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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有时候,理解了反而更难接受

《不相信鬼的我,竟成了灵媒助手》 · 柞刈汤叶 · 3.8万 字

我明明在这个镇上住了十八年,却是第一次来到市立医院。

穿过玄关,一股淡淡的甘甜臭味扑鼻而来,应该是各种药物及器具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结果。那是一股让人感到反胃的甜味,仿佛鼻腔里的嗅觉细胞被人拿竹签一直戳,既不自然又不舒服的感觉。

我在等候室的沙发坐下,等待波留小姐名叫鹈沼樱的女儿。话虽这么说,但我其实完全不知道她的长相,只好每次一听见脚步声就转头看过去,用这种方式含蓄表示「我在这里喔」。只要对方没反应,我就会垂下目光。这种行为大概重复了十次左右。

因为现在是平日白天,医院里几乎都是老人家。「就是说啊,我家大儿子的那个老婆啊」,像这样高龄老奶奶们彼此闲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知道她们是在等看诊、等结帐,还是根本没在等,就只是聊个不停而已。既然波留小姐是曾祖母的同学,那她的「女儿」也可能是这群人中的其中一位。不过电话中的声音听起来要再年轻一些。

仔细想想,我和医院这种地方几乎无缘。妈妈也是,还有富子外婆也是如此。我们不愧是活到一百岁也没生病、自然辞世的曾祖母的后代。爸爸还曾取笑我们一家「健保费都白缴了」。但说真的,保险这门生意本就建立在大多数人都白缴才得以维持下去。

对了,高二时的班导师当初相当积极地劝我考医学院。我至今都记得他那时候说:「你的成绩读理工学院,太浪费了。」听说学校里考上医学院的学生人数,会影响老师的人事考绩。我记得当时我是这么回老师的:

「我没办法当医生。用X光照射不了解X光原理的病患,这也太恐怖了吧?」

那时不假思索冒出来的这句话,准确地反映了我个人的价值观。我之所以隐隐觉得医院这地方令人不舒坦,就是因为许多病患身上都连接着极其复杂的装置,但他们多数人都不了解其中的原理和意义,而我无法消除这种状况带来的矛盾感。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时,鹈沼樱出现了。入口大门开启的同时,她就像是舞台剧女演员一样踩着稳健大方的步伐,迅速走近,低头看向坐着的我,开口说: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你就是谷原丰吧?」

在她这样向我搭话的两秒钟之前,我就已经如同喝水般理所当然地明白,啊啊——这个人就是波留小姐的女儿。

我会这么说,是因为她们的五官实在太像了。那张脸,就像是随便用某个应用程式把波留小姐的大头照变年轻后的模样。她的头发长度和波留小姐差不多,只是波留小姐为了搭配和服会把头发盘起来,她则是简单扎成一条马尾。

「对,我就是谷原。」

我这么回答的瞬间,目光却难以控制地停驻在她的服装上。真正让我觉得突兀的,是那身衣服。

「……高中生?」

「对。社团活动稍微拖了一点时间。」

樱俐落地低头致歉。她身上是一套白色水手服,与一年到头都穿着黑纹付和服的波留小姐形成鲜明对比。

我认出那套制服,是隔壁市的升学名校。白色水手服下套着深蓝色长裤。我还在读高中时,她们学校修改校规,让学生可以自由选择穿裙子或长裤的事还一度成为在地新闻。因此,樱看起来与其说是高中女生,更像是一名刚分发的海军士兵。她脚上的鞋子则是参加运动性社团的人常穿来上下学的运动鞋。

「医生说是严重中暑,但没有性命危险。下礼拜就可以出院了。」

我们一边爬上住院大楼的阶梯,樱一边这样说明。这样啊,我点头应声。近年来每到夏天,新闻就常常报导有人中暑过世的案例。据说去年日本全国高达一千五百人死于中暑,而且多数都是高龄人士。

「啊,嗯。放暑假的大学生都很闲的。」

「中暑啊,好像也不奇怪。我就常想说,她盛夏也穿那种衣服真的没问题吗?」

「也就是说,鹈沼波留和妳妈妈,不是同一个人。」

「跟你碰面时,她有穿过那件黑纹付和服以外的衣服吗?」

因为头发披散着,她看起来与平时不同,但的确是我所熟悉的鹈沼波留。一如往常缺乏血色的白皙肌肤,搭上连一丝皱褶都没有的床单,令我不自觉联想到一具遗体。只有喉咙微微上下起伏着,才让人确定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然后是,鹈沼波留去世了。这件事从年龄来想也很自然,富子外婆结婚照上的鹈沼波留,就是过去真实存在过的灵媒鹈沼波留本人。

「……这个问题说不定有点失礼,不过波留小姐的外表为什么这么年轻?不管我怎么看,她看起来顶多只有四十岁左右。」

「什么?! 」

这里我要用上高野小姐告诉我的资讯。波留小姐一直说自己是「灵媒」,而「灵媒」原本是一种让亡者的灵魂寄宿在自己身体里,诉说亡者心声的职业。

「应该是。至少她说自己是鹈沼波留。」

这份工作有关服装的规定确实多得异常。波留小姐以「为了避免亡灵关上心扉」为理由,也对我这个工读生定下各种规矩。不过仔细想想,波留小姐在从事这份工作时,她自己遵守的规定恐怕比我还要繁琐得多。

「对。直到她在三十年前去世以前都是,妈妈是这样告诉我的。」

「真的很抱歉,鹈沼波留因为灵能力高,所以不太清楚俗世的常识。或者应该说,她会以为别人也能直接理解她所认知的那个世界。我现在详细解释给你听。」

樱看向我,脸上露出愣住的表情。

为什么?

这结论完全没办法让人信服,但若先把目前已知的资讯全部统整起来后,得出的结果就是这么一回事。

「好,我也是。大概是这辈子活到现在最混乱的一次。」

「是啊,我听说她是大正时代出生的。」

「有啊,我和波留小姐谈过很多次了。」

我这么回答。虽然她讲话也真的是常常讲不清楚重点。

「嗯……说起来,鹈沼家的女子世世代代有不少人都拥有看见亡者灵魂的体质。在明治维新之前,也就是德川时代,当时是以藩主麾下巫女的身份侍奉……」

「……『曾是』?」

「就是,鹈沼波留的灵魂啊。」

……以上这些是我刚才踏进病房时的理解。不过就在短短几分钟之后,我发现这份理解好像从根本上就搞错了。教会当年听见伽利略说地球会转动时,心情大概就是我现在这样吧。

「没有。所以我才一直有点担心,她盛夏还每次都穿成那样过来真的没问题吗……」我回答。实际上就是出问题了,现在才会像这样住院。

好。这里没问题。如果连这里都有错,那我就真的头大了。再来整理一下。鹈沼波留在三十年前就去世了,而鹈沼樱现在是十七岁。一个死了十三年的人,是不可能生下小孩成为母亲的。

换句话说,波留小姐以前应该从事过慰灵以外的「灵媒」工作。

「可以麻烦你们安静一点吗?我在走廊上都听得见你们的声音。」

闲不闲是相对的,而且是一种感觉问题。妈妈差遣我做杂事时,我通常都很忙。

「波留小姐,已经去世了吗?! 」

樱用一种像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我。知情的那一方当然会这样想,可是就是因为先前没有确认过彼此那些「理所当然」,现在才会这么混乱。然后,我接着问。

「等一下。为什么一个看不见灵体的人,会和鹈沼波留一起工作?」

「……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事实。即使放眼整个鹈沼家的历史,波留的灵能力也特别出众。她不只可以像历代祖先那样单纯看见灵体,将亡者的痛苦传达给人们,还可以安抚灵魂、消除恐惧、与之对话、给予慰借、接住对方的心情。她是第一个做到这些事的人。」

狭小如商务旅馆的房间里,只摆着一张装设许多栏杆的病床。我原本想像波留小姐身上可能会插满各种医疗导管,没想到她只是穿着病号服,静静沉睡着。从她的样子可以看出来,医学治疗已告一段落,接下来只须等体力慢慢恢复。

突然病房响起敲门声,门同时开了。中年护理师狠狠瞪向我们,我和樱立刻缩了缩肩膀。那道眼神锐利到仿佛都可以听见「咻」地一声。

她说话的语调突然变了,稍微更像是一般高中女生的声音。

我这么回。一发现对方是高中生,我很自然就省去了敬语。虽然觉得自己这样相当不得体,但要刻意改回去反而很奇怪,索性算了。

「没办法啦,我又看不见幽灵,也没办法跟他们对话。」

樱这么说完,就在贴墙一字排开的折叠椅最靠里面那一张坐下。椅子共有三张,我便隔了一个空位坐下,这么回应:

「你说什么?! 」

「我还以为那个慰灵仪式是波留小姐自创的,因为完全没有仪式庄严的气氛。」

「不,是鹈沼波留喔。」

啊啊,原来如此。这样也OK。这个人的基本认知和我不同,所以我要先根据自己的逻辑来思考。这样做,会比把不熟悉的他人逻辑硬塞进自己的脑袋运转来得有效率。

幽灵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这是我的大前提。

我现在坐在市立医院的一间病房里。病床上躺着一位住院病患。这位病患是灵媒鹈沼波留,也是聘用我的雇主。她今年明明应该高龄一百岁了,外貌却不知什么缘故看起来只有四十岁。然后,坐在我隔壁的这位高中女生,是波留的女儿,鹈沼樱。

「鹈沼波留是一百年前出生、三十年前去世的灵媒,而现在躺在那里睡觉的女性,是妳妈妈,鹈沼波留的孙女。她作为一位灵媒,让外婆波留的灵魂寄宿在体内,从事慰灵工作。而我,是那份工作的工读生。」

不过,找我当工读生的中年女性自称「鹈沼波留」,但她又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这是我的判断。这一点准确度有待商榷,但先暂且当作一个假设来用)。换句话说,她是「相信自己就是鹈沼波留的人」。而且,她就是鹈沼樱的妈妈。

我们聊着这些时,樱打开病房的房门。「二战前那一套想法」,我在心里反覆咀嚼这句话。同时也忍不住想,「全球暖化」这种科学用语可以用在波留小姐身上吗?

「我听说她突然雇用一个俗世的大学生当工读生,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鹈沼波留以前需要助手时,多半都会用我们家族里的人。」

「她本人是指……波留小姐?」

「咦?对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真是的,一直抱着二战前那一套想法,真叫人伤脑筋。」

「呃,不光是看不见,我根本就不相信世界上有幽灵这种东西。」

我把在大脑里编辑好的文字内容照着念出来,这是我在入学考试拿来应付现代国文所采用的小技巧。就算完全不懂文章内容在写什么,只要能正确解析,就能通过考试。

这就意味着,波留小姐和「妈妈」是不同人,但「妈妈」的所在地,就是波留小姐的所在地。对于樱而言,这是根本不需要特地说明的事情。

「谷原,你真的是和鹈沼波留一起工作吧?」

我忍不住打断樱的话。

对不起。两人的声音正好差了一个八度完美合音。我们互看,沉默片刻。

「等一下,我现在有点混乱。」

「咦?那么久以前就开始了吗?」

「妈妈,没有跟你说明吗?」

上次在电话里,当我问「波留小姐现在在哪里?」时,樱回答「妈妈现在被送到市立医院了」,所以我以为「波留」和「妈妈」是同一个人。不过在樱眼中,也就是从相信幽灵存在那一方的视角看来,无法理解怎么会发生这种误会。

「对啊。」

「咦?」

「谷原,你是大学生吧?你是怎么认识我妈妈的?」

以上,整理好了。

先来整理一下目前为止的状况。我把目光从樱身上移开,在脑中慢慢开始梳理至今发生的一切。

「蛤?! 」

现场陷入几秒钟的沉默。我有好多话想问,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或许是看出了我的犹豫,樱率先开了口。

我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就像事先约好的一样,樱也用同样的节奏深呼吸。医院不自然的甘甜臭味在鼻腔里扩散开来,但并没有刚才那么不舒服。

樱用一种谈论历史人物的口吻回答。再这样下去感觉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看来只能直接问了。

「那么,找我当工读生的人,是自称鹈沼波留的别人。」

「她今天早上有醒来,应该待会就会完全清醒了。你百忙之中还特地跑过来,真不好意思。」

再来,樱说鹈沼家的女性世世代代都是灵媒,这意味着樱的妈妈也是灵媒。考虑到年龄,她大概是波留小姐的孙女。

「她本人没有向你说明那件事吗?」

我每踩上一阶阶梯,住院大楼的橡胶拖鞋就会发出孩子气的啪哒啪哒声。樱明明也穿着相同款式的拖鞋,不知为何她上楼时却几乎不会发出声音。说不定她在哪里学过这种走路方式。

咳咳,樱先清了清喉咙,才开始说话。

「就是啊。我也跟妈妈讲过很多次,希望她不要再那样穿。」樱继续说,「可是鹈沼波留总说,如果不穿那身打扮,工作就做不了。」

「首先,鹈沼樱小姐。」我先深吸了一口气。「妳,现在,是几岁?」虽然不应该问女性的年龄,但从现状看来她明显就是高中生,这应该不是一个大问题。

「咦?」

「说明鹈沼波留这位灵媒的事。谷原,难道你和妈妈没有好好谈过吗?」

这是一个可以沟通的人,我忽地高兴起来。樱和波留小姐置身于同一个世界,看起来却又能够清楚与人交流。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很想好好说明,但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已经去世的人要怎么说明自己去世了?」

樱像在介绍神社佛阁的观光导览一样,滔滔不绝地说明。那声线实在过于成熟,甚至超越了一般成人,有种驾轻就熟的主播味道。这种特质应该是透过完全不同于高中女生日常对话的互动经验培养出来的。

「你从刚刚开始都在说些什么啊?谷原,找你当工读生的,是鹈沼波留的灵魂,对吧?我妈妈是这样告诉我的。」

「俗世」、「家族」这些关键字萦绕在耳边,但我决定还是先问该问的问题。

「……是这样吗?」

这就表示波留小姐称之为「慰灵」,朝空无一人的空间搭话的行为,并不是所谓的「灵媒」。

「……我吗?」樱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这实际上也确实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十七岁。高二。」

「因此,大家都说波留曾是鹈沼家历代中最优秀的灵媒。」

樱点头。她看的并不是我,也不是在床上熟睡的波留小姐,而是病房正中央空无一物的空间。那双眼睛,与和幽灵对话时的波留小姐如出一辙。

「今年春天我的曾祖母过世了,她来上香,我们就认识了。她说,她是曾祖母在女学校的同班同学。」

「……嗯。毕竟全球暖化也愈来愈严重了。」

「啊,原来还有这段缘分。」

「我曾祖母已经一百岁了,如果是她的同班同学,就表示波留小姐也是和她相近的年纪,对吧?」

「妳说解释……向谁解释?」

「咦?」

樱调整坐姿,在椅子上重新坐好,以严肃的眼神看向这里。她外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高中生,但那双眼睛具有凝聚周遭空气的力量。这说不定是遗传的。旁边安稳熟睡的波留小姐,身上也有类似的氛围。

「说明?」

「什么!她连这件事都没解释吗?」

结果,樱忽然向我一鞠躬,说道:

「我有几件事想确认。」

我这样问,樱点头回「请说」。这有可能会打破一些我所知道的社会常识,但没办法了。我现在就想要具体且确定的事实。我必须找出我对事情的理解到底是从哪个地方开始出现差错。

有的只是,相信「幽灵存在」的人。

「……这样,对吧?」

「对。就是这样。」

樱这么回,微微一笑。

「太好了。看来还是有好好说明嘛。她们两个人都有点脱线,我一直挺担心的。」

现在的问题并不是「脱线」,而是我们之间最底层的世界观根本不同。但无论如何,我总算是厘清现状了。我瞥了眼正在熟睡的女性。仔细一看,我才注意到病床旁边挂著名牌,上面用原子笔写着:

「内科 鹈沼杏子女士 79/07/26 主治医师:宫原」

鹈沼杏子。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照理说我走进病房时,名牌应该有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却完全没注意到它。因为我连想都没想过,这位女性居然不是「鹈沼波留」。如果是一九七九年出生,今年是四十岁,这年龄恰好与她的外貌相符。

我注视着在病床上熟睡的「鹈沼杏子」的脸。明明终于知道她的来历了,但心里对于「这个人到底是谁?」的疑问,反而比初见时她来帮曾祖母上香更深了。

「谷原,你今天才第一次看到我妈妈的脸吗?」

樱抛来这么一个问题,我便把目光转去她身上。

「咦?脸?和波留小姐不一样吗?」

「啊,对,谷原,你看不到波留的脸吧。这就表示,你一直以来看的都是妈妈的脸。」

「……妳的意思是,当波留小姐的灵魂寄宿在你母亲身上时,你母亲的脸就会变成波留小姐的长相吗?」

「有点难描述。可以说是混合在一起的状态吧。毕竟波留的外表一直维持在七十岁。」

樱说完,用手在自己的脸颊上画线条。我看不懂她这个举动的意义,是想表达波留小姐脸上有符合年纪的皱纹吗?

不过,我看过波留小姐的脸。上次在富子外婆家看到的相簿,八成就是真正的(还在世时的)鹈沼波留。而现在躺在这里的这位女性,和波留小姐实在是太像了。

不光如此,就连眼前的樱也和她母亲异常相像。说不定世界上真的有这种家族,母女之间会因为遗传而长得极其相似,可能受到粒线体DNA影响之类的缘故。

「她在家里是什么情况?波留小姐一直寄宿在她身上吗?」

「平常都是妈妈,波留一星期大概会来个一、两次。然后就会换衣服,出门执行慰灵工作。」

原来是这样,我一直想说工作频率莫名不固定,原来那不是在配合灵体,而是波留小姐本人的缘故。

今天以九月来说算是相当凉爽,台风即将到来的那种强劲风势在镇上呼啸着。樱穿着白衬衫,上面又套了一件吊带裙。在医院那次,她的水手服下面穿着长裤,我还以为她大概讨厌穿裙子,看来并非如此。她大概有她自己的准则吧。

「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樱流畅无碍地向店员点饮料。明明我什么都没说,她就主动说「没问题,我有拿零用钱」,接着掏出钱包付钱。说的也是,给我的打工薪水都那么大方了,女儿自然不可能会缺零用钱。

我认为,亲子之间保持这种恰到好处的淡漠,反而相当理想。

「所以,波留是不会消失的。至少在我、妈妈,和谷原你在世的期间。」

「对。爸爸在我两岁时就和妈妈离婚了,现在在千叶有另一个家庭。听说我还有妹妹和弟弟。」

「幸好没有大碍。波留小姐的情况如何?」

现实中的灵体,这几个字令我有点在意,但樱继续往下说:

「灵魂这种东西,总有一天会完成他的任务升天成佛吗?不管怎么样,总不可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吧?」

「那就没问题了。因为灵体消失的唯一理由,就是所有活着的人都忘记了那个亡者。只要有人还记得鹈沼波留,她就会一直存在。」

原本覆盖山丘的绿色外皮像被剥开一样,露出了底下褐色的地面。一棵棵崩落的树木宛如巨大的木柴堆叠在一起,下面还埋着两间瓦片屋顶的建筑物。两间都是老旧的仓库,看来是没有人员伤亡,但由于里面存放的八成是肥料和农具,损失金额应该非常可观。

「我也算在里面?」

爸爸会这样提议,一方面也是考量到老人家在暴雨中独自在家的心情。但身为女儿,妈妈最清楚富子外婆并不在意这种事。

吃完早餐后,我去探望富子外婆的情况。她正在看综艺节目,神色看起来自然是没有一丝不安。我告诉她「昨天我们家有过这番讨论喔」,她笑着回,「哎呀,早知道我就去你家也不错。」

但不是每个家庭都可以这样的。

「让岳母来我们家暂住比较好吧?老宅已经很老旧了,现在这个情况有点叫人担心。」

我话才说到一半,樱就迅速垂下视线。糟了,我在心里暗叫不好。我马上领悟到她是在表达某种抗拒,这一定是她不想被触及的话题。

「……这样啊。」

「只是波留不在时发生的事,我妈妈未必能够好好说明,所以还是等波留出现时,由我来传达比较确实。」

要回家时,镇上的天气俨然是台风来临前的状态。我勉强赶在开始下雨前小跑步冲回家。打开电视一看,台风似乎意外地会直奔日本而来,政府也开始呼吁民众注意避难。

大概三天后,樱联系我。

原来如此,这完全符合我的理解——让灵魂寄宿在身上,与灵魂对话,说到底就是活着的人追忆亡者的行为。正因如此,当一个人被世人遗忘,也就意味着灵魂的消灭。

「抱歉,我忽然有急事。」

「……这样啊。」

「我有和你说过,鹈沼家的灵媒是在生完小孩后才开始这份工作的,对吧?」

鹈沼家的人大概是受到家族血统的影响,相当擅长复制他人的思考方式,甚至能够彻底化身为那个人。这种技术在某方面来说算是遗传。而这位名叫鹈沼杏子的女性,复制了「复制了曾祖母思想的鹈沼波留」的思考逻辑,所以才能准确说中照理说只有我知道的曾祖母的想法。

鹈沼家的「灵媒」,说起来就类似于歌舞伎或落语的袭名。这样想的话,我就可以接受。继承伟大祖先的名号,然后借由向周遭的人这样介绍自己,不断进行自我暗示,让自己相信有一份与那位祖先相同的力量就寄宿在自己身上。而和我一起工作的人,就是「鹈沼波留第三代」。

他说,山丘发生了小规模的土石崩塌,请勿靠近。那是以前我和西田两个人一起寻找宝藏的小山丘。

「如果波留小姐的灵魂就这样不回来了,妳觉得怎么样?」

站在父亲的立场来看,当小孩出生后,妻子身上就会频繁出现另一个人格。或者更准确地说,妻子是为了成为灵媒而生下孩子,自己则被迫参与其中,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够让人不快了。而这些事并不适合告诉那个因此诞生的孩子。

这让人不太舒服,我心想。鹈沼杏子自己躲在「鹈沼波留」这个虚构的人格后面,单方面监视着我,这件事我不喜欢。

随即就离开医院。

我避开柏油路,沿着田埂走过去,看到那里有四位七十岁上下的老人家聚在一起,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崩落下来的土石。田埂上当然不会有人指挥交通,但那几位老人家就像眼前贴着一条看不见的胶带似地,很清楚那一道不该跨越的线在哪里。

那次之后,我们两个就发誓「再也不靠近那座悬崖」(在小学生眼中是悬崖),继续进行山丘的调查。心里头自然有「正因为是那么危险的悬崖,才最适合藏宝藏了不是吗?」的小小遗憾,但为了避免爸妈下令禁止我们调查,还是不得不秉持安全第一的原则。小学六年级生就能做出这种判断,已经相当成熟了。

「我出生后不久。原本鹈沼家的女性就是在生了小孩以后,才会开始当灵媒。透过生育的行为,能获得让亡者寄宿的灵能力。听说我妈妈,还有她妈妈鹈沼梅,都是这样开始继承波留的灵魂的。」

「有。妳说,透过生育来获得让亡者寄宿的灵能力之类的。」

我终于知道了波留小姐的「真实身份」。然而,知道之后反而更难接受了。大脑中有一套归纳得整齐有序的逻辑,但其中就是少了某个很重要的东西——这种感觉在胸口中挥之不去。

我忽地提问。樱先把手里那杯星冰乐(略)放到桌上,看向我,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意图。

樱叫我指定地点,我下意识就想避开摩登咖啡厅,所以选了车站前面两间星巴克其中的一间。我在约定时间的五分钟前抵达,而三分钟前,樱出现了。

话虽如此,这种情况也没办法找专门的医师谘询。只要是一名正常的医生,想必都会认为鹈沼杏子是一位「相信外婆的灵魂寄宿在自己身上的女性」。而这种情况肯定不是她们希望看到的。

樱手上那杯星冰乐喝光时,我已然确定日后的行动方针了。

樱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如果追问,她八成又会回一句「这不是很正常吗?」,所以我尽量顺着她的语气,不再深究。

「我的意思是——」我把自己的疑问翻译成樱那个世界的语言说出来。「妳母亲和波留小姐,没有共享思考和记忆吗?波留小姐没有出现的时候,妳妈妈没办法主动询问波留小姐的想法吗?」

我尽可能想靠近观察那个崩塌的山崖。说不定宝藏的一角会露出来——这种渴望强烈到我难以控制。与其说是一种期待,更像是童年时自己植入的一种条件反射。

一个又一个新鲜的「理所当然」不断冒出来,使我逐渐窥见鹈沼家的情况。尽管是出于工作需要,但那确实是一个精神处于分裂状态的母亲。而负责照顾她心理状况的,却是一个才正在读高中的女儿。这很难称得上是一个健康的家庭环境。

那一年的台风强度破了纪录。从南边北上的强烈低气压,把天空中形形色色的云朵和地面上各种没固定住的物品全吹跑了。

「在这种大雨中贸然出门反而危险吧?那间房子都屹立在那里长达七十年了,应该没问题啦。」

「应该说,鹈沼家的女性全都在生下女儿后就离婚了。并不是有这条规定,但所有人都是这样,甚至有人会索性一开始就不去登记。」

「对。所以通常就是因为这件事离婚的。」

病房陷入短暂沉默。门开开关关的声音,滑轮滚过地面的声音接连响起。远处还传来蝉鸣。冷气正常运转着,但我察觉到自己背后好像冒汗了。

询问一个亡者的「情况」也有点奇怪,但除此以外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叫那个人。至少我所关心的那个人,对樱来说应该叫做「波留」。

隔天早上十点,天气彻底放晴。蓝天清澈得几乎透明,只有柏油路面仍旧湿答答的。那光景就像是用Photoshop修图时,只修了天空一样。

而那个人,早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

回家路上,我选了一条和平时不同的路径,结果有一段柏油路禁止通行。戴着安全帽、穿着荧光背心的工作人员一边说「请改走那边」,一边指挥着一整排汽车。

「是这样的,灵媒有许多种,我妈妈是属于能够保持意识清醒的那一类,所以波留的所见所闻,妈妈也都知道。换句话说,谷原,我妈妈也知道你的事。」

「对。谷原,你认识波留吧?」

即使在曾祖母丧礼上也不为所动的泪腺,为什么会因为一个连面都不曾见过的外人在三十年前死了而启动呢?

「……什么意思?」

她说,妈妈如期出院了,想讨论一下接下来的事。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出面的不是波留小姐(应该说,不是自称鹈沼波留的鹈沼杏子),而是樱这个女儿,但我个人相当庆幸是这样。一方面因为我现在没心情见波留小姐(应该说是鹈沼杏子),最重要的是,和樱沟通比较轻松。有点难以形容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因为樱明显也是那个世界的人。说不定单纯只是因为我们之间没有年纪造成的代沟。

波留小姐已经死了。

我们家距离河很远,无须担心,但富子外婆住的那间房子,和避难指示区域仅相隔一条马路,只能勉强算在线外。

这实在太不合理了,我笑得完全停不下来。但同时,眼泪也止不住。

「啊啊,你是在问这个啊?俗世的人常会问这种问题,不过现实中的灵体其实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任务』才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因此,也不会像电影或偶像剧里演的那样,斩断留恋后就消失了。」

结果现在真的发生土石崩塌,可说当时的判断很正确。

我沉默点头。尽管我认识的并不是真正的波留小姐,但如果从相信幽灵存在的立场来看,我确实算是认识她。

不知道樱的爸爸是怎么看待这种状况的。她刚才的那些话,完全没有爸爸这个人存在的痕迹。

这样一想,那还真是一种极其惊人的能力。

我希望在鹈沼杏子醒来前,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就算她醒过来,她也不是波留小姐,而是名叫鹈沼杏子的陌生女性。我不知道要和她说些什么才好。

不是啊,为什么?我以漫才表演中吐槽的那股气势,在心中大喊。

爸爸提议,妈妈却只是随口敷衍,

市立医院和我家搭电车只需一站。那几分钟里我随着电车摇晃,点开手机里的新闻网站,没有细看内容,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直往下滑。

「妳是和波留小姐,不对,和妳母亲,两个人住吗?」

西田的脸立刻浮现在我脑中,我有种像是脖子被紧紧扼住的压抑感。自从听西田提起他即将有「新爸爸」之后,我每次只要听见别人说自己没有父亲,就会觉得拥有双亲、过着理所当然生活的自己好像正受到责备。

原来如此,我点头回应。养育小孩这件事,感觉确实很需要想像他人处境的能力。

「我不太了解妳们的运作机制,要和波留小姐对话,必须要等她自己现身吗?」

「这就代表,未来——」

其中应该也是有经济层面上的考量。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鹈沼家的经济可能相当依赖波留小姐的那位「雇主」。

樱说话的神态像在谈论别人家的事。

当时在上面,西田徒手抓住令人惊叹「居然可以长在这种斜坡上」的橡树枝干,踩着树根,像攀岩一样才能勉强走动。一支树根上堆着落叶,西田鞋子一踩下去的瞬间就滑开,一路摔到大概五公尺下方马路旁的侧沟。说不定当时只有扭伤已经算是相当幸运了。

「谷原,关于你之后的打工,等波留来了我会帮你问她。」

只是樱说的那句「没问题」,勾起了我的好奇心。鹈沼波留的灵魂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对樱而言是好事吗?这点我无从得知。

「喔喔,是这样啊。」

「妳妈妈和波留小姐常吵架吗?」

虽然她说的话听起来好像对自己妈妈太无情了,但我其实赞同她的意见。在决定避难区域时原本就会把相当大的缓冲区也算进去,既然连指定区域都算不上,理论上就没有实质的危险性。

可是,我真的认识她。透过自称「鹈沼波留」的鹈沼杏子的一言一行,我认识了那位名叫鹈沼波留的女性。她会用一副好像很熟的态度向朋友的孙子搭话,即使是盛夏,咖啡也坚持喝热的,不擅长说谎和隐瞒事情,比谁都用心考虑他人的感受。

她一边回,手里一边不停转电视频道。

从小学五年级到六年级,我们为了找宝藏,一寸不漏地走遍整个山丘,所以每个地方的地貌都深刻地记在脑中。而这次发生土石崩塌的,正是当年西田滑倒扭伤的陡峭斜坡。

打工就照过去一样继续做。然后,我要进一步探查上面那位雇主的真实身份。波留小姐既然不愿意说,我就只能靠自己弄清楚了。只要我们一起工作,一定可以从中察觉出某种目的才对。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比方说,波留喜欢喝咖啡,但我妈妈讨厌咖啡因,因为她会睡不着。」

我不曾见过她,也没听过她的声音,长相也只瞥过一眼照片而已。从这个角度而言,她对我来说其实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我走下电车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走出剪票口,熟悉的街道风景映入眼底那瞬间,我忽然明白胸中那股失落究竟源自什么。

我掏出手机,装作随意点开应用程式的样子,然后说,

而且是在三十年前去世的,早在我出生之前。尽管如此,我心里确实有一种自己刚失去一个熟悉的人的感觉。

一股宛如大浪般、类似呜咽的涌动朝喉咙袭来,我忍不住发出「呜」的一声。我硬把那股冲动压下去,胸口总算平静下来。然后才发现,脸颊不知何时微微湿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在说敬语时,可以像这样完全不带一丝敬意。

波留小姐(已故)既然有孙子和曾孙,表示她以前应该有老公,但我不曾听她提过这方面的事。就算这对母女长得异常相像,也不至于和蜥蜴一样是单性生殖吧。既然鹈沼波留不是「外表年轻到不像话的百岁人瑞」,想必她们家应该没有其他必须向人类学学会报告的特殊体质。

樱说完,就喝了一口中杯的果肉加倍柠檬优格星冰乐。最上面隆起的鲜奶油小山丘,就像是过度抽取地下水而下陷的地面般凹下去。

「我要一杯中杯的柠檬优格星冰乐,然后帮我果肉加倍,谢谢。」

我绕圈子问完,才发现我这样根本一点都没绕到圈子。樱立刻明白我的意思,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地回答:

「波留还没有出现在妈妈身上。都发生了那种事,她或许是没脸来面对妈妈。」

得知波留小姐早已过世时,我确实深受打击。就连从未见过面的我都打击那么大了,不难想见当伟大的外婆离世时,这项事实肯定对鹈沼杏子的精神造成了巨大影响。正因为拥有这些记忆,才会以「让波留的幽灵寄宿在身上」的名义,容许另一个人格盘踞在杏子体内。而杏子的妈妈作为「波留第二代」,肯定也是如此吧。

这样一想,鹈沼波留的存在简直像是一种诅咒。记得亡者确实重要,但她们面对亡者的方式,在我看来只能说是大错特错。

我之所以能单纯地喜欢千代子曾祖母和富子外婆,归根结柢就是因为她们家距离我们家有恰到好处的距离,而我们的沟通又存在着恰到好处的认知误差,彼此之间保有一些无法互相理解的部分。正因为是家人,才更需要保持这种刚好的距离,而妈妈她们也拥有足够的精神余裕去实践这一点。同时还有不须照护的健康身体,以及让大家分开住的土地。

「太可惜了,明明再一阵子就要割稻了。」

「不过,没有人出事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们聊的就是老人家爱讲的那些话,但因为田埂上绽放着娇艳的彼岸花,眼前的风景看起来莫名像一幅画,描绘主题则是「站在冥界边境上的几位老人家」。

当然他们并不是画。证据就是,一个老人注意到我正看着崩落土石,

「喂喂,那位年轻人。」

主动向我搭话。

「你是谷原家的孙子吧?」

我立刻搜寻对方的脸部特征,但任凭我绞尽脑汁,也挤不出比「在地常见老人家A」更多的资讯。因为曾祖父和曾祖母是地方名人,偶尔会有一些老人家单方面知道我是谁。

「啊,对。你好。承蒙关照。」

「哎呀,你们之前辛苦了吧,太太也走了。」

老人家A这么说。我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他口中的「太太」,指的是千代子曾祖母。

听起来老人家A好像认识曾祖父——「以前真是受他很多照顾……」、「托他的福我的事业才没破产……」、「你有一天也会成为肩负镇上未来的男人……」这类话语无休止地延续着。就算他这样说,但我对曾祖父的认识全来自于别人口中,所以也只能机械性地附和,适时回个「是」、「嗯」或「再看看」。因为我爸妈都是极为普通的上班族,所以我经常忘记我们家族在这镇上是处于这种地位。

其他三位老人家似乎不认识我,脸上一直是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这对我来说反倒挺感谢的。和一个单方面了解我的人说话,并不是太愉快的经历。

我一边用最少的脑力应和,目光一边慢慢扫过那些崩落的土石。我注意到堆放在田埂上的许多瓦片和树枝之间,混着一个沾满泥巴的蓝色盒子。大小类似小学生用的那种铅笔盒,但感觉有两倍厚。

「对。谢谢。好,我会加油。对了,摆在那里的那个,是什么?」

我强硬地切换话题,伸手指向那个盒子。

「咦?喔,这个啊。我看到它掉在土石堆边上,就先捡起来放着,想说等等再交给消防队。」

我用手指轻戳,那是一个金属材质的盒子。缠在盖子上的封箱胶带已经发黑了,看起来像是年代久远的饼干盒。

「不好意思,这个是我们家千代子曾祖母的东西。」

我直直看着老人家A这么说。

这些话语浮现在脑海中。当然,我并没有把它们输出到头脑外面。

那张行宽六毫米的笔记纸折成四等分,我尽自己最大可能小心翼翼地打开它。

「咦?是这样吗?」

相对于我讲究的是平面上的正确性,西田则是从立体的视角去观看整个小镇。

我把手指伸进夹链袋口,袋子无视七年的岁月轻而易举地就开了。纸张是干的,完全不像曾经浸泡在雨水里的样子。

光线透过纸张的程度是不均匀的,有一部分稍微比其他地方不透光。

不过现在,这东西要怎么办?我捏起夹链袋,直盯着那个写着令人怀念的校名和班级的名字,陷入思考。

如果要再说得更精确一点,是别人送千代子曾祖母的中元节礼品,但两位老人家吃不完就由我接收了。后来我还是吃不完,才拿给西田的。在这层意义上,也可以说「曾祖母的东西」这句话勉强不算谎言。我设法用这种诡辩覆盖「说谎骗人」的事实,快步走回家。

他是少林寺拳法社的,暑假期间身体似乎又更结实了。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放假前那种总是显得烦躁的神情已然消失,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从容的气质。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种多此一举的行为也具有意义。就像一个考试拿了高分的小孩,因为不好意思直接向人炫耀,就故意把考卷掉在显眼的地方,暗自期待有人捡起来一样。

「上次笔记那件事,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跟你回报一下。有时间吗?」

哇——我叹口气。

「这个嘛……那是——」周藤只沉默了一瞬间,就继续往下说。「我后来想了很多,其实你的笔记在网路上流通,未必是件坏事。优秀学生的笔记算是对公众有价值的资料,公开后也能帮助到其他学生。既然这样,我认为与其破坏这个系统,不如想办法让它继续运作比较好。」

我撒谎了。

「你上次不是说提高GPA的权利是我的权益吗?现在为什么变成分成的问题了?」

我背对电视听着声音,坐在檐廊上取出铁盒。渗出的雨水几乎没有臭味,多半是因为雨是昨天才下的,还没开始腐败吧。

原来如此!我拍了一下大腿。这是安全警告色。只是因为铅笔线太细了才看不出来,这是用在平交道这类地点的黄黑条纹。那家伙每次在图画纸上画(幻想中的)秘密基地时,存放武器的仓库一定都会画上这种安全警告色。

然而,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我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正因为做不到,才会变成现在这种完全断绝往来的状态。

这时,我蓦地想到,说不定西田并没有把这份地图藏起来。

第一,如果是寻宝用的地图,我当时其实有做一份更正确又更详细的纪录,明明只要影印我那一份就好了吧。

周藤像在秘密谈话般压低声音说。

我突然想到——不过,为什么河岸边的斜坡会这么弯曲起伏呢?

我将那个被雨水弄脏的YOKU MOKU铁盒仔细洗干净,再把地图连同夹链袋一起放回去里面。接着,我走上二楼进去仓库,把那个铁盒放在我的「埋藏金大搜查笔记」上。

是一张地图。

「简单来说,我找到了营运那个网站的负责人。」

「要不要我现在拿去你家?」

我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走到家,午间新闻正好在播放土石崩塌的空拍影像。似乎就是我刚才看到的情景,许多穿着荧光背心的工作人员,和田埂上的四位老人家都接连出现在荧幕上。

我在半路上的便利商店买了一个黑雷神巧克力,还要了一个最小尺寸的塑胶袋,把饼干盒装进里面,不然直接拿在路上走实在是太脏了。

我再次仔细看着整张地图,他并没有用黄色以外的色铅笔,看来不是因为好不容易画了一张地图,想说不如来加上各种颜色。

我立刻发现是因为色铅笔的缘故。由于整张纸都泛黄了,我第一时间才没注意到,地图上有相当大片的范围都被用黄色色铅笔胡乱涂满。山丘周边、河岸,还有好几个其他地方,看起来像是先用普通铅笔画上斜线,再拿黄色铅笔涂的。

河流原本就会在漫长的时光中不断侵蚀土地、改变地貌。土坡会形成那种奇怪的形状,说不定也是某种地质因素造成的结果。无论如何,这都是无法在平面地图中察觉到的视角。

西田当时必须向谁隐瞒这张地图的存在吗?

说得更准确点,是小学时我送给西田的东西。

这代表西田是有某个明确的意图,才会把地图的一部分涂上黄色和黑色。

「我之前也说过了吧。我想要打造一个诚恳努力和能力出色的人,都能获得合理报酬的社会。这就是实现目标的训练。」

「对,好像相当重要,富子外婆叫我去那间仓库拿。原本是希望尽量在台风之前拿回来,幸好现在还是找到了。」

西田的地图整体都有点变形,是因为他的距离感本身就有偏差,不过堤防和河流的距离一下子远一下子近,这种错误实在太不自然。如果不是他刻意画歪,就是堤防实际上就是歪的。

当然,没人可以保证这真的是西田的东西,毕竟YOKU MOKU的铁盒到处都是。只不过,把YOKU MOKU的铁盒埋进那片斜坡里的人是西田世纪的可能性,高到即使我得欺骗一位老人家也想确定真相的程度。

欸,抱歉,西田。你比我想得要厉害多了。所以,我们和好再一起玩嘛。现在当然不是去寻宝的年纪了,但我们也快要二十岁了,可以在成人式结束后一起去喝酒。啊,你是二十一世纪出生的,所以还是十九岁吗?不对,从一月四日开始就没问题了吧。哈哈。

第二,西田为什么要把这份地图埋进斜坡里呢?我自己的地图是收到二楼的仓库(我自己这样叫那间房间),时不时就像看相簿一样去翻一翻。西田当然也该放在自己家才对,如果不要了,当作可燃垃圾丢掉就好了。

「久保川小学 六年一班 西田世纪」

不过,待在家里也没事可做,我通常都跑去大学图书馆,把暑假没读完的书一点一滴消化掉。这阵子,我就维持着这种步调,一天一天过着。

我想不出具体来说谁有可能抢走,但在这种胡思乱想的驱使下把地图藏起来,倒是很符合小学生会有的思考回路。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的意义和刚才不同。如果真是这样,你就把它放在更容易看见的地方啊。如果我早点察觉到你因为这种事不高兴,就能更早做出调整了啊。为什么放在那种谁都不会去的斜坡上啦。

西田大概再也不想和我说话了——这个猜想自高中以来就一直存在我心中。现在也依然如此。可是,既然挖出了小学时的回忆,情况就不同了。这东西代表的是那时候的我们,正好给了我一个理由开话题。只要拍下来用LINE传给他就好,再加上一句文字讯息,像是:

周藤微微探出身子问。我吃了一口义大利面,又喝了一口免费的麦茶,再吃下一口义大利面。

我拿回来的这个盒子,是西田的东西。

「也是可以,不过我现在正要去学生餐厅。」

那是西田的视角。在山丘的斜坡受伤后,西田观看地形的视角大概就和我稍微不一样了。不光是山丘,在整个镇上能够探索的范围中,他把容易滑倒的地方都详细记录下来。

我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看YouTube,刚好电视台的官方频道已经上传了土石崩塌的新闻。

那间仓库和我们家根本没关系,千代子曾祖母的物品也不可能出现在那堆土石里。说到底,从仓库崩塌的方式来看,这盒子并没有存放在仓库里,而是一直埋在斜坡下面。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画面。阅览数实在很多,而创造的收益实在很少,令我差点笑出来。波留小姐一天付给我的打工薪水都比这个高。如果有人说我认真听课的「合理报酬」长这样,反倒让我有种被小瞧了的感觉。

「整体来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原来如此。」

确实让人意外,但也就只是有一点意外而已,并没有引起我更多的兴趣。

相对于我是根据步数来估算大致距离,再基于这些数字来制作地图,西田的地图大部分都是凭感觉画的。证据就是斜坡路和没铺柏油、不好走的路,都比实际上要来得长。

是因为在崩塌的土石堆里找到,所以我才认定它被「埋起来」,但这个盒子也可能只是被「摆在」地上。那个陡坡原本就很少有人靠近,认为那个地点有特殊意义的人只有我和西田。只要把我熟悉的YOKU MOKU铁盒放在那里,我就会发现那是西田的东西。这个猜想感觉可能性很高。

毕竟实际上,我的确在一看到这个YOKU MOKU铁盒的瞬间,就意识到这是西田的东西了。虽然大概连西田自己都没想到,居然会是因为土石崩塌才让我发现它。

实际上,这种事就是我比较擅长。西田的地图上有很多地方比例尺都不精确,像是相较于东侧,西侧的房子太小了,镇上整体显得极不统一。

或者是这样说也可以:

「……让人惊讶的是,他居然是园游会的执行委员。因为那个网站的规模相当大,我原本还以为是资讯类社团搞的。不过现在要架设一个网站好像其实很容易,真正困难的反而是能收集到笔记的人脉。园游会的执行委员能直接接触校内几乎所有社团,从这方面来看,倒是很适合。」

是同系的周藤。上学期末特地来告诉我,我的笔记未经本人同意就被放到网路上的那个男生。

「我找到这个,可以打开吗?」

「你猜是谁?」

「搞什么啊。」这念头第一个跳出来。我原本还想说会不会是西田埋的时光胶囊,结果期待完全落空。我原先在心里偷偷期待的是……他在那片斜坡留下一封给我的信,然后我在七年后找出来,让我们早已断绝的友谊再次萌芽……这类感人肺腑的故事。但现实世界中的小学男生,根本就不是会和朋友互相写信的生物。

虽然一开始提出要找宝藏的人是西田,但制作地图这类需要动脑的工作,也没特别经过讨论,两人都自然认为该由我负责。也许西田一直对此事心怀不满,暗自在心里发牢骚:「喂,丰,你做的那些事我也办得到啊,别老把我当笨蛋看。」

「然后啊,那个网站的收益其实相当不错,所以在我几番来回交涉后,他们决定要付分成给你。」

方才并没有看到像是在拍摄新闻的直升机,所以影片大概是用无人机空拍的。那座山丘很矮小,影像是从相当低的高度拍摄,所以连附近的建筑物都拍得一清二楚。平时常看到的那栋房子的屋顶原来长那样,原来那间店有个中庭……这些细节全都呈现在眼前。

这样一来,那张地图里似乎包含着西田强烈的自我表达意图。

我有两个选项:立刻打开,或是在打开前先联络西田。

「嘿,谷原。」

之前我曾因为波留小姐的要求,「装出相信幽灵存在的样子」,但那时候的对象说到底就是亡者,自然不会受到良心苛责。而这次,好像是我生平第一次带着「欺骗活着的人」的明确意图撒谎。我对自己「光是说出那些话,心跳就会加速」的生理机能感到讶异。世界上的那些诈骗分子肯定都有强壮的心脏。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重新在檐廊坐起来,思索着。

这瞬间,我忽然明白这些不规则的黄色究竟意味着什么了。是斜坡。

我指着崩塌的仓库这么说,老人家A瞥了眼正在修路的那些工人,以「如果是这样应该没关系吧」的表情把盒子交给我。我向四位老人家一鞠躬,迅速离开田埂。

他说完,给我看iPad荧幕。上面是一个试算表,写着我提供的笔记张数和累计阅览总数,以及因此产生的报酬。

盒子里似乎积了不少水,光是拿着走路,里头就传来液体晃动、撞击的声响。而拿着它快步走的我,也像没睡饱的早晨时一样头晕目眩。

于是,我大幅减少选课数量,课表变得空荡荡的,星期三整天和星期四下午现在都是空堂。

空拍机是在空中从相当高的角度进行拍摄,连流经山丘旁的河流都一览无遗。原来如此,围绕着河流的土坡(从实景拍摄来看,更像是土坡而非堤防)并不是完全贴着河流的。

「……呃,你怎么擅作主张。」

那张地图画得相当细致。他把当时我们调查过的范围画成道路图,并用小方块标示出每一栋建筑物,还加上各种备注,像是「里面常会有十圆硬币的自动贩卖机」、「一直有的水坑」、「鬼屋」等。我记得鬼屋是附近一间垃圾屋的绰号,高二时已被拆除,如今只剩一片空地。

就这样,暑假结束了。

这样一来,涂满黄色的地点也很合理。山丘上当然全是斜坡,河会被斜坡围着是因为有堤防。上游的部分没有铺混凝土加固,下雨后就相当滑,小学的暑假前还发公文说「没大人陪同时,不能让小孩子单独靠近河边」。

毕竟这是寻宝地图,他说不定是担心要是被其他人发现,我们的宝藏有可能被抢走。当然,要靠这种地图找到宝藏是不可能的。不过那是大人的想法,在小学生的心中,这就是通往宝藏的重大线索。

我拿了番茄义大利面后,找位置坐好,周藤就在我旁边坐下。他的托盘上摆满了符合体育性社团成员偏好、高蛋白低糖类的各种小盘菜色。

上面有用铅笔写的字迹,典型的那种精力过剩的小学男生会写的、完全不把横线放在眼里、横冲直撞的奔放字迹。

我这么说,周藤没回话,就跟在我后面走。

资讯量这么完整,显然并不是临时起意的产物,恐怕至少花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才慢慢画完的。

午休结束,第三堂课即将开始时,我刚走出图书馆准备去吃午饭,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了我一声。

我直接在檐廊躺下来,天空中遮住太阳的小片云朵迅速飘动。夏天的空气受台风推动,角度变低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洒在我脸上。我不假思索地把地图盖在脸上,突然注意到一件奇特的事。

里面是一个夹链袋,袋中装着从横线笔记本撕下来的笔记纸。纸皱巴巴的,但似乎没有沾湿。

土石崩塌的消息属于地方新闻,全国新闻则忙着报导其他地区的死者或失踪者,没有多余时间留给无人伤亡的地区。

当然,这东西并不是埋藏金。我们当时不断寻找的宝藏,不可能会放在百货公司卖的YOKU MOKU饼干盒子里。

封箱胶带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却意外紧紧黏在铁盒上,不管我怎么扯都扯不下来,最后只好拿美工刀割开。

猜对了。我松了一口气,心跳好像终于回覆平常的速度。万一这是陌生人的东西,我就算是诈欺或窃盗了,但既然是西田的,那我捡回来还算具备正当性。虽然一样都是骗了人,但至少没有白白说谎。总算卸下一个肩膀上的沉重担子。

黄色和黑色?

西田涂的方式相当不规则,山丘是按照山丘的形状涂满黄色,但河岸却不是好好沿着河涂,而是画成弯弯曲曲的波浪线。我突然想起当时的班导每次都会说「来,这里很重要,在课本上画红线」或「这里用蓝色波浪线喔」,叫我们用她指定的标示法画重点。

看完那一张地图,我心中浮现两个疑问。

只要这样就行了。也许只要这样做,就能挽回些什么。

首先,这张地图并不是半成品,是根据原先的草稿画成的完整版。纸上完全没有用橡皮擦擦过的痕迹。这种程度的地图,西田是不可能不打草稿一次画完的。

而且,就只是地图。西田把和我一起到处寻找宝藏的范围,亲手用铅笔汇整后完整呈现在纸张上。

我连上学务系统的网站点开「选课」的画面。第二学期从今天开始。在比对已经取得的学分和毕业条件后,我才发现第一学期拿太多学分了。

原本预期可能有几门课会被当掉,所以我多选了一些课,结果每一门都拿到A。接下来只要必修学分没被当掉,应该就能一路顺利升上三年级。

「哦?」

「很普通啊。我想做自己能做的事,促使社会变得更好。就这样。」

我隐约看穿了这个男生的本质——「做自己能做的事」才是他的核心,「促使社会变得更好」不过是后来附加上去的说法。所以他对「变好」的具体做法是什么并没有特别的坚持。

「谷原,那你想做什么?像你这样优秀的人,到底在追求什么?我很想知道。」

他这样问,我便从包包里拿出看到一半的《朗道理论物理学教程》。

「我不知道这本书在写什么,所以想弄懂它。就这样。」

说完,我拿起吃完的餐盘走向回收处。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视为「优秀的学生」,真不可思议。我又不像周藤那样会主动去解决自己设定的问题。我不过就是照着教授的指示交报告、写期末考卷而已。我似乎异常擅长「按照指示做」这件事。

小时候我可以把这当成一种称赞收下,但随着年龄增长,我开始意识到这似乎是一种批评——世界上的天才与伟人都把头脑和渴望运用在更具创造性的事情上,你为什么满足于大人们铺好的路?要勇敢踏出自己的路啊。

但就算被这样说,既然我想去的地方刚好就已经有人把路铺好了,我为什么还必须特地踏出去增加风险呢?

在我想着这些事情时,一直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响了。电脑则毫无动静。不管是LINE或电子邮件,甚至其他几乎所有通讯工具,我都有设定和电脑同步,所以对方只要联络我,基本上手机和电脑都会同时发出通知才对。

现在只有手机响,就代表是电话的来电铃声。换句话说,是波留小姐。

「小丰。」

「这是妳出院后第一次联络呢。妳还好吗?」

「还好,抱歉让你担心了。年纪大了真的是不能勉强。」

是我熟悉的波留小姐的声音。正因为是熟悉的嗓音,一想到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鹈沼杏子,我内心难免会有淡淡的疙瘩和冲突感。

「这周末的星期日,你有空吗?」

「可以喔。是什么样的案子呢?我星期六先来准备。」

进入正题了啊。我察觉到这件事,流畅地回应。我发现自己对于灵媒助手这份工作已经差不多开始变得熟练了。

波留小姐要慰灵时,我这边也要先做好各种准备。

应该说,我负责的全是准备工作。一旦慰灵开始,我就没事情做了。所以我通常都会请波留小姐事先说明「这次是怎么样的幽灵呢?」、「对方怎么过世的呢?」这些问题。

一想到这里,我的背脊忽然窜过一阵寒意。

「原来如此,那还真幸运呢。」

「他从自己住了很久的房子被赶出来。」

「没有。我两种都喝。」

老妇人在说话时,时不时就摆出西方人的姿态。她手上戴着一枚镶着巨大蓝宝石的戒指。那是一枚仿佛上面刻着「这是高级品」几个字的戒指。

这样说起来,我记得自己第一次打电话去波留小姐家时,樱接起电话后说的是「鹈沼波留现在没办法接电话」。我当时是把这句话理解成「她出门了」,但那也可能是「波留没有来」的意思吧?

一九八七年,是我打工以来最新的一个案子。

我不懂被赶出自己的土地和一家人分崩离析的关系何在,但我只问了:

「我还以为自己因为什么缘故突然被解雇了呢,有点担心。」

我发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

尽管我觉得有些关于鹈沼杏子——自称波留小姐的这个人的事,她该对我坦白,但要求她现在就做到这件事,也有点太强人所难了。

从这一句话,就可以得知很多事。波留小姐不是因为碰巧认识老板,才选择这间店当作据点。这间店的存在本身,就与波留小姐的目的有关联。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答案自然非常明确。因为昭和时代过世的人看到智慧型手机,也不会知道那是电话。至于他们会认为那是什么,我也完全想像不出来。明明才隔了一个世代,思想上却有着如此巨大的鸿沟。

我点头回「嗯」。波留小姐难得会讲出一个具体的年分,不过只要她说了,原则上就是昭和时期。换句话说就是一九八七年。这在一般人的感觉上并不是「最近」,但我原本想的是二战期间为避免空袭延烧,事先拆毁民房那类的情况,从这个角度来看确实算是「最近」了。

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设计出来。YouTube上有好几个类似的DIY影片,但我原本手就不算灵巧,工具也不够,光是为了可以正确读取按键输入,就花了我一整个周末。每次黏着剂脱落时,我都会差点恢复理智想说「我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然后拚命把这种念头压回去。

女儿委托的?我把差点冲出口的这句话又吞回去。这是波留小姐第一次主动提起慰灵的委托人,不过感觉上还是避免进一步深入追问比较好。波留小姐应该想避开有关「雇主」的话题。

「可以给我一杯柠檬红茶吗?」

「……就是说嘛。那是我先生竞标买下来的,不过好像是因为遗族那边急需一笔钱,所以价格非常便宜喔。」

并不是因为觉得幽灵可怕,而是专门为了吸引幽灵而打造了这么一个「空间」,这件事太过诡异,也太超出我的认知了。甚至让我有种感觉,就算在这里犯罪,说不定也能逃过日本的刑法制裁。

我对自己的记忆力还算有自信,但这家店有一种会让各种事物变得模糊不清的独特氛围。说起来,这家店有收银机吗?我瞥向吧台,确实摆着一台看起来有点微妙的收银机,不晓得是真有实际作用,还是只是昭和风格的复古装饰。旁边还放着一台像标准电话图示的那种电话。

波留小姐放下咖啡杯,这么问。我把摆在隔壁椅子上的纸箱拿到桌上,

「你们店价格亲民,味道又好,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年迈老板坐在吧台继续往下说。他说的那些内容令我慢慢放下心来。这是一位在「向年轻人分享人生经验的老人家」,是属于一般社会这一边的存在。「所以我才卖得很便宜。毕竟要是太多活人来,我就伤脑筋了。」

年迈老板一边擦杯子一边回应。

「对了,你有帮我准备好了吗?」

不知何故,我隐约明白了这样划定界线的理由。因为能够对亡者产生想像的,只有还在世的人。

「妳的意思是,要叫我去找那位女儿吗?」

「有。已经过世的这位森川先生,应该很想和女儿谈话。不过她现在住在东京。」

另一个可能性是,波留小姐是有其他事情才打电话给老板。然后她在告诉老板「今天大概几点会过去」后,又顺口加了句「帮我向工读生说一声」,说不定只是这样而已。

如果是这样,那是否代表没处在鹈沼波留状态的鹈沼杏子,会避免直接和我对话。理论上杏子是单方面认识我的,所以或许我有什么地方惹她讨厌了。我想不到特别有可能的原因,但我可以接受「尽管想不出原因,但有人排斥接触我」这件事,并不会因此感到特别不舒服。

这种类似的理由我有听过,就是波留小姐的服装规定。她说过「以前的人认为牛仔裤是不良分子才穿的,所以不行」。

我啜饮一口咖啡,味道依然像便利商店的咖啡。我把那股没个性的香气含在鼻腔中,突然想到:「好奇怪。」

「对。因为这样,他太太带着女儿回娘家。他后来没多久就过世了,但现在还留在一家人原本住的那间房子里。」

「那个,不好意思。」

「啊,请不要摇太大力。连接处如果松脱就不会动啦。」

波留小姐在电话中这么说,就像在聊朋友的事。

正确来说是「味道普通又异样便宜」,但这种时候不用追求正确性。柠檬红茶是一百九十日圆。

我用左手拿手机,右手则在电脑记下谈话要点。

说白了,这间店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呼唤幽灵。

我抬头看向时钟,现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其实会准时到,照理说没必要特地联系。但可能是因为上次她忽然病倒没能过来,才费心事先通知吧。

我愈来愈懂得怎么和波留小姐沟通了耶。这件事莫名让我感受到「自己成长了」,虽然是个毫无用武之地的技能。

我挤出笑脸打招呼,莫名有种自己在出言讽刺的感觉。毕竟我们会「好久不见」,原因完全出在对方身上。但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到其他说法。

我想到两种可能。第一个是,波留小姐正处于没办法说话的状态。她中暑昏倒,由女儿樱联络我那次就是一个例子。但这次波留小姐都说会过来了,所以健康状态不可能差到没办法打电话。

「如果是连锁店,要卖便宜点生意才会好。但像我们这种店,反而是卖贵一些才会受欢迎。因为有些客人来咖啡厅,只是想展现出自己是个讲究咖啡的人。像那些常用来谈生意的高级饭店大厅的咖啡厅,则多半是在向对方传达『我愿意为你花这么多钱』的讯息。」

换句话说,波留小姐接触的幽灵,死亡时间几乎都落在昭和时代的范围内。难道在昭和过世的人比较容易变成幽灵吗?就像死在土石中的恐龙更容易变成化石那样。

一台市内电话出现在眼前。那是一支已经褪色的粉红色按键式电话,是在大学附近的二手店Hard Off以九百日圆买来的。我上网搜寻型号的时候,没找到任何相关资讯,但从制造商的公司历史上发现类似机种在昭和五十一年发售,所以这大概是那个机种的微改款版本吧。

那样一来,当然就会出现相应的黑道势力。尽管应该都有按照法律程序来,但对于原本长年住在那里的人来说,就觉得自己是「被赶出来」的。

我这么说后,波留小姐回:

「啊,小丰,难道你其实偏好红茶吗?因为波留小姐喜欢喝咖啡,所以我平常都直接连你的一起泡了。」

老板将热水瓶、茶包和空茶杯放进托盘,略为腼腆地说:

「昭和六十二年被赶出来……啊啊,难道是泡沫经济时逼人出售房地产的情况吗?」

我把备用手机放进市内电话的外壳里,改造成透过按按键来启动应用程式打电话的机制。但我想不出连接话筒麦克风和扬声器的方法,所以声音是直接从手机放出来的,但波留小姐似乎完全没发现。

其实只要波留小姐拿一支手机对幽灵说「这个是电话喔」,问题应该就解决了。但她就是会为了和幽灵对话,费心完善这种微小的细节。话又说回来了,波留小姐自己可能也没办法理解「智慧型手机就是电话」这件事。

「这样事情就简单了。那么,可以请妳拨打这个电话吗?」

我递去写着一组号码的纸片。波留小姐拿起话筒,按照上面的号码一个一个按下按键。她好像对于电话线没有接到任何地方这件事,并没有任何疑问。

「刚才波留小姐联系我,说再十五分钟左右就会过来。」

明明这一片玻璃窗外面就是我所熟悉的小镇,此刻我却觉得那里遥远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不知不觉间,刚才还坐在那和老板聊天的老妇人已经不见了。停车场里那辆进口车也消失了。照理说,那么老旧的车子发动时应该会发出相当吵杂的引擎声,但我却完全没察觉任何动静。

我观察着店内环境时,老板走向我说:

距今一百年前到三十年前,正是波留小姐在世的期间。恐怕在扮演波留小姐的鹈沼杏子心中,存在着一项规则——对生前的鹈沼波留来说就是亡者,是以鹈沼波留的身份进行慰灵时的必要条件。

「哎呀,这个我看过。跟我们家以前那台一样耶。」

我心想,波留小姐没必要道歉吧。在她「身为波留小姐的认知」里,应该是认为自己「因为天气太热昏倒,等恢复健康转眼已过了两个月,再来做下一个工作」才对。

不,不是这样。我立刻反应过来。

我说完,小心取出里面的东西,再慢慢剥掉上面用来防撞的保丽龙。

「哎呀,我对艺术可是一窍不通啊。只要看这家咖啡厅毫无美感的样子,妳应该就能看出来了吧?」

真是奇怪。鹈沼波留和这位老板明明是「同一边」的人,所以她在的话,情况其实是更往诡异的方向倾斜。尽管如此,我仍然想要「眼前有一张熟悉脸庞」的安心感。

我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和初始设定一样的来电铃声响起。我接起电话,应了声「喂喂,我是谷原」,大约迟了一秒后,按键式电话传出「喂喂,我是谷原」的声音。

这种像侦探一样的事情我做得来吗?这念头浮现在脑海中,但下一句话让我知道自己彻底猜错方向。

快点来啊,我在心中呼唤波留小姐。

最久以前的案子是那个西班牙流感的幽灵,那是百年前。

波留小姐开口道歉。

「那么,这次有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这家店一向空空荡荡,照理说不需要预约,所以波留小姐是真的有事情找老板谈。这个猜想很合理,也有可能,他们单纯就是朋友。

客人可以对老板开的话题,我只想得到一种,就是点餐。老板走向瓦斯炉,拿起装满水的热水瓶,说道: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哦,小丰,你很厉害耶,连这种东西都做得出来。」

「最近喔。那个,我记得是……六十二年左右。」

「好久不见,波留小姐。」

「是赚不了钱,但价格不太能调高。如果听见现在一杯咖啡要五百日圆,以前的人会吓一跳吧?」

波留小姐露出孩子般的神情这么说,突然拿起那台电话目不转睛地盯着瞧。因为比预期中还要轻,她拿得高高的从下面往上看。

老板笑着回。我那时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位老人家是会笑的。我走向座位时瞄了一眼老妇人的脸,是一位完全陌生的女性。

妳快点过来啊,我再次在心里呐喊。

我先这样回答,然后在脑中搜寻接下来该说什么。跃入脑海的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但这听起来实在太咄咄逼人。

波留小姐明明有我的电话号码,完全不需要透过老板联系我。她这么选择的理由是什么呢?

听见我说「什么缘故」时,会理解成我认为是自己有问题,这确实是我一直以来认识的那个波留小姐。

我这么回,接着决定好详细时间后,通话就结束了。

「怎么可能。我从没遇过像你这么认真工作的孩子。」

餐饮店里当然会有没见过的脸孔,但我几乎没有这家店出现过我和波留小姐以外客人的印象,但也不是明确记得都没有其他客人。冷静回顾脑海中的画面,好像里头昏暗的座位上有坐着人,但完全想不起来长相,只有像漫画背景里画的那种人影存在于那里。

「好久不见了,小丰。上次真的非常抱歉,让你白跑一趟。年纪大了身体不听使唤,真的很讨厌呢。」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波留小姐现在不是「波留小姐」,而是鹈沼杏子。

「好,我明白了。那么,我会往这个方向准备。」

「不是,我已经联络上她了。这次就是那位女儿委托的。」

一九八七年正好是泡沫经济开始起飞那阵子。在大家都选择放弃继承土地的乡下可能难以想像,但据说当时只要名称里有「土地」的东西几乎价格都飞涨。

「所以小丰,我希望你先准备好让森川先生能和女儿交谈的道具。」

要掌握住波留小姐话中的重点,首先一定要确定时代。现在是二○一九年,她却独自活在奇特的时间序列中,所以一旦误会了她口中的时间,接下来就会招致一连串混乱。

我举起手。

只是,这种可能性稍显不自然。假设鹈沼杏子真的在避开我,根本没必要特地联络说「自己会按照时间过来」。就算是因为上次忽然病倒,但对于自己想避开的人用这么周到的方式应对也太奇怪了。

我把读到一半的书放在家里没带来,现在只好把用线绑着的菜单从头到尾翻一遍。这个月消费税应该开始变成一○%了,但价格看起来没有更新。说起来,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价格有没有含税,也从来没有付过帐。就连波留小姐是否有结帐,我都记得不是很清楚。

「摩登咖啡厅」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老旧的进口车,车牌是邻县的。我走进店内,波留小姐还没来,一位衣着考究的老妇人正坐在吧台前。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这间店原来有吧台座位。

有必要确认一下。这件事本身并不太重要,但如果不把这些细碎的疑点一一厘清,就有可能忽略真正重要的地方。这是我从和樱的谈话中学到的。

「今野先生,你要不要也考虑看看经营艺术品生意呢?这一带的土地,之后只会一路贬值吧。」

波留小姐出现在店里,是如同老板说的整整十五分钟后。她一如往常穿着那件黑纹付和服。夏天早就结束了,现在也不需要再一直提小心中暑的事了吧。

上次见面是两个月前,感知上好像过了更久。尽管眼前是熟悉的脸庞和服装,我却觉得像是在和别人碰面。就某种层面来说,真的也是这样。

「有,我做好带过来了。」

尽管如此,我和眼前的鹈沼杏子毫无疑问都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两个人都很清楚智慧型手机是什么。这虽是一场荒谬的闹剧,但如果真要称之为闹剧,那世界上大多数仪式也都是闹剧了。

这次要慰灵的对象「森川先生」的直接死因,据说是急性酒精中毒。听见这句话,我忽然想起我们学院的新生说明会。

你们这些一年级新生,接下来会遇到各式各样社团的召募活动,可能就会遇到饮酒的情况。当然,未成年饮酒是违法的,但那顶多就是法律层面的问题。你在速限五十公里的路上开五十五公里,警察是不会来啰嗦的,我们也没有打算现在才来特别谴责未成年饮酒这件事。只是,请各位千万要避免急性酒精中毒。我希望大家那么辛苦通过考试才开创的美好未来,不要栽在这种地方。

学生事务处和大学生活协同组织这类单位不断用各种方式,再三告诫这一点。从网路上的搜寻结果来看,这简直被视为一种学生专门会得的病了。

当然,人体是不会因为年纪增长就提升对酒精的耐受度,只是不再有那种喝酒喝到超过身体极限的机会罢了。

听说森川先生是在被赶出去后,在独居的屋子里,死后过了好几天才被发现。那肯定接近自杀了。

和平常一样,我们搭计程车从摩登咖啡厅抵达现场。

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没人像波留小姐一样频繁地搭计程车。甚至我好像还是开始打工后才知道,原来这个镇上有计程车。镇上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车,成年人也大多都有驾照。

理论上应该也有外地人要搭计程车,但凭我实际的生活经验,没办法清楚地想像那种情况。这个小镇只有住家和农地,居民以外的人来这里要做什么?

计程车沿着国道向南行驶,在车站西口的热闹街道映入眼帘时左转。穿过平交道时,我在心中「咦?」了一下,因为看见了连在地居民都很少去的车站东口。那一带面向河川,可以利用的土地比较少,所以只有公车站、停车场,和几栋因长年淋雨表面变色的大楼,是个荒凉的地区。

在距离车站大约几十公尺的地方,计程车停了下来。那一块地现在是建材堆放场。好似漂白过的白色碎石上,水泥块、铁管和施工鹰架随意堆放着,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经过规划,杂草在周围恣意生长。有贴一张纸写着管理公司的联络方式,但颜色褪得很厉害,不禁令人怀疑那间公司是否真的存在。

按照波留小姐的说法,我们的目的地应该是「森川先生」过去的住处。我暗自在心里祈祷,拜托不要是这里。然而天不从人愿,波留小姐非常干脆地开始工作。

「哎呀,好久不见了。」

她对着堆放铁管那一带的半空中搭话。

这太过分了,我心想。

妈妈曾向我提过,这里是后来腰斩的都市再开发计划留下的痕迹。

听说过去有计划要收购东口附近的土地,盖一栋高楼层的公寓大厦。这个地点荒凉到在出生于平成时代的我看来,只满心不解「为什么要选这种乡下地方?」,但妈妈只回了句:「那个时代就是那样。」

听说当时为了收购开发计划需要的土地,过程中也有借助黑道势力。这也是「那个时代」的特征。好像是个只要抛出一句「那个时代就是那样」,就能将一切不合理草草说明的时代。

泡沫经济破裂后,原本推动开发项目的不动产开发商当然就破产了,整个计划就此消失。这代表森川一家的牺牲并没有换来任何具体成果,而是白白被摧毁了。

那肯定会憎恨这个世界,变成幽灵出现吧。

波留小姐注视着铁管附近维持了好一会儿。她的视线略偏下方,看起来「森川先生」是坐在那里。

拼图好像慢慢凑齐了。

「DVD和电影不一样这个我懂。可是我只要说『看DVD』,就能表达出是在看DVD里面的电影的意思,不是吗?」

波留小姐瞪大双眼这么说。她没有下指示,我却主动为灵体做什么,这件事似乎让她很惊讶。

「我会认真说明,妳等一下。」

樱一言不发地听我解释。由于她实在太安静了,所以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还是在想其他事情。

『欸,爸爸,听得见吗?』

难道,那个埋藏金的传说,其实包含了某种真实性吗?

这些话的内容意外地具体,从波留小姐口中说出来显得很奇怪。

听她这么说,我忽然想起西田的脸。是和家人处不好、频繁来我家那阵子的脸。

「染色体和基因是不同的东西,所以才分别取了不同的名称。搞混了,就会被扣分。事情就是这样。」

「染色体,是位于细胞里面的物体。以前的生物学家靠显微镜发现了染色体的存在,但当时完全不知道它们具备什么功能,只因为它是一种『容易被色素染色』的物体,就命名为『染色体』。

「不懂。」

「你刚才去工作吗?正好今天早上波留来了,妈妈随即就出门了。」

「是这样吗?谷原,那大概是你的曾祖母告诉波留的吧?」

「对。」我点头,「妳咧?」

不,这个说法并不准确。那些拼图原本就没有散落各地。

「妳问过学校里的老师了吗?」

『结果,后来再开发案也中止了。爸爸,如果你当时回来就好了……欸,为什么会中止呢?』

「妳跟我说不能接受也没用啊。」

女儿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来。

我读国高中是近几年的事,也就是说,是在波留小姐过世之后。千代子曾祖母真的会对着那个自称「鹈沼波留」的鹈沼杏子,像朋友一样聊起自己曾孙的成绩吗?曾祖母认为那位女性是自己过去的同学鹈沼波留吗?

我不经意地听着,发现这对父女的认知有出入。爸爸认为是「妻子走了」,但女儿则主张是「爸爸抛弃我们」。

不管怎样,看来这不是我该听的内容,要装作听不见又太困难,于是我决定稍微走远一点。

尽管一切发生得很突然,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却相当流畅地开始诉说。说不定这些话她一直憋在心底,就等着哪一天有机会能说出口。

她这样说也是没错。我是可以用一句「学术专门用语都经过严密定义,必须正确使用」来结束这场对话,但她就已经说她不能接受这件事了,我得想个她比较容易听进去的说法。我身为年轻人,可不希望其他年轻人因为这点小事就排斥理科。

「这件事先摆一边,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之前的模拟考有一题申论题,我写了『基因互换』,被说一定要写『染色体互换』或『基因重组』,就被扣分了。但我不能接受。」

我绕到门口走进店里,星巴克特有的圆桌上摆着英文课本、笔记本,还有两个已经喝光的塑胶杯。

「对,令尊的灵魂现在就在妳们家原本的位置。只是,他意识一直不是很清醒。因为饮酒过度离世的亡者通常都是这样。如果妳愿意,可以请妳直接对他说话吗?」

这座小镇,一定存在某样东西,而且还是足以驱使一个家族历经好几代人仍不断追寻的东西。

「是啊。为什么呢?森川先生,你知道吗?」

「小丰,刚才那台电话,帮我拿出来好吗?」

波留小姐的目的,是找到埋藏金。

「我很受不了我们高中的生物老师,身上的灵太让人不舒服了。」

『啊,是鹈沼小姐吗?已经联络上我爸爸了吗?』

她这种句子结构,让我感觉其中带有「我极度不擅长念书以外的某件事」的含意。我也有可能确实想太多,但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

「也没有特别喜欢,只是在家里很难专心。」

……只不过有一件事令我很在意,就是波留小姐是用爸爸的视角在讲话。这次慰灵的委托人是女儿,这意味着「森川先生」这个人的形象,应该是根据女儿提供的资讯建立起来的。然而,她现在传达的内容,却不是女儿认知中的父亲,而是完整重建了当时父亲在现实中可能抱持的想法。

我尽量拿出听起来不悦的声音回答,结果却只是音色变低沉而已。

樱打断我的思绪,从包包抽出《基础生物》课本。封面在我读高中时是青蛙,但现在是印着长颈鹿母子,应该是这几年改版过了。这倒是经过审慎思考后正确的决定,毕竟把青蛙这种生物放上封面,大家的好𫫇肯定很分明。

「这不是很理所当然吗?那些外婆们最爱聊的就是孙子孙女这些后辈了吧。」

「也就是说,一个人用显微镜,另一个人靠统计结果,各自用不同手段来观看同样的东西。因为有这样一段历史,所以希望大家分别正确使用基因和染色体这些词。不然,发现这些东西的人可能会伤脑筋。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我明白一件事,谷原,你不是一个只会考第一名的人而已。谢谢。」

我以不会被手机收音的音量低声说,把瓶装水轻轻放在波留小姐视线的前端。

课本上写的的确是:「由于染色体互换,导致基因重组。」

「……会有这种事吗?」

「喂喂?我是灵媒鹈沼波留。」波留小姐对着话筒开口说,「请问是森川祥子小姐吗?」

波留小姐对着那一堆铁管这么问。在一阵沉默后,才又回答:

「坦白说,这不能说服我。」

从车站回家的路上,我在大脑中整理至今获得的资讯。

樱说完,便啪地一声阖上英文课本。

她面无表情地这么说时只有嘴巴在动。隔着玻璃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她八成是这样说的。这位少女很会讲话,表情却不太有变化。这一点和表情丰富的波留小姐截然不同。

「……喔,是这种问题啊。」

「是外部的模拟考,所以也没办法直接去问阅卷老师。」

「啊,是谷原。」

现实中实际发生的情况,大概女儿的说法才是正确的吧。只是,爸爸这边的感受我也很能理解。一个丧失自信的男人主动放弃与他人的连结,又把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这种心境,我多少也能有所共鸣。

樱说完,又翻开英文课本。我微微点头,站起来去柜台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拿着走回家。

「我听说你国中和高中时经常都拿全校第一。」

看来他女儿没办法直接听见幽灵的声音。我原本想说如果可以,就要把通话录下来拿去做声纹鉴定,不过现在是由波留小姐像口译员一样居中把灵体的话转达给女儿知道。

现在仔细一看,我才发现这块土地面积相当小,地盘看起来也很松软,只要来一场稍大的地震,大概马上就会发生土壤液化。说这里曾有建高楼公寓大厦的计划,我只觉得那些人是疯了吧。更何况这个小镇正因为人口不断流失,住宅地多得用不完,根本不需要盖那种大楼。

想到这里,我脑中自然而然浮现出「埋藏金」这个词。

「身上的灵」这个词我是第一次听见。先不管那是指本人的「生灵」之类的东西,还是被其他灵体附身了,先把这方面的设定摆在一边。如果用一般高中生的话来说,应该就是指「生理上排斥」吧。继续追究这一点也没有意义。比起幽灵,基础生物我更在行。

「你和波留小姐处得不好吗?」

建材堆放场的另一侧是堤防,再过去一点就是河。我一踩上堤防的阶梯,就看见电车的架空电线。

那道闷闷的声音,在市内电话外壳里回荡。

波留小姐和「森川先生」的灵魂,还有他女儿的对话仍旧在进行。这次因为波留小姐握着话筒,所以就算她对着什么都没有的空间说话,画面看起来也不至于太诡异。尽管我们现在是在路人稀少的东口,这项事实还是让我放心多了。

樱面无表情地说「好」。我看着她那张脸,从大脑深处汲取出过去看过的科学史内容,把那些资料压缩到差不多四百字,才开始解释。

『爸爸,我有话想跟你说,所以才拜托今野先生介绍灵媒。我从来没有因为被赶出来的事恨过你喔。你告诉我啊,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抛下妈妈和我离开呢……?』

樱在回答时莫名强调了「可是」这两个字,让人感觉其中隐含有其他人极度不对盘的意思。但我难以判断那是在讲「波留和杏子」还是「杏子和樱」。也可能两者皆是。

「相较于平均水准,应该算是擅长。」

她吩咐,我便从纸箱中取出自制的仿造市内电话。又不好直接放在地面上,就拿纸箱当现成的小桌子摆在地上。

波留小姐有「雇主」。那个人相当有钱,而且他在找某个东西,所以才运用波留小姐的力量。

波留小姐在电话前蹲下,突然拿起话筒,没看任何纸条就按起按键来。她一身昭和时代的打扮,拿起连着螺旋电话线的话筒倒是意外有模有样。尽管在户外这一点让她的举动显得很突兀。

当然,我不是说真有一个我们小学时找了很久的那种,里面装满古代金币的漆器宝箱。波留小姐在寻找的是更偏概念性、更抽象的东西。不过,我决定暂时把那个「某样东西」称作「埋藏金」。因为这个词从小就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拿来代表它,让我感觉再贴切不过。

如果我的成绩透过妈妈传给富子外婆,然后再传给千代子曾祖母,这的确很自然。而且符合现实的路径也就只有这一条。只是,从那里再传到波留小姐耳里,这情况就相当超乎常理了。

还有,上次那件事让我明白——波留小姐的目的,就在这个镇上。尽管慰灵对象横跨数十年,谈话的方向也形形色色,但波留小姐完全不会去到小镇外面。

这种父女对话又进行了一阵子后,这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我想至少对女儿来说,终于把想对过世的父亲倾吐的话都说完了,心里有获得某种安慰。只要能让活着的人得到慰借,那就是一件有意义的工作。

我一边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一边回。

「不对,等一下,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波留小姐。」

「我和朋友来念书,但她突然被男朋友叫走了。没办法,我只好一个人待满两杯饮料的时间。」

又过了几十年,经过许多科学家努力研究,终于发现基因是一种写在DNA上的资讯,而DNA位在染色体内。」

「我在大学常被叮咛,急性酒精中毒时要给对方喝水。」

接着,发现基因的人,是透过栽种豌豆并持续把各种特性记录下来,最后根据那些统计资料,推论出亲代会把自身的资讯传给子代,而且其中存在某种基本单位。这种基本单位就被命名为『基因』。只是,他不知道基因储存在生物体内的哪里。

我和波留小姐直接原地解散,不过距离晚餐还有一些时间,我就去车站大楼四楼的书店和三楼的电器行逛逛。接着回到一楼经过星巴克时,看见玻璃后方的一个高中女生,那张脸我有印象。

「就像DVD和电影的差别。DVD是物体,电影是资讯。」

「妳是喜欢在外面念书的类型啊?」

「这个,请用。」

总之,我觉得这个名叫「森川先生」的男人很令人同情。据说在昭和时代的男人心里,买一间自己的房子、成为一家之主,就是人生最大的目标。而曾经握在手里的成功证明,又因为「那个时代就是那样」而失去了,恐怕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整个都被否定了吧。也因此,他才会抛下家人独自离开,我似乎多少能理解他当时的心境。

从市内电话外壳中传来女性的声音。那道声音是藏在里面的智慧型手机发出来的,所以我可以听见她们交谈的所有内容。我不知道这段对话是不是自己可以听的,于是我决定尽量看向别处,装作听不见的样子。

堤防旁边有一台老旧的自动贩卖机。我买了一瓶瓶装水,返回建材堆放场。

「哎呀呀,小丰,你真机灵。」

「波留告诉过我,谷原,念书你就很在行对吧?」

「没这回事,鹈沼波留和我可是要好得很。没几个人会讨厌自己的曾孙吧?」

在我认出那是鹈沼樱的零点几秒前,

这代表,波留小姐……或者应该说自称是波留小姐的鹈沼杏子,是有能力彻底化身成别人的人。

「啊,对了。」

「他说,好像是因为土地收购的过程受到阻碍。这块地左右两边的地主,直到最后都不同意出售。」

「不一样吗?」

「对。染色体是物体,基因是资讯。这样说妳懂吗?」

我说完后,樱立刻接着说。

既然她为了这么荒谬的事(没错,我到现在依旧认为波留小姐的慰灵工作是件「荒谬的事」。这一点我得先申明清楚。)花费这么多金钱和时间,那必定是足以称为「埋藏金」等级的东西。

「一阵子不见,事情变得愈来愈有趣了不是吗?」

文学院讲师高野小姐好像非常怕冷,现在明明才十月,她却穿着欧美国家的人在圣诞节穿的那种针织毛衣。我才刚从壁柜里拿出来的长袖衬衫意外有点热,我把袖子卷到手肘的高度。除此之外,这间办公室看不到任何呈现出季节感的物品。看来那座书山和真正的山不同,不会随着季节变换而染上不同色彩。

「还真是男子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耶。只是这次,是你对埋藏金传说刮目相看。」

「真要说的话,我的感觉比较像是回到小时候。」

「但没想到居然真的有埋藏金,结果被我歪打正着说中了。」

「不是,并不是真的有埋藏金存在。」

我声明。

「我的意思是,我们一直以来称为『埋藏金』的东西,和那位灵媒在找的东西,很可能来自于同一个源头。毕竟在这种小镇上,价值非凡的东西不可能随处都是。」

「说的也是。要真是那样,我也要把我家院子挖开来看看了。」

「就是啊。而且当时我们班上,感觉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

我和西田没有找更多同伴,并不是因为怕分到的比例会变少或秘密会泄漏出去,而是会把埋藏金这种传说当真的人原本就没几个。真要说起来,就连我自己也不太记得当时自己到底有多相信这件事,也可能就像是很认真地在玩一场「寻宝游戏」而已。

「那你打算怎么做?」

高野小姐啪地一声阖上原本在看的资料,放到桌上,这么问。

「我想再找一次看看。而且我现在的能力应该有比小学时成长了。」

「你找得到吗?那位直觉敏锐的灵媒都找了好几十年了吧。」

「好几十年都找不到,是因为找的方式不对吧?她以为自己在询问幽灵,但从实际的角度而言,其实她只能获得自己已知的资讯而已。这对提取出早已忘却的记忆应该有帮助,但绝对不可能找出别人的埋藏金。」

「你对别人的努力完全没有敬意耶。」

「敬意和现实是两回事。我现在在谈的是寻找方式的效率。」

「你这样说也没错。那我也来说一句稍微缺乏敬意的话,那位灵媒之所以好几十年都找不到,是因为她只是『装出在找的样子』吧?」

嗯?我侧过头。高野小姐继续说。

那张脸看起来十分哀切。外婆几乎一辈子都和曾祖母住在一块儿,如今曾祖母过世,就相当于宣告「从今年起物理定律改变了」一样吧。

「没事,能帮上忙就好了。」

高野小姐一脸兴致盎然地说。这个人一直都站在旁观者视角觉得此事颇有意思,这对我来说很令人感激。透过她,我好像就能从别人的观点客观看待自己打算要做的事情。

「哎呀,小丰啊。你怎么来了?」

不是从西田那里听来的。提议去找埋藏金的是西田没错,但他来邀我时,我应该已经知道埋藏金的存在了。至少,如果西田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那我一定会印象非常深刻才对。

我一边敲玻璃门一边喊,外婆放下手里拿着的柿子,

『今野先生,你要不要也考虑经营艺术品呢?』

外婆在这半年里,一下子衰老了许多。曾祖母一直到一百岁都还身强体壮得像铁打的一样,所以我原本以为外婆也遗传到了那种体质。然而,一失去「身为某人的女儿」这个身份后,她像是一下子就追上了七十七岁这个实际年龄,全身动作都变得迟缓起来。

我听见这道声音。这次就能清楚回想起长相了。是在「摩登咖啡厅」和老板聊天、戴着那个巨大蓝宝石戒指的老妇人。

线索开始串起来了,那些拼图果然没有散落各地。

「妳刚才问我有没有身体不舒服,意思是如果借用活人的灵魂,那个人身体就会不舒服吗?」

「那么,考试顺利吗?」

啊?我心生疑惑。我想不出来有任何事是和波留小姐无关,樱又需要向我道歉的。

「妳记得一些更具体的事情吗?像是藏在哪里之类的。」

我认为,波留小姐是不会说谎的类型。但这只是我个人的判断,并不具备百分之百的可信度。

「这个啊,要问妈妈,她应该会晓得。」

「很顺利,多亏了你,我在班上排名第三。谢谢你。」

『妳知道住在东田川町的今野先生吗?』

坐着大约二十人的教室里,中年女性教授开始说「下一位是学号S19071的谷原同学。他的文章结构很好,论点也整理得很清楚,但文法上有许多小错误,例如定冠词the的使用方式……」的时候,忽然之间,整间教室的空气好像变稀薄了一样,我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剥了两个放在厨房桌上的柿子当早餐吃掉后,我就出发去学校。

她一边说着,一边帮我打开门。我很少主动过来外婆家,因此她露出诧异的表情。我接过原本放在矮桌上的柿子,概略说明原委。我小时候有一阵子曾和朋友一起找过埋藏金,外婆知道关于埋藏金的资讯吗?或者曾祖母知道些什么吗?

音质相当差,也想不起说话那个人的长相。肯定是透过电话听见的声音。是上次的慰灵,我带市内电话过去那次。那位名叫「森川先生」的幽灵的女儿说过,「她委托波留小姐慰灵时,是透过一位姓今野的人」。这明明应该是一项相当重要的资讯,不知为何却未经处理地随意堆放在记忆一隅。

我刚端着一杯小杯每日精选咖啡在座位坐下,樱劈头就这样问。

「幸好你不是身处学运世代。这对大学校方、对你自己来说,都是一种幸运。」

我回答完才想起星期一异常想睡的事,但又觉得这件事没必要特别提。

我按下玄关的门铃,但等了一分钟都没人回应。于是我沿着围墙绕到庭院,发现富子外婆正在客厅看电视上的连续剧。陌生男演员的声音大得连庭院都听得一清二楚。外婆外表看起来十分健康,但耳朵似乎也逐渐不灵光了。

「对了,三浦家送柿子来了,你晚点拿一些回去。」

我这样回应。实际上我也真的是这样想。简单来说,樱就是为了激发自己的实力,使用了我的形象而已,所以我根本没资格去多说什么。

对了,外婆今天应该有提到埋藏金原来的主人才对。她说是「今野先生的财产」。

「她有一个在读高中的女儿吧,那么有这种程度的算计很正常。这代表如果你把那个埋藏金找出来,可能会造成灵媒一家相当大的困扰。」

仔细想想,她们口中的「灵媒」,本质上就是「彻底扮演另一个人」,所以对象根本不需要一定是亡者。

「啊啊,埋藏金啊。」

「从你的描述中听起来,那位灵媒从『雇主』身上获得的金钱应该相当可观。换句话说,要是真的找到了埋藏金,那份合约可能就终止了。既然如此,她也有可能只是借由时不时提供一些零碎资讯,营造出有逐渐在靠近真相的样子,借此向雇主骗取更多钱。」

我回到房间,戴上降噪耳机,在YouTube上随意找了一个白噪音影片播放,然后闭上双眼。要潜进脑海想起一件事时,必须隔绝周遭环境的干扰。

「这样是坏事吗?」

我接着再往前回溯。我有意识地让横膈膜往上抬,把肺部空气挤压出来,然后静止几秒钟。

「咦?啊,对。有点事情。」

「其实,谷原,我有件事必须向你道歉。」

是因为早上偷懒只吃两颗柿子打发早餐吗?我一边想这件事,一边去福利社买Mt.RAINIER的咖啡喝,接着再走去下午上课的教室。

「……不舒服?没有啊,最近都还好。」

我一边深呼吸,一边用左手手指按Ctrl键和F键。自己都觉得这好像在开玩笑,但这个动作可以拉出和特定词汇相关的记忆。我想大概类似于某种自我暗示。

妈妈当时听见我在找埋藏金时,略显意外地说「这个消息还有人在讲啊」。所以不是妈妈。爸爸根本不是这个镇上出生的。也就是说,如果用删去法来看,不是富子外婆,就是千代子曾祖母。

「星期一是我们高中的期中考……那个,这次的数学实在太难了,谷原,我就借用了你的灵魂。」

「妳是说,借用、我的灵魂、写考卷吗?」

不过话说回来,网路没有参与资讯流通,反而有利于逆向追查传播路径。只要直接问「埋藏金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就行了。

这意味着,那位老板就是波留小姐的雇主,埋藏金的拥有者「今野」?

「哎呀,我想应该是。小丰,你不也是因此才知道的吗?」

而且波留小姐应该因为自己的慰灵行动不只出于对灵体纯粹的善意,还带有「其他目的」一事,受到良心的苛责。如果那份自责不单单源自「有目的」,还出于「变相利用雇主」的话,那就更有说服力了。

外婆回话的语气像在聊镇上传阅的公告。

「……蛤?」

樱一边这样说,一边支支吾吾起来。她的声音和平时那种超龄又干脆俐落的说话方式不同,反倒像挨母亲责骂的孩子。说不定实际上也被她妈妈骂过了。

外婆不记得更多细节,所以我只好搬柿子回家。用双手抱着一打柿子,对我来说有点重。回家后我一把箱子放到厨房,妈妈就停下正在顾火炉上锅子的手,说道: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很合理。曾祖母夫妇可是地方上的名人,如果这个镇上有一笔庞大金额在流动,那他们牵涉其中也完全不奇怪。

又跑出一个来,这次是波留小姐的声音。空气中带着舒服的春天气息。我记得这是准备了抗生素和克流感的那一次,慰灵的对象是「佐佐木喜代女士」,是一百年前死于西班牙流感的灵魂。

我早就知道老板和波留小姐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关系,就算那是雇佣关系也并不奇怪。只是,如果雇主的目的是要寻找埋藏金,这和雇主是今野这件事会互相矛盾。

是啊,我确实是早就知道,也猜想消息来源是来自家人,但我没料到埋藏金居然和我们家有直接关联。

我可能是在听这类话题时,听到了埋藏金的事。

「对。如果借用活人的灵魂,必须要事先征求本人同意,这是规定,不过……」

今野?

看来最可能是从千代子曾祖母那里听来的。考虑到埋藏金的时期,曾祖母有可能在一出现风声时就知道埋藏金的事了。而曾祖母少数和我进行过的对话,都是在讲她自己过去的经验,像是台风时河水如阶梯状流向岸边,或在山上看过亚洲黑熊之类的。

尽管我们谈了这件事,但我可不是来大学学习如何高效率找出埋藏金。

只是,如果冒用活人的身份,可能容易引发社会问题。所以,她们之间会定下一条必须事先征求本人同意的规定,倒也能够理解。

我不知道那位老板几岁,但再怎么样一百年前肯定都还没出生。换句话说,当时波留小姐口中的「今野」并不是老板,是其他人。按照常理来想,大概是他的父亲或祖父。

她想抬起箱子,却抬不起来,就在榻榻米上拖起箱子来,

我不太明白高野小姐这句话的意思,只知道她并不是在称赞我。

「那也没办法。要靠掩盖真实才能成立的生活,不管怎么想都太扭曲了。」

这样一来,就是家里的某个人了。如果是有人在我还小到不会留下记忆的时候告诉我的,那就只可能是家人。

「不好意思突然叫你出来。这星期的星期一,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这就是你会说的话。我之前应该也说过,你相信自己的思考体系是最正确的,也会把自己的观点套用在别人身上。」

我慌忙出声制止她。纸箱里大约装着一打左右的柿子,每颗都用网子包好。

妈妈喜欢吃柿子,所以每年我们家都会有不知道打哪来的柿子。我原以为肯定是超市买的,原来是「三浦」这号人物送的。对了,感觉这个名字以前也常听见。妈妈和外婆一旦围着桌子坐下,就爱闲话家常,无止尽地聊那些我不认识的人,导致我养成下意识忽略人名的习惯。

「只凭理智推论的话,这说法确实很合理。」

「不是,和波留没关系。」

我回答。

『拜托今野先生介绍灵媒。』

我听见一道声音,而且是我没听过的女性声音。也就是说,当时是第一次听见这个人的声音。

樱说的那些话,大概是她对自己下的一种自我暗示。人类的能力有一大部分取决于内在信念,所以只要彻底化身为另一个人来行动,照理说就能一定程度接收那个人的能力。我还曾在书上看过一种说法,如果在VR里使用爱因斯坦的虚拟化身,成绩就会变好。

「今野先生的财产对吧?爸爸以前常提起。说很多小朋友都在讨论埋藏金怎样怎样,传闻满天飞,他很伤脑筋。」

我忽然感觉到异常困倦,是在早上第二堂课时。

头脑里好像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今野」这名字的发音,还附着在大脑比较崭新的记忆层里。

外婆说完,向四周左右张望,目光扫过佛堂,轻轻发出「啊啊」的声音。那张表情像是在说,她忘记曾祖母已经过世了。

外婆的爸爸,就是早已过世的清曾祖父。

那我自己又是何时得知埋藏金这件事的呢?

「向我道歉?妳和波留小姐怎么了吗?」

我点头「嗯」了一声。我不知道她平时成绩如何,但至少看起来,她并不是真正完整复制了我所具备的知识和人格。因为如果她真的完整复制,绝对不可能只在高中期中考拿第三名。

星期三,樱突然找我出去,所以我下课后就前往车站前的星巴克。樱看起来也是刚放学,身穿冬季水手服和长裤坐着。

外婆慢吞吞站起身,朝佛堂走去。「她不会是要和曾祖母的亡灵讲话吧?」我脑中一瞬间闪过这个担忧。不过外婆走过佛坛,在摆在里头的纸箱前蹲下来说道:

也就是说,即使是很多当地居民都知道的消息,也非常可能不存在于网路上。

我尝试把小镇的名字连同「埋藏金」、「财宝」、「藏起来的钱」这类关键字一起搜寻,却完全没看到任何有用的资讯。这个方法我们在小学时就试到烦了,可以百分百确定就是没用。

只是,尽管逻辑上说得通,不知为何我的心里就是过不去。至少我觉得在波留小姐身上,「逻辑上说得通」和「真实」这两件事好像不太有关联。

如果要说为什么,是因为地区性的资讯原本就很难出现在网路上。例如,如果搜寻我小学母校的校歌歌词,连学校的官方网站都不会跳出来。那明明是一间每年有大约一百名毕业生的学校,结果依然如此。

小时候知道得太理所当然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点。

「咦?丰,你去妈妈那边啊?三浦家的柿子已经来啦。」

「啊啊,等一下,外婆,我来拿。」

「咦?曾祖父和埋藏金有关系吗?」

「外婆、外婆。」

这样看起来,外婆的身体素质说不定就是平均值而已。

「……咦?妳知道吗?」

会让人想睡的课当然多得是,但当时是英文写作课,而且教授正在讲评我缴交的英文作文,无论怎么想都不该是会想睡的时候。

我勉强撑着听完教授的讲评,就拿出手机,摆出一副接到紧急电话的表情走出教室。因为已经接近下课时间,所以就算提前离开教授也不会多说什么。我坐在草坪上的长椅稍微打了个盹。等我醒来,已经是三十分钟后,那种困倦感像骗人一样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发出含糊的声音。

「我妈说,这种情况偶尔会发生。鹈沼家并没有这方面的传承,因为让活人的灵魂寄宿在自己身上,古时候其实是用来诅咒他人的术法。」

原来如此,星期一上课时的那种困意,确实很像瞬间中了诅咒一样。假设当时是(类似于)我的灵魂(的东西)去了樱那边,那种困倦也能获得合理的解释。

但说白了,这不过是事后替发生的事情硬加上一个理由而已。星期二白天不知道为什么手机电量突然掉到只剩六%,如果樱说的是「星期二」,那我可能就会把那件事解释成诅咒吧。

「等等,妳也能做到这种事啊。不是说要生完小孩之后能力才会出现吗?」

「灵媒的资质是天生就拥有的。只是随着成长,灵能力会逐渐成熟,最终则透过生产来完成,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哦——原来如此。」

我点头。我不过就是装出相信的样子在回应,可能回应得实在太过敷衍,樱直直望向我的眼睛说:

「……谷原,你真的不相信灵魂的存在耶。」

「嗯,对,没错。」

「你和鹈沼波留一起工作,却还能一直坚持自己的想法,反倒令人有点佩服。」

「我是真心认为波留小姐很厉害。」正确来说,其实是鹈沼杏子。「只是,不必非得相信灵魂的存在,也能了解她的厉害之处。」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要向你证明就困难了。」

樱说完,随即陷入沉思。为什么希望让我相信灵魂的存在呢?我不清楚个中原因。至少波留小姐就从来不执着于这件事。她的态度是,只要不影响工作,我不相信灵魂存在也无所谓。

「对了,既然都聊到这里,我有件事想顺便问妳。」

我略显唐突地转变话题。

「我现在,除了帮波留小姐打工之外,还有在找一样东西。可是,嗯,那说不定会对波留小姐的工作带来相当严重的影响。妳觉得,我可以这样做吗?」

我问得有够模糊不清,忽然好想揍自己一拳。

「抱歉,妳有听懂我的意思吗?」

「不,不懂。」

樱干脆地回答。

接着又是片刻的沉默。

「我不要成为第四代。波留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灵媒,我也无意否定从更早之前的祖先代代传承下来的灵媒术。只是,比起一直当鹈沼波留这一个人的载体,我更想尝试形形色色的人生,成为不同的人。我打算在高中毕业前,向母亲摊牌。」

相互理解并不必然是一种正义。有些事,正是因为无法理解才做得到。

「你之前不是问过我吗?我会不会成为第四代的鹈沼波留。」

我到家后,回到二楼自己房间,也没开电灯,就一直盯着窗外看。此刻正是其他房子开始接二连三亮起来的时分。

「原来如此。」

让波留小姐的「工作」画下句点的,最好是我,而不是樱。由无法理解幽灵这个概念的我来扮演这个角色,应该多多少少可以减轻樱的负担。

「……」

「这代表我将眼睁睁看着那些,原本有可能获救的人因为我的选择而死去。」

……这是我无法理解的心情。从生物学和户籍法的事实来看,鹈沼波留早在樱出生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她的烦恼归根结柢就是,已经传承三代、名为「鹈沼波留」的这项传统技艺,可以在自己这一代消失吗?这确实是一个很棘手的局面,但终究只是世界各地不断在发生的继承问题。和对家人见死不救相比,两者在伦理上的严重程度完全不同。

「所以谷原,如果你打算否定灵媒师,我是认为没关系。只是——」

「只是,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先知道。我不继承鹈沼波留的灵魂,就意味着鹈沼波留的死亡。你也认识的那个人,只因为我想追求自己的梦想,将会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简单来说,我要做的事,说不定会否定波留小姐目前从事的这些工作。我之前也说过,我并不相信幽灵这种东西,而且波留小姐……不,鹈沼杏子小姐从事灵媒的做法,在我看来,不管是在道义上,或者以社会观点来看,都并不健全。但我去否定这些作为,说不定会替妳们家带来困扰。」

接下来,我们暂时陷入沉默。我觉得自己刚才的说法不好,但这种情况下,除了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也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不过,樱的回应出乎我意料。

我喃喃自语。俐落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打开灯,又坐回去。

「……?」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樱不断张开嘴巴又阖起来,重复好几次这套动作后,终于轻声说:

「对,我有问过。」

原来如此。她们拥有的技术,其实就是彻底化身为另一个人的技术。如果希望把这项能力用在有意义的地方,演员确实是一个极为适合的答案。

「我,其实想当演员。」

原来如此,我心想。

樱如果不继承第四代,波留小姐的灵魂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如果用她的观点来说,那等同于「让波留小姐死去」。而这件事是樱心头上的重担。

「嗯,还是我来动手比较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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