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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记忆会累积在关系里

《不相信鬼的我,竟成了灵媒助手》 · 柞刈汤叶 · 2.3万 字

我点开LINE,看向一整排聊天室。从上至下依序是樱、妈妈、LINE TODAY新闻、大学的朋友、大学课堂群组、高野小姐、黑猫宅急便、爸爸、高中的朋友、国中的朋友、邮局等。

而沉在最下面的是,「西田世纪」。

我们最后一次联络是去年五月,高三的春天。他传来「明天可以过去吗」,这是「明天可以去你家吗」的意思,而我连回都没回。只要没回讯息就是可以过来的意思。

这种默契,在我们之间并不少见。明明有许多心照不宣的默契,却不知为何缺乏了最必要的互相理解。

我点了一下输入画面,开始打字:

「好久不见,我有事想跟你说。」

接着花了十分钟犹豫到底要不要传送出去。然后我又决定删掉开头四个字,改成:

「我有事要跟你说。」

如果写「好久不见」,反而会强调我们之间长时间断绝联系的情况。如果把这种事先抛诸脑后,我感觉只要用一种像是延续高中时代话题的态度来发讯息,仿佛就可以把失去的那一年半当作从未发生过。

然后,我朝送出键伸出手指。「不对啊等等」,又停下手。会断绝联络这么久,恐怕是我身上的某种原因造成的。那么把它「当作从未发生」,就是一种极度不真诚的行为。

说起来,如果一个超过一年没联络的人突然说「有事要跟你说」,实在很难想像那会是好消息。大学的新生说明会也叮咛过,这种情况多半都是诈骗,不然就是新兴宗教在拉人,大家千万要小心。

这样一来,一开始就必须说清楚「是要讲什么」。

我把手机盖在桌上,打开电脑,点开Word,把进入大学后到现在的来龙去脉、遇见自称鹈沼波留的灵媒、和她一起工作,还有「摩登咖啡厅」老板今野先生的事,以及基于以上种种,我之所以会联络西田的理由,全都简洁扼要地写下来。把一切整理成文字,我发现自己真是不小心踏进了相当离奇的世界。

我花了两小时写出五页A4左右的一份报告。重新审视一遍内容后,我忍不住暗骂自己是白痴。

我把Word档作废,只在LINE上写了一句话,并在思考那是否妥当前就直接传送出去。到头来,该从哪里说起才好这种事,也得先说了才会知道。

「我可能知道埋藏金在哪里了。」

我等了三十分钟左右,都没有变成已读。我脑中一边想,刚才是不是该写到超过通知显示文字的长度,一边钻进被窝。在快要进入梦乡前,我才意识到那种写法看起来根本就像是诈骗讯息,心里头不禁有点懊恼。

收到回讯是在隔天早上。第一堂课我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时,

「啊。」

手机通知冷不防冒出这一个字。因为简直毫无内容可言,我都怀疑是不是哪里的网路机器人自动回覆的。过了几分钟后,又接连跳出两则通知。

「啊——我没说啊。」

到了星期日,临出门前的每一秒钟我都一直很后悔和他约见面。好几次动念要说我突然身体不舒服,或随便编个借口放他鸽子。但我身体健康到令人无奈的地步,只有心情沉重得像铅块一样。

以「随便」这种回应来说,回得也太慢了吧。我想,中间的时间间隔就象征了西田和我现在的距离。

「这是一间店吗?」

「你现在在干嘛?」

「这不就一般可以从家里到得了的距离?」

西田好像有用什么东西固定住咖啡色头发。和我不同,他的发型是刻意抓出来的,那颗头就像是一盏灯在强调着「我高中毕业了」。其他变化还有,他好像稍微胖了,又好像是稍微瘦了。这家伙原本就是我用来认识四周的「基准」,所以要辨认他自身的变化反而很困难。

我艰难地挤出声音。

「哎呀。今天不是跟波留小姐有约,是有别的事过来吗?」

我用老板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没注意到这间店本身并不会太奇怪,即便位置就在附近,非连锁咖啡厅在高中生眼里本就会被归到「陌生人的家」这一类,自然被排除到视线范围外。

我大概等了五分钟,西田传LINE过来,上面写:

我这样说,西田又略微看向下方。

「随便,也可以。」

我一说完,西田稍稍垂下目光。回想事情时会往下看是他的习惯。

「我有说过喔?」

「丰,我说你啊,真的是聪明在一些很愚蠢的地方耶,太会记那些不重要的小事了。」

「你这样一说,还真的是。为什么啊?」

「嗯?什么?」

「说了吧。」

我一这么回答,老板那浅浅的微笑,绽开为灿烂的笑容。自己能提供一个空间让大学生和朋友约碰面这种青春场面发生,说不定让他获得了某种满足。实际上,如果不是我也有事要找老板,就算咖啡便宜到离谱,我也不会想来这里。

他说得没错。我原本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该道歉呢?

「我也是别人带我来,才发现这是一间店。」

「也没干嘛,就在老家耍废。」

「上课。」

「欸,这件事就算了吧。」

我挥手。西田直接无视就在一旁的斑马线,横越马路过来。然后,他瞥了眼咖啡厅的看板。镶嵌着低彩度玻璃的木门,一块稍微小过头的金属板,上面用大概在某个国家的某个时代流行过的字体写着「modern」。

我只回了这句。我现在就想和西田见面,面对面聊天。因为我担心讯息写愈多,内心就会涌现更多不必要的敌意。

我打开包包。我记得西田的地图应该是放在透明资料夹,结果混进大学的讲义里了。我从最前面开始慢慢找时,

「必要」这两个字直直刺进我的心。我和你要一起做什么事,难道还需要「必要性」这种公事公办的概念吗?那你高中时难道是有必要才来我家的吗?

「对耶,有过这件事。」

「那才不是不重要的小事吧。」

「不然你在哪?」

西田说,打开那份地图。

「不记得也无所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用和我不同的方法观看事物。」

我心底的盘算是,接下来要找出这位老板的真实身份,但老板浅浅地笑了。他似乎因为有年轻人来自己店里这件事而感到相当高兴。

西田这么说,先顺了一下呼吸,才又往下讲。

我比约好的时间早三十分钟到达「摩登咖啡厅」。我看向自己倒映在咖啡厅玻璃上的身影,发型像是烫了个前卫的卷发。老板看向我,主动搭话:

我明明是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才联络他的,现在却一直因为西田的话而涌现不满的情绪。啊啊,也许我现在是借由对西田产生攻击性,来掩盖自己真正该去面对的某样东西。我忽地冷静下来这么想。

「你都在干嘛?」

「欸,我是在问,这几个月。」

「对,我和朋友约在这里。」

「哎呀,抱歉抱歉。我那个时候精神状况比较崩溃。」

「为什么?没必要找我吧?」

「不是吧,全都记在心里让你很困扰是什么鬼话啊。自己讲过的话就要负起责任啊。还有,你到底为什么连地图都忘光光了。」

「哎呀,我那时就只是顺着当下的情绪脱口而出而已,你却全都记在心里会让我很困扰耶。」

当然啊。我很想这么吐槽,但我又不喜欢我们之间的不了解变成一种「当然」,索性就闭口不说了。

「啊啊,这个。」

我从手机相簿翻出那张放在YOKU MOKU饼干盒里的西田地图,贴到聊天室传给他。可惜照片没拍到写着「西田世纪」名字的那一角,不过只要看到字迹,他应该就知道那是自己画的。

「都去年的事情还说『上次』,你是老爷爷喔。」

「如果你有空,我希望你去一间叫摩登咖啡厅的店。位置在下面的连结。」

「重考班的宿舍。」

最后,我和西田约好在那周的星期日碰面。

我看到这些内容时涌上心头的那股情感,有点难以用言语形容,但恐怕是某种近似愤怒的情绪。「有过这件事」是什么东西啊!对我和你来说,寻找那个埋藏金的日子难道不是无可替代的回忆吗?难道只有我单方面这样想吗?

「嗯,怎么说,我新爸爸?反正就是我妈的再婚对象,好像很有钱。如果用『资助我重考费用』这种形式,他们把我赶出去的罪恶感大概也会淡一点,所以我就配合著被赶出来了。」

「对耶,你妈再婚了。那你现在就不姓『西田』了吗?」

我问重考班的位置,结果就在我的大学附近。

连走路的人都能分辨出「现在是顺风」的风,可是相当罕见。就好像环境在逼迫我,在这里和西田碰面是「社会性必要行为」。

西田这么说。

我将回覆传送出去时,尽量缩小自己的动作避免引起课堂教授的注意。这次西田马上就回覆了。

我走出咖啡厅,看到马路对面有一个单手拿着手机,正在左右张望的男人。那头咖啡色头发我没看过,除此之外全身上下都是我记忆里的西田。

毫不留情的强风呼啸过整座小镇,像是要赶快结束短暂的秋天,直接迎来冬季一样。前往「摩登咖啡厅」的方向正好是顺风,风呼呼吹着,仿佛硬推着我沉重的脚步向前迈。

「你上次不是这样对我说吗?『你看不起我吧?』」

西田眼神认真地问。

「在哪里?很远吗?」

「这种情况你应该要说,『你讲话太过分了,给我道歉』才对吧?」

「之后再一起告诉你。」

「好是好,但你到底是要找什么?」

「……还有,怎么会是你道歉?搞反了吧?」

「什么地图?」

「我真的没印象。」

「你画了又埋起来的地图。」

「没有,还是西田。感觉好像改不改都无所谓,我觉得很麻烦,就干脆不动。反正我也快要十九岁了。」

对耶,这家伙还只有十八岁。一意识到这件事,「毕竟你是二十一世纪出生的嘛」这句话跃入脑海。连同后面的对话也连带着全都浮现了。那瞬间,我忽然有种脖子被紧紧勒住的感觉,

「什么时候?」

原来如此,西田也需要更新资讯啊。

我问。西田先在手机里打字,然后才放进口袋里。

一般人应该都会记得吧,我在心里嘀咕。但这句话感觉不适合现在说出口。

我一回答,西田噗地笑出声来。

「你突然讲埋藏金,我还想说你在讲什么咧。」

「我周末会回去。」

「上次」这个用词好像戳中了他的笑点,西田一边这么说,一边捧腹大笑了好一阵子。

「高三的五月。」

我一打开门,西田就开口问:

「我大学全部落榜了,虽然说全部其实也就两间而已。但我想搬出去,就拜托我妈让我住重考班宿舍。」

「就像你也知道的,我有些时候会表现得很蠢,既然你可以用和我不同的方法观看事物,那就来帮我一起找。」

重考班。啊啊,我叹了口气。在我心底深处,其实一直以为西田还在念那间高中。但这是不可能的。就像我已经上大学了,西田的人生也一直在向前。真正停滞不前的,只是我们对彼此生活的资讯更新而已。

「啊——我有说吗?好像有耶。嗯,有说,真的有说。」

「对了,西田。我一直有件事想向你道歉。」

「喔,那不是很正常。」

「我找到了你的地图。」

「重点是这个,我找你出来是为了这个。」

「你还问为什么,你不是清清楚楚地对我说,『你是故意愚弄我,才来和我读同一间高中的吧?』所以我这一年来才不敢联络你。」

「我现在没住在那里了。」

那堂课结束,我移动到第二堂课的教室,老师走进来时,才终于收到回讯。

「大学生?」

「不好意思,这我真的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喂,这边。」

「我有很多事想跟你聊,可以找一天去你家吗?」

「以我和你的对话时间线来说,就是『上次』啊。而且我们不是超过一年没跟对方讲话了吗?」

「你该不会是要说真的有埋藏金吧?」

「我找不到位置,应该在附近了。」

「我想再找一次,希望你帮我。」

「真的假的啊。」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拿出地图。梗在心里超过一年的疙瘩,现在自己一句「就算了吧」就带过去,让我觉得相当愚蠢。但就把这也包含进西田说的「聪明在一些很愚蠢的地方」好了。

他这样问,我瞥了眼吧台。老板不在那里,看来是在厨房里悠哉地擦杯子。现在应该要压低声音避免让他听见,还是让他听见其实更好呢?我不知道,但总之先把整件事解释了一遍。

「原来如此,我懂了。」

西田把喝光的杯子放回桌上,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你希望那个叫做樱的高中女生喜欢你,所以要找埋藏金,没错吧?」

「……呃,完全不是这样。」

「没问题,可以。如果是这种事,我肯定全力帮忙。」

西田完全无视我的否认,露出目前为止最开心的表情。但也没办法。「理解」这件事,本来就只能透过累积大量的误解,再靠着缩小统计误差来达成。

走出「摩登咖啡厅」后,我和西田就一直在路上走。

没有具体的计划。总之先在镇上走一圈就是在找埋藏金了,这种基本默契依然存在于我们之间。

一边走,西田一边传LINE跟他妈妈说「今天可能会晚点回去」,然后伯母回了句,「这样啊,帮我向丰问好。」但其实连我也不太清楚,会不会弄到那么晚。

十一月要大考的重考生有多忙呢?至少应该是在大众认知中被归类为「非常忙碌」的那一群人。那他和现在大学一年级,换句话说就是属于「相当闲」这一类的我优哉游哉地在路上走好吗?我心里抱持着这个疑问,但西田对这一点没有说什么。说不定他单纯是想要一个不用待在家里的理由。

天空是干净爽朗的秋季晴空,远处的山顶可以看出已经微微转黄了。

「天气有够好——」

西田喃喃自语的瞬间,一股强劲的风从正面吹来,拿在手上的地图唰地一声飞到空中,我冲过去追。

「你要拿好,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我把捡回来的地图递过去,西田却一脸不懂是哪里「好不容易」的表情。

「这真的是我画的吗?丰,不是你模仿我的笔迹吗?」

「我干嘛要做那种事?」

「呃,我哪知道,你不是很擅长模仿别人的笔迹吗?」

「我才没做过那种事。」

「啊——我当时看好久才发现那其实是斜坡,有够难懂。」

「没啦,不是打扰。」

「你那个很快就退社的桌球社啊。」

这家伙记得我忘记的事,我也记得这家伙忘记的事。我不禁想,说不定记忆不只存在于个人的大脑里,也会在人际关系中逐渐累积。就像某种蚂蚁和黏菌不靠个体的智力单打独斗,而是发挥群体的智慧。

「咦?没很快吧,我有打到高二一开始喔?」

「你以前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啊?」

「你还记得是哪里变了吗?」

呼,我吐出一口气。说的也是。我们还活着,未来爱聊多少就聊多少。但如果死了的话,就没办法了。

「我想起来了!新资讯!」

我转换话题。

「绝对是。我在资讯课做投影片时找到的,所以就利用剩余的空档做出来。」

「梅洛斯有这种情节吗?」

「啊,也是喔。我是因为桌球社,每天都在这附近跑步,所以连地形的小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我们来打架吧。」

「……蛤?」

我说完,握紧拳头,朝西田的胸口捶下去。

被他这么一问,正确来说好像是「梅洛斯和西里努提斯都无法原谅自己,所以透过让对方揍自己来与自己和解」,不过现在那种细节无所谓啦。

「欸,西田。」

「以前我们不是常打架?在这附近。」

「是这样吗?」

「啊——不行了。老了。」

「总之,那阵子堤防在施工。」

「这块黄色和黑色是在表示斜坡,对吧?所以堤防是从这里,像这样延伸过去。现在则是变成这样了。」

「你瞎掰什么,你高一的六月就退社了吧?还说『我其实没那么喜欢打桌球』。」

率先坐下的人是西田。但他完全不喘,而我也不怎么累。毕竟我们没在学校学过怎么揍人,在打架时挥拳的力道根本没办法强到会累的程度。

「对对。」

「在我感觉上你几乎是每天都来。」

「干嘛啦,你考上了就开始装前辈喔。」

我疑惑地歪过头。我记得以前确实有那种到现在都不用电脑、亲手写讲义、年纪很大的老师,但假讲义这件事我完全没印象。

「啊?」

西田一脸嫌麻烦地右手握拳,朝我肩膀软软地打了一下,表情像在说「快点结束这场闹剧啦」。

西田喃喃说道。那语气好像怀念故乡的老人家。他刚刚才说我「你是老爷爷啊」,我偷偷在心里嘀咕:「你也差不多吧。」

「……嗯。」

「不过,埋藏金是我们出生很久前就被埋起来了吧。那时候的事谁晓得啊。」

我在河岸突然大声说。我隐约听见声音在堤防上回荡。

「少废话,上吧。」

就在那时,我脑中忽然有种勾住什么东西的感觉。我立刻低下头,就像把卡在牙缝的食物残渣剃掉一样,顺畅掀开记忆的盖子。

「不是吧,你怎么会忘记。你还写了『日本国拳法是根据一○三条奥义所制定的』之类的内容不是吗?或者是『身体的自由:无视重力的超高速移动』。后来虽然被发现,但老师也觉得很好笑,结果也没捱骂。」

「嗯……啊,那一代原本有房子,现在没了,堤防往里面移……啊,你看,在这张地图上有画。」

西田用手指划过用色铅笔涂上薄薄一层安全警告色的地方。

「社会的那个讲义,不是我去模仿笔迹,是我在网路上找到的免费字体超级像国分老师的字!」

「真的是,算什么呢?」

「你在说什么?」

我这么说之后,西田微微皱起眉头抗议,

「用左手啦,左手。考生不要用惯用手打人。」

「为什么?一眼就看得出来吧?」

「埋藏金的传闻从以前就一直有,这么久以来都没找到,我认为理由有两个。一个是,其实它并不存在。不然就是,它藏在绝对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你怎么把别人没印象的事拿去乱……」我反驳到一半,又忍不住问,「不对啊,你们是聊了什么,怎么会在重考班讲到我的事?」

「不是啊,为什么现在还要打?」

「地貌本身变了很多吧。而且高中时,这里施工过好几次。」

「什么地貌?」

「真的假的?我这么打扰你喔?」

「不是啊,你有做过吧。国三教社会的那个老师,名字叫什么来着。」

「一个头脑很好的笨蛋,有趣但有时候又很烦的家伙。」

「不要把坏的放后面讲啊,听起来不就真的像在骂人了。」

「不是吧,丰,是你少根筋吧?」

我一边听西田抱怨那些学长,一边有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为什么我连西田这么基本的事情都一无所知呢?就连一直被我视为最好的朋友的人,我和他之间居然也只是连这些基本资讯都没有互相分享的关系吗?

「砰」、「啪」这种没出息的声音在河边响了好一阵子。我认为如果不在脸上留个瘀青,就没有打了一架的仪式感,但脸的位置又太高了,很难用力打。我原本想向上挥拳打他下巴,但西田轻而易举地就避开了。

「对对。你不是模仿那家伙的笔迹,然后发假讲义给全班吗?」

西田在拉长音之后,啪地拍了一下手。

「欸,对耶,我明明有加入社团,放学后要是马上回家,我妈肯定会讲话,所以我就常常跑去你家。而且高我一届的那些学长真的是有够糟糕,在桌球场角落有一块地板破了这么大一个洞……」

「嗯?」

「到底是怎样,快点讲啦。」

「堤防的地貌吗?只是重新刷上油漆而已吧?」

我们一边跳着这场见不得人的双人舞,我一边想起曾祖母的丧礼。啊啊,仪式这种东西果然没什么用。但即便没用,也有它存在的意义。原来也有我会这样想的时候啊。我现在什么都搞不懂了。

「我才没有每天都去,顶多一星期一次吧。」

「基本上是没有,不过以防万一,我有件事想试一下。」

说完又挥了一拳,比刚才有力气多了。

「一定是你记错了吧,毕竟你连这张地图都不记得。」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讲到我有一个很有趣的童年玩伴之类的。」

「不可能,那些讲义是我用教职员办公室的影印机印的。我当时还跟老师说,我要准备社团活动的资料,请让我借用影印机。丰,你最有趣的事迹就是这个了,我跟每个重考班的朋友都讲过。」

我抱怨,用肩膀轻轻撞了西田一下。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一会儿。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感觉上像是「有趣」这个概念直接膨胀,充满了我们之间。

「早知道我们就该多聊一点。」

我说完,指向河岸边的空地。那一块现在也没有盖上混凝土,泥土地直接裸露在外面。我们以前就在这里因为优格、因为异特龙、因为尺,而大打出手。

「咦?但你不是每天放学都拿着Switch来我家玩吗?」

西田指向自己那张地图的一处。

「很有趣吧。」

西田说完,注视着河岸空地。

「啊什么啊啦?」

我环顾四周。经他这么一说,颜色好像比国中上下学经过那阵子白了许多。但仔细想想,我不明白要在河川堤防上漆的理由。比较可能的情况应该是,堤防本身重建过了。

「不需要什么意义啦,笨蛋。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仪式。仪式果然还是有必要的。如果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和好了,那我这一年到底算什么?」

「啊啊,是没错。」

呼——两人同时大大呼出一口气,感觉像是终于取出了梗住的东西。

「那是因为这是你画的地图吧?」

「什么?到底有还没有啊。」

「河的地貌。」

「这样就要打架,很没意义耶。你是白痴吗?」

「不是吧,你干嘛说这种好像快死掉的时候才会说的话啊。你是老爷爷喔。以后再聊不就得了。」

「所以,现在就是有方法可以调查那件事。……不,其实没有。」

听他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的有写过那种东西,但模仿字迹这部分我完全不记得。印象中国分老师的字端正得就像是书法课本一样,和我那种只追求快速记录和看得懂就好的笔迹毫无相似之处,也不可能模仿得来。

我一边说,一边看着河川。前面那座桥我有印象,是一座路人专用的小桥。半年前左右,我在波留小姐的要求下把救生圈丢下去的那个栏杆,生锈程度还是和印象中差不多。

「没差吧。我现在不仅没办法原谅自己,也同样无法原谅你。」

「这附近的地貌,好像也变了很多啊。」

「有吗?我高中时不会经过这一带。」

「不是耶,我还有去那一年夏天的集训。」西田短暂沉默。「啊,我知道了,六月我和崎学长……就是高二的学长吵架,翘了一个月左右的练习。大概是因为这样吧。」

「如果堤防的位置会改变,那只要把东西埋在下面,几乎就肯定找不到了不是吗?」

「是做自我介绍的投影片那次吧?所以后来才印出来。」

我们聊着这些话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河边。和波留小姐一起时需要搭计程车的距离,现在却在随意闲聊中一下子就走完了。

「《奔跑吧!梅洛斯》最后面不是有这样一段吗?就是那种感觉。不这样做的话,我无法原谅我自己,也无法原谅忘记这件事的你。」

西田这么催促时,我掏出手机。指尖刺痛了一下。比起挨揍的胸口或肩膀,揍人的手反倒一直发疼。我现在不是要讲什么人生大道理,只是没先练习就直接揍人,就会沦落这种下场。

「啊——你这样一说——」

「国分老师。」

「我哪里有趣?」

「未成年的人哪可能老了啊,一定是你退社后运动不足。」

「喂,这里是鹈沼家。」

声音从手机传出来的瞬间,我马上就发现,她不是波留小姐。

「不好意思,我叫做谷原。」

「哎呀,是谷原同学。怎么了?」

这也不是樱。樱的声音也和波留小姐很像,但电话另一头的人,并不是「因为是母女所以声音很像」的那种程度。就音波的角度来看,这声音毫无疑问是波留小姐。只是说话时流露出的意念,怎么听都不是她本人。就像是根据波留小姐的声音合成的机械音,听起来极为诡异。

「……妳是谁?」

我脑中的这句话如同水满出杯子般脱口而出。旁边的西田瞄了我一眼。

「啊啊,对耶,你没有和我说过话呢。」

咳咳,我听见清喉咙的声音。

「初次见面,谷原同学。我是鹈沼杏子。」

我双肩震了一下。

糟了,这种感觉从头到脚笼罩全身。我一直尽可能想避免和这个人讲到话。早知道就该透过樱来联络,或者找其他方法。

「……你好,杏子小姐。一直以来承蒙关照。」

初次见面,这句话我说不出口。我很熟悉这个人,一起工作好几次了,一起喝咖啡、吃冰淇淋,还在她住院时去探病。只是,她心中藏着什么,我完全看不透。

「要找波留吗?你居然会有事拜托她,还真稀奇。」

「嗯,其实,我正在找东西。」

我老实回答。没必要说谎。我原本就打算和波留小姐说,那就等同于会自动传到鹈沼杏子耳里。

「我想要借助波留小姐的力量。」

「你吗?」

呵呵。我隐约听见几声气音。她是在笑吗?笑什么?

她这么说完,便挂上电话。我很庆幸这段对话是在电话中发生,这样我就不会在脑中把鹈沼杏子的形象和波留小姐的脸连结在一起。

「那对你来讲不是同一件事吗?」

「怎么可能。波留是女学校的学生,那可是二战前的事了。」

「他只是想透过寻找遗产这个目标,把大家逐渐忘却的、属于这个镇上的记忆保存下来而已。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说也是,时间线完全不对。

「小丰,你有事找我吗?」

被那位老板当成「类似孙子的存在」,我并不是太乐意。

「对。如果有可能,我想要询问在二战后不久居住在河旁边的人。」

「我想问妳一件事。」

「对身为学生的你来说可能是不少钱,但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感觉就像给孙子零用钱一样喔。」

「有个我认为有可能的猜想。」

十一月底,在已弥漫着冬季气息的空气中,波留小姐出现了,身上缠着类似披肩的布。看来就连盛夏时分都彻底无视季节的她,也感受得到冬季的寒冷。不知道是因为她曾经生活的时代的缘故,还是原本体质就比较怕冷。

「妳是说,波留小姐说她和千代子曾祖母是女学校的朋友,只是因为曾祖母是搜索遗产行动里的调查对象吗?」

我们迅速谈妥。看起来,她对于我不相信幽灵存在却主动委托她「召唤幽灵」这件事,心中没有任何疑问。说不定,波留小姐根本不相信「我不相信有幽灵存在」这件事。

挂上电话后,我才突然想到,这需要付酬劳吗?平常我都会因为充当波留小姐的助手领到打工薪水,但这次我的立场可是委托方。这方面的规矩,我完全不清楚。

我一边说,一边站在之前扔下救生圈那座桥的桥头,指向对岸堤防的下游处。

河水比起上次和波留小姐在雨天过来时要平静得多。如果是这种情况,一个救生圈就足以救起溺水的人吧。不过,在连同整栋房子都被冲走的大洪水中,就算扔去救生圈,也不会有人相信可以靠它「获救」。

「我知道了。那就明天下午如何?」

我手边因为这份打工薪水存下不少钱。对于一个住在老家的大学生来说,完全是一笔用不到的钱,但我希望情况不会演变成我得把这些钱付给波留小姐。因为,让这些钱回到波留小姐手上,会让我有种在结算关系的感觉。

「……哎呀,你有眉目了吗?」

波留小姐这么建议后,我先左右张望四周。现在是星期六白天,路上自然有一些人,我看见正在散步的老夫妇,和骑着自行车的国中生。我小声向后方的西田说:

「可是,看起来花了不少钱耶。」

我问。我想要尽快和波留小姐说上话。更准确来说,我想要用波留小姐来复盖掉这个鹈沼杏子留下来的印象。

「波留不是那种有办法心里带着盘算与人来往的类型。这与其说是性格,不如说是她的能力使然。如果要用自己的身体接受他人的灵魂,就不能在彼此的心之间筑一道墙。」

「西田,你可以帮忙录个影吗?只要拿手机对准我就好。」

「因为他就算不靠父亲的遗产,也把自己的事业经营得风生水起,累积了比他父亲更庞大的财富。那种才干大概会遗传吧。」

我心想,自己对鹈沼家的看法说不定完全搞反了。与其说波留小姐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占据这对母女的心,不如说这位名叫杏子的女性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在利用波留还更来得准确。

人数比我原本想得多。我深深吸一口气,

「对。那个人在找他父亲的财产。他父亲从明治时代就是资产家,但二战后没多久就将财产藏起来,随即过世了。」

我一边说话一边不着痕迹地离开西田身旁,向堤防上面走去。总觉得,我不太想让西田听见这段对话。

「波留小姐。那一带有幽灵在,对吧?」

我点头「嗯」了一声。就连对儿子都闭口不谈把财产藏在哪里,确实能看出他行事有多谨慎。

「呃……住在那一区的各位,你们好。我叫做谷原丰。」

氮、氧。我大大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我继续往下说:

「归根结柢,他们想要的就是安心,对吧?如果是交通事故就算了,洪水这种规模的大型灾害,凭个人的力量根本没办法扭转什么。」

另一方面,我又感觉到她的价值观和我相当接近,只把灵媒这种能力当成一种实务上的技术看待。

这段叙述吻合大家口耳相传的埋藏金传说。当时也有人担心那份宝藏可能在GHQ财阀解体后,就被没收充公了。

「那么,等波留下次过来时,我会告诉她要和你碰面。」

「抱歉,确切的时间点我也不知道。毕竟她从还在世的时候,就是一个不会考虑别人情况的人呢。」

「如果我找到那个,今野勋藏起来的财产,会为妳带来困扰吗?」

「说服?」

「遗产?」

「对,他们现在也正看着这里。就我目前看见的,有三个大人、两个小孩。」

那一天猛烈喷出大量水流的排水沟,今天完全是干涸的状态,就是个小学生看了会想钻进去探险的洞。

「没事吧,丰?你满脸都是汗耶。」

西田虽然一脸莫名其妙,但仍拿起iPhone对准我站在桥上的背影。波留小姐对这件事没有反应。说起来,她懂不懂智慧型手机是什么,这也很难说。

「换句话说,波留小姐是在找那位『父亲』的灵魂,以问出遗产的所在地吗?」

「波留小姐……那位灵媒在的时候,我会在谈话时装作有看见什么东西的样子,这一点你不要吐槽我。我是因为有必要才这样演的。」

「……也就是说,她和我的曾祖母——」

「所以波留逐一走访和他在事业上有关联的人,不过那些相关人士也都过世很久了,所以现在的对象是他们的家人或后代。譬如今野勋的盟友,一起创办土木事业的工学博士,谷原清——」

「这样说起来,波留小姐主动接近我,也是妳的意思吗?还是波留小姐自己的想法?」

「……我否定的,仅仅是让亡者灵魂寄宿在自己身上这种机制。但波留小姐体察他人想法的能力,我是极为信赖的。」

当我听见这道声音时,心想「啊啊,这确实是波留小姐」。我感受到的那种根本上的差异,并不是两人称呼我的方式不同。虽然鹈沼杏子都叫我「谷原同学」,但就算她叫我「小丰」,我应该也能区分出两者的差别。人类恐怕拥有一种能力,可以从和文字排列无关的其他细微之处,察觉到话语中流露出的意念。

「很久以前,我们不是有为了溺水的亡灵,把救生圈丢到河里吗?妳第一次找我去打工,下雨的那一天。」

波留小姐打电话来是星期五的事。那一通的确是「波留小姐」打来的电话,不是鹈沼杏子。

这个名叫鹈沼杏子的人让我觉得非常恐怖。她明明是灵媒,却能准确地理解我「不相信幽灵存在」的立场,以及这个立场会遇到哪些矛盾之处。

朝排水沟的方向搭话。

「好吧,先不谈那个。你在找的东西,是今野先生的遗产,对吧?」

「波留已经注意到了,而我也明白,今野先生……我是指儿子,他本人其实觉得找不到遗产也无所谓。因为就算找到了以后,也打算继续委托波留。」

啊啊,我忽然明白了。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时,蓦地笼罩全身的那种「我不想和这个人讲话」的直觉究竟是什么。

「好,麻烦了。」

铌、钼、𨱏。𨱏是第一个人工合成的元素。

「的妻子,谷原千代子。」

「你再讲大声点会比较好。他们还停留在那段洪水的记忆里,听不太清楚。」

杏子自豪地说。

「所以,你们那个时代发生的那种大洪水,现在已经不会再发生了。」

「呃……你们好。」

「嗯,大致上了解。」

「不是,那个灵魂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把埋藏金藏起来的「今野」,和摩登咖啡厅的老板「今野」是不同人,但两人原来是父子,这项资讯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不过这也是很自然就能推论出来的答案。

我提起这件事,波留小姐回「啊啊……有吗?」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安。我不知道「波留小姐的记忆」是以何种结构储存在鹈沼杏子的身体里,只能继续说下去。

「关于那附近的地貌,我有一些问题想要问。如果有可能,可以请妳召唤出在那里的灵魂吗?」

隔天是星期六,所以我就叫西田也到现场来。

「所以,策划这些的是我。我在灵媒上的能力远远不及波留,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可以补足她所缺乏的部分。」

「妳知道大概会是什么时候吗?」

「一开始波留确实是在找他父亲……今野勋的灵魂,但到处都找不到。好像很久以前就消失了。」

西田问出一般人理所当然会有的疑问。我把这部分来龙去脉的必要资讯缩减到剩八成,大致向他说明之后,

「不过,你不相信灵魂的存在吧?」

唔,我喉头上下滑动。

「我认为,可以说服他们。」

「丰,你说你在帮灵媒打工?」

听到这里,我回想起「摩登咖啡厅」。那种乱七八糟的经营风格,如果老人家根本无意赚钱,只是做兴趣的,那的确说得通。

西田从河边走上来时,看着我的脸说。

我一边对着那条河说话,一边在脑中回想元素周期表,从头开始默背。矽、磷、硫。为了避免自己胡思乱想,我必须把大脑资源分散到其他事情上。这比我至今参加过的任何考试,都更需要善加运用大脑。

这名字好熟悉啊……但浮现出的记忆还没来得及凝聚成形,杏子就继续往下说:

波留小姐询问。

「地貌?」

「各位遭逢不幸的那个年代,我想想……已经过六十年了。这段期间,那个,日本经历各种经济发展的阶段,技术有了长足的进步。也就是说,那个,因此,河川经过许多次整治工程……」

「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听说你头脑相当好。」

「假装成在拍YouTube之类的,我比较不尴尬。」

「所以,你想到其他办法了吗?」

「对。从他创立的事业规模来看,被彻底遗忘是一件极其不自然的事。他原本就是一位相当谨慎的人,好像只会对非常亲近的人透露真心话。」

我先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西田。他像是察觉到这段谈话会很长,正漫不经心地在河边丢小石头。看起来像在打水漂,只是技术太差了,石头完全没在水面上弹跳。

她这段话相当有说服力。我实在不认为那个天真无邪得与年龄(是年龄因素吗?)不符的波留小姐,会蓄意欺骗别人。

我心想,这简直像选举宣传一样,差点笑场,只好用力收紧腹部,硬是忍住。不能笑,也不能恢复理智,这就是一场表演,是为了让波留小姐发挥她的能力。

「…… 这是什么意思?」

听见她说「亡者的灵魂消失了」,我想起樱告诉过我的规则。「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人记得他了吗?」

我只先声明了这句话。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要不要从那里走出来,用自己的眼睛亲自确认呢?」

呵呵。又是那个带着气音的声音。波留小姐几十年来都找不到的东西,我却说自己会找到,这或许令她觉得可笑。

反驳的话流畅地脱口而出。我一边张嘴说话,一边意识到一件非常矛盾的事。我信任的是波留小姐,不是这位鹈沼杏子。可是,如果站在我的立场来说,那位「波留小姐」不过是鹈沼杏子扮演的另一个人格而已。

「为什么?」

「可以啊,要干嘛?」

波留小姐从桥上的栏杆探出上半身,专心倾听。

「小丰,他们好像在问什么。应该是……『你是谷原老师的儿子吗?』应该是指清。」

「是曾祖父认识的人吗?」

「我猜不是,毕竟清相当出名。」

「我不是他儿子,是他曾孙。」

我大喊。波留小姐又从桥上探出身子。锇、铱、铂。

「他们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想要看看。」

成功了。鿬、鿫。结束。

然后我们三人排成一直线,一个接一个沿着河边的堤防走。

走在最后面的波留小姐频频回头,却什么话都没说,走在她前面的我只好时不时悄声向她确认:

「那些灵魂有跟上来吗?」

或者是,

「他们有说什么吗?」

尽管形式上是我说服那些灵魂的,可是我又听不见他们讲话,对那些灵魂来说应该很不方便。正确来说,应该是「波留小姐相信存在的那些灵魂」觉得不方便。

「有跟过来,但只有那位父亲。」

波留小姐扬起和服袖口掩住嘴,凑近我耳朵这么回。

「他看起来还没办法交谈的样子,因为还没有真正相信。」

「只要让他相信这里已经安全了,就能和他沟通吗?」

「嗯。小丰,如果是你现在马上就要死了,也没办法与人交谈吧?他们是正处于刚死亡那一刻的人。」

这项规定我早已明了,所以才会尝试说服他们。不过,小镇变安全和与他们交谈这两件事到底有什么关联,我依然无法理解。他们全家一起丧命是好几十年前的事,就算现在告诉他们「小镇变安全了」,这真的能成为一种安慰吗?

我环顾四周想找找看附近有没有写了地名的看板时,

「不会是在搞笑说以前物价低,五十日圆也是一笔大钱吧?」

「喔,是滞洪池吧。」

我脑中回荡起「锵——」的一声。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当一个人的脑袋当机时,真的会听见「锵——」的一声。以前我一直以为那是漫画里的夸饰法。

「他说,这里以前是朋友的家。那家伙去哪里了?这一带的房子是不是也被冲走了?」

「咦?」

就在我思考这些事时,西田不慌不忙地打开背包,取出一把折叠铲。那把铲子我见过,我们以前一起找埋藏金时,每天都带着它走来走去。

遭一九五九年的洪水冲走的一家人(姓名不详)的朋友后藤三郎,是在一九六○年的车祸中过世。后来,他家原本在的位置,不知为何变成了滞洪池。后藤先生家的房子不太可能是单独盖在这片草地上,也就是说,这一带以前应该是住宅区,日后因为某种缘故才变成了滞洪池。

「有耶,是有这个人。个子很高,长得有点像三船敏郎。」

偶尔会看到因为雨量减少,水库蓄水量下降,使原本沉没在湖底的城镇露出水面的新闻,但我还从来没听过有下雨时才出现的游乐园。是不是因为积水,才变成大家玩耍的地方呢?不过那片草地看起来相当平坦,就算雨下得再大,顶多也只会变成一片水池。

不过,上次和西田的对话让我对记忆的正确度有点失去信心,但总之肯定有相关的记忆。这次花了五秒左右,我想起来了!

「等等,真的,等一下。西田,你先停一下。」

「咦?就是刚才一直跟你说话的那个人啊。不是你认识的人吗?」

西田敷衍地回。看来也是经过一段相当漫长的传话游戏得来的资讯。

「不是吧,你在干嘛?」

「就算是以前,也已经是二战后了。那时候的五十日圆,顶多就相当于现在的一千日圆左右,称不上一笔大钱吧。」

「喂,你别偷懒。」

「大叔?哪个大叔?」

「欸,埋藏金就是这个喔?」

「就是说啊。反正也不是箱子。」

「我哪知道啊。只是我姐曾说,她在学校听过这种说法。」

「咦?怪了。我还以为有拍进画面。」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这个滞洪池是什么时候、由谁建造的?如果是用于防灾的设施,通常应该属于公共工程,会牵涉到中央政府或地方机关。但这片土地上完全看不出行政机构留下的痕迹,感觉更像是一块遭到遗弃的荒地。

「啊——这里是那个吧,叫什么游乐园的。」

西田说着就掏出手机。刚才我发表那番演说的影片有好好储存在相簿里,但摄影机拍的方向不是据说「有幽灵」的排水沟,而是只对准了我和波留小姐的背影。

我往前往后看,上游和下游各有一座桥。下游的桥比较近,但我想,走没走过的路应该比较好,就选择了上游那座桥。

现在来整理一下时间线。

「蛤?」

「你不是说过今天会有陌生人来吗?」

「你看,那边以前是土坡对吧?我幼稚园的时候,在那里用塑胶垫滑下来过。」

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切说到底会不会只是从还在世的人的立场出发的观点?

「我只是确认一下而已。要是什么都没有,待会再把土填回去就行了。话说,丰,你也来帮忙啊。」

西田猛地把它高高举起,唰一声插进地面。

波留小姐惊讶地说。

「拜托,任何小细节都可以。」

「后藤应该是那个人吧?我帮安全气囊充气的那位海军,就是我们给他去夏威夷机票的那位。」

「……呃,我没特别注意耶。」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我用左手手指比出按下Ctrl键和F键的动作,提取过去的记忆。这件事不管讲几次都像是在开玩笑,但我真的可以靠这个动作,在脑海中筛选出与特定词汇相关的记忆。

他指着一面几乎垂直的混凝土护坡。这边在西田画的地图中也同样是垂直面,可见工程在我们小学六年级时就结束了。我努力回想那里还是斜坡时的记忆,却怎么都无法勾勒出画面。

波留小姐突然说。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空间「嗯、嗯」地点了几次头,说:

「什么干嘛?我们不是来找埋藏金的?」

波留小姐沉默片刻,才拍手说「啊啊」。

「那个大叔长什么样子?」

西田不时回头,抛话给我。

西田把外套的袖子绑在腰际,又把铲子插进地里。

我手上还拿着铲子就不自觉举起双手。

「嗯。一个叫做三郎的朋友。名字是?哦,是后藤三郎先生。」

「我想问你一件事,行吗?」

「小丰,停下来。」

上网搜寻一下,似乎是一九五五年开始发行的旧版五十日圆硬币(没有中间的圆孔)。因为「和一百日圆硬币很难区分」,只流通了短短三年就遭到废止,重新设计改成现在中间有洞的版本。

「我记得好像叫这个名字。听说只要雨势变大,这里就会出现游乐园。」

坑里是一小片草地,大概有足球场那么大,但没有栅栏也没有游乐设施,看起来不像一座公园,就只是一块长满杂草的空地。

「哎呀,怎么啦?」

不,波留小姐她们估计没想过这种事。她们纯粹是相信幽灵真的存在。不过,因为结果确实有益,所以各时代有权有势的人自然就会大力赞助吧?就像是那位今野先生一样。

再怎么说这也太有勇无谋了吧。我在心里这么嘀咕时,西田简直就像被附身一样,毫不犹豫地上下挥动手臂。看见他那种勇往直前的神态,我忍不住脱口这么说:

我们两个不停地挖土。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好像现实的规则被改写了,好像我们现在在这个地方挖洞,本来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样。我回头找波留小姐,只见她不知何时已独自站在滞洪池的边缘、靠近河川的地方,凝视着下游。

但就在我说话的同时,那些被挖出来的土不断愈堆愈高。

西田说完,又从背包里拿出另一把铲子。那把铲子我也认得。对了,我记得刚开始找埋藏金时,我们从曾祖母家借了两把铲子。我一直以为它们不见了,原来两把都一直在西田那里。

「什么叫没看到?你在桥那边不是还很自然地跟他说话吗?我还录影了。」

「喂,丰。」

「我想想,后藤三郎出车祸过世是在一九六○年,那是大洪水的隔年。所以,他不是死于那场大洪水。」

「在这里?」

西田笑着说。

「不好意思,波留小姐。」

「西田,你看到有陌生人一直跟着我们,怎么都没讲?」

「下雨时,暂时储存暴涨河水的土地。」

我一问,西田叹了一口气。一团淡淡的白雾从他嘴边飘了出来。

我说完,就把铲子往地上一插,朝波留小姐跑过去。

「我指的是波留小姐,就是那位灵媒。至于你说的那个大叔,我根本不认识,也完全没看到。」

过去被河水冲走的一家人,脑中有这个画面的灵媒波留小姐,正扮演着波留小姐的鹈沼杏子,听鹈沼杏子说明过情况的我,最后是从我口中听完整件事概要的西田。眼下这种情况,根本就是一场极其混乱的「传话游戏」。

那声音异常锐利,像是带着责备。

我们就这样走了十分钟左右。波留小姐轻拍我的肩膀,说:

折叠铲对十九岁的男生来说实在太小了,幸好这里是滞洪池,土壤十分松软。没多久,我们就挖出一个比膝盖还深的坑。在挖掘过程中,金属水管、花盆碎片、塑胶娃娃等物品一件件从土里冒了出来。

「这是什么?」

「箱子?」

我这么说,掏出手机,但Google地图上就只显现出一片绿色,并没有标示任何地名。既然这个滞洪池规模这么大,通常应该会有名字才对。

我忍不住叫出声。

波留伸手指向对岸。那块地有一个地方凹陷下去,简直像陨石坑一样。四周则环绕着针叶树,看不清楚坑里的情况。

「咦?说?谁说的?」

只要有人死于疾病,活着的人就会寻找治病的方法。只要有人死于车祸,活着的人就会追求更安全的汽车。只要有人死于洪水,活着的人就会要求治理河川。难道是为了借由亡者之口来说出活人的这些愿望,推动社会进步,才发明出「幽灵」这套系统的?由波留小姐,或者是,她祖先中的某个人。

「游乐园?」

「就是跟在那位灵媒后面的大叔啊。在桥那边遇见的不是吗?」

「不是说有个箱子吗?」

其实,波留小姐也「记得」的。只是她提取记忆的方式,是透过和幽灵对话这种麻烦的方法罢了。

「……至少该先取得地主的许可吧。」

「抱歉,你先继续挖。」

这里比我们平常生活的范围再往上游一点,更接近周围的山区了,不过仍然算在住宅区的范围里。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到底是哪个人?」

西田一边说一边拿起来的,是一枚沾满泥巴的硬币。有着锯齿边缘的银色圆形硬币上刻着「50」。我一开始以为是国外的硬币,但把泥土擦掉后,可以清楚看到「昭和」、「三十三年」的字样。

「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大叔啊。脸没什么特征。好像穿着羽绒外套之类的吧。就是GU那种店会卖的,深蓝色的外套。」

明明是我提议要来的,我却觉得自己待在这里非常不自然。而这种感觉应该才是对的。我待得很自然的地方,应该不是我现在正在找的地方。

你,看得见幽灵吗?

西田说着,动手脱下外套。他身上微微冒出像水蒸气的白烟。

这句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我忍住了。我不想让西田觉得我上大学之后就变得很奇怪。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问题根本就问错了。现在真正的问题是,西田口中的「大叔」,是不是就是波留小姐口中的「亡灵」。

「呃,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假思索地说出口。

「嗯,就这么办。」

「……你记得好清楚,真不愧是小丰。」

「要过去看看吗?」

「那个大叔不是说,这里埋着一个箱子,叫我们挖这里吗?丰,你刚刚都没在听吗?」

我朝她挥手,

这方面的资讯我倒是没听说过,不过总之就是波留小姐接触过的慰灵对象。这样一来,就知道死亡年分了。从名字可以勾出来的记忆,就像拔芋头一样一拉一大串。

因为我要和波留小姐讲话,走在最前面的必然是西田。明明最不清楚现在情况的人就是他,他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优哉游哉地走在河堤上。毕竟他可是把青春期都投注在「寻找埋藏金」这种虚无飘渺的事情上的男人。为了一个模糊不清的目的展开行动,这种事他早已习以为常。

「他在问那是什么?」

我站在挖到一半的坑里,身体前倾到几乎要失去平衡的程度,逼近西田面前。

「那个灵魂,现在在妳旁边吗?」

「没有喔,他刚刚回去了。他说走太远家人会担心,所以我才送他离开。小丰,他有说很谢谢你,也很高兴能知道这个城镇现在的样貌。」

「那个倒没什么。我想问的是,幽灵,有穿衣服吗?」

我这么一问,波留小姐露出错愕的表情,皱起眉头。

「当然有啊。不然你以为是裸体吗?」

「那刚刚那个灵魂,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

「你问是什么样的衣服……就像是爸爸在家里常穿的那种衣服,大概是这种感觉的短挂吧。」

波留小姐用手比出大概的形状。的确是冬季的衣服,但我完全想不出来有什么地方会看起来像GU的羽绒外套。「还有,他这里有一道很显眼的伤痕。已经愈合了,所以应该不是洪水造成的。那个年代的男人很多都有去打仗,大概是战争留下来的。」

波留小姐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的右脸颊。太好了,我轻拍胸口,松了一口气。西田说的是「脸没什么特征」。也就是说,西田口中的大叔,和波留小姐说的灵魂,并不是同一个人。

……不对,那又怎么样?

这个事实不过是让我避开「波留小姐和西田看得见正确的世界,唯有我被排除在外」这种最糟糕的情况而已,实际上并没有解释任何事情。西田明显就是看见了我看不到的某种存在,这一点依然完全没有改变。

那为什么我刚刚会觉得安心?我害怕的其实是「被排除在外」吗?而不是因为现在发生了无法解释的现象?

「喂,丰,过来!」

西田的叫声让我回过神来,我冲下斜坡朝他跑去,波留小姐也随后慢慢跟上来。

那个坑的最底部,有一块大约手掌大小的白色光滑平面露了出来。就算被土覆盖着,我还是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什么。是混凝土。

看起来不像在滞洪池下面有混凝土地基,因为它明显是斜的,并不是铺在地面下方。恐怕,是有一个混凝土材质的箱状物体埋在这下面。

「要挖出来吗?」

西田问。

「不行,这个应该相当大。最好找专业人士来处理。」

我一边说一边跳进坑里,把手放在它的表面上。有一点温温的,但并不是在发热,只是因为一直埋在土里,所以温度比暴露在冬季寒风中的土壤稍稍高了一些。

「结果正如我猜想的,到处都有设置类似的防灾设施,而且全都划分成许多块,分属不同人的名义下。多半都是今野勋的事业伙伴,或关系亲近的熟人吧。我的曾祖父和今野勋也是这样。」

「但为什么会变成在你外婆名下呢?」

高野小姐「嗯」了一声,把吃完的点心包装仔细绑好,放到桌上。

「哦?」

「比起幽灵的事,我对你更感兴趣。在经历这一连串事情后,你现在相信幽灵这个概念是存在的了吗?」

高野小姐开始归纳我的话。

真的把这句话说出口后,我都忍不住要嫌弃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有够差了。听见我这句只有小学生程度的总结,高野小姐却没有笑,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的推理很不错啊,但怎么一脸不满意的表情?」

「哦?不是成佛或未竟执念那种概念啊?」

校园里的石板路开始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雪。我小心翼翼地踩着路面,以免滑倒。新闻内容从手机流泻而出:「看来二○二○年会是降雪量不多也不少、平凡的一年。」

「对。所以我推测,他可能希望借由把刻有讯息的石碑埋进土里,好将资讯传达给那些死于洪水的罹难者……」

文学院讲师高野小姐一边这么说,一边泡好两杯偏浓的红茶,把其中一杯递给我。窗外可以依稀看见零星雪花缓缓飘下。新年假期过后的第一天,整间大学都飘荡着一种困倦的气息。

「你这样说也没错,只是那个男人的做法实在太异常了。与其说他是对名声没兴趣,不如说他执着于『被遗忘』更来得贴切。」

「然后我就想到,该不会也有其他地方是类似情况吧?就把外婆名义下的不动产全部查了一遍。」

「一般来说,留下伟大功绩的人,都会希望名留后世。」

「这件事就连我自己都很意外。我问外婆后,她说她刚好认识不少这种业者。」

「这个应该叫石碑吧?就嵌在混凝土里。」

「确实,他的功绩这么大,甚至有可能会被写进乡土史的课本,永久留名。」高野小姐点头。「应该说,现在的课本上没提到他反而很不自然……不对啊,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又要特地做一块石碑?一个想被遗忘的人这样做,不是很矛盾吗?」

高野小姐推了一下眼镜。

我说完后,高野小姐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这一点我也想过各种可能性……首先,他可能是希望透过让土地所有者分散成很多位,来避免这片地被其他人买走。建来防灾的滞洪池万一改建成高楼大厦的话,那就伤脑筋了。不如划成许多块,分属众人名下,就能有效阻止这件事发生。」

说完,我打开自己的电脑。点开一个存放着大量JPEG档案的资料夹,依序展示给高野小姐看。

竹制托盘里摆着来自日本全国各地的点心,据说是专题研究课学生送的伴手礼。说不定这个人其实还挺受学生欢迎的。

我叹了口气。

「你的寒假过得相当充实呢。」

「如果硬要总结成一句话,大概就是『好好和别人说话,是很重要的』。」

历经曾祖母的丧礼,认识波留小姐,了解她的慰灵活动及「鹈沼波留」的真实身份,一路连结到过去和西田一起寻找的埋藏金传说,最后又在西田的协助下顺利揭开它的真面目,这确实算是一项成就。不过,如果要说这一连串经历究竟为我带来了什么改变,感觉又太过模糊了,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

「那有一部分也是纪录导致的刻板印象吧。毕竟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就不会被后世知道。」

「……这话的意思是?」

「这部分,我也有个办法可以解释。」

她依然坐在椅子上,朝我探出上半身。

「当时可以先确定的就是,这东西不是靠我和西田两个人能够挖出来的。光是露出来的部分就超过一公尺了。」

「啊,这个你有说过。」高野小姐一边这么说,一边吃掉一个香鱼形状的点心。「应该说,我和你就是因为这样才认识的。因为你们在别人家隔壁的空地烧东西。」

「说的也是呢……我还想过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这位名叫今野勋的资产家,搞不好并不希望后代的人记住是他整顿了镇上的防灾基础建设。因为就连他儿子,『摩登咖啡厅』的那位老板,都不知道这件事。」

「正确来说,滞洪池那片地划分成好几块区域,分别在不同人名下。只是刚好埋着这块石碑的地点,是我外婆的土地而已。」

「你都觉得出乎意料了,我怎么可能知道答案。」

「我知道。所以,这里连配茶点心都帮你准备好了。」

「不是的。老套的话,就是因为人人都在说,才会变得老套。换句话说,它就是正确到每个人都想这么说,背后有许多人共同的经验能够佐证。」

所以才会演变成儿子雇人寻找遗产这种奇特的情况。

「单看这个的话,看起来就如同我刚才说的,那位资产家把土地买下来了。」

「也就是说,一位推动大规模都市开发计划,却又不愿意名留后世的资产家,奇特的行为经过许多人层层渲染,最终成了埋藏金传说。」

高野小姐这么说,稍微陷入沉思。我沉默地拆开一包鳗鱼派。

「波留小姐的慰灵仪式还有这样一条规定。如果想送物品给灵魂时,要把那个东西用火烧掉。」

经她这么一问,我沉思了好半晌。

高野小姐先沉吟了一下,然后表情稍显不悦地说:

「嗯?」

「所以咧?结果那个滞洪池到底是埋了什么?」

「灵媒波留小姐在服务那些幽灵时有几项规定,其中有一项就是,如果被活着的人遗忘,那个幽灵就会消失。」

「原来如此。」高野小姐点头。「我开始明白了。那些洪水的亡者几乎都没有火化,就一直被埋在河底的泥土里吧。」

「不是。从这一点来想,就可以解释那位资产家为什么坚持不要留下名字。他大概是不想以幽灵的形态留下来。」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毕竟他的儿子就是会请灵媒去寻找自己父亲遗产的人。」

「那么,经过这整个过程后,你学到了什么?」

「这不是当然的吗?这件事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有必要相信幽灵真的存在,不是吗?不过就是有灵媒自创了一套幽灵存在的世界观,然后刚好有一位资产家相信,而这份影响又一直延续到了儿子或孙子的世代。事情就是如此而已。」

高野小姐侧过头。

「对。大概是在洪水过后不久,他就把河岸旁的那些住宅用地全买下来了。」

我没有提起西田说的那个「大叔」。为什么西田能准确指出埋藏石碑的位置,这一点至今依然成谜。只是,不管再怎么扩大解读,也没到必须接受「亡者的灵魂真的存在」这种庞然异物的地步。只需要一点点错觉、一点点误认、一点点偶然因素叠加起来,就足以说明这件事了。

嗯,我会努力。我点头,模棱两可地这么回应后,就离开了文学院四号馆,走向下午上课的教室。

「不,完全没有。」

「学到了什么啊……」

「所以结论就是,埋藏金指的其实就是那项防灾计划吗?」

「从现在到毕业,甚至毕业以后,你还会遇到许许多多离谱的事情。希望你能透过那些经历,一点一点学会如何看待这个平凡的世界。而我最喜欢做的,就是在旁边看着这件事发生。」

「原来如此。」高野小姐点头。「那至少你们就不算非法挖掘他人土地了。」

「所以,我就想找专门的业者来处理。先去查了土地所有者、跑去市公所问、调阅誊本……反正就是做了不少调查。结果,发现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按照常理来想,那片土地既然原本是住宅用地,所有权应该会在住户的名下。」

「出乎意料啊。说起来,这种事本来就很难预料。」

「我这个表情,是因为觉得自己小学时居然以为这种无聊的石碑是埋藏金,还找了好久,真是太丢脸了。」

这时,我清楚察觉到自己皱起了眉头。确实是有办法解释。只是,这个解释实在是太荒谬了。

听她这么说,我瞥了窗户一眼,但外面光线太亮,什么反射都看不见。尽管如此,我大概想像得出来自己现在是怎么样的表情。

「为了避免我们的故乡反覆发生这种悲剧,我取得这片住宅用地,专门用来治水。昭和四十六年五月吉日,今野勋。」

「对。我也想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最后只想到一种可能性。」

「但实际上,那一整片土地全都登记在不相关的人名下。而那个人就是,被大家认为『埋下了埋藏金』的资产家。」

高野小姐一边把绑好的包装纸丢进塑胶垃圾里,一边这样问我。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过,埋在这里的东西,就是某个「答案」——这种感觉从手心传了上来。

「谷原富子。也就是说,那是我外婆的土地。」

我一回答,高野小姐就像泄了气似地,整个上半身蓦地一晃。

高野小姐轻笑。

高野小姐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不动产相关的法律我也不熟悉,所以没办法判断那种凭感觉推论出来的说法是否真的可行。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位资产家相信幽灵的存在啰?」高野小姐轻拍一下大腿。「但自己却不想留下来。」

我这样说完,高野小姐从椅子上站起来,但视线高度还是和我差不多高。她伸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这么说:

我心想她有必要这么大声吗,开口回答:

「那你,后来有改变吗?」

「对,当时就是那样。这个仪式更准确来说,是要用和埋葬亡者时相同的方式来处理物品。日本的亡者大部分都是火葬,所以才通常都是用烧的。」

「对,这件事有先让我放下心中大石。我问过外婆,她说她也不记得那是什么土地了。好像是原本曾祖父在各处持有的不动产,在去年曾祖母过世后,自然就由她继承了。所以,我就安排重型机械把那片土地挖开。」

我喝了一口茶,继续说:

「可是,经历了这么多离谱的事情,最后却只得到这么平平无奇的结论,总觉得有点亏啊。」

我已经向西田完整说明过自己的想法。他兴奋得要命,连连惊呼「太酷了吧」、「这不是很棒吗」。但我完全高兴不起来。

「……嗯。」

「你是一个有办法安排重型机械的大学生吗?」

照片里是一块大约榻榻米大小的混凝土板,上面嵌着像花岗岩的黑色石材,石面上刻着行书字体的文章,文体则是二战前知识分子特有的庄严风格。总之内容大意是:

「是太老套到妳笑不出来吗?」

「就算是出于这个动机,也有其他更简单的做法吧?像是直接创立一个NPO法人之类的。」

「这是第二种可能。」

「就是这样。不过是这样也好。」

每一个人,都是透过与他人的关系,透过一次次对话,把自己的存在刻印在这个社会里。而波留小姐肩负的职责就是捕捉这些集体记忆,在那个人死后继续把它们传递下去。她把那些记忆称为「幽灵」,而我无意那样称呼。但是,我终于能真正认同她一直珍惜的东西是有价值的。说起来,我自己也该早点和西田好好谈一谈。

「这样说我更糊涂了。那位资产家出钱准备了这些用来防灾的设施,又把这些地划分给大家,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这个啊……说来话长。」

「对。这是第一种可能。」

只是,鹈沼波留这个人真实地存在于这个小镇……不,是曾经存在过。这项事实,就是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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