是我唯一知道的「好好相处」。我的小脑袋瓜认真想,难道上学路上会突然在某个时间点响起那种音乐吗?

「我小学时有一阵子都在找这个。和当时的朋友。」

妈妈在开学典礼刚结束时,就事先交代过我,要和西田世纪好好相处。后来回想起来,这句话应该顶多就是在叮咛我「不要跟人家吵架」而已。但当时我就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于是就用我那颗才小学一年级的脑袋瓜一边思考「我得和这家伙『好好相处』才行。那我该做些什么?」,一边严肃地交互摆动右脚和左脚往前走。

我照实回答,就在我快要讲完星期几时,

高野小姐笑了。拿性别当理由就可以吗?我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并不打算一直提出质疑。

「头脑好的家伙。」

「丰,我说啊,你要不要来读爸爸的学校?」

那时候的西田没有爸爸。这件事我听妈妈提起过,但当时我没办法完全理解「没有爸爸」是怎么一回事。我似乎只是把「西田没有爸爸」这件事,视作和「青蛙没有肚脐」一样的生物学事实记住而已。

问题就在于,我曾经做过一次她口中的那种「证明」。在第一次见到波留小姐那天,照理说曾祖母那句话只有我才晓得,她却相当精准地说中了。只不过,那只是因为她的敏锐程度超乎常人,并不足以让我相信曾祖母的灵魂存在。

「啊——男生就爱去找这种东西。我班上以前也有这种男生。」

「而且我姐想去读私立大学,家里有钱比较好。」

我拖出摆在最里面的档案盒。盒子上贴着一张标签纸,用小学生的字迹写着「学校以外」。上面积着薄薄一层灰尘。我吹掉灰尘后,经长年日晒而泛黄的大量笔记本就出现在眼前。我直接拿起那堆笔记本,回到隔壁的卧房。

「那个虽然说是3D,其实就只是右眼和左眼分别看到稍微不同的影像而已不是吗?和这种尺差不多吧。」

那一年入学的小学一年级生,出生期间落在二○○○年四月到二○○一年三月之间,这意味着这个年级同时混有诞生在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的小朋友。「二十一世纪出生的婴儿已经开始上小学了」,这件事听说在家长会中也成了热门话题,而这种氛围多多少少也蔓延到了小孩子身上。

「啊——在这件事上,你妈说的有道理。」

这些文字纪录要是让国高中时代的自己看见了,绝对会以最快速度扔进废纸回收箱里。但到了现在回头看,倒觉得挺可爱的。

那是某天吃完营养午餐后的午休时间,他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为了不让任何人听见,还把我拉到教室角落的扫除工具柜,低声说:

语毕,我从铅笔盒拿出恐龙图案的直尺。这把尺表面上的印刷具有视差效果,让异特龙插图看起来是立体的。小学五年级的我认为,只要把异特龙秀给他看,大部分时候他应该都会接受。

我点头回应。游戏机这种玩意儿是小朋友在玩的,我们现在都已经五年级了!我在心中这么嘀咕,但开口时稍微调整了说法,

实际上,在学校学习乐趣无穷。我特别喜欢数学和理化,每一条定律都具有确切的意义和必然性,明显和那些为了在校成绩证明所制定、如同陷阱般的校规不同。推动现实世界运转的底层逻辑,就像结构整齐的编织品一样美。我开始在放学后勤于往图书馆跑,按照顺序看起科学类书架上的书。

卧房原本是和室,铺了木纹地板后变身成西式房间,摆了书桌和电脑桌。我把那一堆陈旧的笔记本放到书桌上,再从电脑桌前把滑轮椅拉过来。

「欸,丰,我们来找埋藏金吧。」

「倒是挺认真的嘛,明明弱得要命。」

「西田在这座山的路上发现地面有经过挖掘的痕迹。需要调查。」

什么?我的回应依然很没劲。因为我虽然从以前就知道镇上好像有这种东西存在,但从来没有动过要去找这东西的念头。

「我可是二十一世纪出生的。」

「是这样没错。我想不到可以证明你不是机器人的方法,所以做不到也没办法。不过,我倒是知道怎么样可以证明幽灵存在。只要你的老板,也就是那位灵媒,知道只有亡者才晓得的事就行了。」

西田都小学五年级了,还称呼母亲为「妈咪」。他是一名能毫不感到羞耻地讲出这种话来的男子。搞不好就是因为我一直拿「因为你是二十一世纪出生的啦」这句话来逗他,害他把那种幼儿心态内化了。

「锯齿状的十圆硬币。昭和二十八年。它一直没被任何人捡走,是不是代表这附近有尚未被发现的宝藏?」

一过完马路,走在右手边的西田扭头过来看我。他那个转头猛烈到让我耳边仿佛真的响起「喀啦」一声。

「你要是把抹布弄丢了,我可以借你。我这星期要负责打扫中庭。」

总而言之,因为有过去这些背景,这间房子对于我们一家三口来说实在是宽敞得有些过头了。二楼有两间我的房间,一间是卧房,另一间是仓库。仓库里面,大致按照年代先后整齐堆放着像是暑假做的存钱筒、国一时爸妈买给我一直弹到国二的吉他、高中时贴在墙壁上的元素周期表、从大型垃圾里捡回来结果从来没用过的液晶荧幕这类杂物。

先不管背后的思考历程,关于这个结论,我没有异议。找埋藏金感觉会很好玩,好啊来找吧。定案。

「啊?」

「为什么?」

「妳的思路也太跳跃了。幽灵是否存在,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证明的,不是吗?」

老师们动不动就把「在校成绩证明」这个词挂在嘴上。想读高中就需要累积这种点数,而奇怪校规很多的原因,恐怕就出在这里。这套系统的设计逻辑大概就是要尽可能让学生踩到红线,再依此评分吧。我是这样理解的。但我也找不到反抗的理由,于是就循规蹈矩地遵守那些规定。

那一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我们认为镇上的小山丘(当时在我们心目中就是山了)是最可能埋有宝藏的地方,便在山丘上到处走,行经的足迹稠密得简直像拿原子笔在白纸上来回涂满一样。途中,我们还经过一个非常陡峭的斜坡。

「垃圾屋。外婆说这里以前是有钱人住的。每到夜深人静的晚上,后门的窗户就会不断闪烁亮光。」

就这样,我们开始展开了「埋藏金大搜查」。

我这样说,并不是因为他是个毫无特色的人。只是因为在我心中,「人类」的基准就是这名男子。我很早就明白,自己没办法代表一般人,所以自然就拿西田当作衡量其他人的标准了。在国高中时期,每当我认识新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和他比对,像是「啊啊,这家伙个子比西田矮,声音比西田高」。

我先懒懒地应了一声,又说,

高野小姐思考了一会儿,这么回答:

这一句大喊,响彻早晨八点钟安静的住宅区街道上。他因为一口气说完这句话,耗光肺里所有空气,只好先再次吸进氧气,才又小声补了一句:

这样的西田和我,在小学二年级时因为「谁有权利吃营养午餐剩下来的优格?」这个问题在河岸打架,小学三年级则因为「暴龙和异特龙谁比较强?」在河岸打架,小学四年级时又因为「拿尺对战结果弄坏尺的责任谁该背?」在河岸打架。除了这几次以外,我们大致算是一对感情要好的好拍档,就这样度过了个位数年龄的时光。

「蛤?完全不一样好不好。」

「像是,请对方透露埋藏金的所在位置之类的?」

所以,如果叫我介绍西田这个人,会让我感觉好像是外星人问我「请说明地球人这个种族」一样。他身高大概一百七十公分左右,身材微胖。十三秒就能跑完一百公尺,但耐力很差,跑长距离时会比我先累瘫。头发每逢下雨天都会乱翘,所以他总是剪得短短的。我脑海中只会浮现这类外在的特征。

「西田扭到脚了。扭伤没有骨折那么糟糕,但还是有一星期左右没办法走路,我只好自己一个人继续进行调查。」

「那你是二十世纪出生的耶!」

西田说得好像他有那个宝藏的所有权一样。我立刻反驳他:「首先,那块地的地主会分走一半,如果我再拿走一半,你就什么也不剩了喔。」西田听完只回了句「少啰唆」打发我。随后,又低声补了一句:

这间房子原本是舅公(富子外婆的弟弟)夫妇和四个小孩住的,但舅公还不到六十岁就英年早逝,几个小孩也各自独立,空下来的房子就由妈妈这对夫妻搬进来住。接着,我出生了。曾祖父也在七十岁前去世,我们家族的男人似乎寿命都特别短,而女人都活得特别久。这难道是种性联遗传吗?

但西田自身当然应该是在认真考虑「没有爸爸」、「姐姐想读私立大学」、「我想要3DS」这些因素后,绞尽脑汁想办法,最终才得出「和丰一起去找埋藏金」这个理所当然的结论。

「不是啦,是宝藏啦,宝藏。」

最后,寻宝游戏大约持续一年后就结束了。过不久,小学生活也画下句点。

他这么问。

「山上全都调查过了,但没找到线索。西田康复了,今天开始去调查田地。」

「十月十六日星期一。」

「只有亡者才晓得的事,像是什么?」

「你在说什么啊?丰甚至没自己洗过衣服呢。」

「我在山上找到一个蓝色的塑胶箱,上面写着菅野酒屋。大概是用来装啤酒瓶的。我去西田家分享资讯,西田的妈妈给我点心。好吃。」

我嘀咕。我满心疑问「干嘛加入那种社团」,但勤奋练习的他,到了换穿夏季制服时就已经完全适应新环境,甚至成了连在午休也要摸两下球拍的男生。

但唯一类似音乐的声响,就只有斑马线的警示音而已。〈通过吧〉的旋律原本就不和谐,透过安装在红绿灯上的扩音器放出来,听起来就更诡异了。走在前头的高个子六年级男生,明明才四月却已经穿起了短袖。难道就像我们被迫戴着黄色帽子一样,这也是六年级的规定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接下来必须天天报到的这间小学,还真是一个相当恐怖的地方。

「我想买3DS,但妈咪不让我用压岁钱。她说,钱要花在更有用的地方。」

尽管这么说,幸好那个地点还在看得见镇上的距离内,并没有酿成大祸。

「啊?什么?」

后来我的成绩始终维持在第一名,再加上我平时都有确实遵守那些为了在校成绩证明而制定的校规,所以成绩单上条列著有如范本文字般的好听评语。看见那份成绩单,爸爸提议:

一般人好像通常不会去记住小学一年级时对别人的第一印象。然而对我来说,第一次交谈的记忆简直清晰得像昨天才刚发生一样,但西田那家伙倒是忘得一干二净。后来又经过一些变化,西田对我的形容最终定在:

「埋」这个字左边的「土」和右边的「里」显得相当不平衡,我猜那应该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写「埋」这个字。翻开来一看,上面贴着影印下来的小镇地图,地图上到处都是用铅笔写的纪录。

西田回答。

每当西田向朋友介绍我时,往往会说「这家伙,头脑挺好的」这种话。光看字面意思是称赞,但从西田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总感觉其中带着一种只有要好的熟人之间才不至于伤及感情的损人意味。

西田加入了桌球社。由于早上有晨练,放学后也要练习,我们就不再像小学时那样一起上下学了。

「欸欸,你生日是哪天?」

「总之先来找找看嘛,要是找到了,我会分你一半的。」

翻过埋藏金笔记第一页的地图后,后面内容都以日记格式呈现。我们主要利用平日放学后的时间,偶尔才用周末调查,每一天都以几行文字简洁记录调查过的地点、当天的天气或气温等资讯。

尽管是这个结果,撇开3DS不谈,我对镇上的埋藏金其实也相当感兴趣。正好那阵子我又在图书馆拚命找《活宝三人组》系列故事来看,产生了「我们也能像那样探险」的错觉。但也多亏这些故事我才知道「如果找到的宝藏属于文化资产,会归国家所有」。

我们第一次碰面,是小学时大家一起走路上学。学校规定住在附近的十个人要组成一队,一起走到大约需要十分钟路程的学校。听说这套做法是为了防范小朋友在上学途中遭到绑架或出意外。

我们那一队里的小一生只有我和西田。我戴着只有一年级规定要戴的黄帽子,紧跟着走在最前头的六年级生后方。旁边背水蓝色硬皮书包的男孩子头上也戴着同样的黄帽子,我心想「这家伙就是西田吧」,频频侧眼瞄他。

「埋藏金大搜查笔记 久保川小学 五年一班 谷原丰」

「嗯——」

「埋藏金……妳指的是镇上的那个埋藏金吗?」

她笑着回应。这种事只要教一遍我马上就能学会,不过妈妈是在这个高度自给自足的小镇出生、长大,潜意识里早就根深柢固地认为,会离开这里去外地的人,不是讨厌这个小镇,就是被这里给排挤了。

「调查山上。西田带了两根铁丝过来,所以我告诉他寻龙尺探测法在科学上毫无意义。半路上西田脚滑摔交,他看起来痛得要命,可能是骨折了。」

爸爸突然抛出这句话。但我看不出这么做的必要,妈妈也无法理解。

这就是我和西田世纪第一次讲话的内容。

那阵子考了段考,发回来的成绩单上写着「综合1」。我还在想这数字代表什么意思,原来是全校排名。我就是在这瞬间意识到,自己似乎满会念书的。小学时校方会极力避免比较学生的成绩,所以我以前从来没看过全校排名这种数据。

「哦,你也知道吗?」

我回到家时,刚过夏至的太阳还高高挂在天空上。我走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拉上窗帘,把阳光挡在外头。

我开始了天天在脖子挂上免打式领带这种看不出哪里有必要的装饰品,再花十五分钟走到国中的生活。不知道为什么学校禁止骑自行车上下学,不知道为什么在六月前都必须穿长袖,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参加社团。老师们只会讲一些「保护学生的安全」、「符合学校环境的穿着」、「全方位培养孩子」之类的漂亮话。我调查过后,发现只要加入「无线电社」这个没有活动纪录的社团,就可以每天早点回家,于是我便这么做了。

升上小学五年级后,提议「我们来寻宝吧」的人,是西田。

我忘记自己当时是故意装傻还是认真的,但我清楚记得自己这么说。

「一美元贬到八十二日圆了。如果真的挖到宝藏,是不是该趁现在全部换成美元,为将来做准备?」

语毕,她微微笑了。

笔记本里大概都是这类内容。我不记得最后有真的去调查那个写着「需要调查」的地方,八成是写完这项纪录后没多久,我们对寻宝游戏的兴致就消退了吧。那本笔记本里,满满都是我从小学五年级到六年级,花费大量时间和西田一起寻宝的纪录。

因为这个缘故,我对西田的第一印象就是「二十一世纪的男孩」。所以后来只要一逮到机会,尤其是每次我们意见不同时,我总爱拿「你们二十一世纪出生的人就是这样啦」这句话来开西田玩笑。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现在想想,两家家长都相当理解小学男生的好奇心。即便受伤了,也没有人对我们说一句「不要再找埋藏金了」。从各方面来看,我们的童年相当幸运。

爸爸任职的那间升学高中,是我可以住家里通学的学校中最难考的一所。

「那间是私立的,要花很多钱吧?」

我立刻说。

「那些钱倒是没问题喔?」

妈妈这么回应。

「可是,特地花那些钱不是很浪费吗?反正自己看课本就懂了。」

「你不要这样说啦。爸爸的薪水可是从那里赚来的。」

「而且又很远,太麻烦了。」

「你开车送他上学啦。」

「行。随时待命送你。」

「少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不要。」

我回答。和爸爸每天一起上下学也太丢脸了。青春期确实让我萌生出一般人都有的反抗心。

西田的成绩大概可以进入在地排名第三的县立高中,他在国中的升学志愿问卷也是这样写。我看到后就说:

「那我也读这间好了,又近。」

在问卷上写下同一间学校。

「蛤?你说什么傻话。你去读那种头脑更好的学校啦。」

「哪间高中都差不多吧。」

我这么回答。我当时的意思是,「课纲是由教育部决定的,所以每间学校的课程内容其实都差不多」。但听在西田耳里,意思好像变成了「在我眼中,其他家伙全都差不多」。是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发觉到这些沟通上的误差。

我把这件事告诉爸妈后,两人都点头表示「也好啦,毕竟这间学校离家近」。然后就是报考、录取、入学。新制服的设计不一样,我也改骑自行车上下学。除此之外,生活并没有显著的变化。学业成绩依然维持在第一名。

西田高中时也加入桌球社,但两个月后他突然抛出一句「我其实没那么喜欢打桌球」就放弃了。那之后他放学常跑来我家,一个人默默地玩Nintendo Switch。我一边看YouTube一边侧眼看向西田,问道:

「嗯,毕竟你是二十一世纪出生的嘛。」

这种心情我也能体会。亡者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但活着的人该用何种态度来面对亡者,每个人心中都会有自己的一把尺。就像我一直无法认同自己在曾祖母丧礼上的言行举止一样。

波留小姐有「雇主」,是我早就预料到的事。

由于我采取了这项具体行动,原先就埋藏在自己心底那股些微不对劲的感觉便逐渐发酵,膨胀成「这样说起来,他在我家时,我们也几乎都没在聊天,那家伙是不是不想和我讲话?」,接着又转变为「那家伙是讨厌我吗?」,过了一会儿又演变成「难道从我们以前找宝藏的时候开始,西田就一直很讨厌我?」。

我这样问他,是在下一个星期。当时西田一如往常地独自打游戏。

「丰,你不玩吗?反正你有钱吧?」

「你,看不起我吧?」

爸妈很欢迎他这位童年玩伴的到来。似乎是因为儿子有朋友这件事,令两人感到放心。爸爸主动问「要不要吃完晚饭再回去?」,而西田略显不自在地垂下目光,说了句「打扰了」就离开我家。太阳明明已经下山了,我却看见他往自己家的相反方向走去。

「嗯——?」

「你这个人,实在是不懂别人的心情耶。」

妈妈一边吃晚饭一边说。

就这样,后来我和西田没再讲过话。

这样就是我原本早已熟悉的那一套人类社会模式啦。我原本很期待跟着波留小姐,说不定可以看到更多从未见过的世界。

「你很失望吗?」

「我很不会玩游戏。太难了。」

「对了,我前阵子听说,西田世纪的妈妈可能会再婚。」

我原以为她可能会用一些漂亮话含糊带过,没想到她非常干脆地承认,反而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听了爸爸的话,妈妈点点头。咦?为什么?我看向两人的脸,妈妈「唉」地叹了口气。

「波留小姐,妳找这些幽灵谈话,是在调查什么事情吗?」

我没有那么做,是因为「说不定西田现在并不希望我找他讲话?」的念头闪过脑海。我立刻改绕远路去教室,明明没事却特地经过其他年级的大楼。

「我不太有办法体谅他人,所以我这样问可能并不礼貌,如果害妳不舒服,请坦白告诉我。」

「我不能自作主张透露这件事,毕竟这是受人之托。」

「丰,千代子外婆过世了。」

我直直看着她的眼睛说完后,波留小姐又端起那杯咖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再把杯子放回小碟子上。一连串动作在我眼中显得极为缓慢。不知为何在这时候我突然想起,听说人死之前四周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慢动作播放。

「你这铺陈还真长。」

我抱着充气气囊的残骸走出摩登咖啡厅,云朵的色泽开始染上傍晚的气息,但街道上的空气仍荡漾着盛夏的炎热。

「听说你妈要再婚?」

听见妈妈的声音,我低声回:

波留小姐的声音传进耳里。

「你要搬出家里吗?」

「我打工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就直接问了。」

从那天起,西田就没再来过我家了。

手持战斧的主角正砍倒巨龙,各种数值在四周不断跳动。

波留小姐把原本拿在手中的咖啡杯轻轻放回小碟子上。这间店一如往常看不到其他客人,而店内一角,明明是盛夏她却穿着黑纹付和服,还泰然自若地啜饮热咖啡。

「很碍事吧。」

我把左耳的耳机也拿下来。

我做不来那种事,也不懂为什么要那样做。

「这样啊,所以他最近才常来我们家吧。」

我的想法是,既然面对的是压根就不存在的幽灵,讨论动机纯粹与否原本就没有太大的意义吧。

「喔——这样啊。」

我吃光盛在陶器上的香草冰淇淋,开口这么说。在我隔壁的位置上,摆着功成身退的充气气囊残骸。顺利送「后藤三郎先生」去夏威夷后,我们和平常一样回到摩登咖啡厅。

「那东西好玩吗?」

我这么回应后,波留小姐仍一直微微避开我的目光。

对于这项事实,我并不特别意外。不过波留小姐这么干脆地拒绝,让我稍感诧异,即便我早就明白其中必定有不能公开的隐情。这几个月打工下来,她对慰灵机制总是长篇大论地说明,却对那项调查只字不提,我心里大概就有底了,想必是有什么不能谈的理由。

西田突然低声吐出这一句话。是谁碍谁的事呢?我思索着。十七岁的我自然能理解「没有爸爸」代表的是「父母离婚了」。但就算头脑理解那个意思,也没办法具体想像实际上是什么情况。我爸妈这对夫妻,感情要好到就算说他们根本是两人一组出生到地球上的也不奇怪。就连将有一方会先过世这种事,我都几乎难以想像。

从不相信幽灵存在的我看来,这个人所采取的一切行动全是错误的。我只能这样想。只是,很显然我自己身上也是有盲点的,所以在我看来是错误的这个人,说不定反而切中了某种真实,就像是负负会得正的道理一样。

我笑着说。但西田没有笑。这时我才突然注意到,西田很早之前就没再用过这个「哏」了。

啊啊,就是这个啊。那瞬间我似乎终于明白了。西田就是在讲这个吧?如果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在这时候就必须感到震惊,说不出话来吧。

「……啊?」

我听见了玄关门阖上的声音,却依然坐在椅子上动不了。

结果,这情况一直僵持着。不知不觉间,我从高中毕业,成为了大学新鲜人。

「我好歹也是帮妳打工,所以想先弄清楚,这份工作是在什么样的机制下运作的。」

「所以太难了,我没办法。」

好半晌,两人都没说话。夕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让我看不清楚荧幕。我拉上窗帘,回到桌前。

这个人非常不会说谎。

抛下这句话,就走下楼梯。

「原来如此。」

我夹起一块炖莲藕。我和西田都不是会聊起爸妈的年纪了,但看来家长那边自然形成了联络网。

「不,在这一点上完全没有。」

直到那位可疑的灵媒出现在我眼前。

这个人是打从心底相信真的有亡者的灵魂,而且她还拥有能具体描绘亡者想法和感受的细腻观察力。只要再具备一些技巧,能机灵地说出对方想听的谎话,就可以从事占卜师那方面的工作,在社会上取得成功吧。而不是待在这种乡下地方的小镇,找一个甚至不相信世上有幽灵的学生来打工,做这种在地的慰灵工作。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这样做。」

如果她是一个假扮灵媒的诈骗分子,再没有比这更致命的缺点了。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却又忽然打住,粗鲁地拔掉充电器,塞进自己的包包里,

「你这么会念书,怎么会搞不懂这种东西。」

而且,那位雇主相信波留小姐是「真货」。这并非不知道打哪来的骗子雇用灵媒来表演出有幽灵存在,借此骗取信众金钱的那类行为。毕竟,从头到尾仔细观看波留小姐慰灵的人类,只有完全不相信的一个我而已。

当对方探问自己不方便回答的问题时,她没办法随意扯谎蒙混过去。那恐怕不是话术的问题,而是她这个人的人格特质使然。

「不会。我只是想知道有这种背景存在而已。」

「什么?」

「什么事?小丰。」

而且这次对话也让我发现一件事。

我听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因为,至少对我来说,西田就像是在教育频道儿童节目里融洽跳舞的那些小动物一样的「好朋友」。直到这个瞬间之前,我从不曾怀疑过这件事。

随着心里的迷雾散去,同时涌现的另一种情绪则是,「好无聊」。

既然西田都这么说了,那么某种意义上,那就是真实的。我就是这么相信西田这个人。这个意思是,我很相信西田对我的理解。如果那家伙这样说,那我一定就是没搞懂某些重要的事。

「为什么?」

「说的也是呢。」

我决定,直到我搞懂那些我不明白的事,或者是那家伙主动来找我讲话为止,我都要保持沉默。因为我觉得这大概就像考试时不会写的数学题,却在回家路上灵光一闪想出解法一样,有一天就会明白答案是什么了吧。

「抱歉了。」

「你是故意愚弄我,才来和我读同一间高中的吧?」

「我从事这份工作,也不是单纯出于善意。如果真能那样当然最好,不过呀,为了长久持续下去,无论如何还是会需要那种理由。」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具体来说是在调查什么。」

波留小姐这么说,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吐了很长时间,都令人不禁要好奇起那些空气原本是装在哪里。

「我之前就有这种感觉了,丰。」

背后传来西田的声音。我只拿下右耳的耳机,应声:

「谁晓得。是有说过类似的话,但我还住在家里的期间应该不会结吧?」

「不是啊,游戏这种东西,制作公司为了避免玩家破关速度太快,原本就有故意提高难度吧。」

「欸,我说的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

换句话说,应该是某个相信有幽灵存在的人,正在利用波留小姐的能力,委托她调查某些事情。而那份报酬中的一部分金钱,就成了我的打工薪水。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这样啊,我明白了。」

从佐佐木喜代女士(因西班牙流感过世的那位)那次,就明显可以知道这个人正在用(她本人认为的)灵媒能力调查一些事情。与此同时,她内心希望自己的能力可以单纯用在慰灵上,这也是真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说明波留小姐的工作怎么会需要这么多额外准备,又失败这么多次。打工薪水还这么高,花费又多。

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在我们漫长的友谊中,这种程度的误会发生过许多次。所以,只要隔天我在学校走廊对上西田的眼睛时,主动向他打招呼「嗨」一声,大概就没事了。

波留小姐应该也晓得我并不会在意这种事,她道歉的对象恐怕并不是我,而是对她自己。她似乎认为利用亡者收集资讯一事,即使称不上做坏事,也应该引以为耻。

西田默然不语,我也没说话,继续看YouTube上液态燃料火箭的解说影片。我们待在同一间房间里虽然很自在,但几乎不再像小学时那样一块儿玩了。我不知道「没有游戏机的高中生」应该要玩些什么才好。

「哦——我不知道。」

老板收走我的香草冰淇淋和波留小姐的咖啡碟。我看向老板点头致意,

刚上大学那一年春天,传来了曾祖母辞世的消息。

因为这个缘故,不管是长辈们讨论丧葬事宜时,或者是捡遗骨放进骨灰坛时,或者是在外婆家等客人来上香时,我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搞错了什么」。好似每次一举手一投足,都在被贴上「错误的人」的标签。

就在我这么说完,等待波留小姐回答的期间,我也忍不住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是可以问的吗?由于店内整体光线偏昏暗,更显得窗外的夏季阳光如同洒满铝粉般恣意灿亮。

「到底为何?」

「其实应该是搬出去比较好,但我既不像你会念书,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怎么可能有这么荒谬的事。尽管我拿出理智驳斥自己,但西田那句「你这个人,实在是不懂别人的心情耶」,又不断将我的各种判断自动打上问号。

「你这个人啊……」

意识到这项事实时,我内心泛起一丝对波留小姐的同情与怜悯。

当然,我并不怀疑波留小姐的那些行为中含有她个人的善意。只不过,那终究只像是我所熟知的那个忙碌运转的世界框架中,一点点的留白而已。

夏季学期进入最后一个星期。这星期的课上完后,就是夏季期末考,考完后就要开始放暑假了。今天会说明取得学分的方法,所以教室里出现了一些很少见到的同学面孔。

第二堂课结束,我把笔记本收进包包,正要像平常一样前往文组餐厅时,

「谷原。」

有人叫住我。我回头看向后方座位,那里坐着同系的周藤。我记得在刚进学校时,我们曾因为选修系统的用法、学校影印机的磁卡这类事务讲过几次话。他是少林寺拳法社的,光从只套了件纯白T恤的上半身,就看得出他虽个子不高,肌肉却相当结实。黑色九分裤下的脚穿着凉鞋。

「我有点事想问你,方便吗?」

……啊啊,所以他今天才坐在我旁边啊。平常他都坐在更后面的位子,人比较满的那一区,所以我还以为他八成是忘记带眼镜,今天才会坐在这附近。

「我现在要去吃午饭,可以在路上讲,不然就传LINE给我。」

一说完,我就背起背包走出教室,背后的周藤像花嘴鸭一样紧跟上来。通往文组餐厅的长走廊,挤满了第二堂课刚下课的理工学院学生。

「刚刚那门课有份笔记被人扫描,在网路上疯传。」

周藤走到我侧边,开口说。

「我猜那很可能是你的笔记,毕竟你总是坐在最前面认真抄笔记。」

说完,他举起自己的手机给我看。第一个闪进我脑海的念头是「手真壮啊」,慢了一拍才看向荧幕。浏览器上显示的照片中,横线活页纸上以自动铅笔的字迹写着「真核细胞内真染色质及异染色质的结构」。我在国高中六年力求快速记下易读笔记的结果就是,字写得相当有棱有角。

「啊——的确是我的笔记。」

「你知道这个网站吗?不是你自己上传的,对吧?」

「我不知道。」

我一边这么回一边注意网址,网站名称是把我们大学名称的字母重新排序过。

「这个网站由校内社团在营运,靠发布取得学分的相关资讯及课堂笔记来获利。教务处也盯上他们了。」

「获利?收费的吗?」

「不,是靠广告收入。毕竟是未经许可擅自公开。」

听他这么说完,我瞥了一眼时钟。指针指向十二点零二分。动作再不快一点,文组餐厅人就要多起来了。

「啊——对了。大学一年级的男生还会长高。」

「什么意思啊,好处?」

「大学是学习的地方。」

反正也没规定「不准来学校」,我就继续过着和平常一样,拿学生定期票搭车来学校图书馆的生活。说到底,我总觉得一星期内一门课只上九十分钟的学习系统效率很差,所以我打算利用这两个月的时间,一口气看完如果不趁这种机会根本没时间读、早已累积到十本左右的数学和物理书籍。

「日本男性的平均身高大概多少?」

高野小姐说完,手一使劲,把喝完的果菜汁纸盒捏扁,丢进脚边的垃圾桶。

那瓶果菜汁里是加了酒吗?高野小姐滔滔不绝说完这一大串话的气势,热烈到令人不禁这么猜想。而我也不自觉地想,这个人动不动就笑,说不定是她后天训练自己尽量对生活中各种麻烦事一笑置之才养出的特质。

「无所谓,让想念书的人去念就好了吧。」

「不行这样。大学教育毕竟投入了不少税金,学生有义务付出相当于这笔投资的努力才对。」

高野小姐「嗯嗯」两声,点了个头,然后「喀」(如果用状声词形容的话就会是这个声音)地转头看向我。

花了整整两星期好不容易才读完半本书,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太过天真。我盯着图书馆的书架发呆,一想到人类累积了如此庞大的知识,然而自己能细细咀嚼、消化的却仅是其中极小一部分,就不禁在盛夏时分感到一阵寒意。

「谷原,方便的话,待会可以来行政大楼一趟吗?我想找教务处的老师谈这件事。只要手握明确的受害证据,校方也比较好采取行动。」

「为什么你可以立刻回答?」

吃完早餐的我,拿起放在桌上的基泰尔固态物理学导论,只把脸转向妈妈。

「应该不是要改……谷原,你多高?」

「我是这样子吗?」

「在这层意义上来说的话,我应该也算相当直率吧。我可不会在课堂上反驳教授,顶多会在算式符号写错时指出来而已。」

「有些人会,也有人国中就不再长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是这样吗?」

「我现在,是被夸奖了吗?」

「嗯,我也是本地人。我们系上老家比较远的那些同学,好像全都回去了。」

我原本想反驳「我并不认为自己的思考框架有多么庞大」,但这到头来也会像是一种蹲低自己配合别人视线高度的行为。所以我改口这么说:「但物理确实是如此,不对吗?大脑是一种物理现象,这是客观的事实。」

我立刻就想到可以反问他「那你为什么加入体育性社团?」,但说出口又太麻烦了,我便默然不语。辩倒他也没什么意义,更何况我对这男生说的事根本不感兴趣。

扫描过的笔记内容被公开放上网,随意让人下载,的确出乎我意料之外。如果是我自己发现这件事,可能多少会有点生气,但因为这家伙已经把我该流露的情绪擅自拿去用了,根本没剩下怒火给我。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那家伙对我来说,就是「别人」的代表。如果我看不起他,那我就是看不起各式各样的所有人了。至少,对方应该会这样认为。」

「波留小姐的事,有这么有趣吗?」

「妳认为我应该怎么改?」

高野小姐坏心眼地窃笑时,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用拓朴学来想,歪斜和曲折也是相对的啊。

从网页看起来,那份笔记不是用扫描的,应该是拿智慧型手机拍的档案直接上传。连书桌的桌面也拍进去了,只要稍加调查,很有机会找出拍照的学生。

「……没想到你也有这种没自信的声音。」

「对你来说,自己的思考框架是最庞大的,所以你理解他人的方式是去想『该怎样把对方的思考收进那个框架之中』。这就相当于,反正所有事都只是物理现象的一种形态,那只要研究物理,就能理解世界上所有一切。就如同人心也是大脑的生理反应,换言之就是一种物理现象。」

「不,是男性朋友。」

「只不过,你认为自己的思考体系比别人的更优秀。就像是基督教的传教士无论遇上多么艰困的情况,都深信自己的神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一样。因为这个根基是绝对无法被动摇的,所以你才刻意摇晃自己的枝叶。明明不相信有幽灵存在,却投身其中。」

「那也是花你刚说的税金盖的,但我从来没在里面打过网球。这样算是我没尽到学生的义务吗?」

如果再形容得清楚一点,我的意思是相较于其他三位的位置,这里还算是「整齐」。但如果单独看她的空间,我脑海中会浮现的词是「仓库」。顺带一提,看到其他三位的位置,跃入我脑中的词分别是「地层」、「战壕」和「震灾」。那三人似乎都去吃午餐了,现在研究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

「我们现在在讲的是数学,不算物理吧。」

「啊啊,原来是这样。你会去帮灵媒打工,就是出于这种逻辑啊。」高野小姐点了点头。「我终于搞懂了。你觉得自己在玩一个世界观是『有幽灵存在的世界』的解谜游戏。」

「大概上个月开始,有好几个人来向我借笔记,我觉得借借还还太麻烦了,就叫他们扫描一份,想要的人自己去印。」

「那里有网球场吧。」

期末考考完后,就开始放暑假了。连作业都没有,连续放两个月长假,感觉相当不可思议。但大学这种地方不仅是教育机构,更是研究机构,似乎也不能一年到头总在上课。

「那位灵媒正在调查某件事情,就代表会有办法判断『正确答案』。她是真的看见了什么,或者只是自以为看见了,答案不久后就会揭晓了吧。事情愈来愈有趣了。」

「你心底其实有一点看不起我吧?你会说这种问题是相对的,只是你惯用的社交辞令罢了。实际上你认为客观来说自己才是对的,是对方错了。」

「不是,倒不是那位灵媒,是你观察这一切的视角和立场很有意思。」

「在综合型大学里,我们这些文组人早就习惯被人瞧不起了。当然,没有人会想习惯这种事。首先,从考大学的阶段开始,你就必须向家长和老师解释自己为什么不选法学院或经济学院。他们的评估标准大致上就是录取分数和未来就业。因为我感兴趣的领域在文学院,这种理由他们根本听不进去。很多人脑中根本没有『纯粹出于对学问的兴趣来挑选科系』这种概念。很好笑吧。常有人问我『妳的目标是当作家吗?』,或者『妳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吧?』。如果花四年毕业就离开也就罢了,但像我这种在学校待很久的人,自然就锻炼成『看低』的专家了。如果从这个观点来看,你看起来并不是用录取分数或未来就业这种实际层面在考量,而是思考架构本身就认为学问有高低之分。」

「一百七十一。」

「在我看来,你并没有认为自己特别优秀。你有自觉,知道自己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所以长辈说的话你会听进去,也会乖乖遵守别人给你的规则。」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相对的喔。」

「我不久前刚好有需要就查过了。」

「取得比其他同学更高的分数,提高GPA的权利。」

我回答。

「这种结果不是挺好的吗?」

「看吧,你就是这样。」

「反倒是亲戚们会过来,因为曾祖母家就相当于我们整个家族的总部。」

波留小姐说这句话时,脸上表情完全就写着「我想都没想过这种事」。她似乎从未有过把日本普遍的民间信仰,和自己从事的慰灵行为,放在同一个维度上比对的念头。只是在我眼中,用免洗筷插着小黄瓜或茄子等祖先归来这种令人费解的行为,和波留小姐的慰灵工作在本质上是相通的。

工作本身相当顺利就结束了,我们两人一如往常来「摩登咖啡厅」吃冰淇淋时,我开口问波留小姐:

吃完冰淇淋,我喝了口水,让冰开水流过口腔。这季节令人想拚命塞冰凉的东西进入体内。

盛在小碟子上的香草冰淇淋,味道和一般的纸杯冰淇淋相同,但天气一热,尝起来就感觉多了几分特殊的甘甜味。

「这种问题本来就是相对的吧?从我眼中看来,妳看事情的视角也相当曲折啊。」

「啊,不是啦,我在问的是幽灵。一般不都说盂兰盆节的时候,已经过世的祖先会回自己家吗?」

「我正在念书。」

「没差,我这也不算受害吧,是我自己叫他们去扫描列印的。」

「丰,你最近很闲吧?」

盂兰盆节假期期间,图书馆也休馆。正好那时候波留小姐主动联系,我便出门去当她的灵媒助手。

「……这样说起来,也是呢。我平常对话的那些人,并没有因为是这个时期就回去哪里,大家一直都待在同一个地点。」

「我们系上的学生,大家都是直率的好孩子。在专题研究课上报告时,都会把教授和我的意见当作『正确答案』,而不自觉地去寻求这些答案。这种环境对于快退休的教授来说,想必相当于轻松舒服的养老院吧,不过对我这种年轻讲师而言,像你这种个人意见特别多的别扭学生,主动来增加我的负担,反而是一种乐趣呢。」

「一百七十四公分。刚进学校时的健康检查是这个数字。」

如果我和波留小姐的对话,只停留在我们两人之间,我怕自己心中的认知会愈来愈脱离常轨。但我并不想找大学里的朋友聊,「停课机器人的谷原」正在帮灵媒打工,这句话里面的资讯含量也太多了。

「歪斜和曲折,不是相对的吧?」

「……嗯,是这样没错,妳先不要挑这种语病啦。」

「哦——你因为这个理由被女朋友甩过吗?」

高野小姐吸了一口纸盒包装的果菜汁,这么说道。这是我第一次来文学院的研究室,整个房间里纸张占的体积看起来比空气还要多。大概没人敢拿没盖子的饮料走进这里。

「这样呀,好了,先不讨论这个。换句话说,你光是正常站着走路,就是低头在看一半以上的男性和几乎所有女性,也就是大约八成的人了。世界就是存在这种差异。不过,因为你是一个认真的好孩子,如果有人教导你不可以看低别人,你就会蹲下来配合对方的视线高度。但这样做,其实只会更凸显出『看低』这项事实。这个道理放在思考逻辑上也是一样。」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因为朋友的话而沮丧的类型。」

波留小姐回答。我稍微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后,发现她误会我的问题了。

「是没错,谷原。不过,那个意思是你在你的方向上很直率,但在我眼中看来,你是相当歪斜的。那对我很重要。」

「妳对『看低』这件事了解得还真透澈耶。」

「物理这门学问,顶多就是基于观测事实所建立起来的吧。而无论是哪一种观测数据,最终都要由人类来分析,才能逐步架构出一套理论。换句话说,各种物理现象也只是人心所看见的幻影,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说,人心的地位比物理更高。」

听见这段话,我才注意到自己无意识中一直驼着背。我悄悄地缓缓伸直我的背,尽量保持自然不让高野小姐发现。

我和文学院讲师高野小姐,后来也自然保持着联系。她就像自己说的那样,对我本人很感兴趣。我也因为焚烧物品的照片落在她手上,有点难以违逆她。不过更重要的是,我想找个人讨论波留小姐的事。

高野小姐位在文学院四号馆的「研究室」,是用书架分隔一间大房间供四人合用。听说如果职位再往上升,就可以拥有个人办公室。高野小姐的空间打理得整整齐齐,所有书本都按照看得见书背的方向一一陈列在书架上。

我踏进文组餐厅时,周藤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我按照惯例点了番茄义大利面,在那些文组学生开始拿着托盘找座位时,我早已清空了盘子,把用毕的餐具放到回收区,朝文学院四号馆走去。

「这样子不对,谷原。你认真上课、抄笔记,所以好处应该由你来享受才对。」

「我希望社会变成一个像你这样认真念书的人,能获得应有回报的地方。」

隔天早上,妈妈劈头就这样问。

谈话内容开始彻底偏离到其他方向了,但这样对我反而比较轻松,因为不用继续聊我自己。要和这个人讨论自己的存在方式,会让我仿佛听到心脏挤压的声音。

聊了这些内容后,我一如往常收下打工薪水,回家去了。

我察觉到自己的眉毛抬高了。最后一次和西田对话时的情景忽然浮现脑海。当时因为夕阳很刺眼,我拉上窗帘时尘埃飞扬的气味仿佛冲上鼻腔。

「小丰,你也是吧?」

我看起来没有获得任何回报吗?我心想,侧眼看向周藤。我所能想到的认真念书带来的回报,是像藏书丰富又有空调的大学图书馆这类东西。至于周藤现在所说的这件事,我倒没有特别不满。

我指向几公尺外的铁丝网围墙。在理工学院和文学院中间有一项体育设施,是两座铺设着橡胶颗粒的气派球场。

「嗯。因为我是本地人,是在我妈妈那一代搬过来的。不过她很久以前就过世了。」

「你对男性朋友的情感相当澎湃耶。」

「当然。只是呢,这种摇晃自身的行为,看在根基松软不稳的人眼中,就会感觉自己被看不起了吧。」

「就算是那样,对物理本身来说也构不成任何问题。电玩游戏不也是如此吗?大家都知道那只是投影在荧幕上的幻影,但依旧会认真去弄清楚那个世界的法则,努力思考更有效率的攻略方式。」

随着第一学期接近尾声,开始经常听见GPA这个词。简单来说,就是大学的成绩单。上面统计的课堂成绩,都来自由不同教授所开的不同课程,客观性相当令人存疑,但似乎就是会在出社会找工作时产生影响。

我这样问。她看起来并不是从人文学者的视角在认为灵媒这种存在很有趣。至少,一名研究者应该根本不在乎灵媒是不是「真货」这种事。

「我好像很容易给别人这种印象。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改掉。」

「不,据我所知,你这个人对这种物理上的精确度可是非常斤斤计较的。」

「对了,现在是盂兰盆节,但这项工作还是照常执行耶。大家不用各自回自己家吗?」

「这样喔。佳彦叔叔现在到老家了,你去陪陪他。」

我一边回「是是是」,一边把书放进包包里,套上洞洞鞋前往外婆家。富子外婆原本八成是叫妈妈过去,但她嫌麻烦就决定牺牲我了。

把这种杂事推给正在读书的学生确实有点过分,但从老妈的角度来看,我的书不管在自己家或外婆家都可以看。而她的工作和家事,则只能在各个特定地点才能完成。所以外婆分派的任务,应该由我出马达成——这是妈妈的理论。连一点破绽都没有的完美理论。

佳彦叔叔是富子外婆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公。但因为他和老妈只差了七岁,所以在我的认知里,他对我来说更像是亲戚中的「叔叔」。他一年到头都在那些叫什么斯坦或什么尔共和国的国家到处跑,拍了许多照片回来,但职业又不是摄影师。偶尔杂志上会刊登他的流浪纪实,但那点稿酬看起来也不像他的主要收入来源。总而言之,我实在搞不清楚他在做什么。

千代子曾祖母的丧礼他也没来。他当时解释是「机场因为政变遭到封锁回不来」,但四十九日的法会他也音讯全无,过了四个月才一副没事人的模样现身,可说是最完整继承到曾祖母「讨厌仪式」血脉的后代。

「喔喔——是丰啊。好久不见了。」

我一走进外婆家,坐在厨房里的佳彦叔叔就用一副向朋友打招呼的态度,朝这个方向挥手。

大量吸收(大概是)非洲紫外线的他皮肤晒得黝黑,一头头发却全白了,外貌变得神似曼德拉。坐在里面的富子外婆,肌肤依然白皙如日式麻糬。大部分人如果听见这两人是姐弟,想必都会开始在脑中勾勒起复杂的家庭情况。

「裕子好吗?」

叔叔一边大口畅饮啤酒,一边这么问。我从富子外婆手中接过麦茶,先一口气灌完才回答。

「妈妈就是老样子,会把杂事推给正在念书的学生的那种人。」

「对耶对耶,丰也快考大学了。」

「不,那个已经考完了。我现在是大学生了。」

「小丰是乖孩子,在大学认真读书,跟你这种三个月就休学的人不一样。」

「是啦是啦,丰真棒。来,喝吧。」

叔叔说完,就朝我递来写着陌生语言的瓶装啤酒。

「我才十八岁喔。」

「咦?十八岁在日本不能喝酒喔?」

我心里雪亮,这是叔叔擅长的装傻招数,于是我说:

「我要跟我妈告状喔。」

「哦?怎么啦?丰。」

「说的也是呢。这一点,我倒是同意你。」

太慢了。

在四十六年前举行的富子外婆的结婚典礼的照片上,有我的雇主——灵媒鹈沼波留小姐。而且富子外婆和佳彦叔叔都记得,她是「曾祖母的朋友,鹈沼波留」。

「我记得她是从事宗教方面的工作吧?」

因为这个缘故,当他随口问起「你将来要做什么?」或「交女朋友了吗?」这类亲戚标准流程般的问题时,我也就随口回了一些保险的答案。随着我一一应付,话题焦点逐渐从我身上转开。

富子外婆虽然嘴上推托,动作上却没有半分迟疑,马上从柜子中取出一本以数个粗金属环固定的册子。泛黄的纸上贴着褪色后黯淡的彩色照片,上面写着「昭和四十八年六月吉日」。

「啊啊,对耶。记得说是妈妈在女学校的同学吧。」

「不要啦,好丢人喔。」

然后,一看到站在曾祖母旁边,穿着黑纹付和服、笑得很快活的女性那瞬间,

「……鹈沼?」

在美容产业的广告上常看到「四、五十岁的女性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这种案例。实际上也存在这种人。只是,那不过是皮肤老化速度有个人差异的缘故。如果是高龄一百岁的女性看起来仅有四十岁,那绝对是医学界该立案研究的对象。那将意味着世界上存在一种与维尔纳症候群这种早老症相反的疾病,换言之就是「迟老症」。

但很遗憾,这段专注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手机响了。是来电铃声。

「这种事真的很麻烦。有时候同一天里早上和下午就得扮演不同角色。」

「姐姐,妳一个人住在这个家里不会寂寞吗?」

「记得好像是……有点滑溜溜的名字。小沼或田沼之类的。」

我一边听她说,脑中一边想起波留小姐。她那身服装,想必是专门为幽灵而穿的。毕竟她把最多的心思都花在设法让幽灵安心上。只不过说老实话,她那身黑纹付和服啊,要是半夜遇上了,八成会吓死人吧。

「对。你居然还记得。」

「是这样吗?」

我再看了眼相簿上的日期。「昭和四十八年」。换句话说,是四十六年前。

「不过我实在是搞不懂,世界上的女性为什么那么想要外表看起来年轻。」

这项行为一旦拿捏失准,就可能造成他人困扰。但「对方正在做可能带来困扰的行为」这项事实令我感到相当安心。人与人只要相遇,一切行为都有可能造成他人困扰,如果对方主动承担了这项风险,那就再好不过了。

……只是,依然有件事十分不合逻辑。如果她要向别人隐瞒这种特殊体质,照理说应该会尽量伪装,让言行举止符合外表的年龄才对。但波留小姐的行为却大相迳庭。尽管外貌只有四十岁,她却动不动就爱强调自己是老人家。就算把她不擅长说谎这一点考虑进去,依然感觉背后藏着其他意图。

「是这样啊。我就是这样子做的。」

「哎呀呀,这是误会。我们可不是随时随地都希望看起来年轻,要视情况需要做出不同的调整。」

我一边看着固态化学导论,一边在「摩登咖啡厅」等波留小姐。阳光照射进来的角度变了,所以我往旁边移了一个位置。一如往常,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时间已经超过下午两点了。

富子外婆点头后,我又将目光移开。

「看起来只有四十岁的百岁女性。」

「是这样吗?」

「那个……那个人,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喔。你也会说这种话啊。」

不是因为长相或服装那类原因,而是那种独特的站姿,以及她周身散发出来的氛围,正是我那位常在「摩登咖啡厅」喝咖啡的雇主本人。她站在那里站得太过理所当然,让我甚至没办法感到惊讶。

我还是小学生时,叔叔曾给过我一个木头面具,告诉我「这个是在新几内亚的部落中代代相传的面具,很珍贵,千万不可以弄丢」。结果我翻到背面一看,上面贴着标示十九点九美元的价格标签。那瞬间,我心中新开启了一个名叫「不用认真听他说话的人」的资料夹,叔叔至今依然在那个资料夹里。

这样一来的话就是平成元年,也就是说,她今年三十岁吗?我反射性地计算出答案。以前也有人叮咛过我最好不要去算这种东西,但我可没办法阻止头脑里那些自行加减乘除的数字。

「不可能啦,我们家老妈和宗教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吧。」

「姐,妳那时候已经超过三十了吧?好多人都说妳是大龄剩女。」

「请教她保持年轻外表的秘诀。」

蓦地,我的目光转向叔叔。

听我这么问,高野小姐微微一笑。

我喃喃自语。简直像在念出一本小说的书名。

「是啊。有人教过我,这种话可以说,同时也告诫我,最好别问实际年龄。」

叔叔立刻把那瓶啤酒收回去。他这个人有一项行动原则是「不想被外甥女讨厌」,只要掌握住这一点,就可以避开许多麻烦。他的弱点很好懂,算是亲戚往来中相对轻松的那一类。

「至少,在我所见范围内是这样。」

「我给妳这种感觉吗?」

叔叔拿着啤酒哈哈大笑,但我按捺不住,从旁开口问:

「是不至于做到那种程度。不过,想要营造学生气息时,我就会尽量混在学生堆里,呼吸相同的空气。像是跑到学生餐厅,主动找附近的学生搭话。」

「……没什么啦,只是你们说是曾祖母的朋友,我总觉得有点难以想像。」

「但如果真的遇到这种人,妳会怎么做?」

「现在不用多顾虑了,很轻松呢。毕竟妈妈不喜欢吵闹。」

我极为自然地这么想。

当然,这种放眼全人类都极其罕见的体质特异者就住在同一个小镇上,这机率确实低到让人难以置信。但对方可是一个能一本正经谈论幽灵存在的人。相较于这一点,只是体质特异又显得可信度高多了。

「我知道妳穿搭的风格常常会不同,但我没有看出妳这么做的意图。」

这句话说得也太过分了吧,我在心中嘀咕。但我同时也觉得,正因为富子外婆是花最长时间照顾曾祖母的人,所以她说这种轻率的话也值得被原谅。

「看吧。丰,你也这么想,对吧?」

「那是因为高野小姐妳是文学院的讲师,而我是理工学院的学生,我们并没有直接的上下关系,不是吗?」

「啊啊,确实是波留小姐。」

但那些各有专精的教授,会因为我是一个『资历浅』的『女人』而瞧不起我,所以我就必须要震慑他们。而且我必须让他们敬畏的是我本人,而不是怕大学里的职场霸凌防治中心。」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鹈沼阿姨。鹈沼波留阿姨。」

「妳会特地换衣服吗?」

「高野小姐,我认为妳看起来够年轻了。」

「像你这样可以在生活中不因应场合切换人格,对许多人而言是拚命追求也办不到的理想喔。大家都想要『用真实的自己活着』。你算是相当幸运的。」

「还不都是你害的,阿佳。无时无刻都有一个小男孩围在我身旁打转,人家都误以为我有小孩了。我去逛百货公司时还会被店员问,要不要买一个给妳儿子咧。」

「这个嘛,如果对方负责打成绩的话——」

叔叔指着一张凝结住欢乐谈笑瞬间的照片。在桌子周围,约有六个人排排站。其中一人是曾祖母。她不愧是出了名地讨厌仪式,即使参加心爱长女的结婚典礼,表情也难看得像是刚吞下腌梅干一样。

「哎呀,才没这回事。妈妈过世以后,我三不五时就会找朋友过来。就是现在流行的那个啊,纯女生聚会。」

我看着窗外蒸腾的暑气,反覆在脑中回想那通电话。因为是一星期前的电话了,我实在没办法清楚地想起每字每句,但我记得自己当时在心里发牢骚「那个时间还很热耶」。那种情绪状态储存在脑海中。情绪的记忆,比文字更容易留存在大脑里。

「如果我是理工学院的助教,你现在就会紧张吗?」

我又问了一次。高野小姐的主张中确实有某种真理存在,但我感觉其中又缺少了什么具有决定性的关键。

翻开封面,是一张有外婆外公和双方家长的大幅照片。头发依旧乌黑的千代子曾祖母,笔直地站在戴着绵帽的外婆后方。

「我倒是不会特别隐瞒。我是平成出生的,跟你一样。」

「就算得知我不是学生,其实是讲师,你也完全没有改变态度,这其实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富子外婆在说话时,叔叔一页页往下翻。

其实我只要打一通电话过去问就行了,但等人的时间,读起书来特别专心。如果一切顺利,今天就有机会看完暑假开始看的固态化学导论了。要是这时候打电话给波留小姐,截断了集中力,心里总感觉有点可惜。

很明显有地方不合理。如果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面对的最小程度的「不合理」,就是波留小姐真的是和曾祖母同年纪的朋友。只要忽略外表异常年轻这一点,就没有任何矛盾之处了。用尽可能少的假设来说明现实情况,是科学的基本原则。

「印象中是说什么祖先的灵魂之类的,就是爸爸和今野先生在讨论事业那阵子。」

「这样啊。那么,建议你趁还是学生时就记住,女性在出社会后的时尚造型,背后机制虽然复杂,但用意却很简单。就是要,或不要,震慑对方而已。」

老化不同于死亡,并不是绝对无法避免的宿命,而是一种有具体机制存在的生理学现象。我们已知栖息于东非的裸鼹鼠,几乎不会发生类似于「老化」的现象。既然人类同属哺乳类,那就算有人拥有那种特殊的体质,也不算太奇怪。现实中也有人有三颗肾脏。

「是这样喔。如果是一般大学生,就需要在『学生应该好好读书』和『学生就是想要玩』这两者之间,分别拿出不同人格应对。不过你却能很自然地让『应该』和『想要』保持一致。

叔叔看着我说。站在现代的角度来看,这年纪结婚很普通,但考虑到妈妈二十六岁就生下我,确实是晚了点。

「是呢。不对,是那样吗?算了,总之,在专题研究的学生眼中,我是『老师』。他们会因为怕我而不敢表达自己的意见,所以我得让他们安心,在穿着上就要尽量营造出朋友的感觉,或者故意搞错汉字,让他们来纠正我。

「啊,遇见我的那次就是这样吧。」

「像箭毒蛙的警戒色那样吗?」

叔叔砰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姐,妳结婚时她不是有来吗?有相簿吧,快拿出来。」

「是这样吗?这个我不晓得。」

「对耶,妳从以前就很爱热闹。」

「妈妈的朋友,有那么常来吗?爸爸工作上有往来的人倒是来了一大堆。」

既然这样,那还是下午一点最有可能,因为最炎热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如果是约三点,那就会是在阳光开始逐渐减弱的时间工作。至少我听到「三」这个数字,应该不会联想到「很热耶」。

「这世上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因为当下的情况切换人格,但你看起来并没有这种意识。无论对方是谁,你都是理工学院一年级的谷原同学。」

今天约定的打工时间应该是下午一点整。我们是在电话上约的,所以没有纪录可以确认。我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信心,但波留小姐迟到一个小时以上,是足以动摇我自信的异常状况。难道是我记错日期了?还是只有今天约在其他地方?

反倒是曾祖母居然这么年轻,令我不禁怀疑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我所认识的曾祖母,自从我出生起就一直是曾祖母了,不该是一位连孙子都还没抱过的中年女性。

「就算是真的好了,这种事并没有愉快到值得拿来当作理想,可以因时制宜地调整才方便。」

「我记得一个人。就是那个,老是穿着黑色和服的阿姨。」

我小声插嘴。音量低微得几乎不成声,但似乎传递到叔叔的无意识领域中了。他啪地一声拍手说:

「是这样吗?」

再来,如果是我有这种特异体质,绝对会积极调查自己的基因,但波留小姐并不像这种人。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刻意不谈自己的资讯,也是相当有可能的事。

文学院讲师高野小姐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所谓大学的暑假,是对学生而言的假期。研究室的墙上贴着写有「节约用电,白天请关灯」的纸张,她便坐得比平常更靠近窗边,书本摊开着。与此同时,冷气却强力放送凉风。这是妥当的判断。人类不会因为暗一点而死,但太热是真的会死人。

我这么回应,想起之前自己在学生餐厅被她搭话的事。

「不过,老妈的朋友偶尔会过来家里,对吧?」

叔叔立刻放下啤酒。

现阶段我获得的事实是这两项。离开外婆家,走回自己家的几分钟路程里,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姐,毕竟妳就是我的代理妈妈嘛。老妈总是板着一张脸,看,就像这样。」

我话说到一半就发现这不是真的,便没继续说下去。我要是那种会在意大学成绩的人,一定会想骂那些擅自把我的笔记上传网站的学生几句吧。

是波留小姐的电话号码。不过在我认识的人里面,不用LINE而是直接打电话来的人,除了波留小姐也没有别人。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请问你是谷原丰吗?」

我滑过荧幕接通电话后,电话那头传出来的却不是波留小姐的声音。是另一位女性的声音。

「你是帮鹈沼波留打工的大学生谷原丰,对吧?」

是一道像行政人员那样几乎不带情感起伏的声音。

「对,我就是。」

对方说的是事实,但问题是,知道「帮鹈沼波留打工的学生」是「谷原丰」的人,除了我和波留小姐以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我连对爸妈都没提过打工的细节。

「雇主」这两个字忽然跃入脑海。波留小姐雇用我进行某项调查,而这又是出于她上头雇主的希望。难道是雇主那边下了什么改变方针的指示吗?

「请问你现在在哪里?在自己家吗?」

「不是,我在平常和波留小姐碰头的那间咖啡厅。」

隔了几秒钟。

「今天真的很抱歉,天气这么热还让你特地跑一趟。」

原来如此。看来我的记忆是正确的,而且今天波留小姐不会来。她说「抱歉」,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会,我就在这里吹冷气而已。」

「今天的打工薪水,会按照你等候的时间另外算给你。」

「咦?好。我知道了。谢谢。」

尽管拿这笔报酬算是正当,但光是坐在咖啡厅里看书就能领到打工薪水,心里不免还是相当有罪恶感。能专心看书,不用被妈妈叫去做杂事的时间,可是我花钱都买不到的奢侈品。

「……那个,请问妳是?」

「我是鹈沼波留家里的人,叫做鹈沼樱。」

「咦?啊啊,是,妳好。」

「妈妈现在被送到市立医院了。」

我终于想起来,她是波留小姐的女儿。我决定接受这份打工时,曾打过一通电话,而她就是当时和我交谈的人。记住隔着电话听见的人声,比记得长相和名字更加困难得多。

「医院?」

「请问,波留小姐现在在哪里?」

「她刚刚才醒过来,应该还需要一些时间恢复,才有办法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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